魔王与勇者的战斗背后

作者：凉树悠树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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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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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回荡在蓝天下，赞美和庆祝的声音回响于耳边。

以骑士团为主干的军队刚刚回到王都，沐浴在民众欢呼声之中。他们夺回了被魔军占领的自军堡垒，这确实是一场胜利。难怪这个地方成了一场狂欢的庆典。

首先通过城门的是以总司令官王太子殿下为中心的近卫军。王太子殿下骑马昂首挺胸，果然十分熟练，我不禁感慨了起来。这种事我可办不到。

接着出现在市民面前的是勇者队伍，他们站在军马拉着的马车上，一开始似乎对市民的人数感到惊讶，但走在最前的「勇者」麦瑟尔·哈丁格向市民微笑挥手，其他成员随后也跟着挥手，欢呼声再次高涨。

而面对这么光彩夺目的勇者队伍，我则是……

「这样很危险，不要往前挤！欧肯，那边也稳住！」

「是！」

正忙着指挥部下进行交通疏导。

昨天王都收到战报，之前派去夺回魔军占领的威利札堡垒的部队，顺利完成任务夺回了堡垒。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那名报信的传令兵一进城门就大声向市民宣布战果，瞬间就引起一片骚动。

万一像推骨牌一样（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说法，但要换个说法也麻烦，就这样吧）引发踩踏事故害市民受伤就糟糕了。我们这些贵族只好临时决定留在王都，动员私兵来维持秩序，为翌日的凯旋做准备。我才刚回到王都耶。

为了阻止那些兴奋得尖叫的女孩们冲到前面去，我们在人群前方筑起人墙挡住，耳朵好痛。

虽说是私兵，但这些人也都是骑士、准骑士和士兵等专业人士。市民倒是没强行硬闯过来，但她们的声音却实在让人难以处理。

「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在游戏里，即使事件进展，大多数市民还是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说着同样的话，或者是因为FLAG切换而突然改口说出新的情报。

但现实中，那些市民不知魔军何时会攻过来，每天生活在恐惧城墙外魔物之下。对他们来说，一听到我军杀掉敌方的大人物，还夺回失守的堡垒，自然会引起一片狂欢。这一点我能理解，但对于我这样连配角都称不上的路人来说，这样的突发事件真的很麻烦。

如果有人受伤了要送去哪里？要在旁边的小路准备马车待命吗？这个时代没有救护车，但感觉这差不多就是那种概念。不过，问题是该让马车停在哪里？现在临时安排还来得及吗？

我思索着这些事情，并挡住那些情绪激动的市民时，勇者（麦瑟尔）正好经过我面前，笑着向我眨了眨眼打招呼。他的牙齿好像还发出了闪亮的反光，可能是错觉吧。真是个帅哥。虽然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他这样还真帅。我也只能不禁露出苦笑。

然而，我能想这种事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呀啊！勇者大人看向这边了！」

「还对我眨眼了！」

「才不是对你！是对我眨眼的！」

「很危险，不要推挤！退后！」

真是的，又引发了更大的骚动……麦瑟尔，我恨你啊。

◆

当天晚上。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干杯声响中，我坐在酒馆的一隅，结束这件临时工作后举起啤酒杯喝着，这时他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

附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十岁以下的小孩喝酒需要父母陪同，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法律上其实婴儿喝酒也没问题，虽然自己应该是不会主动喝就是了。

「我能和你同桌吧？」

「都已经坐下来了还问这种话。」

我苦笑着回应那个戴着斗篷的人，同时将杯底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这样待在这里没问题吗？勇者大人？」

「你也没问题吗？子爵大人？」

两人互相说着玩笑话，彼此也算是熟悉到这个程度的关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从语气上还能听出他心情还算不错。

「唉，真是一场大骚动啊。」

「那也是你们立下的功绩。不过你就别说这些了。」

「说得没错。」麦瑟尔笑了，那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容。我叫来老板，再点了两杯啤酒和一些小菜。这时麦瑟尔确认了他坐的位置面向墙壁，其他人看不清他的脸，这才终于把斗篷取下来。

「虽然我先点了东西才问也有点怪怪的，不过你吃得下吗？」

「我的嘴刚才忙着和人聊天呢。」

这次的笑声中带有苦笑的成分。大概有不少人想听这位英俊勇者讲述他的战功吧，特别是那些贵族女性。附带一提，这个世界的饭菜其实称不上美味，对于出身平民的麦瑟尔来说尤其如此。虽然食材不错，但很多菜的调味都很奇怪，特别是那些贵族阶级的食物。

无论是哪种原因，他今晚在这场庆功宴上真是辛苦了。我接过了刚送来的啤酒和小菜。这家店的香肠可是相当美味。

老板即使确认了客人的身分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家店的老板还是很懂事的。据说王太子殿下年轻的时候也曾偷偷来这里喝酒呢。

「为平安归来干杯。」

「干杯。」

两人一口气将杯中啤酒喝干。「噗哈！」的一声恰巧重合，两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感觉。」

「嗯，各人有各人的合适之处嘛。」

这话其实对彼此都适用。对于曾经的上班族来说，参加贵族的宴会实在是格格不入。所以现在才会在这种街头的酒馆角落喝着酒。

◆

我，维尔纳·范·泽菲尔特，目前是伯爵家的儿子，但我从前是一名日本人，而且连中产阶级都算不上，是属于偏下层的人民。出生于普通家庭，毕业于普通学校，然后成为一名上班族。对公司或人际关系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虽然确实有过那种想要狠狠踹上一脚的讨厌上司，但这种事大家都有过吧。

然而，由于当时的经济普遍不景气，薪水并不高，赚来的钱多数都花在了兴趣上，存款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就在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中世纪欧洲风格的世界，还变回了小孩。我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幸运的是，我的记忆还隐约存在，只是某些重要的部分消失了，因此对部分情况不太清楚。

尽管如此，我还是理解到自己处于所谓的异世界转生的情况中，或者该说是不得不理解吧。虽然惊讶，但这种情况即使惊讶也没用，所以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我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纠结为什么会是自己发生这种事。

当然，前世未能好好孝敬父母这一点，我的确是心存愧疚……

我的记忆是在七岁时恢复的。当时我们全家正前往王都，途中载着我们小孩子的这辆马车翻倒了。并不是因为贼人袭击或是其他贵族的阴谋这样的戏剧化事件，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当时头部受到撞击后，我恢复了从前身为日本人的记忆，但同时也失去了这个世界的兄长。

这里是有魔法的世界。我被送到王都后当天，治疗就已经结束，但兄长的葬礼等事宜耗费了不少时间。随后，我很快就开始锻炼身体，学习武艺。这个世界的父母和周围的大人们痛心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我这个幼小的弟弟是因为失去了亲爱的兄长，而被迫承担起成为伯爵家继承人的责任。

当然，这并非事实。虽然失去在这个世界对我百般疼爱的兄长确实让我感到难过，但问题在于，我恢复记忆后发现这个世界居然是我熟知的某款游戏的世界，而且还是在游戏开始前的时间点。

为何王道故事会被称作王道？虽然未必大获成功，但绝不至于完全失败，批评声难免，但很少受到猛烈的骂声。简单来说，王道的故事能够让许多观众接受，觉得「还行」，所以才会反覆使用。对于那些付费的玩家来说，如果不幸踩雷，那还是王道故事好得多。

这款RPG游戏也被评为「设定过时」、「音乐和角色设计还不错」、「故事没什么特色」，但因为并不是大失败，销量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出续作，但也有一些核心的深度粉丝。至于我是否属于核心粉丝……这点姑且不提。

问题是这款游戏的故事发展。

在故事中后期，当勇者队伍与魔王手下四天王中的第三个战斗时，最后一个四天王的率领军团强袭王城，王城变成了战场而全毁，除了勇者队伍中的第二王女以外，所有王室成员都遭到杀害。当玩家击败四天王中的第三位，意气风发返回王都时，发现街上与城堡已是一片残破的场景，这个事件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当然，这段剧情是为了安排让主角（勇者）与第二王女（女主角）在故事结局时成婚，继位成为国王……

当时我身为玩家，只是抱着「即位是好事，但重建工作应该很辛苦吧」这样的想法。

但一旦意识到自己身为贵族，可能会在那场战斗中丧命时，这就不再是别人的事了。事实上，我记得在游戏中也提到过那次事件中有大量骑士和大臣等死亡。至于贵族，游戏中并没有多提，毕竟当时的游戏并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情报，也没有这种细部的设定。

但若是现实中身处这个世界，这就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情。说白了，我不想死。当时我也有可能幸运不在王都，但如果自己能保护自己总是更好的。所以，我便下定决心在游戏剧情开始之前，掌握一定程度的武艺。在我的两次人生中，这段时期大概是我最拼命努力的时候了。而这份努力也有了回报，十二岁时，除了伯爵家的少爷身分，我还凭借实力考入了王都的学园。

在这个世界中，能够与魔物作战的人类力量主要由「职阶」和与生俱来的「技能」决定。比如，魔术师的职阶加上魔法天赋这个技能，能提高魔法效果。即使拥有技能，但若不提升职阶等级，也很容易被反杀。不过，职阶的等级比较难提升。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能够学习职阶基础的学园。我的技能是《枪术》，算是稀有度偏低的技能……

在学园里，我再次体会到故事正在逐渐推进之中。因为我以同班同学的身分，与游戏中的主角「勇者麦瑟尔·哈丁格」相遇了。

◆

麦瑟尔·哈丁格简单来说就是个帅哥。不仅是长相，就连性格也是如今少见的直率之人，完全是典型的「主角」性格。这可能也是他被评为「缺乏特色」的原因之一吧。

而麦瑟尔拥有的是《勇者》这个技能──没错，是技能而不是职阶──以特待生的身分进入学园。最初我还在思考该如何与他相处。虽然他是平民阶级出身，但在这所学园中也不算罕见，这一点倒不成问题。毕竟我自己前世也是与贵族毫无关联的上班族。然而，由于我知道游戏的故事情节，很怕自己会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

然而，最终我还是主动搭话了。至于是因为什么契机，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聊过之后，我才发现他果然不愧是主角，不仅长得好看，还非常有领袖魅力，有着能和任何人迅速建立良好关系的个性。一开始他显得有些安静，大概是因为有些在意自己出身平民，不敢主动与贵族接触吧。其实他的社交能力高到完全看不出这点，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对于我这个伯爵家的儿子主动与他搭话似乎感到非常感激。

毕竟他的处境也算特殊。一般而言，平民没有多少机会得知自己的技能。因为拥有鉴定技能的人很少，而且需要捐献大笔金钱才能到教会接受鉴定。

而麦瑟尔却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了王家的关照，接受鉴定，得知了技能，并以特待生的身分进入学园。无论怎样，这样的情况自然会引来异样的目光。毕竟有神谕要寻找勇者这件事并未公布，我知道这些也只是来自游戏的知识。对麦瑟尔而言，他对自己在学园中的定位感到不适应也并不奇怪。据他本人说，表现得自然对他来说也很辛苦，但他也表现得很自然，所以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附带一提，麦瑟尔在学业方面也是正常学习，但他似乎拥有一种特殊能力，一旦听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这种能力是怎样啊？真让人羡慕。不过这类能力偶尔也存在于历史上的人物中，也算是真实世界会有的能力吧。

至于我这边，社会课和外语课都属于这个世界的内容，基本上和从零开始差不多。理科（或者该说是科学？）方面的水准则比较低，主要是因为很多地方都用魔法来替代，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是件好事。前世准备考试时，我学过读书的诀窍，所以比一般学生更有效率。但也只能勉强保持在成绩前段班的一分子吧。

同时，我也深刻感受到，不论是麦瑟尔的基本能力还是《勇者》这个技能，都非常了不起。

《勇者》技能的效果是「职阶等级╳技能＋1」。我没说错，就是乘法。不论是选择剑士还是魔法使，实力都会以等差级数成长，完全是主角的特权。

结果导致他与其他人的实力差距非常悬殊。不仅是高年级生，甚至教师稍有不慎也会输给他。再加上＋1的效果，任何武器和魔法至少都能驾轻就熟，简直就是开外挂。

麦瑟尔当然也受到了一些嫉妒，但凭借他本人的忽略技能与社交能力，再加上我的存在，似乎也起到了些许帮助。我是大臣的嫡子，出身伯爵家，还在学年内名列前茅，加上不懈的努力，深受教师们的好评。有我这个人当他的好朋友，那些只能以家世为荣的人应该感到非常难受吧。对我来说，那些努力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但毕竟也是付出了努力。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遇到过一些实在太过分的贵族少爷，就搜集了对方的恶行证据，并透过父亲向王室提出了申诉，最后他被废除了继承权。对于国家来说，如果拥有神谕显示的稀有技能《勇者》的人选离开，这可是件大麻烦，而且提出申诉的是伯爵家嫡子，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这可是经过正当的调查后做出的结果。

附带一提，后来对方因为心怀怨恨，找来一群跟班想复仇，结果被我和麦瑟尔痛揍了一顿。但我们也因为过于激烈的行为而被勒令在家反省。

我知道游戏的剧情，几年后魔王会开始入侵，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而我也明白，以现在的实力来说，还远远不够成为勇者队伍的一员。现在的评价也仅限于学园内同年龄学生的水准。

尽管这是游戏的世界，却并非游戏。身为这个世界的人，也有些私下的朋友关系。和朋友们一起去小旅行时，虽说我主要是想确认游戏和现实地理的差异，但无论如何也曾一起旅行过。在考试前，大家也会聚在一起准备。我也曾邀请麦瑟尔参加贵族社交中的狩猎，祭典时，还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吃遍路边摊。麦瑟尔的故乡在边境……不，是在距离王都很远的地方，因此一直没有机会去。

在课外活动中，要实地与怪物战斗，我们也组队过，考试结束后还与麦瑟尔一起喝酒。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老师应该不会没注意到我们喝酒，但至少对这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这段期间，我是以学生的身分，以朋友的身分跟其他人一起度过。尽管事关生死，但偶尔也该适度放松一下，否则会崩溃的，这一点我在前世好像也有过经验……难道我以前是个家里蹲吗？

尽管如此，我依然清楚自己只是个路人角色，这点自觉始终存在。

我的定位顶多只是那种在事件中被巨大怪物踩扁的无名角色，连战斗画面也没有。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拼命跟随着麦瑟尔，希望在王都袭击事件之前，能够稍微提升自己的实力。我在学园中给人的印象是努力不懈的年轻贵族，使得我的名字甚至还传到王室，让父母颇感自豪。

但就在我同时努力锻炼并过着学生生活时，一个我不想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可怕事件终于发生了……

……游戏开始了。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第一章（初次上阵～魔物暴走战～）

「魔物暴走？」

一大早就听到老师这么说，麦瑟尔在旁边歪着头，而我则努力保持面无表情。能做到这一点，大概是因为身为贵族子弟的训练和经验所赐吧。保持扑克脸也是贵族的基本素养之一。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款游戏中，故事的开端是勇者还是学生时期发生的事件。王都附近突然爆发大量的魔物，而学生们也被紧急征召去支援，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在游戏中，由于主角的身分，勇者和老师对话时还会获得回复道具，但对我来说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如果老师说要我自己去找家里准备那些东西，我也没法反驳。毕竟我是贵族。

「大概二十年一次，魔物的大规模爆发。会发生在王都附近相当罕见。」

老师开始仔细说明，我则是乖乖听着。若有什么设定的差异，那可就麻烦了。

附带一提，这个世界将会袭击人类的动物或昆虫类都粗略称之为「魔兽」。至于有些更聪明、拥有一些独特文化或者社会形态的种族，如魔像、不死族等等则被称作「魔物」。具有智慧的人形生物……背上有翅膀的也算人形吗？总之是靠双脚站立在地面、能够使用谋略的两足生物被称作「魔族」。

有的魔兽也会使用魔法，所以是否使用魔法并不是分类的依据。根据分类的人不同，分类方式可能会有些许差异，比如大怪鸟究竟算是魔兽还是魔物，经常引起无谓的争论。说起来，我却从未听说过「魔虫」这种称呼，可能因为这个词讲起来不太顺口吧。

如果要统称包括魔族在内的所有生物，通常会称其为「魔物」。「魔物暴走」这个词就包含了魔兽和魔物的双重意涵。

「会有大群魔物涌来，若置之不理，村庄等地很有可能会被摧毁，但只要迅速应对，倒也不至于太具威胁。」

一般来说是这样。

但这次不同，是RPG常见剧情魔王复活的影响导致的。因为有魔族在背后操控，所以才格外危险。不过我就算说了应该也没人相信吧。

不幸的是，我既没有传递情报的途径，也没有名声和影响力可言。这次战斗大概在剧情上注定是要失败的，而我没有能逆转战局的方法，也没有任何外挂能力。所以我只能把幸存下来当成目标，以利己的方式行动。这次的战斗中，也许会有几个熟识的人死去，但我无法感到悲伤，或者说我没有余力去感到悲伤。现阶段，我只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有爵位的学生，请回到王都的住所，等待家中的指示。」

「好的。」

有几个学生应声回答，我是伯爵家的儿子，自然也属于这一类。看来这次的事件我将以不同于游戏的方式参与。

「泽菲尔特，别让你父亲担心啊。」

「遵命。」

老师叮嘱道。我在学园里是优等生群体的一员，加上我父亲是国家重臣，在校学生中只有我是这样。老师的担心我能理解，但也不免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想借此向我父亲邀功。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款我在前世稍微沉迷的游戏，到如今我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五年以上。简单来算，这款游戏差不多也是三十年前玩的了。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勉强想起了一些。这场初战中，因为疏忽大意，骑士团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幸存的骑士也无法离开王都。这导致了勇者队伍之后不得不在大陆各国之间奔波。

「没有爵位的学生则会加入支援队，负责运输和治疗伤患。尽管不太可能遭到袭击，但也别掉以轻心。」

「是！」

包括麦瑟尔在内的学生都充满朝气地回应。他们大概觉得很安全吧。不过实际上，我好像记得这次事件中并没有学生受害的情节？这方面的记忆有些模糊了。而且当初在游戏中根本没有提及贵族的情况，这些对玩家而言都不是必要的情报。

说到底，那个时代的RPG也没做到这么细致。甚至连有没有文官或公务员这种角色都不清楚。士兵和神官倒是有啦。游戏不需要的话，就会把那些无用的数据给删掉。

「维尔纳，你在想什么吗？」

「嗯，算是吧。」

我随口回应麦瑟尔，同时努力翻找记忆的深处。不行，想不起来了。印象中，事件发生后只有听老师提到「骑士团被灭了」这样的情报。

……不，还有一则重要的情报。

我想起了这件事，便在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之前，迅速转移话题。这则情报不能在这里说出来。毕竟如果被问到「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也无法解释，甚至还有可能被指责说了不吉利的话。

「我得回家一趟，不过伤者的治疗也是工作之一，建议你带着回复药。你要不要去找老师商量看看？」

（插图005）

「也是，还是慎重一点好。没想到你还满谨慎的，维尔纳。」

「『没想到』这个词就多余了。路上小心啊。」

「你也是，维尔纳。」

虽然我反射性回了句玩笑话，但这样就够了。我们互相用拳头轻碰了一下后分开。就在我走开的瞬间，麦瑟尔的周围立刻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都是平民出身，但也有一些贵族学生。

「麦瑟尔，我应该怎么做？」

「克拉那赫你射箭很厉害，我觉得你应该准备好弓箭，可能会被派去支援队的护卫任务。」

「果然是这样啊。」

「就像是魔物狩猎的实技课程一样，没问题的。」

麦瑟尔笑着安慰他，克拉那赫也点了点头，回答「说得也是」，似乎打起了精神。随后，另一名女学生向麦瑟尔发问。

「麦瑟尔，我该怎么办？」

「克莉娜是魔法使，可能会负责救助伤患……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先准备好防具。小心一点。」

「嗯、嗯。」

克莉娜看起来对麦瑟尔的关心感到非常高兴。不过麦瑟尔对谁都是这样。

「我该怎么做？」

「莱纳的话……」

麦瑟尔依旧很受欢迎啊。在这种情况下，我对此抱着半是无奈半是佩服的心情。不过他居然能记住所有班级同学的长相和技能，让我不禁苦笑。

「嘿，维尔纳。」

「哦，是德雷克斯勒啊。」

这家伙是常和我与麦瑟尔混在一起的成员之一，和我也算熟。他来自子爵家，但在学园里，大家对这些并不怎么在意，这也是学园的传统之一。

德雷克斯勒亲昵地搂着我的肩，继续说道。

「你也要参加吗？」

「这是义务，没办法。」

「反正你是文官家出身，老师们也不会对你抱有太多期待，别太逞强了。」

「当然不会。」

德雷克斯勒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进入了围绕在麦瑟尔周围的那群人里。确实是如此。虽然我的成绩在学园里被评价为优等生，但放在整体来看，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并不会特别显眼。

另一方面，麦瑟尔在魔物暴走期间会以勇者（主角）的身分奉命与冒险者一起执行侦查任务……坦白说，让学生去执行侦查任务这点实在不恰当……届时他们会发现一个神秘的洞窟并进行调查，并且在那里首次与魔族发生战斗。

对于游戏剧情中的这些设定再多抱怨也没用。而且说实话，我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计较这些。现在已经很明确了，我并不是故事的中心角色，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场事件中活下去。

◆

「父亲不会出征吗？」

「是的，主人会待在陛下身边。」

回到王都的泽菲尔特伯爵宅邸，我听到父亲的执事诺尔贝鲁特这么说，便以心情复杂的声音回应。这样做应该没错。

父亲身为伯爵，同时还是大臣，自然不可能上战场，这一点我可以理解。父亲担任的是典礼大臣，负责举行宫廷仪式，在内政和外交上很重要，但并不需要武力，也没有上战场的必要。然而这也意味着……

「因此，名义上维尔纳少爷将成为伯爵家的部队指挥官。」

「果然如此啊……」

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NoblesseOblige）啊。这次魔物暴走发生在王都附近，贵族不参与是不行的。不过，让我当指挥官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不安，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怎么能让学生来指挥部队啊。」

「实际上，团长马克斯·莱曼才是指挥官。而且伯爵家的参加也只是形式上的。」

我虽然是贵族的继承人，但在学园中一直都是优等生。诺尔贝鲁特这么说并不是要看不起我。他说的前半部分也是事实。后半部分虽然有点怪，但目前这时间点，大家都认为这次的事件不过是小规模的魔物暴走吧。大家知道泽菲尔特家是文官系的家族，客观评价也确实如此，所以这次的参加也只是履行表面上的义务罢了。

说起来，我已故兄长的技能是《交涉术》。如果他健康长大，多半会成为一名外交官吧。整个家族中，泽菲尔特家大多是文官系技能，而我拥有战斗类技能，属于家族中的异类。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如何，即使这次事件以这种不上不下的立场参加，但也与我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我需要充分运用前世与游戏的知识，在脑中整理出接下来的应对策略。

「……诺尔贝鲁特，请叫马克斯过来。另外，还有购买物资和招募的事情，也拜托你了。」

「购买物资和招募……是吗？」

诺尔贝鲁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也很正常。

但这次战斗，我知道结局会是失败，所以不能忽略生存的准备。

◆

「出阵！」

担任总司令官的王太子殿下一声令下，号角声随之响起，军队开始行动。步兵与骑兵总共约四千二百人，再加上两百名佣兵队和约一百名左右的学生支援队紧随其后。

因为战场就在王都附近，辎重队较少，所以行军速度可以加快，但来自地方的贵族领地士兵不可能赶得上，主要还是以王都驻军为中心。虽然这次是魔物暴走，但平时也不至于会发展成如此大规模，因此大家都太过掉以轻心了。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恐怕也会如此吧。战场距离王都如此之近，即使没有太多时间集结补给物资，还是能动员相当的人数。

主力是王都的第一和第二骑士团，共计两千三百人。此外，还有三百名近卫精锐。剩下的一千人是由各贵族的私兵组成的联合部队，随行的还有两百名佣兵队。乍看数量好像对不上，但贵族的私兵队里的奴隶兵不算在内。不过，大多数奴隶的战斗力也不高，只是用来撑场面增加人数而已。

不过，即使是奴隶，在这个世界也很少像前世某些游戏中那样被残酷对待。奴隶在这个世界被视为财产。以高价买来的奴隶，要是因粗暴对待而损耗掉，那是极大的浪费。这就好比前世购买了高级轿车后，立刻拿锤子砸坏它进行强度测试，根本没有人会这样做。附带一提，一个奴隶的平均售价，可以让普通平民四口之家过上一年饮食无忧的生活。

有些拥有出色技术的奴隶，甚至比普通士兵的薪水还高。虽然奴隶身分限制了他们的居住自由和结婚自由，但他们的生活并不算特别艰难。某种意义上，这倒是有些像古代共和时代的罗马。

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部队里没有奴隶兵，因为我强硬拒绝了这个提议。说起来，游戏中也没提到奴隶的存在，这些资讯在游戏中毫无意义。我恢复记忆时对于这个游戏世界存在奴隶感到吃惊，但现在回想起来也算是个有趣的回忆了。当时的游戏中也没有奴隶出身的角色。代表这游戏是在奇幻作品流行奴隶之前发行的吗？这大概也算是世代差距吧。

回到部队的话题。伯爵家部队的成员主要是侍奉伯爵家的骑士，以及与伯爵家有渊源的亲属或骑士的家人等。通常，贵族的随从部队里，每名骑士会配有三到五名随从。伯爵家的部队共有十五名骑士，七十一名随从，还有一些临时雇佣的猎人和搬运工共一百零三人，加上我自己合计是一百零四人。以伯爵家这个级别的家族而言，这样的部队规模的确显得有点少，但毕竟只是形式上的参与，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其他贵族家的部队也是如此，规模或多或少有所不同。这次魔物暴走毕竟是一场突发事件，伯爵家能迅速集结一百名士兵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有些单独参与的男爵家，部队甚至只有三人或五人，完全是为了履行义务而来，跟学生的参与差不多。而伯爵家的队伍，虽然人数少，但携带的物资较多，因此在其他部队眼中显得有些奇怪。

「不过，是否有必要将部队划分得如此细致？」

说这句话的，是部队的实际指挥官，泽菲尔特家所属的骑士团团长马克斯·莱曼。贵族家的骑士虽然部队规模称不上骑士团，但通常还是会称他们为团长。

马克斯年约四十岁后半，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名体型健硕的力量型战士。身为骑士，他的能力优秀，统率力与忠诚心也没问题，相当受父亲信任。然而在这个中世纪欧洲风格的游戏世界里，骑士的价值更多体现在个人武勇上。这大概是因为原型是RPG游戏吧。但这次可不一样。

「我只是想避免在这种地方受伤而已。」

「哦……」

听马克斯的口气，他似乎还不是很理解。但我也不能告诉他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战斗，只要他不反对我的做法就行。

这次的编制其实也没多复杂。随从通常在骑士周围协助战斗，这是当然的。在这基础上，将五名骑士编成一组，并设立一名组长，并吩咐骑士要严格遵守组长的命令。此外，我将约三十人编为一个小队，共设三个小队。我和副将马克斯的任务就是向三名小队长下达指示，从而确立指挥系统。

至于为什么这么编组，其实古代罗马帝国和古代中国的军队最小单位也是五人一组，并以五人为基础不断向上组织。我记得武田信玄的《甲阳军鉴》里，骑马武士和四名随从也是五人一组。

附带一提，军队中的「伍长」这个职位的由来，就是「五人之长」的意思，简单明瞭。

这个数字比所谓的「邓巴数（注：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在一九九三年的研究中，提出了「邓巴数」理论，认为人类无法与超过一百五十人建立有意义的人际关系。）」还少，但根据学者计算的结果，无论是古代罗马还是古代中国，这些战争频繁的国家实际运用的制度，可能更为贴近现实需求。在战争这种混乱的局面下，一个人能管理的人数，就普通人或是基层士兵领导者来说，恐怕最多就是五个人。而且这里没有即时通讯系统，组织好部队可以让败战时的混乱减少，提高生存机率。在关键时刻，我只需向三位小队长传达指令，也会轻松许多。

猎人部队归我直接指挥，但他们目前只是跟在后方，一旦需要，就用投石索向前方抛掷石头。他们的出场时机到来时，如果下达复杂的指令也不太可能照做，所以安排的任务尽量简单明瞭。

「以王太孙殿下的首次出征来说，这似乎稍嫌平淡啊。」

「嗯，是啊。」

任命为小队长之一的骑士欧肯在另一边发出了这样的感想。我听了之后，内心不禁感到头疼。

王太孙是总大将王太子殿下的儿子。在游戏里的这场战役中，王太子殿下将和他的儿子一同战死。王太子战死加上骑士团被灭多半会对接下来的局势造成巨大影响。要是能改变这个结局最好，但这可能是过于奢望了。

在这个世界，王位继承人通常会选出两人，按惯例第二顺位的继承人会称为「王太孙」。因此，在历史上有一段时期，国王的长子称为王太子，而王太子的叔叔，也就是王弟则称为王太孙。真是复杂。贵族的阶级制度和前世有所不同，但这可能正是异世界特有的差异吧。

话说回来，现任王太子三十八岁，而这次是他儿子的首次出征，王太孙才十岁。之后会加入勇者队伍的第二王女也才十五、十六岁左右。现任国王，真的是相当拼啊。

「话说回来，维尔纳少爷，要不要趁现在去拜访一下弗斯腾伯爵呢？」

「啊……」

马克斯提起了我一直没兴趣去做，甚至刻意忽略的事情，我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保持扑克脸？这次真没心情。

「为什么我们的布阵偏偏安排在弗斯腾伯爵部队伍的旁边？」

「可能是为了在万一情况下，让弗斯腾伯爵部队来支援泽菲尔特队吧。」

真是多此一举。的确，泽菲尔特家是文官系的家族，没有人期待我们在战场上有所表现。而弗斯腾伯爵家则是武将世家，带领的兵力也较多。在我看来，带着奴隶兵上战场反而更危险，但这些武将世家总是在这种场合想要大出锋头。

虽说我们泽菲尔特家是文官家族，而弗斯腾伯爵家是武将世家，但双方领地相邻，经济圈的物产也不相同，因此有着流通上的合作体系，两家族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至少平时是这样。

实际上，我已故的兄长和弗斯腾伯爵的长女曾经有过婚约关系。由于兄长意外去世，婚约就此解除了。当时我才七岁，年纪太小还无法考虑婚姻的问题，而且要对方等到我合适的年龄，也有些太为难他们了。不过对于这件事，我倒觉得挺松一口气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我们双方都是同级的伯爵，但对方是亲自率兵，而我只是名义上的指挥官。因此无论如何，还是得由我去拜访对方，这一点我也明白。

「没办法了，马克斯，跟我一起去吧。欧肯，这段时间指挥由你负责。」

赶紧把麻烦事解决掉。

◆

「哦哦，是泽菲尔特大臣的公子啊，来得好啊。」

「在下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久疏问候了，巴斯蒂安·提莫·弗斯腾伯爵阁下。」

按照礼仪，我先低头行礼。对方比我父亲年长，应该有五十多岁，一张精悍的面容看起来有着十足的武人风范。

弗斯腾伯爵看我的眼神中没有恶意。或者说更像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的样子。就像在说「辛苦你跑腿了」。这种目光虽没有恶意，但确实带着些轻视。

「你应该是马克斯吧，要好好辅佐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公子。」

「是的，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马克斯也对他行了礼。对弗斯腾伯爵来说，马克斯是实战指挥官，比我更有交流的价值。

「不如你们的队伍直接加入我父亲的指挥下如何？」

「这……」

弗斯腾伯爵家的嫡子泰隆这么说道。我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最麻烦的是，他这些话并没有恶意。对方平时本来就看轻文官，这句话其实是在说「泽菲尔特家恐怕无法应对，不如听从我们的指挥行动比较好吧？」这是出于「善意」的建议。从弗斯腾家族的观点来看，「王族→武官系贵族→文官系贵族→不可逾越的鸿沟→平民」这种阶级差异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哥哥，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知道。」

中途插口责怪泰隆的是弗斯腾伯爵家的……应该是次女吧？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叫赫尔敏娜。虽然她比我年长，我应该称她一声「大人」才合适。

「不过我听说少爷您还是学生。如果有危险的话，不妨待在弗斯腾队的后方吧。」

「感谢您的关心。」

赫尔敏娜大人也说了这样的话。这家人真的没有恶意，但却很自然地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来看待我们。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指望泽菲尔特家。

（插图006）

尽管如此，和葬礼上那位在我父母听不到的地方说「这样我就不用嫁给文官的家族了」，而对哥哥去世感到高兴的弗斯腾家长女相比，已经算是好很多了。老实说，能不用称呼那位女性为大嫂，我还真得感谢神明。不过这种思维在这个世界的贵族女性中其实并不罕见。附带一提，据说那位女性后来顺利嫁给某个主战派的贵族家庭。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我能力有限，还请多多指教。」

「嗯，敏娜也说过，你不必勉强。如果觉得危险，随时可以后退。不要让典礼大臣为你担心。」

「感谢您。」

对于伯爵大人的亲切指导，我只做了形式上的感谢，然后就离开了。对于已故的兄长来说或许很抱歉，但能不用和弗斯腾家维持亲戚关系，这一点我是真的感到庆幸。还是赶紧回到队伍里去吧。

◆

目送维尔纳和马克斯向弗斯腾伯爵告退，回到他们的队伍里之后，敏娜以带有责备的眼神看向她的兄长。

「哥哥，刚才的发言不太妥当吧……」

「嗯，我知道。」

泰隆的回应显然认为他自己没有做错。看着嫡子的态度，弗斯腾伯爵也露出了些许苦涩的表情。

「维尔纳卿在学园里是一位优秀的学生。他不仅仅是伯爵家的嫡子。」

「他的评价我也听说过。无法以姻亲的身分亲自指导他剑术，确实有些遗憾。」

双方不是亲属，而是属于不同的贵族家族。虽然没必要敌对，但也没有必要在这方面多花心思。如果维尔纳真成了姻亲，或许能给予他更合适的教育，但也仅止于此。

「不过，他拥有的是枪术，倒是有些遗憾。」

在这个世界，骑士的象征普遍是剑，而枪被视为准骑士或士兵的武器。甚至骑士见习生在实战中也不能佩戴带刃的剑。因此，拥有「枪术」技能的维尔纳，评价自然不会很高。

「话说回来，如果维尔纳卿在这次战斗中阵亡，泽菲尔特领地将由谁继承呢？」

「哥哥……」

赫尔敏娜露出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她的兄长不仅对维尔纳没有期待，甚至认为他可能在这次魔物暴走中战死。确实，对于缺乏实战经验的学生来说，若魔物暴走，可能会相当危险，但泽菲尔特家的骑士团团长相当优秀，屈居于他们家底下真的太可惜了。只要有他在，怎么看都不至于出现那样的情况。

被如此轻视，泽菲尔特家的少爷应该也会感到很不愉快吧，敏娜不禁对那个年轻的学生感到一丝同情。

◆

完成了不愉快的义务，回到泽菲尔特队后，我与马克斯一同沉默策马前行，终于抵达了魔物暴走发生地的森林前方平地。回头望去，王都的城墙在远处视线中依稀可见。就我的感觉来说，大概距离三到四公里吧？如果骑马或许没问题，但穿着铠甲的步兵要跑完全程还是有点困难。

不知是否错觉，从前方的森林深处传来一股诡异的气息。马似乎感到害怕，颤抖着身体，我轻轻拍打它的脖颈使其平静下来。

此时，本阵下达了指示，命令全军布阵。中央是第一骑士团，右翼是第二骑士团，左翼由贵族联合军和冒险者部队组成，中央后方则是近卫队，总司令官王太子殿下应该就在那里。从指挥系统来看，左翼看起来是最容易崩溃的部分，但由于情报不足，无法做出确定的判断，暂且不抱先入为主的想法。

左翼的指挥官是名叫诺尔伯特侯爵的中年绅士。侯爵家平时负责西部边境的警备与治安维护，确实有资格担任一翼的指挥官。不过这位侯爵并未在游戏中登场，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对他的性格也一无所知。虽然不清楚实情，但他对此次魔物暴走似乎过于轻视，态度似乎是要部队单位各自作战，因此本次恐怕不值得太过依赖。

「好，把所有骑士召集起来吧。」

「是！」

马克斯立即向小队长传达指示，各小队长也带着骑士迅速集结起来。嗯嗯，看起来目前运作良好。

全员到齐后，我开始向大家说明这次战斗的方式，这是为了减少败战中的损失所做的事前指示。

◆

「说实话，虽然是维尔纳大人的指示，但还是不太服气。」

「用骑士的战斗方式挑战魔物毫无意义。难道对着狼群进行单挑会有用吗？兽类不会接受这种挑战的。」

我所下达的命令是彻底的集体战。面对魔物，每个小队中的骑士和随从全力进攻，确保消灭敌人。消灭完一只后，便迅速去支援另一个小队。这样虽然简单，但效果显著。

反对意见大多来自那些有魔物作战经验的骑士，他们可能认为这样低估了他们的实力。重视个人勇武的世界真的让人头疼。不然的话，也不会让勇者小队单独踏上旅程了。但对凡人来说，战斗可不是游戏。

「这次虽说是魔物暴走，但我们不清楚规模大小。如果是大规模的集群战斗，也许得打整整一天，但没有人能持续战斗那么久。要保留体力。」

这么说来，游戏里的勇者真是厉害，不吃不睡也能在地图上走来走去。

「此外，被魔物团团围住可能会导致伤患无法得到即时治疗。理想情况是我们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杀死对方。」

「确实如此……」

看到欧肯点头认同，其他骑士也就不再反驳。这种时候，得到上位者的支持非常有帮助。

「再者，这次是王太孙殿下的初阵。过于显眼也不合适。」

我抬出王太孙来做借口。毕竟，从骑士团和本队的支援队总数来看，泽菲尔特伯爵部队只是总兵力的约四十分之一，本来就不是引人注目的规模。而且，这也并非精锐部队。加上这是王太孙的初阵，伯爵家就算表现显眼也没意义，虽然这种说法令人遗憾，但也是事实。不过，文官系家族的骑士自然也希望抓住任何小机会来表现自己，这点我也能理解。

「因此，这次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的目标是取得适度的战果，同时不受伤害全身而退，不要有牺牲者。」

虽然我觉得事情未必如此顺利，但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没用。而且，和魔军的战斗会持续到勇者打败魔王为止。对于我们凡人来说，活下去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

一阵令人不安的感觉袭来，肌肤似乎感受到寒毛竖立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战场气氛吗？

我们的布阵位置在左翼第二列，靠近中央部队。旁边就是精锐的第一骑士团，这一点令人感到放心，但整个平地都被一股紧绷的氛围笼罩着，因此也没有多少安全感。至于另一边的弗斯腾伯爵部队，我则选择无视。

我正紧张地望着前方时，突然听到一阵骚动，森林那边扬起一阵烟尘和不明的震动往这里过来。

视野中开始出现魔兽，像是猎狼和六足兔之类会袭击人的动物系魔兽。也有那些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森林之外的类型。接着是昆虫系……比如大型犬尺寸的跳蚤，还有比那更大的魔物，像是有着獠牙的蟑螂，简直让人不想面对。无数魔兽像洪流般挤向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场土石流。

「下马！」

「快点下马！」

如果敌人的身高像哥布林那样高倒还好，但面对昆虫类魔兽，由于其身高不及骑兵的高度，许多情况下骑兵的武器根本打不到。因此势必得下达指令让骑士下马。不过，在前世的战斗中，骑士下马作战其实也并不罕见，这一点也会受到地形影响。

骑士下马作战时，确保马匹不会逃跑是随从的责任，因为马很贵，是宝贵的财产。不过这样一来，随从也失去了战力。所以，我指示随从将马匹的缰绳交给后方的行李搬运者看管，然后迅速归队。如果没有彻底贯彻以小队为单位行动的命令，那么随从会在战场上乱跑，不知道该去哪里，导致混乱。

「射击！」

各处响起指令，弓兵与魔法兵开始远程攻击。弓箭、火球、冰枪，偶尔还有雷电球，各种攻击接连射向敌群，看上去相当壮观。

本来这些攻击应该让魔兽畏惧不前，但现在它们并未停下，依然向前冲来。看来，所谓的「暴走」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不过，我也察觉到其中部分敌群似乎出现了动摇，这应该是因为和预想有所不同，开始感到迷茫吧。

我军左翼的一部分部队开始前进，而泽菲尔特伯爵部队则原地待命。没过多久，迎敌的部队开始跟敌军集团或者说是魔物集团发生了激烈的碰撞。随后，泽菲尔特伯爵部队也开始迎击扑向这边的敌人。

「进攻！」

「进攻！」

各个小队长发出指令，骑士全体一起刺出手中的长枪，将面前的魔兽一举歼灭。我则单枪匹马地解决了一头魔兽。但随即又冒出一只魔兽跃到我面前。虽然我惊讶了一下，所幸之前有接受过训练，我的身体不假思索就迅速将魔兽打倒。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只奇异的昆虫。那只魔兽身体是蚱蜢，头是蝙蝠，张嘴准备扑咬上来，真是恶心透顶。

「这、就是、战场吗！」

这和一对一的战斗完全不同。敌人在落败之前似乎会源源不断地涌来，毫不停歇。当然，战败的结果就是死亡，这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

我一边抱怨，一边持枪奋战，接连杀死了眼前的两三只魔兽。幸好周围有其他骑士，只需解决眼前的敌人，相对轻松一些。伯爵部队也接连击败敌人，但新的敌人不断涌来。有些过于突出的贵族部队已经被敌人包围而陷入孤立了。

「不要乱挥剑！跟上周围的同伴动作！」

「不要太往前冲！不要离开左右的同伴！」

马克斯怒吼发出指挥后，我也对周围发号施令。相互掩护是集团战斗的基本战术。虽然之前只是口头说明过，但眼前的情况让大家都努力遵从指示。谁都不想死。

不过，这种作战方式免不了在杀死敌人后被敌人的血或是体液溅到，没有足够的空间躲避。装备被弄脏不说，有人手上的武器湿滑得几乎拿不住，还有人脚底打滑。更别说这股难闻的气味，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可是新的敌人不停涌现，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

「看来在这次魔物暴走中采取野战迎敌，果然是太掉以轻心了啊。」

我嘴上抱怨，手里也忙着挥舞长枪奋战。

◆

「不要退缩！敌人只不过是些虾兵蟹将！」

弗斯腾伯爵的怒吼响彻整个队伍，但回应的声音却稀稀落落。弗斯腾伯爵部队中的士兵各自单独应战，其中已有不少人因惯用手或腿部受伤而失去战斗力，战线开始出现缺口。

「唔……！」

「哥哥！」

泰隆正与一头魔兽战斗时，脚下一滑，敏娜见状立刻上前支援，帮兄长挡住了破绽。

「抱歉……没想到这地面比我想像中还难站稳。」

「不光是地面……！」

这时一头猎狼张开大嘴朝她扑来，她勉强以剑挡住攻击，但却被猎狼紧咬着剑刃，动作停滞不前。这时，另一头猎狼从侧面扑来，泰隆赶紧回身将它击倒，而敏娜也趁此机会将面前的魔兽斩杀。

「这跟一对一的对决完全不同……」

「嗯，我也这么觉得。」

听到妹妹这么说，泰隆也表示同意。对人战一对一时若能抵挡住攻击，即使力量输给对方，也还能有反击的空间；就算力量赢不了，技术也能弥补。

然而，面对魔兽的混战，骑士的常识根本行不通。与一头魔兽硬碰硬，只会导致自己动作停滞，让其他魔兽趁机袭击。另外，在一对一中，理想状况是以最小的动作来回避攻击，但在现在的状况下，有些小型魔兽会从地面攻击脚踝，也有些魔兽会跳起来扑向脖颈。即使用最小的动作躲过一头魔兽，自己也有可能处于另一头魔兽的攻击范围中。敌人的大小和攻击方式千奇百怪，骑士的战斗方式根本无用武之地。

敏娜露出厌恶的表情，将一只大型犬大小的跳蚤刺穿。

「魔物暴走平常都是这种情况吗！」

「谁知道！」

泰隆发出怒吼，斩杀了一头魔兽，并开口回应她。即使两人都有相当的实力，又是贵族，有较好的装备得以避开致命伤，但士兵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嘎啊啊啊！」

「救、救命……呜哇啊啊啊啊！」

一名士兵被魔兽咬住脚踝拖倒在地，另一头魔物马上扑上去，咬住了他的喉咙。旁边的奴隶兵惊恐后退，却反而被从背后扑来的魔兽袭击。队伍开始崩乱，集团压力导致成员各自孤立，一一被击倒。

「父亲！我们必须先重整队伍！」

「嗯，那边的士兵！别逃！」

巴斯蒂安勉强能听到敏娜的声音，便开口回应，同时怒斥那些想逃跑的士兵。但已经开始崩溃的奴隶兵不可能停下脚步，连带着那些本来还算坚定的士兵队列也开始乱成一团。

「可恶！」

巴斯蒂安急忙奔向崩溃的战线，砍杀了一头正要袭击士兵的魔兽。无论是士兵或奴隶兵，对他来说都是财产，不能就这么白白牺牲。但在这混乱的战斗中贸然移动，反而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呃哇！」

「保护家主大人！」

伯爵被魔兽撞倒，骑士与士兵连忙冲过去救援，泰隆也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奋勇拼搏，终于勉强保住了巴斯蒂安的性命。但另一方面，缺乏兵力支援的战线，则暴露在魔兽的压力之下。

「唔……！」

周围无数魔兽蜂拥而至，敏娜的脸上也显现出紧张之色。魔兽单体虽然不强，但由于数量众多，整体战斗力强大。敏娜心想，这样下去受伤在所难免。就在此刻，周围的魔兽突然被击飞，陌生骑士的身影出现在她周围，迅速击倒那些魔兽。

「不要硬攻，坚守现在的位置。弗斯腾伯爵千金，您没事吧？」

「抱歉，多谢相助……你们是？」

敏娜向那名发出指令的骑士道谢，并开口询问他的身分。那位骑士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满脸都是敌人的鲜血，或者应该说是体液，但他依然面带笑容地回答道：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隶属于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巴克。奉维尔纳大人的指示前来支援。」

「……泽菲尔特？」

敏娜低声呢喃，重复了对方的家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无法相信，文官系的泽菲尔特居然有余力支援其他家族。但现实却摆在眼前，她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泽菲尔特队伍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稳稳维持住了战线。

不仅如此，几个受损严重的贵族部队也靠拢过来，有的在泽菲尔特队伍的后方重新整顿队列，还有的骑士们则与泽菲尔特队伍协同作战，宛如隶属于泽菲尔特队伍的一员。此外，泽菲尔特队伍后方的猎人队也还未参战，保留着预备兵力。敏娜一时间为眼前的景象惊愕不已。

「……真是令人敬佩。」

「这都是维尔纳大人事先周密安排的结果。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向伯爵阁下建议，让弗斯腾伯爵部队暂时撤退，重整队伍？」

「好，我明白了。」

敏娜心想，父亲和哥哥或许会认为依赖泽菲尔特是一种耻辱，但现实情况却不容许如此任性。为了说服父亲撤退，敏娜呼唤周围的士兵们，迅速朝着父亲所在之处奔去。

◆

太奇怪了。

王太子毫不掩饰他脸上的疑虑，环顾着四周。

周围的骑士也无法隐藏心中的异样感，站在他们身旁的少年王太孙露出不安的表情。开战之初，王太孙一直吵着要上前线，这让周围的骑士颇为为难，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周遭氛围的变化，现在则如同处于陌生环境下的猫一样安静。

频繁前来通报的传令兵主要是报告我军的战况。尽管用词谨慎，报告内容却多是苦战与混战，而非胜利的消息。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关于敌人战意与行动的消息。

「殿下，这恐怕……」

「看来这次不是普通的魔物暴走了。」

虽然魔物暴走本身十分罕见，但并非首次发生。通常情况下，只要人类方采取适当的对策，这些魔物集团便会瓦解，四散而去。因为魔物集团没有指挥官，只是一群无序的怪物罢了。然而这一次，却彷佛……

「就像是死兵大军。」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王太子的心腹骑士这么说，王太子也苦笑着点了点头。毕竟对方完全不顾伤亡就冲上来，这种情形跟以往完全不同。如此一来，数量就是力量。就连骑士团的伤亡人数也逐渐增加，损害越来越大，这一点他们也已经注意到了。

然而，从用兵的角度来看，在混战状态下撤退无异于下下策。只能逐步后退，但却难以找到合适的契机。混战一直持续，等他们察觉到时，战斗的声响已经蔓延到了本阵附近。

「来自诺尔伯特侯爵的报告！库兰克子爵，战死！」

「什么！？」

传令兵冲进来，报告的内容让王太子的侍从骑士惊呼出声，王太子也默默皱起眉头。

他与库兰克子爵本人并没有多亲近，但有爵位的贵族竟然在左翼战死，这情况已经不容忽视。

实际上，很少有战斗能够轻松在本阵掌控战况全局，更何况是要随时根据变化给出指令。尤其在混乱的战场上更是难以达成。在总司令官的指示传达到最前线的现场之前，需要前线指挥官指挥士兵维持战线，并在收到指示后立即执行。因此，前线指挥官素质往往是评价军队素质的关键之一。

从这个观点来看，库兰克子爵队已经失去了指挥官，无论队中还有多少骑士，该部队已经无法被寄予厚望了。像泽菲尔特伯爵部队这种副指挥官职责明确的情况，在这个世界中反而是个例外。

没过多久，又有战报传来本阵，多赫那尼男爵受重伤后送，而弥塔科子爵则行踪不明，这让王太子身边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尽管中央第一骑士团和右翼第二骑士团的指挥官级人才似乎没有牺牲，但骑士之中也出现了伤亡。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损失只会越来越大。正当他这么想时，右翼方向忽然传来了欢呼声。

「发生什么事了？」

王太子问道，但一时之间没有人能回答。然而，本阵前方也传来了欢呼声，随之战场的声音逐渐远去，本阵内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宁静。

「禀报！」

「怎么回事！」

来自右翼的传令兵冲了进来，一名骑士尖锐地追问。听完报告后，王太子周围的人们先是困惑，随后逐渐露出了安心的神色。据传令兵所述，第二骑士团击败了一个「能说人话、拥有巨大人型身体并长着青蛙头的魔物」，魔兽因此开始撤退。虽然那种魔物是闻所未闻的存在，但王太子周围的人都认为，那一定是敌方的指挥官。战场声音变小，应该是骑士团摆脱了先前的苦战，开始展开反击。

「父亲大人，我也想上前线！」

似乎是理解了形势的好转，王太孙再度提出要上前线的要求。王太子迟疑未答，是因为他犹豫是否应让年幼的儿子亲眼目睹苦战至今的前线惨况，毕竟那些场面可能相当凄惨。虽然这也可能是一种教育，但正当王太子思考之际，他听到了从本阵外传来的一声高喊。

「王太子殿下，我有提议要禀报！」

◆

时间稍微倒回一些。

我所在的泽菲尔特伯爵部队，在混战中仍保持着有组织的战斗状态。在左翼军中这样的情况相当罕见，但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区区百人左右的兵力，以伯爵部队的人数而言，无法对整个战局产生影响。尽管如此，我还是派遣了巴克队去支援弗斯腾队，因为如果弗斯腾队崩溃，我们会面临从正面与左侧两面受到夹击的局面。至于更远位置的部队，我们也无力去救援了。

整个左翼部队还没有崩溃，是因为每个敌人的实力远不如我们，依靠个别的实力勉强维持住了战线。然而我们迟早会输，因为敌我数量悬殊，体力的消耗无法胜过对方。我甚至感觉，敌人的弱小正是为了将我们拉入这样的消耗战。

说到底，魔王总是会在勇者的起点附近放一些虾兵蟹将吧。现在由于对手是虾兵蟹将，我们反而因此得以支撑下去，因此抱怨的话可能会遭到报应。不过这次骑士团也是太轻敌了，算是彼此彼此吧？

「库兰克子爵战死了？」

「似乎是这样的。」

就在我收回沾满鲜血的长枪时，马克斯斩断了一只脚部生满无数只人类手臂的巨大蜈蚣，同时向我报告战况。虽然他向我报告也没什么用，但至少让我意识到战况变得更为严峻。

「看来维尔纳大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旁的骑士与他带领的随从，将一头名为三口狼的魔兽刺死。这种魔兽外观是狼的样子，但每条前肢上都长着额外的腭。他们甚至没有正眼瞧一眼倒下的尸体，就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

他流鼻血并不是因为情绪亢奋，而是因为魔兽体液的刺激性气味及灰尘使鼻黏膜受损。他流泪的原因也是灰尘进入眼睛。并不仅是他一个人，周围其他士兵也一样，流着鼻血、泪水，混着灰尘、敌人的鲜血、体液，全身污秽挥舞着武器。还好魔兽的体液没有毒性。

更糟糕的是，敌人被杀死后内脏与排泄物散落一地，臭气薰天。鼻黏膜受损以致无法闻到气味，或许也是件好事。

鲜血、灰尘与刺激性的体液气味，无可逃避地刺进眼睛、鼻腔与皮肤，喧闹声、怒吼声、惨叫声、呻吟声则不断冲击着耳膜。在这里，完全没有像戏剧或动画那般干净俐落的战斗场面。这样的环境，难怪传染病容易蔓延。战场的污秽程度，让人想要逃离这里，即使不是洁癖者也难以忍受。

每当要移动时，都必须小心避免被敌人的尸体或地面上的体液所绊倒。手部也必须抓稳武器，否则容易滑落。在战场上，光是站着就已经带来巨大的精神疲劳了。

「若不是集团战，早就耗尽体力了。」

先前那名骑士旁边的随从略显疲惫地回应，他已经将武器换成了剑。

枪这种武器虽然效果很好，但并不适合长时间的混战。不仅仅是因为在混战中空间难以确保，还有其他原因。枪的形状是一根长棍，顶端是一块最重的金属，而握柄却在棍子的另一端。这样的结构基本上是在和杠杆原理对抗。光是长时间握住枪，就需要相当的臂力。

更不用说，单纯挥动长枪的过程中，当挥空的时候，惯性也会带动身体，导致额外消耗体力。老实说，长枪并不适合长时间使用。

另一方面，大剑先另当别论，但普通的剑或刀，其实就是「长度与平衡易于挥动的金属棍棒」。此时是否带刃并不重要。从体力与手臂肌肉疲劳的角度来看，伞容易挥动，而长柄拖把则难以长时间挥动，这在本质上并无不同。

在混战状态的战场中，枪这种长柄武器难以持续使用，不久后会换成长度适中容易操控的剑，这样才能在战场上站上好几个小时。

以前在日本也有学者提出过刀在战国时代没什么用，我想那位学者可能连比伞还长的扫帚都没拿过吧。就算是轻便的碳纤钓竿，光靠腕力要长时间举着，手臂也会酸麻。如果是在待命状态下把长枪撑在地上那还好说，长枪是一把长棍，枪柄坚固沉重，顶端还是金属打造，如果有谁能在战场上持续挥舞几小时，我倒想见见那人。毕竟白刃战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会从清早持续到日落。

不过，当然也有这样的人，那些人是像我这样的统治者阶级（贵族），从小饮食均衡充足，适合身体发育，而且有时间学习枪法，知道该如何用巧劲挥舞长枪。对普通士兵来说，这根本不可能。如果是时代剧中不到三十分钟就结束的战争，那或许是可以的吧？

除非像我这样拥有《枪术》技能，能像使用自己四肢般灵活使用长枪，否则一般人使用长枪只会徒增体力消耗……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技能真的很奇妙。如果只招募拥有技能的人，似乎能组成相当强大的精锐部队，但问题在于鉴定是否拥有技能也是一笔花费啊。

我刺杀了一只长有螳螂臂的猴子时，内心还在逃避现实。这时我前方的小队被魔物集团给吞没了。好像是叫弥塔科子爵的小队吧，他们冲得太前面了啦。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力量去帮助那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从那里逃脱的随从和骑士们四散奔逃，并摸索其他的战斗方式。那些仍然有战斗意志的贵族骑士团和个人骑士逐渐聚集在我们部队周围，形成了泽菲尔特队的外围。虽然他们看似临时加入我队，但实际上他们并不会听从我的指挥，所以想用这股战力来反击也无从下手。无论如何，能抵挡住这些敌人，为撤退的人们争取时间，也算是有所贡献吧。

在不断有士兵倒下的情况下，我还能冷静思考，是因为把这当成游戏世界呢，还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逐渐习惯了呢？不管是哪个原因，这些都可以之后再思考。至于杀敌的数量，已经不值得再数了，数下去只会显得愚蠢。

「雇来的后方部队还在吗？」

「还在，不过，说不定他们只是逃不掉罢了。」

我的问题由另一名骑士回答。要是后方部队带走辎重逃跑，那可就糟透了。即使他们只是抛下一切离开，也足以打乱整个计画。不过幸好他们似乎仍在，而且我们暂时还能勉强维持住战线。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似乎该对狩人投石队发出信号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右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怎么回事？」

「维尔纳大人，敌军正在后退！」

不用他说，也能见到眼前的敌人突然全数撤退。在远处可以听到「骑士团击毙了敌人的首领」之类的喊声。

马克斯露出安心的表情。

「看来骑士团成功了。我们赢了吗？」

我边调整呼吸，边思考马克斯的发言。骑士团击倒了首领？

这不可能。操纵这场魔物暴走的应该是勇者麦瑟尔所要击败的魔族，至少在游戏中，这是最初的头目战。而且骑士团还没被歼灭，从游戏剧情来看，敌军撤退反而有些不合常理。

我再次看向敌人的队伍……敌军正在全面撤退？

真的假的。想通其中的理由后，我脸色苍白。

「马克斯，把部队集合起来！后方部队的物资中有治疗药，给受伤的人喝！准备撤退！」

「什、什么？」

「维尔纳大人，可是敌人……」

「别啰嗦，照我说的去准备！我去本阵一趟！」

我怒吼打断马克斯和其他骑士的疑问，随即向本阵奔去。没有马真是让人着急。

途中，有几次有人向我打招呼，但我几乎全都无视了。全速跑向本阵前，然后从腹中发出声音大喊，希望能传到帐篷内。

「王太子殿下，我有提议要禀报！」

◆

骑士团进入了追击战，因此在这股奇妙的松弛气氛中，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让本阵的人感到异样。

「让我去查探对方是何人。」

「不必了，让他进来吧。」

王太子心想，来人的声音显得异常紧张，或许是某位贵族级高级指挥官已确认战死的消息，便命令让声音的主人进来。这样的推测离「提议」的本意差了不少，但刚经历过一番苦战和苦恼，王太子本人的专注力也较为低落了吧。

被召入本阵的骑士跪在地上，全身沾满了喷溅的血迹和泥泞。从身影上看得出他年轻，但脸上脏得连容貌也看不清，显然是从最前线回来的。王太孙看到这副模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王太子看了一眼王太孙的反应，心中不禁想着：也许他要上战场还太早了吧。之后随即开口问道：

（插图007）

「你是何人？」

「在下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是典礼大臣的公子吗……我有耳闻过。虽然年轻，但似乎很优秀啊。」

虽然礼数稍有欠缺，但这里毕竟是战场，现在不必苛责。再者，年轻的人才必须好好栽培，于是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王太子不禁皱起眉头，露出怀疑的神色。

「王太子殿下，请撤兵吧。」

◆

「王太子殿下，请撤兵吧。」

说起来，我这个努力家的名字，竟然已经传到了王家。能够让殿下愿意听取我的发言，这还得感谢过去的我做得很好啊。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继续说了下去。

果不其然，周围的骑士们露出「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我自己也很惊讶啊。失去冷静的前线竟如此轻易就中了这种招数。

「你在说什么……」

「等等，维尔纳卿，你这么说的原因是什么？」

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殿下似乎足够冷静，能够理解我的紧张感，他伸手制止了旁边的骑士。如果正确的情报已经传递出去，那我也就没必要来了吧。

「敌人的动向十分奇怪。」

「奇怪？」

「敌方领头的魔物，已经被骑士团击杀了。这其中有什么奇怪的？」

王太子殿下身边的佞臣……不，应该说他的亲信在旁插嘴，彷佛想说「这些年轻人就是这样」，但我无视了他的发言。

「敌人并非逃亡或撤退，而是在后退。不仅是那些无智慧的虫型魔物，而是全体都在一起后退。」

我一口气把事实讲出来。是的，敌人全体一起向森林方向后退，不同于那种溃散逃窜的状态。

对方的部队是由昆虫和野兽构成的，在森林中行动自由度很高。相对的，身穿厚重铠甲的骑士进入森林的话会怎么样呢？看来王太子殿下瞬间就理解了我话语的意思，他脸色大变，立刻站起身。

「敲响撤退钟！召回骑士团！此外，命令剩下的人员重新结阵！」

「殿、殿下？」

「快点！」

被殿下喊到的骑士立即跑了出去。原来这就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的声音啊，连我都差点就反射性回应了。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个人意见。

「殿下，恕我僭越，我认为可否让王太孙殿下负责守护王都城门？」

言外之意是，这位拖后腿的小孩是否可以提前送回王都。殿下是否理解了这层意思，我不清楚，但他点了点头。

「说得对。梅林格、法斯宾达，你们二人辅佐路文，护送补给部队和负伤士兵，一同进驻王都北门守备。」

「……是。」

「遵命。」

两位骑士带着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孩离开了本阵。原来王太孙殿下叫路文吗？在游戏里他是个没名字的角色，只在阵亡报告中出现过，我也没怎么在意。

「维尔纳卿，你的队伍跟本队会合吧，还需要你多加帮忙。」

在响亮的金属钟声之中，王太子殿下说出了这么不得了的话啊。看来是没办法拒绝了。

「遵命，我马上回到部队。」

那么我就再稍微努力一下吧……唉。

◆

「没想到魔物竟然用了钓野伏这种战术啊。」

「钓野伏？」

「别在意，只是自言自语。」

我率领伯爵部队与本队会合后，随即按指示移动到本队右侧，这时我不经意的抱怨似乎被周围的人听到了。一名骑士露出诧异的表情问我，但我并未理会他。

钓野伏是一种利用诱饵部队后退来引诱敌军，并让埋伏的包围部队进行围剿的战术。最知名的就是日本战国时代萨摩岛津家使用过的例子。不过说起来，为什么叫「野伏」呢？森林里不行吗？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撤退的钟声大响，传入了我的耳朵。高亢的声音能传得更远，并且金属声音不是自然界中的声音，很适合用来引起注意。所以，进攻时使用的是能让腹部产生共鸣的低沉鼓声以激励士气，而撤退时则敲钟提醒士兵。

之前听说过这一点，现在亲耳听到之后，觉得确实有道理。不过时间差还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我有外挂能力，也许就能造出魔法的无线电了吧。

我在思考这些无谓的事情时，也看向森林的方向，更加强大的邪恶气息从那里汹涌而来，但战斗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突然出现，而是逐渐接近的感觉。看来撤退指令是赶在最后关头下达的，勉强来得及。

不过，眼见前线的传令兵不断返回王太子本阵，看来就算没被包围歼灭，骑士团依然承受了损失。

敌人没能成功将我方引入森林，那么接下来应该是总力战。敌方的包围部队加上反攻的诱饵部队，一起对撤退中的骑士团发动袭击，出现损失也是自然的结果。

「受伤者先行撤往王都！」

「还能战斗的人立刻聚集在本队周围，进行临时配置！各人若有异议，可先返回王都。」

王太子的亲信正在聚集仍有战斗力的骑士，尽管是混编部队，也渐渐组织起来。本队的撤离准备虽早已完成，但王太子殿下本人却还留在本阵中，十分令人佩服。看来他是不愿抛弃部下独自逃跑吧。身为指挥官，这一点值得赞赏。

但比起这些，有件事更让我在意。

「维尔纳大人，莱尼修卿的队伍已完成重编及部署。」

「登戈克鲁布卿的队伍与格克先生的部队也已经整顿指挥系统并完成配置。」

「嗯，我明白了。」

我其实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居然成了多个部队的临时指挥官？这似乎是王太子殿下的指示，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离开左翼向这边移动前，还被要求对今后的战局提出建议。我真想说别来问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啊。

「看来是因为泽菲尔特卿您在那种情况下仍能冷静观察敌人，得到了认可吧。」

满脸脏污但露出笑容对我说话的那个人正是莱尼修卿。他这么说我只会更困扰啊。

说到底，因为我早就知道『答案』，很清楚敌人在那时撤退是不合常理的，才能根据情况给出解答，这根本算不上冷静判断。他们该不会是要我们担任殿后部队然后抛弃我们吧？这应该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啦，大概吧。

附带一提，「卿」这个称呼原本是对同等地位或地位较低的人使用的敬称。然而在这个世界的这种场合中，会对非家主的贵族成员使用「卿」来称呼。我是父亲的代理人，王太子及其他贵族自然会用「卿」来称呼我。莱尼修卿、登戈克鲁布卿，他们的父亲或兄长应该也是贵族家的家主吧。

至于用姓＋卿还是名＋卿，则取决于本家的地位高低。像我这种伯爵家的大臣之子，若对方与我父亲地位相同或更高，则可以用名＋卿来称呼；若是家主地位较低，则会用姓＋卿。当现场有多位同一家族的人时，则会用全名＋卿。而拥有爵位的家主则可以直接用姓＋爵位称呼，反而简单得多。总之不确定时，用姓＋卿来称呼也不会有失礼的情况。我这个年纪，大概谁都可以用名＋卿来称呼我吧。

在战场礼仪和宫廷礼仪中，敬称的使用方式是不同的，真是让人头痛。宫廷礼仪中，反而是用名＋卿才是正式的称呼。这可能是这个世界独特的用法，但也许前世的中世纪贵族也是这样。如果真是如此，我倒是对贵族有些刮目相看了，光是记住这些繁琐的礼仪就已经不简单了。

我认真思考，像「卿」这样，单独用来呼唤对方，就和「你」的用法相似，成为最常见的称呼也算是理所当然。

至于奥利弗·格克先生，他是来自原贵族家庭的佣兵，现为冒险者及佣兵部队的临时指挥官。由于不具备王家的贵族地位，所以只能用「先生」来称呼。真是烦人啊。

我在心里抱怨着，同时重新编排了超过两百人的队伍，依旧按照最小五人一组和小队长的方式进行编组，并替每三个小队长设置一个中队长。不管怎样，至少要把隶属和指挥系统整理出来。为了维持这些指挥系统，我还紧急新设了一支督察队。虽然这像是亡羊补牢的做法，但我前世也从来没管理过两百多人的部下，只能将现场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而我只需要向中队长发布指令，之后就像普通骑士一样行动。

「报告称，敌人数量增加了数倍，而且看起来有一定的统率性，但同时敌人的行动也发生了变化。」

「怎样的变化？」

「简单来说，敌人不再只是单纯发动冲锋。一部分敌人甚至表现出对魔法的恐惧。」

从王太子殿下本阵来的骑士那里，我收到了最新的情报。原来如此，诱饵部队是专门用魔兽组成，目的是让我们陷入苦战，甚至因苦战而陷入愤怒。这也有道理，要是伏兵只会依据本能行动，那就没办法担任伏兵了。难怪现在跑出来的是具有智慧可以发动伏击的哥布林等魔物啊。

「如果敌人有智慧和感情，那么我们主动发动攻击，他们也会因此动摇。所以说──」

随着本阵的信号，目前正在后退作战的第一骑士团和第二骑士团开始向左右分开。骑士团左右分散，敌人的正面因此暴露无遗，此时本阵及左右两翼部队一同对敌人发起反攻，以此牵制敌人的脚步。在成功牵制敌人的同时，我方再拉开距离，逐渐边战边撤至王都。

大致上来说，就是这样的作战计画。经历了从混战到追击的转变，前线与本阵的指挥联系也变得混乱。在这种损失惨重的情况下，要进行撤退战大概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吧。

还好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些手段，为了不在王都袭击事件前死掉，只能努力了。

◆

本阵的信号声响起，与此同时，原本在我面前作战的骑士团向右侧、战场的外围方向奔去。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如此有序，真不愧是专业的骑士团。

「突击！」

随着我的命令，临时编组的本队右翼（泽菲尔特队）超过两百人一起向现身的敌人发动袭击。那些面向我们侧面的魔物部队原本正在追击骑士团，根本无法应对这样的突发变化。一只哥布林身上同时刺入三、四根长枪或剑，在鲜血飞溅中，甚至来不及哀号便倒下。我也刺穿了一只看似狗头人魔物的喉咙，将其击倒。

各小队长发出指令，刀枪排成一列一起砍出，数把武器同时袭击一只魔物，将其刺穿。魔物的尸体一排接着一排地倒下。

「好，后退！」

我提高声音让中队长听到，指令迅速传达到各小队长，尽管部队有些混乱，但仍迅速撤退。本阵的魔法队趁着空隙释放魔法，少数几位弓兵的箭矢也纷纷射出，完全牵制住了敌军左翼。

「真是厉害的指挥。」

「不，这只是按照殿下的事先指示而已。」

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因为事前就知道要做什么，所以我只是在按指示行事。或许因为专注于生存，把眼前的战果放在次要位置，才显得我比较冷静吧。正说着这些时，右翼更外侧、战场最外围的第二骑士团的传令兵朝我们跑来，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我隶属于第二骑士团，名为巴黑德鲁。」

「我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辛苦了，巴黑德鲁卿。」

「原来您是泽菲尔特伯爵的公子。难怪这么年轻……」

年轻也不是我的错。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会担任指挥官。

「我想就右翼接下来的行动进行讨论。」

「本队的指示是什么？」

他大概比我年长二十岁，但这是战场，这种语气应该没问题。巴黑德鲁卿也没有异议。

「在给予敌人一击后，与我方合作将其击退。」

「关于合作的方式吗……」

我稍加思索后确认道：

「第二骑士团的疲劳程度如何？」

「虽然不能说是精神饱满，但还能再撑一阵子。」

真是强悍啊。那么看来这里应该交给他们了。

「明白了。请你下令让部队继续进入右翼，绕到可以守护本队侧面的位置。我们的队伍将前往本队中央支援前锋。」

「……明白了。」

如今本队虽然是为了对敌人进行一击，但连王太子殿下身边的近卫都已经拔出了剑。如果敌人试图从中央突破，那么近卫很可能会因为人数劣势而受到压制。骑士团向两侧分散后，原本应位于本队前卫的第一骑士团已经退向全军左翼的更外侧，与重新编成的左翼诺尔伯特侯爵的部队合作。

至于左翼的情况，在我离开泽菲尔特伯爵部队后，就完全不清楚了。反正即使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道反而更好，何必徒增烦恼。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佛祖，但「不知情才能像佛祖一样脱离烦恼」这种想法还是通用的。

这微妙的沉默背后，或许骑士团认为应该由他们来站在近卫的前面吧。

然而在现状下，骑士团已分散到最右翼和最左翼，若想移动到本队前卫的位置，必须穿越敌我之间的战场。这样的举动只会让其他部队陷入混乱，所以目前正在本队右侧的我们移动到本队前方，反而会更迅速。

「不过，伯爵部队的疲劳状况没问题吗？」

「啊……是满辛苦的，但也没办法。」

说真的，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危险的事。然而现在如果身为大将的王太子殿下阵亡，那么全军迟早会瓦解，被魔物的浪潮吞噬。我只能想办法撑住，祈祷麦瑟尔能在我这些小伎俩还有效时击败魔族。

不想死的话，还是得考虑如何逃跑。但考虑到目前的TPO（时间地点场合），也不可能在这里说这种话。

「现在也没有哪支部队是有余力的吧。那么，也只能靠还能动的部队去做了。」

「确实如此……」

巴黑德鲁卿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感谢泽菲尔特卿的决断。我们一定会维持右翼的防线。」

「嗯？」

用得着这么低头吗？虽然我这么想，但巴黑德鲁卿已经转身跑走了。随后，马克斯靠近过来。他满身是敌人喷溅的血，相当可怕。

「怎么了吗？」

「副将不必亲自过来啦……不过你来得正好。泽菲尔特队将前往本队中央支援。」

马克斯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点了点头，似乎是理解了。

「原来如此，是要成为王太子殿下的盾啊……难怪骑士团的那些人会露出那样感动的表情。」

「……啊，是这样的吗？」

虽然我打算拖延时间，但真到危急时刻还是想逃走的，被误认为要成为肉盾、具备忠诚心和自我牺牲精神，让我感到有点尴尬。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多说什么了。

「再一次向前推进，突击敌军正面。不要停下脚步，直奔中央，来到本队前方。」

「瞭解！」

麦瑟尔，拜托你尽量快点啊，真的。如果能活下来的话，我会请你吃顿饭。

我毕竟是不信神的前日本人，没选择向神祈祷，而是向勇者祈求。接着我再次检查了长枪的状况。

◆

怒吼声。悲鸣声。体液飞溅地面的声音响彻耳边，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周围的喧闹声都渐渐模糊起来。体感上像是过去了前世的三十分钟左右，但实际上到底多久了呢？我也不清楚。逃避现实似乎已逐渐变得稀松平常了。

「前进三步，推进！」

「好！！」

随着我的指示，队伍中的多个声音齐声响起，所有人向前踏出数步，一同将武器刺向眼前的敌人。魔物群立刻化作一具具尸骸，倒在地上。

「向本队联络，稍作后退！」

「是！」

我自己也很惊讶，竟然能不断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过，声音确实已经变得嘶哑了。明天恐怕就发不出声了吧。尽管心里这么想，但队伍仍然随着我的喊声稍稍向后撤退，在那里重新摆好武器，避开不时飞来的石块，迅速重新排列队形。

前世是谁说过拿石头当成武器没什么用的？即使身穿铠甲，若有如同宝特瓶大小的石头飞过来，还是很让人害怕的。要是砸到脸上，可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狗头人和哥布林那些能使用手的魔物也因此格外危险。甚至有些哥布林还会使用魔法，但即使不会，他们也是相当危险的存在。

撤退战的艰辛实在难以言喻，看不到尽头。

◆

与骑士团的巴黑德鲁卿讨论过后，我们成功插入到了本队的前面。王太子殿下似乎把仅有的弓队和魔法队调去支援左右两翼，显然他对近卫队的实力非常有信心，这也并没有错。事实上，从我看到的情况来看，他们完全无惧魔物的攻击。

中央与左右两翼不同，没有弓箭和魔法的支援，因此敌军突出的中央部队就由近卫队发挥实力来击退，再加上我的部队从左侧突入，敌人很快便陷入劣势。接着，我的部队顺势站在了本队的前方，成为与敌军对抗的最前线。

如果没有事前准备好药水，我的部队中恐怕会有不少人倒下。穿着铠甲连续几小时不停进行篮球或足球比赛，应该还比这轻松些吧。实战中，因为性命悬于一线，神经紧绷，体力消耗也更大。因此，拥有足够替换人员的大军队自然占据优势。

「现在我终于明白『后方崩溃』是什么意思了。」

我猛力挥动长枪，横扫敌人的脚使其跌倒，随后旁边的骑士用武器将其变成了尸体。有些倒下的哥布林只受了伤，但倒在地上的敌人身体本身就成了对方进军的障碍，所以我们就放任不管，随后又后退了几步。

在战记小说或历史小说中，有时会提到后方部队崩溃的场景，就是战场上后方部队擅自逃离，导致前线部队也随之崩溃的状况。

而现在的状况正是相反。由于后方有近卫队，无法后退。如果从某个角度来看，似乎后方部队是为了逼前线部队继续战斗而存在的，但前线部队也会觉得，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方部队多半会补上前线，因此也对此感到安心，能够继续撑住。不过，如果后方没有人，只是一片空地，那他们恐怕早就卷起尾巴逃跑了。

我把最前线的指挥交给马克斯，自己退后几步，指示负伤者后退，调整队伍中人数不足无法继续维持的单位，并重新整理指挥系统。光是对着敌人挥舞武器，是无法当好指挥官的。我虽然在理论上理解这一点，但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实践。

即使抱怨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我必须同时担任指挥官和一名普通骑士，并且以前线指挥官的身分继续指挥撤退战。

◆

将维尔纳的泽菲尔特部队等一部分战力投入本队右翼的同时，王国军在左翼重组了仍有战意的骑士当成一支部队运用，继续守护本队左侧面，边战边退。

「推回去！」

拥有大盾的一队排成一列，向前进发，并用盾猛击那些从后方冲过来的暴走状态魔物，阻挡其脚步。接着从盾的缝隙或上方伸出剑和长枪，将被盾挡下的魔物击倒。之后无视击倒的敌人，全体队伍继续向后撤退，如此一来，左翼全队便能逐渐后退。由于敌人的主力从魔兽变成了哥布林和狗头人，这使得运用大盾的战术终于能够生效了。

「真是出色的战斗方式。」

左翼总指挥官诺尔伯特侯爵发出真心的赞叹，随即将目光转向留在左翼本阵担任传令的弗斯腾伯爵家次女。

「这真是一场出色的战斗。不愧是以武门着称的弗斯腾伯爵家啊。」

面对诺尔伯特的称赞，敏娜略显迟疑，但将他人的建议当作自己的功绩，这对身为骑士的她而言，是背叛荣誉的行为。因此，她决定如实说出真相。

「不，这是泽菲尔特伯爵嫡子维尔纳卿的提案。」

「哦？」

诺尔伯特微微眯起了眼睛。先前泽菲尔特在左翼由自己指挥，现在他奉王太子殿下的命令，已经加入本队。在此过程中，也有一些贵族部队被派去支援，而在紧急情况下，维尔纳并未事先与诺尔伯特说明。诺尔伯特也理解这是遵循王太子的指令，在事态紧迫之下的举措，但包含维尔纳直接向王太子进言的事，让他难免对其有些许不满。

「确定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公子吗？」

诺尔伯特这么问，是因为他觉得这不像是文官系泽菲尔特家的提案。此外，泽菲尔特队的指挥官目前还是代理的学生，这让他一时无法相信。敏娜也开口确认。

「维尔纳卿在与本队合流之前，我曾去找过他商量。这些战术都是当时他建议的。」

这番话毫无虚假。当时维尔纳虽然脸上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敏娜要来找自己商量，但他仍然详细解释了盾墙的构建方法，并提到如果持盾者倒下，战线便会崩溃，所以应让特别勇敢的骑士担任持盾者。此外，他还介绍了利用盾的缝隙让士兵或奴隶兵进行攻击，以及撤退时如何利用敌人的尸体做为障碍物等战术。虽然只是简洁的说明，但这些都是维尔纳的提议。

这些战术，其实是维尔纳从前世的知识中提取出来，并根据记忆中的残片构建而成的简化版「方阵」运用法。由于当时没有太多时间解释，再加上他也从未在实战中运用过方阵，所以只能在被要求给予建议时大致说明一下。

不过，经由敏娜转述这些建议后，巴斯蒂安虽然露出苦笑，但还是说这个建议「符合道理」，并命令敏娜告知诺尔伯特侯爵。能将维尔纳的提议修改成适合实战的形态并付诸实践，巴斯蒂安与诺尔伯特无疑都是优秀的现场指挥官。

「这样啊。看来比我想像的还要优秀啊。」

「确实是很优秀。」

诺尔伯特和副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略显微妙的眼神。虽然有话想说，但那些话必须等撤退战成功后再提。

「必须向王太子殿下报告这件事呢。」

诺尔伯特侯爵低声自语道，随后又开始向前线下达指示。

◆

再次发出后退指示后，我眼观敌人的动向，嘴里大声喊道：

「向投石队发出信号！」

「是！」

魔物军看来还没吃够苦头，再次发起突击。我见状立即下达指令。那面已经脏兮兮且磨损得有些破烂的大旗挥舞起来后，无数的陶壶随即从后方飞出，落在敌军前锋部队的稍后方，随即火焰窜起。

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火焰瓶，或者该说是火焰壶。但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原本应该是魔法更有效率才对。毕竟这里没有会爆炸燃烧的汽油。

然而，当我得知这个世界有松节油这种精油存在时，还真让我吃了一惊。据父亲典礼大臣所说，这原本是研发来当成药用油的，现在大多用来当香油。

不过它的价格相当高，一般很难购买到需要的数量。而我能够硬是扫光市面上的货物，是因为外交仪式上有时需要用到香油，而伯爵家控制着物流，自然有这个能力。我擅自用了父亲的名义买下，事后恐怕会挨骂，但总比死了好。能在短时间内大量筹到数量，也是因为战斗地点就在王都附近，这算是个有利条件吧。

说到底，这支投石队也只有十个人左右，并不会形成什么火焰之墙。不过魔法造成的伤害瞬间就会消失，而火焰瓶或说是火焰壶所造成的火焰，一旦在地面或身上燃烧起来，即使是魔物也难以轻易扑灭。这方面的原理我也不太清楚，毕竟魔法的原理本来就很神秘。总之能用就行了，没必要深究。

被火焰壶击中的魔物在地上不停翻滚，显然是非常烫。这些翻滚的魔物本身变成了障碍物，阻碍了敌人的集体行动。甚至有些魔兽似乎因为处于暴走状态，明知道地面在燃烧，却仍然自己踩进去，随即被烧得痛苦打滚，对我们来说倒是帮了大忙。

受到火焰影响而四处乱窜的魔物使敌人的队形混乱，结果在眼前的第一批敌军与后续的第二批部队之间形成了空隙。这样一来，只要击败眼前的敌人，就能稍微有一些空档能够后退，于是我军立即向前推进。

「推进！」

「好！」

「这混蛋！」

这已经不知道是重复第几次的战术了，我的队伍成员也早已习惯，火焰壶一飞过去，就开始准备反击，因此对指令的反应非常迅速。将敌方前锋彻底歼灭后，再稍稍后退。虽然我心底想跑得远远的，但后面是我方的军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偶尔能获得一些弓箭和魔法的支援，负伤者也由本队收容并护送后撤，这让我也不好再抱怨什么。

不过，魔兽的速度远超人类，如果全军都背对着敌人逃跑，那么牺牲的人数只会大大增加。

「维尔纳大人，火焰壶快用完了。」

「好，让那些挑夫和猎人部队在药水耗尽前撤离吧。不过要叫他们把马带回泽菲尔特的宅邸。」

我的回应略显松散，这也是因为现在连大声指挥的体力都不想浪费。敌军的压力依旧没有减少，这让我心理上感到极度疲惫。说起来，游戏里就算一直击杀魔物到等级上限，魔物也不会灭绝吧，这些魔物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离王都的城墙已经很近了，但也能明显感觉到情况变得更加紧迫。最后一次大规模投掷火焰壶阻挡魔物后，是不是就要开始和魔物赛跑了呢？

就在我下定这个决心的瞬间，眼前的敌人动作突然变得不对劲。有的露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般的困惑表情，有的看到前面有人类反而慌乱，甚至有些虫型魔物还试图往其他魔物堆里钻。

我没有去理解这个变化的原因，而是凭直觉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是现在，推回去！」

「维尔纳大人！？」

几人发出惊呼，但我毫不理会，继续前进，将长枪刺入其中一名敌人体内。从开战之初就一直听从我指挥的泽菲尔特家骑士和随从稍有迟疑，但随即跟着我行动，击溃了周围的魔物。接着，临时部署的队员们也跟着动了起来。结果，我的队伍如同纺锤阵形一般，深入敌阵。敌军不再是魔物暴走，而是单纯的魔物群。

……其实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后来听说，我像是被附身了一般，疯狂地击倒眼前的魔物，在失去战意的敌人中大肆挥舞武器。可能当时积累了很多压力吧，应该是这样。

再之后，听说是因为返回的王太孙和随从骑士的报告，王都临时编组了第二军出击，与之前作战的军队会合，击溃了敌军，并将敌人彻底驱散。

「胜利了……」

「我们赢了！！」

「这是我们的胜利！」

胜利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我勉强用长枪当拐杖站着。

……等等？真的假的？我们竟然赢了！？

虽然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但体力也到达了极限，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魔物暴走事件过了几天后，当天早晨我穿着礼服，在谒见之间面对着玉座跪下。幸好不仅是我一个人，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场战斗的隔天，我因为肌肉疲劳和精神疲惫而倒下，整整睡了一天。虽然不是生病，但还是让父母、执事、亲人、佣人、女仆们非常担心。因为喉咙完全坏掉，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只能猛喝药水。

听说连王宫也特地派了使者来慰问，但那时我正沉睡中，于是由父母代为接待，我决定当作没听过这件事。此外，弗斯腾伯爵家也来慰问过，但我就刻意交给父亲去应对了。

再过一天后，状况逐渐明朗，当然也少不了挨父母责备……买下市场所有香油的事确实不太好……不过最终还是得到了表扬，说我做得不错。

正如预想，那场敌军的突然异变是因为麦瑟尔击败了魔族，原本控制魔族的水晶破裂而导致的。时间上恰好对得上。至于那个水晶的碎片，目前正在分析中。游戏里有过这样的情节吗？我不记得了。

「战利品中也有一颗黑色的宝石，但目前还不清楚其材质。」

「不是金属的话，姑且算作宝石吧。」

不过想想这真能算作宝石吗？如果有价值的话，倒是可以叫作宝石，但如果有诅咒，那可就不算什么宝物了。也不是魔石，难道是恶石或咒石？听起来不太好听。语言真是难以掌握。

「话说回来，魔族的出现已经让人惊讶了，但回来后听说维尔纳你的英勇事迹，更是让我震惊。」

「只是偶然而已。」

虽然治愈魔法治好了伤势和肌肉酸痛，不过我仍在家中休养，麦瑟尔前来探望我，我们边喝红茶边互相通报状况。

我们伯爵家的女仆很会泡红茶，甚至有同学是为了这个才来我家。她长得很高，给人一种温柔大姊姊的感觉，在同伴之间也很受欢迎。不过这不重要。

据麦瑟尔所说，我的英勇表现……虽然并非我的本意……如今在学园里也已经成为话题。毕竟学园里有不少贵族出身的学生，其中应该还有一些学生的父母也参加了这次战斗。我真希望他们少聊一些这次事件。

「看来我的事情在学园里已经被加油添醋到很夸张的地步了吧。」

「光是你一个学生能够成为话题，就已经不寻常了。」

麦瑟尔笑着回答。

「看准敌人的动作，识破陷阱，并在敌军崩溃时趁机反击。听说王太子殿下对你的战场洞察力赞不绝口。」

「饶了我吧……」

我差点想把脸埋到桌子上去，但这样会弄坏红茶和点心。这些饼干实在太好吃了。

我强忍住冲动，看向麦瑟尔。

「对了，你也是打倒了魔族，应该也成为话题人物了吧？」

「嗯，所以才来你这里避难。」

「喂，等一下。」

麦瑟尔笑着说出这番话，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露出歉疚的表情，苦笑着解释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平民出身的学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贵族的邀请。」

「啊……嗯，确实是这样吧。」

贵族的礼节可说是繁琐至极。我甚至觉得，游戏里没出现贵族角色，可能是因为一旦把这些礼节做成资料库，容量会大到惊人。

虽然麦瑟尔可以用学生身分当借口推托，但他毕竟拥有主角属性，即使想到可以用这个理由，或许也不想给学园添麻烦吧。不过给我们家添麻烦就可以吗？我并不这么认为。对麦瑟尔来说，他求助的对象并不是「伯爵家」，而是他的朋友「我这个人」。这大概是身为学生所能想出的最好的避难方法了。

这么一想，我也不能对他太冷淡。我会有这种想法，应该也是以贵族身分受过教育的成果吧。内心虽然复杂，但把他置之不理也未免太冷酷。

因此我也不会拒绝……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从游戏剧情的角度来看。

「所以说，明天谒见国王和参加庆功宴的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

「首先，你穿学生制服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

「学生制服就是礼服。」

的确如此。学生制服原本就是礼服的一种。把学生制服穿得不整齐，就像把礼服穿得不整齐，这比起普通衣服穿不整齐还要显得更不雅观。说白了，这不仅是不懂礼仪，还会被认为是愚蠢的行为。不过在前世的日本，大人们往往并没有这种认知，只是单纯以学校规定为由，要求制服不能穿得不整齐。所以学生们当然也不会听。

「这又不是国际礼仪场合，谒见的对方也清楚情况，不用太过担心。只要记住跪下的位置，以及不要主动开口这两点，其他只要模仿周围人的行为就好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对学生可不会这么严格。要是对学生太吹毛求疵，反而会被认为脑袋有问题。」

我将「但我就不一样了」这句话吞了回去。实际上，对于贵族以外的人，确实不会要求太过细致。因为他们内心自认「自己能做到礼仪很厉害，而做不到的平民水准低下」。所以如果去责备学生，反而会被视作「和无知的平民一样」。毕竟争执只会发生在同等层次的人之间。顶多也就提醒一下而已。但如果当事人是贵族，则会对琐碎的礼仪有着特别严苛的要求。

虽然我是学生，其他人勉强还不会对我太严格，但由于父亲是典礼大臣，我也不能随便做出不合礼仪的举止。唉，真是麻烦。

「麦瑟尔，你不叫家人一起来吗？」

「不行啊。」

在我说了另外几个注意事项后，换了话题问他，麦瑟尔苦笑着回答。说得也是。麦瑟尔的家乡离王都非常偏远……是个乡村。那里是朝圣者前往菲诺伊大神殿途中暂宿的村庄，离邻国边境还比离王都更近。大神殿本身就位于山中。

在游戏中我记得也经历过相当长的移动，而这个世界的旅行并不像前世那样普遍，移动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如果有游戏中出现的魔道具倒是另当别论，但那些东西价格昂贵，根本无法用于这种用途，更何况王都近郊也不会卖这些东西。如此一来，唯一的方式就是步行，而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也不可能赶得及叫来家人。难得的荣耀时刻却不能来参加，真是可惜。

「而且，他们还要开店呢。」

「这样啊？」

我回答道，但其实麦瑟尔父母和妹妹经营的应该是旅馆。

麦瑟尔的家乡阿雷亚村位于乡间，没有什么优质的武器或防具，不过玩家在游戏中如果选择住在麦瑟尔的家里，住宿费是免费的。因此在游戏中，玩家通常会在阿雷亚村提升一定等级后，前往大神殿后的下一个攻略点──「数星塔」。

记得游戏中也有麦瑟尔久违回家的台词，显然他真的很少回去。

「那我就让伯爵家通知一下麦瑟尔的家人。」

「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麦瑟尔连忙挥手拒绝，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虽然只能用这种方式进行些微反击，让我有点不甘心。

嗯，不是有点，其实还是很不甘心，既然如此，我就把勇者麦瑟尔打败魔族的事迹大肆渲染一番吧。年纪不相称？管他那么多。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不过还是等明天的活动结束后再说吧。谒见这种事对我来说也满麻烦的。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第二章（战后处理～思量与安排～）①

「首先是战功第一位，修贝尔特斯·纳雷斯·瓦伊斯·瓦因齐亚尔。你做得很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威光。」

国王陛下正在赞赏王太子殿下的功绩，我努力不让自己耸肩。毕竟他是总指挥官，获得首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这样。别人都说参谋的功劳要归于将军，这次军队的胜利功绩自然要归于王太子。休贝尔王太子殿下万岁。

即使是王太子，也会得到奖励，除了金钱之外，还有王家传承的宝剑。这些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了。说白了，就是给他的名声镀金。

「接下来是第二位，尹格·法提·泽菲尔特。卿的部队在此次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朕对此表示高度评价。」

「感激不尽。」

父亲低下了头。这次我是担任父亲的代理人出阵，战功也自然归于家族，因此赞赏的对象是父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得到的报酬中有相当数量的金币，这让我稍稍感到放心。可以打平香油的费用，甚至还会有结余。至于导致香油断货这件事……反正接下来应该也没什么时间举办国际晚宴这类活动。

泽菲尔特家一向被评为文官系贵族，但这次也颠覆了这个印象。

「此外，特此许可卿的嫡子维尔纳·范·泽菲尔特使用子爵名号。」

「非常感谢陛下慷慨的恩赐。」

「……谨向陛下表示诚挚的感谢。」

我被叫到这里的理由多半就是这件事。原来如此，这算是针对我担任现场指挥官的奖励吧。我模仿着站在斜前方的父亲，深深低下了头。

◆

这有点像是在讲课，但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容易引起混乱。我要说的是这个国家的爵位制度。

大致上来说，前世的爵位分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个等级。有时男爵之下还有准男爵、准爵、勋爵（勋功爵）或士爵等准贵族爵位，但贵族的基本结构就是这五种。

而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瓦因王国，本应也是五个等级……但事实上，我们的王国有六个等级的贵族，这就显得有些麻烦。当然，这里也分有在王宫内工作的宫廷贵族和拥有领地的地方贵族，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爵位。一开始我确实因为这与我所熟悉的贵族体系有所不同而感到困惑。

首先，男爵与一般所想的男爵差异不大。骑士立下功勋，或被国王看中的平民就有机会获得男爵头衔，成为宫廷官员。男爵与骑士的区别在于，男爵可以参加宫廷晚宴或王族婚礼，而骑士只能以护卫的身分出席，无法参与交流。

至于领地，要么没有，要么只有一个小小农村。有的男爵甚至需要自己耕地，基本不可能过上贵族所谓的优雅生活，某些富裕村庄的村长可能还过得比较好。

另一方面，无法继承的男爵头衔因为不涉及授予土地，对于掌权者而言可以拿来当成名誉职位或名誉称号授予属下，相当方便。男爵的地位比准贵族高一些，虽然表面上算是贵族，但实际利益不大。贵族在法律上享有某些特权，如不容易因轻罪被逮捕，有权处罚平民，在城市间移动时可免收通行税等等，但男爵级别通常也没有机会使用这些权利。

接下来是子爵。表面上看来，子爵是比男爵立下更大功劳的人就能升任，但实际情况并不仅限于此。这其中还分为三个类别。

最初的子爵意味着伯爵的助手，因此拥有比伯爵更小的领地时，便成为边境子爵。此外，高级官僚也可能获得子爵头衔，这类子爵被称为「官僚子爵」，或简称「官爵」。像管理王家领地的地方官大多属于这类子爵。我印象中这个国家还没有男爵成为大臣的例子，但子爵有。不过案例非常少。

拥有地方领地的称作边境子爵或地方子爵。不知为何，地方子爵几乎不会进入王都担任高级官僚职位，可能是种不成文的规定。基本上他们通常都待在自己的领地，很少出现在王都。我想，大概没有任何一位子爵能记住所有子爵的样貌吧。

子爵所管理的土地并不大，拥有一个城镇已经算是相当有势力的子爵了。大多数情况下，领地介于村庄和城镇之间，或是一个有佃农的大型农村。

除此之外，侯爵或伯爵的儿子也有可能像我这次一样，被授予「副爵」。这与子爵地位相同，允许以子爵之名行事，但和真正的子爵还是有所区别。称其为名誉子爵更接近些。被「任命为子爵」的是正式的子爵，但「允许使用子爵名号」的则是副爵。这些用词非常微妙。据说副爵曾经是比子爵低一个等级的独立阶级。也就是说，最初这里其实是七个阶级，而非六个。

成为副爵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多好处。虽然有一点宫廷俸禄，与男爵的俸禄几乎相同，足够养家，但问题不在这里。

这个地位的主要目的在于「获得王家认可的高阶贵族家继承人」，如果父亲是宫廷贵族，那么副爵有时还附带着领地的代官职务。如果我的兄长还在，那么我这次的任命就会使我超越兄长，成为下一任伯爵继承人，不过现在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倒不用担心家族争斗。

问题在于代官职务。代官的工作包含防卫领地，自然也会拥有贵族骑士和私兵来组织防卫战力，由代官担任指挥官。简而言之，这次国王给我的话就是：「你父亲是大臣无法上战场，所以今后你要好好努力。」

至于为什么明明是副爵却还要称为子爵，原因其实很简单。那是因为过去曾经为了「子爵级别的副爵和真正的子爵，谁的地位更高」而发生了纠纷。

坦白来说，具有继承人身分的副爵，只是父辈的助手，拥有子爵头衔的中央财政或行政高级官僚在国政中的权力通常更强。然而，若副爵的父亲是侯爵且身为大臣，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大臣的儿子虽然只是副爵，但官僚子爵是否应该尊重副爵的意见，这一点常常引起纷争。

由于这类纷争频繁发生，最终决定在文件上记为副爵，称谓和地位则视为子爵。两者一律都当作子爵对待，无论是宫廷晚宴席次还是其他场合的列席顺位，主要会根据个人功绩、社会地位、父母地位、婚姻背景以及个人年龄综合判断决定。而最容易在席位安排上引发争议的通常是子爵级别。

也许正因如此，大多数宫廷晚宴的参加条件设置为伯爵以上。无论男爵还是子爵，爵位似乎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好处。

再来说伯爵。在这个世界，伯爵的地位跟前世差距很大。名称上倒是没什么差异，可以分为宫廷伯、都市伯和边境伯。但一般来说，伯爵通常是拥有领地的贵族，名称区分只反映出平时活动范围的差异罢了。不过，有些伯爵家族的领地已经只剩下无任何价值的荒地，这些往往是因为父辈或祖父辈的人过于浪荡导致，并不完全是当代伯爵的错。

都市伯，指的是拥有一座大城镇的贵族，虽然也有些农地，但面积相对狭小。城镇内商人的税收和关税是主要收入来源。表面上看似没什么，但有些拥有港口城市的都市伯甚至拥有军船，所以不能小看他们。再比如，掌握着靠近矿山城镇的都市伯在技术工人群体中很有影响力，惹怒他们会相当麻烦。城镇内也有冒险者和佣兵志愿者，所以容易获得强大的战斗力量。他们与商人的联系密切，对物流非常瞭解，都市伯可说是低调又实力坚强。这与前世有很大不同，在前世，都市伯的地位比子爵还低。

边境伯则相反，拥有大量的农地，以农业、畜牧业和林业为主，维持领地的经济。

这个世界和现实的中世纪一样，农村人口远远超过城镇人口。农业需要大量劳动力，这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例外。如果这里发生了工业革命，并且出现了依靠魔力运行的拖拉机，那么情况可能会改变，但目前农村依然是劳动力的基础。

因此，在必要的时候，边境伯能动员农民，这使得他们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毕竟，掌控食物供应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即使军事上不如熟练武器的骑士，边境伯在运输方面也有很大的实力。即使在有魔法的世界中，公共工程也离不开大量人手。这些都能轻易看出边境伯的实力。

宫廷伯则是指那些在宫廷工作的伯爵。原本，伯爵是那些拥有地方领地的人所持有的头衔，但宫廷伯这一称呼通常代表这些人虽然拥有地方领地，但仍在中央任职，象征其拥有优秀的政治能力。至于父亲的政治能力是否很优秀，我其实并不太清楚。

在这一点上，前世通常认为边境伯的影响力更大，但在这个世界中，边境伯的地位反而较弱一些。前世中，边境伯通常与侯爵同级，甚至有些边境伯实力与公爵相当。

侯爵则是拥有广大的城市领地，拥有等同多个伯爵领地的领土，可以认为是侯爵的标准。

但侯爵通常会待在中央，所以没有边境侯这种说法。虽然并非完全不回领地，但通常会由子爵等代理人治理领地。侯爵不在中央的情况通常是特殊情况，比如外派为外交官或以军人身分出征。

侯爵家是众多潜规则的中心。例如，国家中的骑士团长或军务大臣等国政中枢军事职位通常由侯爵担任，且他们还拥有相应辖区的军事指挥权。基本上贵族是从侯爵级别才开始拥有骑士团的。负责国境防卫也是侯爵的责任之一，虽然通常他们总待在王都。

制度上，王妃必须从侯爵家以上的家族选出。不过第二夫人没有这样的限制。历史上也曾有少数伯爵或更低贵族出身的王妃，利用某些手段获得王妃的地位。

此外，侯爵领拥有某些特权，其中包括部分司法权限，简单来说，侯爵领可以制定「侯爵领特别法」。在伯爵家及以下的领地并没有这样的权利。

某个侯爵家制定了一条「山贼唯一死刑」的法律，结果领内的山贼全都消失了，反而是附近地方领主被转移过来的山贼弄得不胜其扰。

当然，如果侯爵领法与国法相矛盾，通常是国法优先，但在一些情况下也会对两者进行比较，如果侯爵领法更符合时宜，则有可能优先适用侯爵领法。在国法过于陈旧、不合时宜的情况下，会优先考量现场的具体需求，其实也无可厚非。

本来接下来应该谈到的是公爵，但这部分比起其他阶级更接近我身为日本人所瞭解的中世纪欧洲。在这个世界，公爵有两个等级。

其实，原本的世界中也有两个等级。只是在日文中，英国的Prince与Duke都翻译为「公爵」，所以显得难以理解。

在欧洲，Prince基本是指小国的君主或王室成员，王太子也是Prince，代表与国王有着深厚的联系。而Duke则是大诸侯的称号，是比侯爵更高的贵族，拥有多个大城镇也是常有的事。许多Duke是由立下战功的贵族担任，他们拥有可比拟独立国家的权力，事实上，有些也根本就是实质上的独立国家。

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有很多，其中王室成员的数量也是一个因素。在日本或中国等汉字文化圈，有多位妻子并不罕见，这些妻子的子女通常也会被视为王室或皇室成员。

然而，在欧洲的「暗黑时代」，教会的力量膨胀到需要国王的子嗣得到教会的认可才能继位的程度，并且基督教教义中有一句著名的话：「不可奸淫」。这导致了若要得到教会的认可，根本不可能迎娶第二夫人。虽然实际情况也未必如此。

因此，王族的数量自然会受到限制。第二夫人以下的子女不会视为正统的王族，即使国王努力每年生孩子，也无法大幅增加王室人口。于是立下功勋的贵族便成为Duke，而王族则成为Prince，两者分开也就不足为奇。事实上，这样区分反而更加明确。而Prince之间通常有着政治联姻，甚至拥有邻国的王位继承权，使得情况更加错综复杂。

另一方面，即使是Duke，在那个时代也可能因教会宣称「神选择了这位担任国王！」而即位。这使得两种爵位分开来也不会有影响，并让这种制度一直沿袭下来。从外界看来，这样的分法显得更容易理解。

在汉字文化圈中，不论是正妻还是其他妻子的儿女，只要父亲是王，那么这些子女就是王族，若父亲是皇帝，那么他们就是皇室成员。即使不具备权力，光是王族或皇室的身分也有足够价值。例如中国历史上，有些皇帝的女儿数量超过二十人，而与这些公主缔结婚姻的家族也获得了「Prince」的资格。在极端情况下，一名贵族的儿子迎娶了一位公主，其父亲也因此获得了公爵头衔当作嫁妆。换句话说，在汉字文化圈中，并不需要将公爵分为Prince和Duke，这样反而显得更加复杂。

但是，汉字文化圈中的公爵和王位或帝位继承权有着不同的标准，这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例如，日本的公爵家，像是山县有朋，并不能成为天皇。按照欧洲的观点，山县有朋属于Duke这类的公爵家。而平安时代的藤原家族，由于姓氏的缘故无法成为天皇，也属于这种情况。欧洲和东洋对「外戚」的待遇方式有所不同。

此外，汉字文化圈的公爵权力随着时代变化也多次发生变动。中国改朝换代后，即使头衔是公爵，内涵可能完全不同。因此，在汉字文化圈中，把欧洲的Prince和Duke两者都称为公爵时，并不清楚这是根据哪个时代的公爵标准，甚至有可能是拼凑出来的。山县有朋公爵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这点倒是和欧洲很相似。

总之，造成这种混乱的原因，大致可以归因于明治政府的御用学者们试图将欧洲的政治制度硬套进汉字文化圈。

非常大概地总结一下：

欧洲式的公爵：有与王室有关的家族（Prince）和无关的家族（Duke）。与王室有关的家族（Prince）拥有王位继承权。

东洋式的公爵：（不包括偏向欧洲的明治政府）几乎所有家族都以某种形式与王族有血缘关系。基本与王位继承权无关。

即使这样解释，恐怕还是会有不少误解。

至于我们的瓦因王国，则更偏向欧洲，将两者区分开来。把Prince称为公爵，但Duke则称为「将爵」，这是另一个特别的称呼。据说最初这一称呼源于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所担任的职位。因此，我们国家有公爵、将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这六个等级。

此外，王太子名字中的「瓦伊斯」只有现任国王和继任国王才能使用。比如勇者小队中的第二王女，她的全名是萝拉·露依札·瓦因齐亚尔，她的名字中就没有「瓦伊斯」。所以，当提到「瓦伊斯公」时，人们自然知道指的是王太子。简单来说，「瓦伊斯公」在这个世界相当于「大公」。不过这也和前世中的大公稍有不同。

身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贵族，这些贵族制度的漫长复习就到此为止。

简而言之，陛下的意思是：「你虽然还是学生，但伯爵家未来一定是由你继承，所以你在军事行动等方面就好好努力吧。」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表扬及其他仪式结束后，开始举办立食派对。老实说，在魔物暴走之后还举办派对？这确实令人感到疑惑。或者说这场派对其实有什么别的目的也说不定。能确定的是，现在我已经成为了同年龄中备受瞩目的人物。

「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会像这样因为受封爵位而感到烦恼的，恐怕只有维尔纳你吧。」

麦瑟尔这样回应着，他因讨伐魔族的功绩而获选为勋功第三位。本来应该是麦瑟尔最值得称赞才对，但这游戏的剧情显然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说到底，那场战斗后原本应该没有心思举办派对，毕竟王太子已经死了。按正常情况来说，接下来应该会频繁发生与魔族或魔王相关的事件，根本没时间开什么派对，但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那就无从解释了。

（插图008）

至于那位王太子殿下，和国王陛下一样，早早就退席了。也许他们有其他的工作要处理，但对我们来说，那些事情离我们太遥远了，既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是穿着贵族的礼服，而麦瑟尔只是学生服，他看起来却帅气得多？这只能让人怀疑神在搞差别对待。尽管我不信神，但却认为神在搞差别待遇，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找一找的话，应该还会有其他人……没有吗？」

「应该没有人了。不过在学园里倒是会有很多人羡慕你。」

麦瑟尔这家伙完全是在一旁看好戏。也对，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但以我个人的知识来看，这情况实在是糟透了。既然是学生，就不能长时间离开王都，而且既然授封了爵位，就很有可能待在王城。换句话说，等到王都袭击事件发生时，我待在这里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胃好痛啊。」

「我倒是觉得昨天胃比较痛。」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这样，但多少能看出有种从紧张中解脱的感觉。看来他还是挺在意礼节的。不过，他和陛下的对话都可以被写进教科书了吧。做什么事都能轻松完成，这难道就是主角光环吗？不过反正我没心情吃饭，胃痛反而正好省事。

附带一提，在前世，转生或异世界类型的故事里，通常都会把「食物难吃」当作题材。有些甚至会特别描写那种难吃的料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作品误解了中世纪的料理。简单来说，很多人都把食物难吃理解为「没有味道」或者「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这在平民的世界里也许有可能，但在贵族和王宫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毕竟他们享用的可是当时的豪华料理。

当然，这豪华也只是相对而言，所以食物难吃也是真的。

总之，他们吃的东西是非常高级的，而高级在这里意味着花钱。像在北方的国家，干果类会比较多，这算是还不错的情况。如果是海洋资源匮乏、内陆也无法就近开采岩盐的地方，那么高级食材就意味着大量的盐，所以什么东西都咸得要命，这样的生活只会让人罹患高血压。使用大桌子举办的餐会上，桌子上摆着盐盒的位置通常都是上座，这也是历史留下的痕迹。

最可怕的是香料时代。大航海时代前后，那些国家认为胡椒是昂贵的高级品。根据当时的纪录，「人们比任何食材都更享受加了胡椒的汤，吃着涂满胡椒、已经分不出是什么肉的肉块，然后用盛满胡椒的葡萄酒将其吞下」……这样下去舌头和胃都要坏掉了吧。

另外，前世里有人说胡椒的价值堪比黄金，但实际上并没到那么夸张。综观中世纪的物价，有时候糖的价格甚至比胡椒还高。也许是因为中世纪后期，贵族们的奢华程度与日俱增，糖的消费量才爆炸性增加。

总而言之，无论吃什么都只有盐味，或者是大量胡椒让舌头失灵，这些极端的调味方式成了中世纪某些时代的宫廷料理特色。说起来，「中世纪」这种划分本来就太广泛了，如果在日本，大概相当于从镰仓时代到战国末期的跨度吧。所以在欧洲的中世纪后期，也逐渐开始出现更为精致的料理。

此外，地域差异也非常明显。英国和希腊之间的距离，比北海道到冲绳之间还要远。如果以日本历史来比喻的话，就像镰仓时代时，京都、东北和九州的人吃着完全相同等级的食物，那自然是很奇怪的。

在这个世界，也就是瓦因王国，食物的味道倒没有那么糟糕，但偶尔会出现一些被称为「珍味」的奇怪食物。虽然魔物的肉已经变得相当普遍，但例如用魔物的脑子煮成的汤，那独特而个性十足的味道让人知晓食材后食欲全失。嗯，还是不要回想起来比较好。对了，这个世界好像没见过海参料理。是因为不吃吗？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一名身材高大、衣着讲究的男子走了过来。我对他有印象。他是诺尔伯特侯爵。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卿，首先要向您致上祝贺之词。」

「不敢当，诺尔伯特侯爵阁下。」

「首先」吗？啊啊，果然还是要来这一套，这是我的直觉反应。看来这里应该是先道歉才对。

「另外，对于前些日子的战事，实在是失礼了。谨此致上诚挚的歉意。」

「哦？」

他那反应，明显是早已猜到我要这么说了。不过，按照顺序来说，确实是我这边先有错，我做出了有问题的行为也是事实，所以低头认错是应该的。站在一旁的麦瑟尔看起来满头问号，但他不知道内情，会有疑问也是当然。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诺尔伯特侯爵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种充满魅力的大叔一笑还真是帅啊。为什么我周围帅哥的比例这么高呢？

「既然你也明白，那就好。王太子殿下也提到了这件事。」

「殿下也提到了？」

「他叮嘱我说，对方年轻，不必过于责怪。若你还敢骄傲自大，我倒是会亲自说上一句，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真是不敢当。」

呜啊，感觉他把我当成王太子殿下的宠臣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看来泽菲尔特伯爵有一位优秀的儿子啊，今后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感谢您的关心。」

我再次低下头，并再次抬起头时，看见诺尔伯特侯爵已经转身离去。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说实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简单来说就是……」

麦瑟尔很识趣，刚才并没有直接发问。于是我便向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而言之，就是当我发现敌军的埋伏后，直接前往王太子殿下的本阵通报，这在军队系统中是存在问题的。按理来说，我应该先向左翼指挥官诺尔伯特侯爵报告，再由他向本阵传达消息，这才是正确的流程。

「但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情况就危险了吧？」

「的确是这样，浪费时间来说服诺尔伯特侯爵会更危险。」

但违规还是违规，就好比课长代理人无视部长直接找社长谈事情，程序上完全不对，被责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因为立下了功绩就能不守规矩，那军队的纪律就无法维持了。」

「原来如此……」

麦瑟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是什么眼神啊？要不要在脸上贴个「别看我」的表情符号？

「维尔纳，你真的和我同龄吗？在你跟我解释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人生经验的差异吧。」

这不是谎话，也不是错误。只是我还包含了前世的经历。但这件事我也不可能说出口。于是我只好用开玩笑的口气这么回答。

麦瑟尔和我聊着这些事情时，又有一对男女走近我们。是熟悉的面孔──弗斯腾伯爵家家主巴斯蒂安卿，还有赫尔敏娜小姐。赫尔敏娜小姐穿的并非礼服，而是一身女骑士的装束，从某种角度来看甚至有些像男装丽人。而嫡子泰隆这次并没有随行。

「维尔纳卿，您的功劳真是了不起。」

「不，这都是多亏了骑士们的努力。」

我如此回应巴斯蒂安卿的称赞。这并非谦虚，而是事实。在我这种年轻小子不怎么可靠的指挥下，他们竟然能活下来，这真是奇迹。

「……我想就开战前的无礼向您致歉。」

巴斯蒂安卿虽然没有低下头，但还是用眼神轻轻向我致意。说实话，我非常惊讶。像伯爵这种等级的贵族，竟然向一位子爵公开致歉，这是很罕见的事情。而赫尔敏娜小姐也低下头来，这让我也感到惊讶，但这大概是因为我对她姊姊的印象太过深刻。

「其实您并不需要道歉。」

「不，我轻视了您的指挥能力，这是事实。」

原来是这回事啊，真麻烦。毕竟我父亲是伯爵家的家主，又是大臣。如果弗斯腾伯爵家的家主亲自向我父亲道歉，会涉及到面子的问题。因此，他选择仅就开战前对我的态度道歉，是向我个人道歉。毕竟贵族的面子问题就是这样麻烦。

「瞭解了，我接受您的说法。」

在贵族的礼仪中，回应的时候要避免提到「道歉」这个词。更加精确地说，这是身为下位者应有的礼仪。目的是不要让对方因道歉而失去颜面，这真的很麻烦。

「对了，泰隆卿呢？」

「哥哥的脚受了伤，这次无法出席。」

「请代我转达祝他早日康复。」

听完赫尔敏娜小姐这么说，我点了点头之后开口回应。受伤的事情或许是真的，但用治疗药水或回复魔法治疗后，他应该还是能够出席的。当然，这次缺席的原因可能不止一个，或许是在我离开左翼后，他又做了些什么。但这种时候选择不去追问，才是符合礼仪的行为。

「我们两家领地接壤，希望今后能保持良好的关系。」

「是的，父亲和我都会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我暗示她要透过我父亲进行交涉。要是我随便乱说话，恐怕会留下把柄。在这种贵族社会里，日本人那种口头上的客套话可是大忌。

「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好好聊聊。」

「随意就好。」

巴斯蒂安卿点点头，然后走向其他人进行交谈，这时赫尔敏娜小姐向我稍微低头致意，并说了这句话。至少她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轻视我这个文官系家族了，但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和她聊的，最多就是因为我们是近邻领主，稍微维持一下友好关系而已。

看着两人离开，我用眼神向他们致意。唉，真是麻烦。

「维尔纳，看起来你还满辛苦的呢。」

「算是吧。」

大概是感受到我这种近似于紧张的气氛，麦瑟尔这样说道，而我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他。就在这时，一大群人突然围了过来，大多数人目光都集中在麦瑟尔身上。那些贵族显然都等着和击退魔族的勇者大人搭上关系，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麦瑟尔会非常忙碌。

……应该说已经是这样了。

◆

「事情就是这样。麦瑟尔，能不能抽空见见我的女儿呢？」

「温格子爵，我记得您的女儿才三岁左右吧？」

「……我、我现在还是学生，等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听到我从旁插话，连麦瑟尔都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表情，但他明智地忍住了直接拒绝的话语，选择以婉拒的方式推辞。

这种情况从刚才就一直在发生。年龄相仿的也就算了，但可别把年近五十岁的中年女性或者十岁以下的小女孩推给麦瑟尔啊。毕竟平民出身的他，拥有《勇者》技能，还成功击退了魔军，对于那些贵族来说，无疑是块美味的肥肉，特别是那些没有男丁的家庭，或是嫡子体弱多病的家庭。

至于找我的人不是没有，但相比之下少得多，是因为我的长相吗？难道是长相的问题？不过，贵族的女儿只会让我联想到麻烦，少一点也不错。

话说回来，这情况还是挺奇怪的。游戏里根本没有出现这种场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原本游戏里并没有提及贵族，就算有，在那场魔物暴走中，很多贵族也都参加了战斗。王太子阵亡后，许多贵族应该也都曝尸战场了吧。败战后哪还有时间悠闲举办派对。不过，未来的局势也没有时间让我悠闲度日了。

「……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啊。」

「嗯，下次请我吃午饭吧。」

「三餐都请也没问题。」

难得看到麦瑟尔打从心底露出疲惫的表情。我也累了。贵族如怒涛般不断涌来打招呼，我讲话讲个不停，前几天刚痊愈的喉咙，感觉又要开始痛了。之前学过这个世界的宫廷礼仪，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真是世事难料。

「不过，还真是惊人啊。」

「你在学园也很受欢迎吧。」

事实上，麦瑟尔很受欢迎。他长相出众，性格温和，广受异性欢迎，同时也是个绅士。在学园里，当然也有一些为了出人头地而立志要嫁入贵族的女孩，但这些女孩对他也很有好感，甚至会说「如果他有爵位就好了」这样的话。听到这些独白，就让人感受到，即使在这个世界，所谓的自由恋爱对某些女孩子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这让我反而开始同情她们了。当然，就算我同情她们，她们也不会因此而接近我。

离题了。总之麦瑟尔本来就是个优秀的人选，而且他的价值还会继续上升。但他价值上升的原因，大多伴随着讨伐魔物或魔族的结果。按理说，像这样的宫廷闹剧──啊不对，宫廷活动，他本来应该没什么时间参加的，这是什么状况？以后会发生什么，我真是无法预料。

「抱歉，打扰您们谈话了。」

「啊，是……」

「没有问题，有什么事情吗？」

突然有熟悉的女性声音向我搭话，我抬头看向对方，顿时哑口无言。

麦瑟尔多半是不认识对方，就用了普通的口气回应。但我这边可没办法这么冷静。我慌忙想要行礼，但那名少女微笑着制止了我。

「不必如此多礼，泽菲尔特子爵，请随意些。」

说得可真轻松啊。等等，您这个时候就已经在王宫了吗？在游戏画面中就已经成为话题的美少女，突然化为真人出现在我眼前，这冲击力果然很大。

她向我行了一礼，美丽的金色长发轻轻摇曳。虽说之前也见过真正的屈膝礼，但这优雅程度还是让人惊叹不已。所谓「如行云流水」，大概就是指这样的动作吧。

「我叫萝拉·露依札·瓦因齐亚尔。两位能稍微借我一些时间吗？」

这个游戏的女主角登场了。

◆

「真是个漂亮的人呢。」

「也许对于王族来说，外貌也是必要的条件之一吧。」

我们跟在王女殿下身后，麦瑟尔低声向我说道，而我也低声回应他。我也不能在这个世界随意提到遗传之类的事，只能做出这么寻常的回应。麦瑟尔特意说「人」而不是「女孩」，显然也是为了显得礼貌些。我能理解，毕竟她的身上有一种高贵的气场。这是直接站在她面前才能体会到的。

（插图009）

不过，麦瑟尔自己也是足以比肩王族的俊美，虽说我并不打算嫉妒，但依然能感受到主角与配角之间的差距。我连配角都算不上？随便啦。我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邀请来这里。

「请往这边走。」

我们走过卫兵面前，一扇巨大的双开门敞开着，她邀请我们走进门内。不过说真的，光是邀请的动作，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散发着端庄和高雅。不愧是真正的王族，果然不一样啊。

然而，想到我在前世读过的异世界转生小说，如果只是文字媒介，我随意看过就算了；但如果我听到的是熟悉的声优的声音，看到的是外表像欧洲人的角色，脑海里的情报就会有些混乱。尤其是当那位声优曾经替其他角色配音过时，更加如此。虽然萝拉偶尔也会露出淘气的一面，但在她面前，我不能露出这种瞭解的模样，这点确实让我有些难受。

话说回来，我们似乎一直在向城堡的深处走。游戏中，这部分一开始是进不去的。这里被袭击后大半变成了废墟，之后才能走那些毁坏的门进去。在那种情况下自然也没有卫兵。这么一想，当时在游戏里阻挡我前进的应该就是现在这个卫兵吧？虽然我不清楚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思考这些事的同时，我们被带到了喷水池所在的中庭。庭园里的玫瑰盛开，即使是我这种缺乏审美的人也觉得美丽无比，而喷水池的雕塑也充满了艺术感。

在喷水池附近有个凉亭……说起来，凉亭其实是十七世纪左右的产物，中世纪应该是没有的吧……不过这是游戏嘛，没关系。而且，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中世纪和近代元素混合的。甚至在游戏里，宫殿和城堡的区分都不太清楚。

总之，那座凉亭里的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茶水，而坐在那里的男性我也认得。

「欢迎，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子爵，以及麦瑟尔·哈丁格，谢谢两位特地来一趟。」

为什么王太子殿下会在这里等着我们啊？

◆

「忐忑不安」应该是最接近我当时的心情的表现。不过，既然是受到了王太子殿下的邀请，我也不能说一声「好，再见」就离开。于是，我便在稍显畏缩的情况下坐到了椅子上，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麦瑟尔倒是显得格外自然，这也是主角光环吗？

然而，和王太子殿下以及他的妹妹第二王女兼女主角，还有勇者兼主角麦瑟尔一起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让我感觉自己十分格格不入。这种感觉可能来自于我知道这是个游戏的缘故吧。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麦瑟尔才是格格不入，毕竟我好歹也是有爵位的贵族。

知道这是个游戏？我感到自己的思绪卡住了，但却说不上来是卡在了哪里。现在也无法将思考整理清楚，况且也不能在王太子殿下面前陷入沉思。

「这次多亏了两位的帮助，我要在此致谢。」

「不，我只是偶然帮上忙罢了。」

「我觉得这不是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办到的。」

休贝尔殿下轻轻低下了头。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拜托可别这样。我和麦瑟尔也都有些慌张地回应着。于是，我决定转换话题。

「王女殿下……」

「在这里不必讲究宫廷礼仪，叫我名字就好，我不会责怪你的。」

「啊，不，可是……」

「没关系的。」

接下来她笑着对我说：「叫我萝拉就好，直呼名字会比较方便吧。」但这句话本应该是对勇者（麦瑟尔）说的。我先看了一眼休贝尔殿下，他对我点了点头，我便决定这么称呼她。不过说实在的，这对兄妹看起来年龄差距更像是父女。

「没想到萝拉殿下会在王宫，我还以为您一直待在菲诺伊大神殿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从父亲那里听说过的。」

「是典礼大臣吧，那这样会知道倒也不奇怪。」

萝拉还没开口，休贝尔殿下便先回答了。事实上，这些都是我从游戏里知道的。

菲诺伊大神殿原本应该会被三将军之一袭击，当时身在大神殿的萝拉与闻讯赶来的麦瑟尔首次碰面。原本应该是这样，但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认识了，真不知道剧情到底怎么发展下去。

附带一提，王家为了崇敬神明所举行的仪式中，祈祷的部分由教会负责，而仪式的事前准备则是典礼大臣的工作。因此我刚才的说辞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萝拉是因为收到了神谕，所以特地回来报告。」

「神谕？」

「似乎是魔王复活了。」

我没有一口把茶喷出来，应该要好好称赞我。话说回来，这是机密情报吧？

「这是真的吗？」

麦瑟尔面色凝重地问道。据说，从前的古代王国曾被魔王所灭，而遗迹至今仍在，但一般人对于魔王的认知仅停留在童话故事中。虽然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玩笑话，但现场气氛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况且对方是王太子殿下，这种场合下只能认真以对。

休贝尔殿下的反应显得相当慎重。

「神谕确实是事实，但复活是否为真，目前的情报还不足以判断。」

感觉上不像完全半信半疑，更接近于六分信四分疑或七分信三分疑的状态。萝拉插话道：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神谕也是有不同层次的。虽然这些也只有能够接收到神谕的人能理解。」

萝拉的设定是历代最强的圣女，所以她才会成为魔族袭击的目标。说真的，如果她是这么重要的VIP，应该要更加严密保护才对，这也算是游戏常见的怪现象之一。

「这次的神谕具有极高的重要性，因此我决定亲自向父王陛下报告，这才回到了王都。」

「原来如此。」

我大概理解了事情经过。至于陛下是否完全相信，这就不得而知了，但经历过异常的魔物暴走事件后，休贝尔殿下应该觉得这神谕至少有一定的可信度。而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和麦瑟尔有资格可以听到这些话。

也许是因为我的疑问显露在了脸上，萝拉接着解释道：

「在那次神谕中提到，勇者大人未来将会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因此我很希望能够见他一面。」

啊，原来如此。游戏中这个神谕应该也是传达给了陛下，因此勇者麦瑟尔才会被派去跑腿……不对，应该是说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

一般来说，必须在教会进行鉴定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技能，但这也要花不少钱。毕竟教会也不能靠空气过活。因此对于平民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等级与技能。即使没有技能，只要提升职阶等级，也能掌握到足够养家糊口的技术。麦瑟尔则是在国家的安排下接受鉴定，进入王都的学园就读，之后又得到了勇者将成为重要人物的神谕。

所以，休贝尔殿下觉得这次魔王复活的神谕具有一定的可信度，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才促成了这次的会谈。不过这样的话──

「关于勇者……麦瑟尔的状况我明白了，但我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呢？」

没错，问题在于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对于我的提问，休贝尔殿下回答道：

「简单地说，我希望维尔纳卿成为窗口和屏障。」

「窗口和屏障？」

这让我更加不明白了……啊，所谓的「窗口」原来是这个意思。

「目前还不能公开，而且王家也不能随便召见平民出身的麦瑟尔，是这个意思吗？」

「你的领悟力很强，这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在王太子战死这种大事件之后，魔王复活的说法确实有说服力，勇者麦瑟尔被王家召见或是亲自面谈也是合理的。但现状并非如此。

另一方面，如果魔王真的复活，将会引起巨大骚动。现在知道这个事实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因此在公开此事之前必须格外谨慎做出判断。

但这样一来，如果不能拿魔王复活这件事当理由，王家无法动不动就召见麦瑟尔，也不能毫无原因就让他进入王城，这会显得过于突兀。在这一点上，我好歹也是个子爵，进入城内并没有什么问题。比起「窗口」，我更像是一个传话者。

「那么，所谓的『屏障』是什么意思呢？」

麦瑟尔疑惑地问道。我觉得应该由我来回答。

「就像刚才那样，保护麦瑟尔不被其他贵族拉拢，这就是我的工作。」

如果麦瑟尔被贵族拉拢，对于王家来说可能会引发不少麻烦。若是在魔王复活公布之后，王家也许能用强硬手段处理，但在公布之前，想要调动勇者可能还需要与贵族谈判。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因为谈判的拉扯而错失良机，所以王家才会有这样的顾虑。

「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让麦瑟尔成为维尔纳卿的骑士。」

「请恕我拒绝。」

我果断拒绝了休贝尔殿下的提议。那样的话只会变得更加麻烦。即使他是勇者，但成为贵族（泽菲尔特）的骑士（部下）并与王女……正在眼前的萝拉亲近，这只会引发更多的风波。不管是从游戏剧情还是从贵族保身的角度来看，我都必须彻底抹消这种可能性。

「我和麦瑟尔是朋友，彼此之间并不存在上下关系。」

我的口气差点就变得不太礼貌了，真是危险啊。

「王家的指示我当然会服从，要协助麦瑟尔我也在所不辞，但我不想和他成为主人跟骑士之间的关系。」

「形式上的上下关系也可以考虑啊，我自己也有朋友。」

「即使如此也不行。」

不可能只是形式上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如果我成为了王太子殿下妹妹（萝拉）的恋人的「主人」，殿下会如何对待我呢？

不过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啊，原来如此。看来是出于恐惧，想在问题变成麻烦之前把它彻底压下去。

「我明白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协助麦瑟尔在王都的活动。」

「谨遵您的吩咐。」

老实说，我真想避开这个责任，但如果拒绝到这个地步，恐怕会出现更多的问题。毕竟，我不清楚如果全部拒绝了王太子殿下的要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已经大幅偏离了原本游戏的剧情。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尽量争取行动的自由。好在他不是要我和麦瑟尔一起冒险，而是以贵族的地位来协助他，这样的话我应该还能应付得来。

不过，这一切真是超乎想像的状况。实际上，即使在游戏中，勇者从国家得到的支援也是……完全没有。

游戏里的国王要勇者去讨伐魔王，但给予的资金少得可怜，甚至买不起店里卖的最高等级的铠甲。这种国王简直是个残忍的虐待狂。

◆

「那么，结果如何？」

「他说他们是感情很好的挚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国王马克西米连·莱尼修·瓦伊斯·瓦因齐亚尔在私室内，利用国政休息的时间，听取了儿子的报告，随即用手托住下巴。

「伯爵家有没有灌输什么想法？」

「应该没有。我没有感觉到他在说谎，想继续维持友谊的意愿是真诚的。」

「嗯，那么姑且可以相信吧。」

对于魔王复活这一点，国王的态度依然持保留意见，但在其他方面，王家一直对《勇者》这个稀有技能的拥有者保持关注。王家发现这个稀有技能的价值后，重新进行调查报告时，发现与勇者亲近的朋友中，竟然包括了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嫡子。

当然，王家对其他的贵族家也进行了调查，但对于那些看起来有可能图谋不轨的人，王家采取了先行打压或是以相应态度威慑等多种手段来令其噤声。

这时突然发生了魔王复活的骚动。随着《勇者》价值的变化，王家在这种政治状况下也不适合立刻全力支持。此时，维尔纳就成为了一个有效的棋子。

「如果没有把麦瑟尔纳入自家势力的打算，那么他应该会是个很有用的中间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从贵族的角度来看，这并不算聪明之举。」

「以你的评价来看，你似乎心情不错啊。」

面对国王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王太子笑着回答道：

「他比我儿子（路文）年长些，爵位够高，没有太强的野心，又具有军事才能。以一名潜在的亲信候选人来说，他算是不错的选择。」

「嗯……」

国王托着下巴思索着。从王太子已经三十八岁这一点来看，国王显然年事已高。因此，如果可能的话，他也希望为孙辈们找一位优秀的辅佐者。勇者自然是其中的一个候选人，但除此之外，若有出色的传统贵族，也是很好的选择。将他仅仅当作一个联络人来使用，未免有些浪费了。

「明白了，那就先观察一阵子吧。」

「是。」

「还有，关于魔王复活的问题……」

「如果没有确凿的事实，一旦公布可能会引起恐慌。」

「朕也这么认为，要仔细进行调查。为以防万一，威利札堡垒的改建也应加快进行。」

「遵命。」

威利札堡垒并未位于边境，因此目前是半荒废状态。但王都万一出现危机，那边可以当成援兵的据点，或者是从王都撤退的据点。面对这次异常的魔物暴走，这是能够采取的应对措施之一。

「骑士团负伤人员的重组和民兵战力的确认也要尽快推进，务必妥善处理。」

「遵命。」

国王和王太子正着手进行准备。然而，两人对于危机的紧迫感确实存在差距。在他们看来，对于勇者个人的评价自然也并未达到非常高的程度。

◆

「兄长真是太失礼了。」

「不，真的没什么，请不要在意。」

王太子殿下先行离席后，萝拉向我低下了头，我只能慌忙应对。我并不觉得她的哥哥有什么不礼貌之处。

真是谦逊的王女啊。在游戏里我也有这种感觉，但希望她在现实中不要散发出王族威仪向我低头道歉。我的胃都要痛起来了。

「呃……？」

麦瑟尔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也是难免的。不过，王太子殿下刚才是在测试我是否想独占勇者，这种事情其实也没必要老实跟他说。不，这或许还是一个好机会？

「对了，我去一下洗手间。麦瑟尔，这里就交给你了。」

「唉！？」

哦哦，难得听到麦瑟尔发出这种声音。虽然如此，我还是无视他，向萝拉微微低下头后，便迅速地进行战略性撤退。旁边那些监视着我们的骑士和女仆们，可能以为我是因为王女向我低头而感到尴尬才逃走。这样的理解也没错，但我的主要目的是让主角（麦瑟尔）和王女（萝拉）有更多的交流机会。虽然游戏剧情已经有所变化，但这两个人很明显是天作之合。

我请附近的女仆带我到洗手间。这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路，而是为了表现出「我不会随意进入不该进去的地方」。这些礼节性的考虑真是麻烦透顶。

附带一提，这个世界不像真正的中世纪欧洲，这里有完善的浴室和洗手间，这点真的很感激。尽管我不记得游戏中有描绘过洗手间，但这个世界的下水道系统非常完善，为什么会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这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没有水管反而显得奇怪。水是生存必需品，如果有可以创造物质的魔法，那么当然会去研究水。而中世纪欧洲缺乏洗手间，大多是因为黑暗时期的教会阻碍。别说泡澡了，甚至还有一种文化，视终生不洗澡为荣，对于曾是日本人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变态行为。

话虽如此，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中世纪早期。而到了中世纪晚期的骑士故事中，经常能看到骑士在谒见国王之前先洗澡的描写，这已不算罕见。尤其是法国的骑士故事中，也会有描写浴池中漂着玫瑰花瓣的情节，不过这种画面也有点让人敬而远之。而平民阶级在卫生方面依然相对落后，这也是事实。

此外，肥皂在九世纪时就已经发明出来了，但当时的肥皂主要使用动物油脂而非植物油，虽然可能有效去污，但同时也会有种独特的气味。但毕竟我没有用过，所以也无法确定。在这个世界，无论肥皂和浴厕都和前世的日本一样完善，这些问题倒不需要多考虑。

不过，这里真的是一座宫殿呢。是「外观质朴、内部豪华绚烂，以此表达心灵的丰富」的天主教宫殿风格。水晶吊灯、白色大理石墙壁，搭配着高雅的金饰和玻璃……对了，在这个世界，玻璃可是高级品。麦瑟尔来自偏远乡村，第一次见到学园里的玻璃时还感到非常惊讶。想到这里的一切未来会变成废墟，还真是有些可惜。不过，就算感到可惜，我也没什么可以改变的。

我在思考这些时，走在前方的女仆突然回过头来。

「请恕我突然失礼，泽菲尔特子爵。」

「呃，怎么了？」

我原本还在心里感叹这位女仆不愧是在王宫工作，长得真美。这时突然被她叫住，回答的口气难免显得有些不自然。

但她接下来的行动更让我感到困惑。女仆突然低下了头。

「子爵大人，真心感谢您。」

「啊？不，呃，我好像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吧？」

我做过什么吗？

面对我的困惑，女仆抬起头来，开始解释。

「我的父亲和兄长都是骑士团的成员，我听说子爵大人识破了魔物的陷阱。如果没有您在，那两人可能都已经战死了。」

「啊……」

我无话可说，只能陷入沉默。的确，这样的人当然是存在的。

我无法坦率地说「其实我只是想保命而已」，只能模糊回应，保持沉默。不知道她怎么看待我的反应，女仆再次低下头。

「我知道在这样的走廊上说话是失礼的行为，但我还是想向您表达我真诚的感谢。」

「啊，呃，不用客气……」

我的回应听起来有些奇怪。说真的，我得称赞自己还能说出这句话。虽然明天可能会陷入自我厌恶中，觉得自己应该能找到更好的表达方式。

「失礼了，请随我来。」

女仆说完，再次转身继续带路。而我依然无法完全平复心情，并不是因为一位美丽的女性向我表示感谢，而是因为对我来说，这里一直只是个游戏的世界；但在这里的确有着活生生的人，这里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本以为自己明白这一点，但当有人因我无意间的行动而获救，并且这份感谢来自于那些获救者的亲人时，我不禁感到迷茫。只因为「这是游戏」，我就可以轻易地无视这些人吗？不，这个世界真的只是我所知道的那个游戏吗？

在战斗能力上，我无法与勇者麦瑟尔相比，我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外挂能力。但是，我拥有游戏的知识。同时我身为贵族，拥有比一般人更好的地位。所以，我应该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现在除了「自己不要死」这个目标外，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目标……应该也没问题吧。

◆

隔天我去到学园，一大早就被学友和教师包围，场面混乱。当然，麦瑟尔也一样。

附带一提，昨天离开后，我还和萝拉殿下稍微聊了一会。她兴致勃勃地听着学园里的故事，这种模样很符合她淘气的个性。另外，虽然这件事不太重要，但希望她别拿我当成谈话的话题。虽说我身为贵族子弟确实有过一些令人惊讶的行为，不过好在并没有谈及王家撮合婚姻之类的话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直接参与战场的学生似乎并不多，但很多同学从父母那里听说了相关消息。

简单来说，麦瑟尔是平民中的明星，而我则是贵族中的新秀。我们自然成为了大家的话题，甚至有些人可能是受了父母的教唆，居然想使出美人计勾引我们。也太烦人了吧。

「真是让人无法休息啊。」

「真是的。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上课开始。」

麦瑟尔和我都从一大早就累得不行，老实说，和萝拉谈话时可能还更轻松。

另外，我也告诉麦瑟尔，无论是今天还是以后，所有茶会的邀请一律拒绝。如果被下了药，那可就笑不出来了。毕竟有些人真的是想借机让生米煮成熟饭，贵族的女人不可小觑，或者说应该是贵族的家庭不可小觑。毕竟他们受过的教育认为这种行为很正常。我不否认自己对他们有些偏见。

「对了，维尔纳。」

「怎么了？」

上课期间悄悄说话，这可不值得赞扬，但这也是唯一可以说话的时间。

「下次我想让你见见一位我的朋友。」

「朋友？」

「嗯，是这次讨伐魔族时帮助过我的人。」

（插图010）

啊啊，我懂了。我知道他在说谁。说起来，目前的勇者队伍应该是两个人。

「可以啊，但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觉得他将来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吧。」

毕竟是讨伐魔王时的队友，麦瑟尔的判断没错。如果以后要讨伐魔王，那么他想让对方与我这个王城的窗口认识，也合情合理。我没有理由拒绝。

「好吧，我也有些事想谈。」

「是那件事吧？」

魔王复活的事情还是机密，只能用「那件事」来代替。不过我们彼此心里都有数。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最好尽快解决这些杂事。

「啊，下课铃响了。」

「好，逃吧。」

第一个任务是从学园的学生之间逃脱。操场刚刚用过了，图书馆则是一被追到就没有退路。屋顶也不行，看来还是去室内剑技场比较好。从那里可以翻过窗户，直接逃到后门。

我和麦瑟尔迅速谈妥计画，开始逃亡。听到有人骂我们不要在走廊奔跑，让我想起了前世的校园生活，忍不住笑了出来。同学们比魔物还要难对付啊。

最终，这种骚动持续了好几天。也许我该装病不来学校，但这样的话麦瑟尔就会一个人陷入困境。毕竟学园的某些部分，简直就是贵族社会的缩影。

◆

「我叫路肯兹，请多多指教。」

麦瑟尔说要介绍的对象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是路肯兹·拉瑟。根据游戏的设定，他应该是二十五岁左右。

此刻，我们在城镇里的一家酒馆里见面，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典型的冒险者模样。我虽然没有穿学生制服，但也仍然是一副学生打扮。算是微服私访？虽然我还是子爵，但也称不上什么微服私访吧。毕竟我还只是个学生。

先不说这个了，对方是路肯兹。这家伙在麦瑟尔，或者说在游戏中的主角眼中，是一位有如可靠大哥的角色，不过他在剧情中的出场机会并不多。他虽然实力不及勇者，但靠着技能《武器达人》，在物理攻击方面非常强。不过，他是典型的战士型角色，无法使用魔法。从最初的迷宫开始，他便加入了队伍，并一直留到最后。虽然不是可爱的女孩子，但我记得他的人气还是不错的。这位角色声优的声音很低沉浑厚呢。

「我是维尔纳，请多指教。」

「哦？」

我轻轻点头致意，路肯兹露出惊讶的表情。对，这就是他的典型反应。旁边的麦瑟尔露出一脸「我就说吧」的笑容。

「怎么样？」

「确实如麦瑟尔所说，是个没什么架子的贵族啊。」

我没有报上全名，也是因为猜到了这样的反应。向路肯兹展现贵族的家世背景只会让情况变糟。我决定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以麦瑟尔朋友的身分与他相处。我想这种距离应该是最合适的。而奇怪的是，这种方式让我和王族的萝拉反而成为了朋友……不过萝拉也不像是个典型的王族成员。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但见到本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感觉啊。」

「听说过？」

「是从一位伙伴那里听来的。格克那家伙说你是个有潜力的枪术高手。」

啊，奥利弗·格克吗？虽然没和他多说过话，但在魔物暴走时，他身为小队长，表现相当努力。记得父亲还特地给了他额外的奖励。没想到双方还有这层关系。不过想想也不稀奇，毕竟是佣兵和冒险者嘛。

「所以，麦瑟尔说想让我见见你，才促成了这次的见面。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不只是单纯的见个面吧？」

路肯兹一边说，一边点了一杯酒。他还满灵光的嘛。

「佣兵和冒险者的工作之一，就是保守秘密，对吧？」

「当然。」

路肯兹以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语气回答，同时举起啤酒杯啜饮。

「看来魔王复活了。」

啊，他被呛到了。这倒也不意外。

「这种玩笑可不太好笑啊。」

「可惜的是，这可不是玩笑。」

麦瑟尔比我先开口回答，路肯兹则半信半疑地瞪着我们。

「如果是真的，那你们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

他开始压低声音。其实麦瑟尔应该也有这样的疑虑吧。但我个人认为，这件事迟早会传开，公开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准备。

而且，这家酒馆是那种非常适合密谈的地方。周围的客人都在大声喧闹，不注意听的话，根本无法听清隔壁桌在说什么。在这里说话，比起直接把一位冒险者请到贵族宅邸来得更安全。路肯兹是勇者队伍的一员，他的口风还是可以信任的。

「我们不会大声张扬，但在确认真相之前，我们想尽量做好准备。国家自然也会有自己的行动。」

「……麦瑟尔说的真没错，你根本不像个学生。」

麦瑟尔，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我下意识转头看向麦瑟尔，结果这家伙立刻把视线移开了。看来他在介绍我的时候有加油添醋。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帮忙呢？」

◆

「维尔纳，我越来越觉得你真是个怪人。」

「别说我奇怪啊。」

我向路肯兹提出的请求，是帮我挑选一些旅行经验丰富且口风够紧的佣兵或冒险者担任护卫。路肯兹也表示会把这事告诉奥利弗·格克。

我解释了目的之后，路肯兹表示理解并同意了这个计画。当我说希望他能和麦瑟尔一同行动时，他以游戏中台词「我期待麦瑟尔的成长」来回答我，这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而我正在接受麦瑟尔对我的评价，这并非我的本意。

「但是你真的知道大陆上哪里有城镇，也瞭解得太详细了吧。我甚至都没看过地图。」

「我也未必全都知道。」

应该说我「记不住」才更准确吧。毕竟三十年前玩过的游戏内容，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即使如此，像是会发生剧情的城镇或有卖好装备的城镇，我倒是大概还记得其位置。大致上知道「往西走」「往北再向东走，然后过河」这类的方向，比全无概念要强多了。

回想起来，我还记得曾经在游戏中抱怨过，堂堂国王居然连地图都不给。当然，最终我还是依赖攻略本──那可是没有网路的时代啊。

而在这个世界，准确的地图被视为国防机密，这理由我也只能接受。不过，毕竟没有地图会很不方便，因此我还是尽力回忆并绘制了一张粗略的大陆地图，算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在绘制地图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其实有很多城镇是游戏中没有登场的。不，应该是反过来才对。游戏里的城镇似乎全都是因某些剧情需要才会出现的。至于我们伯爵家的根据地在游戏中并没有登场。起初我以为是因为位在偏远乡村，后来想想多半也只是因为那里没有相关的剧情活动。

说起来，游戏里也没有向贵族打招呼的剧情。登场的城镇中，也没有领主宅邸或贵族宅邸……好像有一个。是邻国的一个城镇，那里的领主其实已经被魔族取代。

除了那些有剧情活动的城镇，其他地方在游戏中都略过不表了。所以，当我在绘制地图时，也只能想尽办法将游戏中的地图记忆和这个世界的知识结合起来，这真的是非常耗神的工作。路肯兹说这张地图本身就能卖钱，但我还是希望他别卖出去。

「那么预算怎么办？」

「一开始用伯爵家的预算，最终还是得让国家出钱。」

「让国家出钱……」

麦瑟尔苦笑道。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反应。不过，现实情况是，最终如果不让国家参与，那就很难有所作为。

实际上，我已经得到了父亲的同意，因为我告诉他这是王太子的安排。父亲毕竟是大臣，自然也知道魔王复活的事，也一直有参与相关的对策讨论。

「我这边会做好准备，麦瑟尔你最好也多加锻炼自己。」

「我想也是这样。」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最后还是要靠勇者队伍去讨伐魔王。

话虽如此，我也很明白，所谓的「英雄待望论」本身就存在问题。如果总有人能适时解决最麻烦的事，那么大家都会轻松很多。某种意义上，我现在的想法也带有那种懒惰的思维模式吧。但以我的实力来说，是不可能跟随勇者队伍出征的，我反而会成为累赘。所以，我只能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事情。

「往南走一小段，遇到河流后往东走。在左手边的森林中，有一座古老的祠堂，据说那里常有魔物出没。可以用来测试一下实力，怎么样？」

「好，我也觉得需要和路肯兹培养默契，等没课的时候我会去一趟。」

「嗯，自己多加小心。」

在游戏里，古代祠堂是最初期的练功场所。虽然掉落物并不丰富，但遇敌率很高，在初期能获得不错的经验值。

附带一提，这个世界一周也是七天，有类似星期的概念，每天各有自己的名字──农渔日、商业日、锻冶日、狩育日、艺术日、神仪日、生诞日。不知道为什么，林业似乎包含在狩育日之中。生诞日相当于星期日，而举行音乐会最好选在艺术日，婚礼则适合在神仪日。这些习俗在这个世界也颇受重视。不过这些都只是题外话。

当麦瑟尔和路肯兹在进行实战训练（练等级）的时候，我这边也得抓紧时间做些该做的事情。

◆

「嗯……」

王太子殿下看着送上来的提案书，稍稍陷入思索。看来王族似乎没有办法把生诞日当作休息日。

此刻，我正在殿下的办公室内，单独与殿下谈话。虽然殿下的部下们也在同一个房间内，但他们并未参与交谈，所以不算数。这次只有我一人来交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是让人胃痛。

「内容我大致瞭解了。可以在看到实物后再做判断吧？」

「是的，我希望能先得到您的同意。」

「理由我明白，感谢你提前告知。」

事前沟通还是很重要的，毕竟突然开口难免会让人感到困惑。这种做法或许有些像日本风，毕竟这是日本的世界嘛。

「不过真的能拿到那么优质的武器吗？」

「根据调查的结果应该是可以的，只是数量方面目前还无法掌握。」

「这一点就没办法了。」

有时候我在想，RPG之中，尤其是那种以王都为起点的游戏，为什么在偏远的城镇里，反而会卖比王都还要高性能的武器和防具？而且价格还比王都的武器高出两位数。这些偏远地方究竟是怎么弄到这些装备的，还有到底是要卖给谁？真的会有人买吗？

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意外听到了惊人的事实。一言以蔽之，那些武器装备其实是发掘品，说得更露骨一些，就是盗墓得来的。

由于这个世界有遗迹和迷宫，贩卖发掘品本身并不违法。但偶尔也会发现一些并非遗迹或迷宫的集体墓地。

据说，历史上某个前任魔王曾经灭掉一个古代王国，那个王国的习俗是将士兵和骑士大规模地葬于巨大的集体墓地中，而且是穿戴着全套装备埋葬的。一旦挖掘出这些墓地，就能获得大量的装备。

因为数千人的军队都穿戴着同样的武具埋葬，虽然装备的种类是固定的，但却可以大量取得高品质的装备。结果在这些地方，便自然形成了一些专门贩卖发掘品的城镇或村庄。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会担心这些装备会不会被诅咒，但据说就像迷宫里死去的冒险者的装备一样，也未必每一件都带有诅咒。也只能说确实是这样。

至于那些高级商品的贩售是否能够维持生计，答案是这类店铺也类似前世的五金行。平常是卖菜刀和锅子的，甚至会把水壶、锅子和墓中挖出的金属盔甲放在同一块地方贩售。这种情况在这个世界相当常见，所以我也懒得多想了。

附带一提，道具店里出售的那些稀有道具，大多是墓中的陪葬品。像那个使用后会引发强制战斗的魔召笛就是其中之一。古代王国究竟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东西？难道真的有人会拿这些从墓里挖出的笛子来吹奏吗？不过当时吹笛子的并不是我，而是游戏里的麦瑟尔。

这些笛子使用几次之后就会坏掉，只能重新购买。原因是年代久远，不是因为魔力耗尽──当然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这样的情况让人有点不太能接受，又有点可以理解。嗯……

「好，你就试着去做吧。」

「感谢殿下。」

从王太子殿下那里拿到了必要的书面许可。没有这些文件，后面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接着我又请求了另一件事，就是改建威利札堡垒。王太子殿下会向改建工程的相关人员下令，让他们准备好狼烟和夜间联络用的道具。虽然理由是预防万一，但实际上可以肯定会有袭击，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无法确定时期的事情我是不会说的，免得成了可疑的占卜师。

谈完后，我便立刻请求退下。比起前世进入社长办公室时更让人紧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若是惹怒了殿下，脑袋可是会真的被砍下来的。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第二章（战后处理～思量与安排～）②

◆

离开王城后，我前往了商业公会。涉及到物流的商业活动，透过商业公会处理会更加有保障，而且如果不透过公会，后续还可能会有各种麻烦。或许有人会想，对象是贵族怎么会有这种情况，但恰恰因为是贵族，有时候面子是很重要的。比如与其他贵族之间的婚礼赠礼之类的事情，如果只能准备一些普通的东西，难免会被轻视。如果稀有物品被商业公会垄断，那可是很麻烦的事。就像是所谓的「专业工作要给专家处理」吧？可能有点不太一样。

「感谢您前些日子的大额交易。」

「不，我倒是要感谢你们能够应对这么紧急的委托。」

我在内心默默补了一句：实际去进行交涉的其实是诺尔贝鲁特。我正坐在这位体型宽圆，长宽比例和木桶不相上下的大叔面前。

毕亚斯泰德先生是王都大商人之一，同时也是商业公会的重要成员。虽然有些贵族反对对商人加上「先生」的称呼，不过在心里这么称呼应该没问题吧。之前为了大量收集松节油，可是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但因为是按他们的报价购入，对方应该也获得了不少利益。商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吧，这一点和前世的企业其实没什么区别。

「那么，今天有何指教呢？」

「我想在远方的城镇购买一些物品，希望能组织一支由值得信赖的商人组成的商队。护卫的部分由我这边负责。」

「这倒是……」

对方投来试探的目光。虽说我的头衔是子爵，但毕竟还是个学生。见到一个学生来此洽谈交易，对方会有什么想法，我也可以理解。我自己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这是要前往的城镇列表，上面也记载了预计购买的物品。另外，也请帮忙确认各城镇的商品供应情况。」

「请让我看看吧。」

我把用魔皮纸写成的列表递给他。这种纸张类似于羊皮纸或牛皮纸，但在这个世界上，由于魔兽很多，为了获取魔石也经常猎捕它们，因此用魔兽皮制作的魔皮纸反而更便宜一些。当然，这仅限于某些魔兽，但对那些魔兽来说，肉被吃掉，皮被利用，难怪它们会憎恨人类。此外，它们的内脏也被拿来当作农田的肥料。

从以前就常常有人说，人类才是最可怕的生物吧？

「这些物品相当罕见……或者说是相当正式的需求啊。」

毕亚斯泰德先生盯着那份文件看了整整五分钟后，抬起头这么说道。的确如此。如果平时就有流通，那么王都自然会贩卖这些东西。特地去调查那些平时没贩售的新物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场远征。这样的举动不像贵族临时起意的行为，反而显得相当认真。

「你应该知道，前些日子的魔物暴走与以往不同。」

「我知道。」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不过商人的情报网是不容小觑的，甚至王城中也有些人嘴巴不牢靠。在酒和女人面前，人们的嘴巴自然就会松开，这也是难免的。

「是魔族引发了这次暴走。如果它们能做到这种事，那么未来可能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魔物暴走。」

这些话程度刚好，说出来也没什么大问题。至于魔王的事情，也许对方知道，但我不会主动提起，对方即使知道也不会说出口吧。

「此外，不知为何，我似乎被视为武道之人。」

「我已听说了您前些日子的功绩。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优秀的判断力，真是令人钦佩。」

「谢谢。」

这些显而易见是奉承话，但在这个世界，谦逊和谦让并不总是美德。再者，贵族也没必要对商人谦逊，只要轻轻带过即可。

「总之，基于这些理由，我需要整备装备。您能理解吗？」

魔物暴走再次发生的危险性，加上原本是文官出身的家族，现在突然受到期待要以武官身分有所作为。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立刻召集到优秀的骑士，至少得先提升装备素质才行。不过这只是个借口，实际上，我是想先得到那些本来在游戏里需要后期才能买到的高性能装备。

「原来如此，我瞭解了。这可不容易，价格也不便宜。」

「这些我都明白。暂时先把清单上的武器各八把、防具各八套送到伯爵家，这些费用我会支付。」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王城的士兵配备，但那是后续的事。现阶段连伯爵家的装备都还无法备齐，这可真是烧钱。

这次订购的装备，有一半会献给王太子殿下。不知道为什么，国家高层并不知道这些装备的存在。现在要优先让他们见识到这些高性能装备的实物。必须在王城强袭事件发生前，充实骑士和士兵的装备。

「要是能再多进一些装备呢？」

「如果能运得回来的话就可以。要是由商会自费购入，那么也可以由你们自己贩卖，这也是当然的。」

我并不想控制这些装备的流通。而且如果这些高性能装备能在王都中贩卖，也不是坏事。现在就算只是知道有这种装备存在，也很重要。如果来自下层的压力增加，情况也许会有变化。

只是，真的能运这么多盔甲吗？记得在游戏里，盔甲能够大量携带，背包里有时还堆满了敌人掉落的高价盔甲呢。

或许这次也可以集结几个有大型魔法背包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魔法背包可是相当昂贵的，毕亚斯泰德先生也许有办法召集拥有者。

「不过，这里有一些从未听过的城镇名字啊。」

「地图我会准备好，跨越国境的许可证则已经从王太子殿下那里获得了。」

听到「地图」这个词时，商人的目光闪烁，这也不奇怪。看来连这位大商人也难以掩饰对地图的兴趣。这也显示出地图在这个世界的价值。

「这份地图可以给我们吗？」

「伯爵家的人会带着它去。一旦去过一次，第二次就不需要人引路了。」

「说得有道理。」

他顺从地退让了。可能是害怕我翻脸把这笔生意带去给其他商会吧。对于为什么有这样的地图，他也没再追问。因为我一开始就提到跨越国境的许可证，让对方以为这也许是涉及国家机密的任务。对于这些见多识广的商人来说，不知道这一招能瞒过多少。

「不过，是否真能找到符合您期望的高品质装备，这还是要去了才知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游戏里是有卖的，但在这个世界中是否也存在就不确定了。没找到的情况也在预料之内。不过我猜，在游戏的郊外中，敌人会变得更强，但人口少的城镇和村庄却没有被袭击，可能正是因为他们有结界的魔道具和那些装备来自我防卫。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应该能顺利取得装备。

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只要高层能瞭解装备的优秀性能，国家就会开始行动。但随着事件的推进，未来郊外的安全性可能会下降，这样一来，原本能去的地方也会变得无法到达。在这之前，至少得先留下足迹。现在就是「时间就是金钱」的情况。

◆

离开商业公会后，我朝冒险者与佣兵公会走去。顾名思义，这里聚集着冒险者与佣兵。

虽然两者原本是不同的组织，甚至现在依然如此，但因为业务范围偶有重叠，所以这两个公会共用同一栋大楼，形成了现在这种并设的状态。这里成了情报交流和工作仲介的地点。一楼则是酒馆，这似乎是这类场所的惯例。而王都内也只有这一间酒馆，这是因为游戏的设定吗？或许应该确认一下，那些未出现在游戏中的城镇又是怎样的情况。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踏入了公会建筑内。刚一进门，感觉到周围的视线瞬间集中在我身上，但这视线只是一瞬，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没有发生那种老套的新人刁难，大概是因为日前魔物暴走事件的影响吧。毕竟当时我一直在最前线挥舞着长枪，还分发了些治疗药水给佣兵队的伤者。不知道我的行为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但如果在这里有人不认识我，那这人多半只是个外行。

冒险者和佣兵对情报总是很敏感，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被奇怪或愚蠢的人雇用，可能会直接危及性命。不过，也有些人会反其道而行，专门向这些雇主狮子大开口。

「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今天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雇一些人。」

「是委托吗？这边请。」

接待我的柜台小姐是位美人，不知道她是否能应付这些粗鲁的冒险者。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些冒险者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吧。

我被带到了一间隔音的房间。这种地方的设计是为了防止委托内容泄漏。在房间内接待我的是一名男性职员。虽然稍微有点失望，但没什么好在意的。

「请问您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调查，需要雇用一些实力坚强的斥候，而且数量要足够多。」

「您所谓的足够多是？」

「调查地点有多处，总数难以精确估算。大概需要二十人左右。如果有单独能力出色的人，可能会被派往一些关键地点单独行动。」

「原来如此。」

那位大叔低头在手边的板子上记录着。那是一块用来代替笔记本的记录板，把内容誊写到魔皮纸之后，将板面轻轻刮去一层，就能恢复板子的笔记功能。刮下的木屑还能用来点火，随意丢弃反而会被责骂。这样不会增加垃圾，也算是满环保的。

也有人使用铁笔和蜡板记录，但蜡的品质似乎不太理想，因此很少见人使用。我身为贵族，即使是魔皮纸也能随意使用，这样的差距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优越地位。

「调查的目的已经按优先顺序排列好了。会根据应征者的需求，例如希望团体行动或单独行动，来分配调查地点。」

「瞭解了。那么，应征者可以先得知情况再选择是否要拒绝吗？」

「当然可以。并非所有调查都安全，我们也会提供危险津贴。」

职员一边点头，一边用羽毛笔快速记录着内容。那羽毛笔似乎是某种鸟型魔兽的羽毛。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但似乎比普通鸟类的羽毛更耐用。真是有奇幻世界的风格啊。

在板子上书写时，我注意到其实是将刻痕处渗入墨水来显示文字。这种墨水是经过加工的魔物血液，具有像廉价油类的可燃性，因此在烧毁板子时十分方便，简直就像容易燃烧的乌贼墨汁。魔兽和魔物的材料不仅可以卖钱，在这种地方也能派上用场。

附带一提，这里还有类似黑板的设施。不过由于粉笔品质不佳，稍微擦拭就会让字迹消失，因此实际使用起来并不方便。而高级粉笔则是由一种名叫「黑牛马」的魔兽骨灰压制而成。这名字让人想吐槽它到底是牛还是马，但我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但是这样的话，酬劳该如何记录呢？」

「除了基本酬劳以外，会根据调查地点额外加成。我会以相同方式支付给公会，并额外附带补贴。」

「感谢您。」

当然，公会也不是慈善机构。他们需要支付员工的薪水，有时候还需要负担事前调查魔物的费用，建筑物的维护也要花费不少。毕竟那些冒险者和佣兵偶尔会喝酒闹事，对设施造成损害。

此外，像那些无依无靠的死亡冒险者，他们的合葬仪式费用其实也是由公会负担。可能有人会问：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不做的话，要是尸体引发瘟疫，那可就麻烦了。

这也是为什么未成年人无法注册成为冒险者的原因之一。虽然说得有点残酷，但那些容易丧命的人如果注册成为公会成员，只会让公会因为葬礼费而亏损。

公会的主要收入来源包括出售魔兽及魔物的素材，以及收取仲介委托的手续费。因此，像我这样提出麻烦的委托时，一般会多支付一些给公会，大概是比常规费用多两成，这已经成为了不成文的规矩。

至于墙上张贴的委托书，多数情况下只会写上最基本的资讯。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墙上的空间不足以记录所有细节。此外，某些情报，例如委托人的脾气难伺候或护卫隐秘行动之类的，也无法公开写明。

因此，冒险者在确认墙上张贴的委托后，通常会到柜台询问更多详细注意事项。同时，委托人也需要向公会提供足够详细的说明，这样才能避免双方产生误解。这种解释的过程有时甚至需要数小时。

为了简化流程，公会还设计了符号标记工作类型。比如右上角的双圈代表讨伐任务，三角加圆圈则表示护卫委托。这样即使是识字能力不足的冒险者，也能获得最低限度的情报。

除此之外，公会还有许多规定。包含费用相关问题，委托人要做的事其实相当繁琐。不过如果只是要协寻失踪的猫，可能就不用那么麻烦吧。

无法详细说明时，公会会告知冒险者直接联系委托人，而我这次的委托大概也会采用这种方式。

「那么，请问可以透露一些调查地点的范例吗？」

「目前可以告诉你的大概有这些：古贝尔克近郊的魔物出现频率调查、岱美伦附近阳炎遗迹魔物出现状况、比列利兹桥的警备情况。」

随着我提到一些外国的地名，公会职员向我投来探询的视线。从某些角度看，这些行动似乎像是在进行战争准备。

询问调查地点的范例，主要是为了确认这是否涉及国内贵族的行为调查。若真是如此，事情会变得棘手。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否则冒险者公会总是在政治斗争中与双方保持一定距离，这是一种智慧的生存策略。

「最近需要大规模采购一些商品，准备派遣商队。前些日子发生了一次特殊的魔物暴走事件，你应该知道吧？」

「啊，原来如此。」

关于魔族引发魔物暴走的情报，公会应该早已掌握。考虑到类似情况可能在其他地区发生，这次的行动必须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计画范围。如果只是单纯因领主无能而导致盗贼猖獗，向公会购买情报即可应对，但像这次这样的状况，则必须要有即时的情报。

「所以，这些斥候不仅要负责情报收集，还需要驻扎在当地，等商队抵达后与他们会合，分享情报，最后随商队一起返回这里。」

「明白了，对于这部分……」

「如果斥候参与了商队的警备工作，也会支付额外的日薪。不过，若是调查任务中发生了情报泄漏，将会受到惩罚性扣款。」

「如果有人希望提前返回王都的话？」

「只要向商队的负责人提出请求即可。但提前返回的话，只会支付最初合约里的报酬。」

「这是当然的。那么关于调查所需的费用……？」

「这取决于调查地点。例如，在城镇中进行调查，肯定需要一些支出，但也不能任意无限制地消耗，这部分需要和执行者具体协商。」

我详细向公会说明了委托条件的细节。当然，有些无法透露的部分也直言拒绝，但尽可能提供充分的说明，以免后续产生麻烦。

这些斥候完成任务后，多半还会带回当地的最新情报并向公会报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必须要接受。毕竟，魔王的复活恐怕已大幅改变了魔物的分布规律。让公会掌握最新的情报比较好。如果有正确的情报，就可以让伤亡人数减少了。

◆

结束了冒险者公会的详细说明，我感到有些疲惫，但接着还得去隔壁的佣兵公会打个招呼。不过，这只是建筑内的移动而已。或许是我先入为主的想法，但总觉得佣兵公会这边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些酒气。

「欢迎来到佣兵公会。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委托商队护卫的任务。」

「请到里面详谈。」

与冒险者公会不同，佣兵公会的柜台接待是一位年长的大叔。毕竟要和经常卷入纷争的佣兵打交道，应该也不需要亲切的美女接待吧。这位大叔看起来可能是因为年纪大或是受伤才退下前线的老佣兵。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福利，但这种协助退役佣兵开启「第二人生」的举措，也算是公会存在的一项意义。

说到佣兵和冒险者的区别，其实并不容易解释。简单来说，冒险者常常会进入迷宫等地方，而佣兵则更常处理野外相关的任务。

最大的区别可能在于泛用性。冒险者基本上是什么都做。他们会去迷宫探索，也会接单纯的调查任务，但通常是以人数较少的行动为主。因此，他们需要具备个人应变能力以及多方面的知识与经验。说得冷酷一点，那些欠缺这些能力的人，往往会早早丧命。

会雇用佣兵，基本上都是可能会发生战斗的状况。他们通常不会接调查、采药、迷宫探索的任务，遗迹调查也极少参与。不过，如果是护卫去调查遗迹的研究者，那他们倒是会接下这类工作。此外，冒险者中有些人不喜欢跟人类战斗，例如讨伐山贼的任务，有时候会被他们拒绝。而佣兵却不会如此挑剔，他们是纯粹的战斗专家。

此外，许多佣兵会接受城镇巡逻或者治安维持等长期任务。相较之下，冒险者通常倾向于接短期任务，并且喜欢尝试多样化的工作。

拿我这次的例子来说，如果只是从A城镇到B城镇的商队护卫，冒险者完全能胜任。但若是从A城镇护送到B、C、D城镇，最后再经过E城镇返回A城镇的长期护卫任务，就更适合佣兵了。这并不是硬性规定，只是长期以来形成的倾向。不过，也有一些与商人关系良好的冒险者会接下长期护卫的工作。

雇主有时会直接雇用整个佣兵团，而这些佣兵团内部分工明确，比如有专门负责财务工作的人员，是一个完整的组织。如果一开始就有完整的组织，在执行护卫或者警备任务时会更加省事。而冒险者中则有许多人不擅长组织化行动。

不过，佣兵团的实力往往大幅取决于指挥者的能力，必须要有能力进行筛选。有些佣兵团职业道德很高，但也有一些与山贼无异的团体。这类团体虽然战斗力强，能在国与国的战争中发挥作用，但其行为也常常不受欢迎。

「是要委托护卫吗？」

「是的，具体情况是这样……」

我向对方说明了商队计画前往的城镇名称，并根据商队的规模、过往的魔物出现状况以及商队在各地停留的时间等，进行了日程调整。

随着我的讲解，对方的表情逐渐转为惊讶，大概是因为我的谈吐不像贵族的玩票式商业活动，反而显得相当专业。毕竟来找他谈这件事的我，还只是学生的年纪。他一开始难免会觉得我不是认真的。

「那么，要护卫的人数大致有多少呢？」

「大约有七到八辆马车，包含搬运工在内约四十人。运货的马不计入这个数字。」

「护卫人数若加上轮班替补，恐怕会和商队人数相当甚至更多。」

「应该是这样。整个队伍的总人数大概会在一百五十人上下，可能稍少一些。」

对于经过危险地带并要前往多座城镇的商队而言，这样的规模算是中等，不至于称为「大规模商队」。至少以伯爵家的标准来看如此。不过，麦瑟尔知道后可能会忍不住吐槽吧。

货物会变多，主要与日常物资的流通有关。尤其在地方城镇，衣服往往是贵重品。由于服装大规模生产是工业革命之后的事，这个世界里新衣基本上都需订制。即使是统一款式的成衣，新品也相当昂贵，因为制作布料本身就需要大量人力与工时。

也许正是因为服装的高价值，有些奢华的贵族甚至会坚持一件衣服只穿一次，不再穿第二次。这样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浪费到极致，只有暴发户或反派千金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财力吧？

至于市井的情况则截然不同。有能力订制服装的人不再穿的旧衣服，以及城堡里侍从及仆人们穿过的日常服装，则会流入城镇里的旧衣店。即使是旧衣，价格也相当高昂，因此具有买卖的价值。平民通常会购买这些旧衣，修补后再继续穿。至于那些能负担订制服装的阶级，如果所在的城镇中有足够多的这类人群，旧衣的流通也会相对频繁。

附带一提，工作服则需要先剪成布片后再出售给这类旧衣店。原因在于，完整的工作服可能会被有心人士拿来当成伪装工具。会找许多家商会收购，也是为了防止卖到同一个地方导致有人把布片集中起来重新制成衣物。相比之下，礼服或连身长裙这类服装反而能直接当成旧衣贩售，既方便也省事，甚至更具市场价值。

有点离题了。反过来说，那些高阶层人士较少居住的城镇里，旧衣的流通量自然会更少。当地人只能自己从布料开始制作衣物，或者是前往有旧衣店的城镇购买。因此，如果在中型地方城市贩售一些尚算整洁的旧衣，往往是一门利润丰厚的生意。毕亚斯泰德先生这次也计画从王都运送大量旧衣前往贩售。

此外，单运送衣服这种情况几乎不存在。通常会将旧衣或旧布做为陶器等易碎品的缓冲材料，充分利用有效空间。这些物资是用马车运送，而马匹上载的则是像盐和糖这样的重要物资。如果途中遇到危险，不得不放弃马车的情况下，可以直接牵着马匹逃跑，至少能保住马匹上的货物，成为下一次经商的本钱。如果不在意价格的话，盐这种东西几乎在所有城镇都能卖得出去。

不过，这次我们还特意安排了护卫，所以应该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吧？希望不会。

「接下来就是人选方面了。」

「我已经委托路肯兹·拉瑟和奥利弗·格克负责初步筛选。」

「哦，原来是那两位，果然是高明的安排。」

我不知道对方为何这样称赞。就当成客套话，听过就算了。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会确认具体的人数分配。」

「麻烦了。」

啊啊，真是有够忙。我在内心抱怨，准备离开佣兵公会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充满活力的声音。

「嘿，子爵大人！听说你有工作！？」

……我愣住了。没想到除了萝拉之外，这家伙居然也在王都。

「我叫菲利！可以把工作内容讲给我听听吗？」

◆

菲利。全名菲利克斯·阿内特，是勇者队伍中的斥候。虽然设定年龄只有十四岁，但实力却是超一流。有些布满陷阱的迷宫，没有他根本无法攻略。

外貌上，他更偏向于「可爱」这一类型。不过，他的性别设定毫无疑问是男性。如果这款游戏晚个二十年发售，或许他就会被设计成女孩子了吧。

还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角色的外型设计多半是参考我小时候看的某家海外知名公司动画作品里的飞行少年吧。

我思考着这些，重新在冒险者公会的座位上坐下。当然菲利也一起坐下了。虽然还有事情要做，但既然菲利（这家伙）都出现在这里了，趁机联络一下绝对不会吃亏。

「你怎么认得出我？」

「子爵大人可是个名人呢。」

菲利个头娇小，坐在成人用的椅子上时脚无法着地，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便一边晃着脚一边回答。桌上其实也可以摆些酒类。不过现在摆的是果汁，旁边还有果干和坚果，全都是我请客的。

「所以，子爵大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简单来说，是去各地采购物资。」

我说完之后，便拿出之前告诉毕亚斯泰德的那套表面理由进行说明。关于魔王相关的部分我暂时不打算透露。不过，这次的采购装备任务，以菲利的能力多半也能轻易查出来，所以也没必要隐瞒。

「哦，去各地搜刮装备品啊？」

「搜刮这个词用得不太好吧。」

「那就改说通通买光吧。」

「完全不一样。」

菲利的性格果然是这样，总搞不清楚他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但他即使开玩笑，也不会让人讨厌。他擅长拉近和别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他也擅长「物理意义上」伸手进别人的怀里。虽然现在的场景下，他不可能这么做，毕竟在冒险者公会内行窃可是直接会被驱逐的重罪。不过，正因为他高超的扒窃技巧，在某些事件中反而成为了极大的助力，比如说可以从敌人身上偷走重要物品。回想起来，当年这种设定还真是非常创新啊。

「听起来挺有趣的，我也许会参加哦。」

「为什么是『也许』？」

「远行听起来很有意思啦，但如果只是这样，感觉也没必要非去不可。」

说得也是，毕竟魔王复活这件事，我暂时还是当作秘密。

不过，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安排菲利这个重要角色。事实上，我确实一直希望能有个人在王都暗中协助我进行情报收集方面的工作。菲利想必能完美处理好这些工作吧。

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随商队出发，顺便熟悉地形和各个地点。未来他与麦瑟尔组队时，这些经验会对勇者队伍有所助益。有种道具叫做飞行靴，虽然是消耗品，但只要是自己到过的城镇就可以随时传送。如果能买到这种道具，待菲利加入队伍后，行动范围将大幅扩大。正好这次商队的路线会途经出售飞行靴的城镇，如果能买上两三双备用，就能让麦瑟尔之后更加方便。

「菲利，那你自己想做什么？」

这话看起来是直接问，但这种问法有些耍心机，因为我故意模糊了具体的方向。然而，菲利却毫不在意，爽朗地回答道。

「或许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只要有趣就好啦。」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好懂。」

不过，这样的回答同时也相当难以理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试图用陷阱套住他，他反而会觉得从陷阱中逃脱很有趣，而想要全力逃出来。某种意义上，这是最棘手的一类人。以前遇到这类新进员工时，我可是吃过不少苦头。

「那么，我这里有个既麻烦又刺激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

「哦，什么工作？」

「就是跟随刚才我提到的商队行动，担任斥候。」

接着我向他解释了先前魔物暴走事件背后可能有某种阴谋，其他地区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魔物的出现分布可能会发生改变，虽然这些并不是「可能性」，而是我已经知道的未来，但目前只有我一个人能确定今后将会发生这些事。

「总之，以前安全的路线现在可能已经不再安全，出现的魔物的种类也会有所不同。这些都需要提防。」

「听起来既费时又辛苦啊。」

「但同时，你也可以在新的城镇里购买当地特有的物品，还能吃到不少新奇的美食哦。」

果然，他的表情稍微变化了一下。对于这年纪的菲利来说，比起交女朋友，还是吃的比较有吸引力。话说回来，虽然王都里有一些风月场所，但地方的城镇是否也有类似的地方呢？我倒是从没关注过这一点。

「除了日薪之外，我还可以另外给你一笔预算，专门用来买东西吃。」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条件呢。」

「对我来说，只要商队能平安返回，这点花费根本不算什么。」

这可不是虚假之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老实说，如果商队不能平安返回，那问题可就大了。而有菲利的加入，商队安全性势必会提高。更何况，王都里那些繁琐的工作虽然会让我很辛苦。但如果麦瑟尔能因此获得优势，对整体的局势就会有显著的提升效果。从这点来看，让菲利出去巡回各地，对未来的投资是绝对值得的。

不过，菲利的表情似乎还没有流露出强烈的参与意愿。那就从他的背景设定切入吧。

「几天后伯爵家会举办交流会，说明详细内容，到时候你来露个脸吧。」

「看心情吧。」

「这是路费。」

我把一袋装有金币和银币的袋子扔在桌上。菲利一听到袋子落下的声音，大致能听出里面到底有多少钱，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等等，就算是子爵大人，这也太多了吧？」

「我可没那么多钱，毕竟只是个名义上的贵族。」

这话有一半以上是真的。我的钱大多来自父亲，也就是伯爵家，这次的资金可以说是向他借来的。不过，这些钱对我来说是一次前期投资。

「但是，既然已经交给你了，这就是你的钱了。就算你拿去捐了，我也不会有意见。」

「唔！」

按照设定，菲利是孤儿院出身。虽然游戏里并未提及他和孤儿院之间的联系，但他会加入主角队伍，从他的个性来看，想必还和孤儿院维持着某种关系。话说回来，我记得游戏地图中并没有出现这类建筑啊。

「之后我们就狩育日见吧。再见啦。」

之后，就看菲利如何判断我知道他来自孤儿院这件事了。他可能会对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事情产生疑问，甚至警戒。不过，这次的赌注值得一试。与其继续纠缠不休，不如直接告诉他日期，然后迅速离场。活动资金已经用完了，看来今天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生诞日原本应该是假日，却在这样忙碌的状态下结束了。唉……等之后做完长枪训练，就去睡觉吧。

◆

我白天常常要前往王城工作，与王太子殿下以及一直待在王宫的父亲开会讨论，或者是在冒险者公会进行商谈。如果不在这些地方，那就是在自家的庭院里，与自家的骑士团进行长枪训练。我明明还是学生，却过着彷佛漫画主角的生活，让自己都忍不住吐槽。

如果是在游戏里，只要决定远征部队的负责人，当天就能出发，但现实中可没那么简单。首先，得在每个住宿的城镇安排符合人数的住宿地点，确认粮食和消耗品，路过的城镇若有贵族居住，还得准备拜帖和伴手礼。准备时间仅有一周，已经太短了，说是靠贵族的特权去打通关也不为过。旁人看来，恐怕会疑惑为何要如此匆忙吧。

在我忙得团团转的时候，狩育日的夜晚到来了。

「那么，为免麻烦，我们先自我介绍吧。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麦瑟尔·哈丁格。学生。」

「路肯兹·拉瑟。冒险者。」

「奥利弗·格克。佣兵。」

「我是毕亚斯泰德商会的阿邦，是商队的负责人。」

「我是菲利，全名菲利克斯。」

三位主角级人物和三位无名角色的奇妙组合。大多数人对菲利的存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最年长的是商人阿邦，但也就三十来岁。其中两人是学生，而菲利才不过十几岁出头。幸好伯爵家的女仆泡的红茶让大家都很满意，不过菲利这家伙毫不客气地往里面加了不少糖。要知道，糖可是很贵的啊！

「感谢各位拨冗前来……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既然大家都很忙，那就省略这些贵族的客套话吧。所有人都不用讲敬语。」

这话说得干脆俐落。毕竟看起来，习惯社交辞令的可能只有阿邦，而菲利这种性格搞不好听到客套话就会掉头走人，还是简单明瞭一点更好。

「首先，麦瑟尔、路肯兹，把上周古老祠堂的事情简单说明一下吧。」

「好。」

在我为商队编成进行事前准备的同时，麦瑟尔和路肯兹按照我的建议，去古代祠堂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实力。试炼本身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路肯兹发现了异状，于是他们自行调查了一番。

「简单来说，沿途有些古怪。我之前到过那附近几次，但这次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魔物。」

「一开始我以为是前阵子魔物暴走的残兵败将，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从商人朋友那里也听说了类似的消息。在王都周边也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魔物。」

阿邦插话道。果然，商人对情报的敏感度还是很高的。虽然菲利和格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喝着红茶，但表情却显得格外严肃。

「看来情况比预想得还要麻烦。阿邦先生，还有格克和菲利，这次商队的行程可能会变得非常危险。」

我的话半真半假。事实上，这状况和我的预想差不多。所以我才刻意问了一下。格克放下茶杯，反应显得相当明确。

「既然这是工作，就没什么问题。只需要比平时更警惕一些，保护好货物就行了。」

附带一提，我听说格克愿意担任商队的护卫队长时，也大吃一惊。看起来，他似乎因为之前魔物暴走事件对我的评价很高。虽然与贵族家族有关联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他还是接下了这件棘手的工作。

这虽然在我意料之外，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满感激的。毕竟他能在混战中展现出队长级的能力，证明了他出色的统率力。只是这家伙长得也挺帅的，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特别英俊美丽？

（插图011）

「我没问题啦。只是周边的警戒会更麻烦，而且可能会被袭击，对吧？」

菲利轻松地说道，但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这也难怪，毕竟菲利是往后才会变得有名。我姑且装作没看见那些眼神。

「虽然我说这种话也很怪，但这真的会很麻烦啊。」

「我做。」

菲利立刻回答，随后便吃起了茶点。虽然不太清楚他的想法，但看起来这似乎激发出了他的干劲。说实话，这对我来说是一大助力。或许是感受到他的那份干劲，格克和路肯兹什么也没说。此时麦瑟尔低声开口问道：

「……维尔纳，他，没问题吧？」

「嗯，他的实力值得信任。」

「既然维尔纳这么说，那应该没问题吧。」

麦瑟尔，你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我呢？要是被什么奇怪的宗教人士骗了我可不负责。不过，或许麦瑟尔靠本能察觉到菲利将来会成为我们的伙伴吧。话说回来，我这边也有些想问的事情。

「说起来，菲利，你看起来干劲十足啊。虽然我很感激，但……」

听到我这么问，菲利放下了口中的茶点，转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十分认真，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上次我主动找你搭话……」

「我还记得。」

当时他突然搭话，确实让我吓了一跳。

「那一天，孤儿院里有个孩子病得很重。但那里没有钱让医生来看诊，也买不起药。所以，我才需要一份工作。」

……原来如此。那天菲利主动搭话，却显得兴致缺缺，甚至中途似乎丧失了干劲，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时，他亟需一笔钱，并不需要长期的工作。

「不过，多亏了那袋金币，我让那孩子看了医生，也买到了药。孩子救回来了。」

菲利直视着我，语气坚定。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才十四岁，但他的意志与决心却异常强大。这大概就是身为勇者队伍成员的眼神吧。

「我欠了子爵大人的人情，所以我会参加。仅此而已。」

「我明白了。不过，请别再叫我子爵大人。此外，你觉得欠我人情，这是你的想法，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笔人情债。」

「嗯。」

最后那声「嗯」算是回答吗？总之，我很清楚他的干劲了。虽然没想到当初的那笔投资会以这种方式回报，但结果倒也不坏。菲利继续吃着他刚刚吃到一半的茶点，我则将目光转向阿邦。途中，麦瑟尔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是表示理解还是认可。

「我也没问题。」

最后，阿邦充满气势地点了点头。他是这群人中最不擅长应付武力冲突的，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再向他确认一次。

「你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如果情况危险，所进的货反而可以卖得更高价。」

这就是商人的生存之道啊。商人真厉害。能够为了商业目的而将生命置于与魔物对抗的险境，这个世界的居民果然不简单。我暗自感慨，并将话题转向下一个重点。

「接下来，关于我们这边的安排。」

我摊开了一张地图。这不是整个大陆的地图，而是目的地周边区域的地图。地图上除了标明城镇的名称和位置，还标注了桥梁等明显的地标，甚至还附上了一些人名。

「在这个城镇，还有这座桥附近的村庄，我们已经提前派出了斥候。他们会去确认状况。等确认完状况之后，如果判断有危险，可以改变路线。」

「路线的最终决定权归谁？」

「虽然会有伯爵家的副执事随行，但对危险的感知还是前线的人更为敏锐，所以最终决定权交给格克，并会以书面形式写明。」

说实话，如果让副执事这种人来负责，他恐怕会说「为了伯爵大人，即使有危险也要前进」这种话。忠诚度高的人在某些情况下其实很难应对。好像是武田信玄曾说过，应该派胆小鬼去侦查。算了，这话谁说的其实无所谓。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以性命为重】。

「能提前准备到这个程度，真是帮了大忙啊。」

阿邦点了点头，显得相当佩服。我不会把地图给你的。不要用那种像是要把地图刻进脑子里的眼神盯着看。我还是赶紧把地图收起来比较好。

「维尔纳，你还是一样，完全不像是个学生呢。」

「完全同意。」

连路肯兹都点头附和。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事前做好工序管理是基本常识吧。提前把人手安排到需要耗费时间的地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另外，你们知道威利札堡垒的修复工作已经开始了吗？」

「嗯嗯。」

回答的是格克，但应该全员都清楚。名义上，这是为了应对下一次魔物暴走的措施。不过，恐怕只有我和麦瑟尔明白实情并非如此。

「在我看来，这是一步坏棋。」

「坏棋？」

「它被定位为王都的避难所，但防御力不上不下，距离又太近。如果我是魔族，等那边稍微修好一点，我就会发动袭击，将其做为桥头堡。」

我只是提前剧透了情节。不过，当威利札堡垒陷落时，可能会在附近的也就只有我、麦瑟尔和路肯兹。不过，我故意说出来是有原因的。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啊。」

「这样下去会变成非常棘手的局面吧？」

格克和路肯兹面面相觑，发出沉重的叹息。身为佣兵或冒险者，他们或多或少具备这种危机意识。至于格克对这类战略价值更为敏感，可能是因为他有贵族出身的背景吧。

此时，菲利咽下口中的茶点后，开口说道：

「那么，大哥，你打算怎么做？」

谁是你大哥啊……我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回答了菲利的问题。

「我能做的只有提出忠告，而这一点已经完成了。现在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若事态发生时该如何行动。」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首先，就算听到了堡垒陷落的消息，也别匆忙结束原定计画。商队的人没有必要急着撤回。」

「理由是什么？」

「可能会以夺回威利札堡垒为理由，征收你们的装备。这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利益。」

对于格克的疑问，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虽然实际情况不止于此，但这样说会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让人接受。然而，麦瑟尔却显得有些不太能认同，开口说道：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威利札堡垒能轻松夺回，那也就算了，但对手可不是笨蛋。而且，你觉得魔族只满足于占领堡垒就结束了吗？」

听我这么说，麦瑟尔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占领堡垒之后，还可能对王都发动袭击吧。」

「虽然不确定是否会立即进攻，但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比起攻打被占领的堡垒，把魔族引出来迎击会更容易对付。」

说这话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夺回堡垒这件事必须由麦瑟尔来完成才行。因为成功夺回威利札堡垒，会让麦瑟尔被认可为真正的勇者。为了确保麦瑟尔能成功，准备更好的装备是绝对有帮助的。

游戏里可没这么麻烦的事情发生。我觉得魔族也不会主动进攻。或者说我希望是这样。虽然这样说有点怪，但由于魔物暴走事件中骑士团的损失较少，国家的应对方式就变得难以预测。老实说，在麦瑟尔实力足够强大之前，我宁愿骑士团先安分些。我这种想法几乎就像是反派的思维。

「所以，即使稍微迟到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赶上迎击作战就行。在此之前，尽可能获得更好的装备再回来。」

「我瞭解了。」

阿邦点了点头，身旁的格克也默默点头同意。真是太好了。

「麦瑟尔，路肯兹，你们好好提升自己的实力吧。反击时可需要你们大显身手了。」

「瞭解，到时候我会尽情大闹一场。」

「我大致明白了，不过，堡垒里的人该怎么办？」

麦瑟尔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嗯，这种考虑真符合主角的性格。

「完全避免伤亡是不可能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向王太子殿下提出几项建议，然后祈祷这些建议能被接受吧。」

事实的确如此。虽然我也希望能尽量减少伤亡，但我的权限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虽然会做一些准备来减少损失，但恐怕仍会有人因此而怨恨。

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但却无法对外明说的缘故吧。就算说出口，别人是否会相信又是另一回事。即使别人相信我，后果也不见得是好事。要是有人质疑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甚至指控我和魔族勾结，那些与父亲敌对派系的贵族绝对会趁机扯我的后腿。贵族社会的可怕之处在于，就算是事实，也未必会被当成正确的。游戏的世界反而单纯多了。

「毕竟我们只是凡人，不可能做到事事周全。能做到的范围就尽量做吧。」

我在最后说了这句话。这一天的会议也就此结束了。无法奢求不可能的事，但至少要避免失败导致「GAME OVER」。

◆

商队出发时我要到场，另外还有与王太子殿下的会谈，让这两周显得格外忙碌。除了我个人的训练外，也增加了对伯爵家骑士及随从进行集团战的训练。

期间内最大的新闻，应该是邻国一座名为斯布尔里兹的城镇陷落了。由于魔军的侵略已经明确传开，反而使得魔王复活的消息能够正式对外公布。游戏里，斯布尔里兹是变成了死灵之城，按照套路，里面藏有秘宝。然而魔军只顾着毁灭，却从未翻找房子里的宝物，这未免也太草率了。

先不管那些为了游戏特意设定的剧情了。那是麦瑟尔才能享受的机会，与我无关。魔王复活消息公布后，维修威利札堡垒的计画也加速进行。我要拟定撤离和救援当地人员的计画，并思考今后的状况，这些事情已经让我分身乏术了。

然而，眼下最让我头痛的，正是这个撤离及救援计画。其中一半的问题应该不是我的错。

「说到底，最大的问题还是克纳普侯爵啊……」

奥利弗·海因里希·克纳普。他至少是一位对弱者宽厚，令人景仰的侯爵。然而，他的性格偏向单纯的武人，而非精于政治的领袖。更糟糕的是，他是主战派的一员，而我的父亲则属于文治派，这让他们成为对立的派系。在魔王复活的消息公布后，他被任命为威利札堡垒的修建负责人，带领骑士、士兵与工人展开工作。不同于仅仅从王都发号施令的人，他甚至亲自前往现场，这也展现了他认真的一面。

然而，从他的视角来看，我不仅是敌对派系的一员，更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自然不会认真听取我的建议。所以，我能采取的行动十分有限，目前也只能透过王太子殿下从旁建言。然而，若出手太过频繁，难免引人怀疑。

这样的情况只能接受。坦白说，我甚至希望威利札堡垒的陷落真的会发生。虽然我与克纳普侯爵本人无怨无仇，但在这种情势下，只能让他成为失败者了。不过，对于那些参与改建工作的工人和负责警备的骑士，我还是希望能设法救他们一命。

为此，我继续绞尽脑汁，确认堡垒的修建进度。幸运的是，克纳普侯爵为人认真，王都那边能确实收到进展报告。根据情报，改建计画已完成约九成。游戏里的威利札堡垒并没有施工途中的迹象，完成时可能正好是最危险的时候。对了，游戏地图中那座堡垒似乎没有厕所……这种细节还真有点符合中世纪的风格。真是受够了。

我思考着这些事，同时回推改建结束的工时，几乎可以确定，改建会在下周完成。于是，我立刻前去拜见殿下，提出了一个请求。

「演习？」

「是的，我希望能进行集团战的实战演习。」

面对殿下疑惑的表情，我保持微笑回答。今天，殿下身边依旧站着那位像是护卫的骑士，沉默不语，看起来有点可怕。

不过，其实这样的场景在这个世界的贵族圈里十分正常。如今我虽然是等同子爵位阶的副爵，但我的本分其实就是像那位骑士一样，站在身为典礼大臣的父亲身旁，旁听重要人物的对话，从中积累见识与经验。当然，这些现在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了。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是关于威利札堡垒的事情吧。我已经向侯爵提出警告，通知他那里有可能遭受袭击。」

「感谢您。不知他对此有多认真看待呢？」

「大概只当成半信半疑吧。」

果然是这样啊。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失礼节，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好，我掩饰住了几乎要耸肩的举动。

「那么，你打算提出什么建议？」

这件事我已经和殿下谈过许多次了，他很快就将话题转回我此行的目的。不愧是王太子，与他对话时，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其他话题，他总能抢先一步掌握重点。他的思考速度相当惊人。虽然从他的地位和年龄来看，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能力吧。

故事里常见的脱序王族果然只存在于故事之中……啊，现实里似乎也有，比如安格洛斯王朝的诸王，皇帝的话有新朝的王莽、宋朝的徽宗等等。不过，这些话题现在不是重点。

「老实说，如果在改建过程中魔军发起袭击，全军多半会崩溃。」

「骑士和士兵也许还能抵抗，但平民和工人恐怕承受不了吧。」

殿下点头同意。在混乱中会陷入恐慌是人之常情。而工人多于士兵，势必会让士兵也被牵连，导致损失进一步扩大。

「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堡垒附近部署足够兵力，让敌人不敢进攻。其次，是当堡垒遭受攻击、内部陷入混乱时，能将逃出的人疏散至安全地点。」

「不打算直接派人救援？」

「如果真遇上魔军袭击引发混乱的情况，我没有自信能控制局势。」

「确实如此。我也没有自信。」

老实说，我心里的想法是：「这种事哪可能办得到。」当人处于恐慌中，脑子只会全力思考如何逃跑，任何额外的情报都无法进入脑海。要他们停下来或者站稳脚跟迎战，这些指令根本不可能传达到恐慌的人耳中。与其如此，不如专注于引导逃生。说来有趣，人类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却仍然能捕捉到与逃生有关的声音和情报，这或许该称为人类大脑的一种「超能力」？

不过，那些情报是否正确则是另一回事。比如听到「往这边走」的声音就跟着走，结果发现是死路……我不禁开始走神。

「此外，即使顺利从威利札堡垒逃出，在前往王都的途中也可能遭到其他魔物的袭击而丧命。」

「毕竟这些人并非士兵。」

游戏里，这些逃亡的平民不知为何总能顺利避过一切袭击，安全撤离，实在让人费解。

「当然，反过来说，驻扎在堡垒外的军队也有可能遭到袭击。」

「那么，与威利札堡垒内的军队该如何协作？」

「这支军队接受过战斗训练，应该能有一定的独立作战能力。如果堡垒内的军队能赶来支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嗯……如果只由战斗部队组成的军队，没有工人的拖累，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崩溃。」

「希望如此。」

唯一令人担忧的是，魔军有可能会展开两面作战。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考虑到魔军需要对人类国家施加压力，应该会优先攻下堡垒。虽然他们可能在歼灭所有堡垒驻军后再攻向我们，但在此之前，我会尽可能多救一些人逃离。

「威利札堡垒不被袭击当然是最好的情况，但若真的发生袭击，我认为最危险的时期是在改建即将完成之际。」

「原来如此，有道理。这也是『演习』的目的吧。那么，你认为堡垒改建完成后仍有遭遇袭击的可能性吗？」

「虽然有可能，但若是那样，我认为堡垒的驻军至少已有一定的抵抗能力。」

其实我心里难免会担心，那些普通的士兵和骑士恐怕无法撑住魔军的攻势。毕竟在游戏中，堡垒确实被攻陷了。不过，没有非战斗人员的拖累，局势应该会稍微好一些。而我真正的想法还是希望尽可能减少非战斗人员的伤亡。

「嗯，从魔军的角度看，他们或许认为攻下已改建完成且驻满士兵的堡垒，更能对我们形成威慑效果。」

「届时，虽然援军会变得无效，但至少可以庆幸工人们没有受到伤害。毕竟，什么都想兼顾是不可能的。」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堡垒失守，民众的反应会很可怕。」

这确实令人害怕，尤其对统治者来说。然而，现在仍有某种轻视魔军的氛围，这一点也是事实。虽然王太子殿下和萝拉的态度是认真的，但王宫贵族的危机感仍不够深。

为了让全国彻底正视魔军的威胁，需要下一剂猛药。想到可能会有牺牲者，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但要是轻视敌人导致陷入泥沼，后果会更恐怖。这样也会产生更多牺牲者。

「无论如何，比起工人与骑士都全灭，这已经是更好的选择了。」

「虽然避免被攻陷是最佳结果，但提前准备次善之策也是必要的。」

为此，才需要以「演习」为名，部署游击兵力。对我来说，最优先事项是救助逃难者。至于堡垒失守，我觉得恐怕也无法挽回了。就算魔军发动袭击，我这边多半也无法派出援军。这件事我已经事前告知王太子殿下，并得到他的口头许可了。

「在这基础上，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说吧。」

◆

我担任百人队长，驻扎在王都与威利札堡垒之间的平原。今天还是平常日。太棒了，合法跷课。不对，事情不是这样啦。

这片平原在游戏中是没有名字的郊外地带，但在这个世界中名为希尔迭亚平原。这些细节与游戏中的设定存在差异，可能单纯是因为游戏容量的限制。

这次演习总共聚集了三百名正规军士兵，不过也只是骑士和步兵的联军。这三百人在平原上展开，准备进行本次的集团战训练。训练期间预计是一周。

三百人的规模虽然在军队中算不上多，但也需要大量的补给物资。以每人每餐吃一个面包来计算，一天三餐每人需要三个面包，三百人每天就消耗九百个面包。一周下来，即使每餐只吃一个面包，也需要六千三百个。如果再加上乳酪、肉片和一袋的葡萄酒等等，仅食物部分就已经占了庞大数量的物资。此外，还有马匹的饲料问题。如果编制中包含补给部队，那补给部队自身的人数也需要额外的粮食，导致物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而补给部队本身往往不擅战，甚至完全没有战斗能力，因此还需要护卫队保护他们。这样一来，光是考虑人员和护卫队的食物需求，就已经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了。

除此之外，还有武器、防具、雨具、防寒装备等其他补给物资。军队的本质就是不断花钱的无底洞。那些以为人力和财源能凭空出现的人，恐怕完全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在前世，还有些蠢蛋以为印钞票就能解决问题。不过这个世界是以金币等金属类做为货币啦。

好吧，这些问题暂且放到一边。这次演习的主要目的固然是针对威利札堡垒的防御策略，但同时也想借机进行集团战和对范围魔法的演练。如果敌军真的用上魔法，恐怕很难抵挡下来，因此或许更应该称作「抵抗范围魔法战」才对。不过，为了简便起见，就叫它对魔法战吧。

光看骑士与士兵的战力，这个世界大致停留在中世纪到近世的水准，但如果谈到范围魔法，威力却接近前世的手榴弹、烧夷弹、火焰喷射器这类现代战场的武器。在王都（起始地点）附近的低级魔物杂兵不会使用范围魔法，但到了四天王把守的迷宫里，杂兵就都会使用范围魔法了。必须要考虑到万一这些家伙前来袭击王城的状况。为了防止王城被毁以及大规模的损失，必须要建立有效的对魔法战系统。

以往我总是考虑如何从王都逃出去，所以一直刻意忽视这些问题，但现在不得不认真面对了。

然而，这是一个难题。坦白说，如果是在野战中，挖堑壕进行防御或许能解决不少问题。但要让骑士参与堑壕战，恐怕又是另一个麻烦。

然而，攻城战或守城战该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在王城的地板上挖洞吧。而且即使有人类魔法使用对抗魔法进行防御，但只要会使用攻击魔法的魔族数量更多，终究还是会被逐步压垮。更不用说魔族拥有的魔法使数量远超人类。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不仅在学园里研究魔法系统，还向宫廷魔术师长以及国内的有力人士请教，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调查，这一周的辛劳几乎让我的脑细胞罢工。宰相阁下很期待我的表现，若能顺利找出对策，将可大幅提升瓦因王国的优势，但说真的，别把这么大的期待压在我身上。

「那么，我们将开始实验。」

「嗯，拜托了。」

向我们发话的是魔术师佛格特。他是宫廷魔术师团的一员，算是年轻的实力派。虽然说是年轻，但也比我年长十岁。可能是因为我还太年轻的缘故吧。

应答的是演习队的指挥官，克雷斯·盖欧格·尚戴尔伯爵。这位四十多岁的伯爵长相相当英俊。我可没有羡慕他啊。

这次演习中，我的身分只是百人队长。不过，我所指挥的泽菲尔特队因为被视为集团战的专家──尽管我本人并不想承认这点──所以成为了本次演习的核心部队。

附带一提，虽然我的头衔是百人队长，但实际指挥的部队只有六十人。剩下的二百四十人中，两百二十人是由尚戴尔伯爵及其他贵族派遣的选拔部队，十人是宫廷魔术师团的年轻魔术师，实力不一。另外十人则是战场事务官，负责记录和文书工作。这些安排我倒是能接受，但有件事让我有些困惑。

「泽菲尔特子爵，标靶设置在这个距离可以吗？」

「必须确保所有人的魔法都能打得中。」

「原来如此。」

为什么赫尔敏娜小姐会出现在这里？不仅如此，弗斯腾伯爵家还派了十名伯爵家骑士团的成员参与演习，这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听说是巴斯蒂安卿向尚戴尔伯爵请求的结果，真是神奇。

但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呢？我内心正狐疑着的时候，十人魔术师队已经同时朝着标靶释放了一波攻击魔法。轰鸣声伴随着爆炸和闪光，魔法直击标靶，带来了明显的物理破坏。即使是同样的魔法，施术者的不同也会带来威力上的差异，就算是同一个施术者，施放的效果也有些微波动，这是无法避免的。

我正思索这些随机性是否与游戏中的系统设计有关，而尚戴尔伯爵和他的副官格雷尔曼子爵则站在一旁，检视被炸得粉碎的标靶残骸，满意地点了点头。

「破坏力真是惊人啊。」

「看来他们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嗯，应该算是吧。我点了点头，在心里对他们的评价却是马马虎虎。破坏力确实不错，至少比几乎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我要强得多。但如果拿来与勇者队伍相比，或者说要立刻用来与魔族战斗，总觉得还有些地方不够完善。不过，或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问题。

这些也只是基于我的知识判断罢了，实际上或许还差一个数量级的差距。不过，因为我已经想不起来游戏里敌人的强度如何，加上我也没有鉴定能力，所以无法准确判断这支魔术师队的真正实力。啊，真想拥有那种外挂般的能力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事务官似乎已经设置好了新的标靶。尚戴尔伯爵随即高声下令：

「那么，开始第二场实验！」

「魔术师队，准备！」

「全员，就位！准备启动魔道具！」

我也出声指挥。这次的实验内容并不复杂，只要能得到超出误差范围的数据就足够了。至于更大规模的实验，那就以后再说吧。

「已各就各位！」

「全员启动魔道具！」

「魔道具已启动！」

魔术师队以及围绕标靶的人员同步启动了手中的魔道具。不过，其中许多魔道具并不怎么高级，毕竟只是临时东拼西凑找来的东西。不过，像魔道灯这种晚上用的工具还算正常，但看到骑士用双手抱着魔道熨斗或用魔石发热的携带型魔道炉，还是让人觉得滑稽。站在我旁边的赫尔敏娜小姐，也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发射！」

随着伯爵一声令下，魔术师队对标靶发射了与先前相同的魔法。标靶附近再次发生爆炸，但这次的声音与冲击波似乎比刚才要小一些。

烟雾逐渐散去后，现出的标靶虽然破损严重，但仍保留着原形，与先前被完全摧毁的情况明显不同。

「哦哦……」

「成功了！」

「真是难以置信……」

有人惊讶，有人赞叹，有人说不出话来，声音在四周此起彼伏。其中，还有一名骑士盯着自己手中的熨斗看得出神。太危险了，请先关掉开关再去碰它吧。

虽然这项实验还需要重复几次才能得出确切结论，但目前来看，这次的假设应该是正确的。

◆

要讨论「魔法究竟是什么」，最初让我感到疑问的是魔力回复药的存在。这种药物本身就很不合理。

假设魔法使的魔力（MP）归零后，只要使用不大也不重的回复药，就能恢复到足以施放可以歼灭一整个集团的魔法。在游戏中，这是相当便利的道具。

但便利归便利，虽然把能量守恒法则套用到魔法上有点怪，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违背常理了。如果回复药真的蕴含如此庞大的魔力，干脆直接把它当成武器投掷出去，说不定破坏力更强。或者也可以把回复药当作燃料，像汽油一样用于其他用途。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接近正确答案。也就是说，魔力可能分为两种不同的类型。

简单来说，魔力的关系就像是智慧型手机与网路的关系。如果智慧型手机没电，即使网路上有大量资讯，手机也只是一个无用的盒子。不，应该说是一块板子？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智慧型手机，网路上的资讯也只是一堆讯号。光是有那些讯号也毫无用处。

这么想的话，魔力回复药恢复的应该是类似智慧型手机电力的那部分魔力。至于像网路讯号那样的魔力，则需要依赖智慧型手机的魔力，否则就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我们暂且称这两种魔力为「人体魔力」与「自然魔力」。自然魔力必须透过人体魔力才能转化为具体的力量；而回复药的作用范围仅限于恢复人体魔力的部分，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外接电池。

就像智慧型手机能将网路讯号转化为资讯一样，人体魔力的作用应该是将自然魔力转化为火焰或暴风雪等具体的力量。

职阶和技能可以理解为将魔力运用导向特定目标并高效执行的作业系统（OS）或应用（A）程（P）式（P）。例如，我拥有《枪术》技能，因此使用长枪时会明显减少体力的消耗。至于职阶是作业系统还是应用程式，技能又是哪一个，这点还需要进一步的实验，但暂时可以放在一边。

那么，如果像手机网路一样，狭窄的区域内有大量手机同时使用，会导致网路堵塞的情况发生，那换成魔力会出现什么状况呢？魔法的发动速度会像网路下载一样变慢吗？或者是否会像网路连线错误一样，导致魔法在半途中失败？这次的实验正是针对这个问题进行的。

我们设置了密集的环境，携带了各种魔道具，尽可能去消耗自然魔力。说是消耗，或许更像是浪费。当自然魔力的使用密度提升后，再进行魔法的施放，明显可以观察到威力下降的现象。这种情况就像网站可以正常打开，但图片无法载入的状况，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魔法的本体是自然魔力，而自然魔力在一定范围内同时使用的量是有极限的。至于这种限制是否适用于所有地形，或是哪些地方的自然魔力密度特别高，这些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确认。

当然，这项策略也有其缺点。那就是会导致我们自身使用的魔法效果下降。如果在一定范围内浪费更多的自然魔力，甚至可能导致魔法无法发动。

但这个做法也有明显的优点。虽然攻击魔法的威力显然比魔法熨斗更高，但攻击魔法的效果反而下降得更多。并且，越晚发动的魔法，受影响的程度越明显。

最重要的是，魔道具可以让没有魔力的人使用。如果能提高魔道具的密度，或者设计出能大量消耗魔力的道具，那么便可以有效干扰敌人的魔法。当然，这种策略对技能的影响也需要进一步研究，但这部分并不一定需要进行野外实验。

根据我的知识判断，在一定范围内的自然魔力总量其实并不算多。否则的话，勇者队伍应该就能够采用以量取胜的策略。勇者队伍若要发挥全力，就必须以少数精锐的方式减少使用魔力的人数。

另外，我还调查了魔物暴走时的相关纪录，发现暴走的魔物很少使用魔法。单体攻击魔法的案例尚且存在，但使用范围型攻击魔法的案例几乎为零。看来，一旦集团规模过大，就会难以施放范围型魔法。或许，游戏中战斗时，魔法按照角色敏捷度顺序发动的设计，正是因为无法同时发动多个魔法的缘故。

想到这里，我突然察觉到，这种自然魔力浪费战术或许能成为破解王城袭击事件的突破口。

虽然我知道王城有结界存在，但如果结界真的有效，就不会有王城破坏事件发生了。我一开始就没打算依赖结界。然而，魔王四天王全都是以魔法攻击为主的魔族，发动袭击的那位也是一样。而魔军三将军则是物理攻击型。既然我们的对手是以魔法攻击为主，那么利用这种「塞爆网路」的妙招，应该会相当有效。

当然，目前并不存在能消耗整座王城自然魔力的魔道具。可是，面对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战胜的敌人，正面迎击并存活下来对我而言并不是可行选项。这个策略对我来说就像黑夜中的一盏灯，必须要继续深入研究。

「这真是一个精采的想法，泽菲尔特子爵。」

「确实让人叹服。」

尚戴尔伯爵与佛格特魔术师走了过来，对我表示赞赏。这种时候，还是谦虚接受赞美比较好。

「感谢两位的肯定。实验比预计之中更顺利，我也松了一口气。」

「哎呀，这次的发现一定会带来新的突破。只要将耗费魔力的魔道具扔到敌国的军队里面，就能削弱对方魔术师队的攻击力。」

佛格特先生，我们跟魔族都还没全面开战，请不要马上就开始思考如何在国家间的纷争中使用这个技术啊。虽然政治确实就是这么现实，敌人很快也会反向制作出类似的东西。历史早已证明，A国研发的武器成功后，B国立刻会复制。

这也理所当然，毕竟B国在知道目标成果的情况下，会更容易完成制作。当然，像阿基米德那样超越时代的天才所设计的武器，在当时并不容易被模仿。不过可惜的是，打造出阿基米德所设计兵器的工匠们的名字却无人知晓。他们制作时是否有先理解原理与结构呢？我对这一点可更感兴趣啊。

「我们需要研发一种高耗魔力且无法重复使用的魔道具。」

「是，我会立即建议展开相关研究。」

伯爵的话语得到了佛格特先生的回应。虽然我很好奇他们打算将这项技术用在哪里，但还是不打算说出口。倒不如说，我更希望他们能早点完成开发。对我来说，思考如何运用已经开发好的技术要轻松得多，毕竟我自己并不具备开发的能力。

「不过，以前的集团战中，难道就没讨论过魔术师队火力下降的状况吗？」

「毕竟以前连验证都没做过。」

佛格特先生的回答让我感到很有道理。确实，如果没有这样的假设，根本不会有人进行相关实验。而且，就算是在实战中发现魔法的伤害有所下降，也很难区分究竟是装备问题还是受到对方防御魔法的影响。更何况，在战场上拼死搏杀的时候，谁还有闲情逸致进行验证？事情忙得双手都顾不过来，这点在之前的魔物暴走事件中我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虽然一直以来都有进行防御魔法的研究和开发，但如果说防御魔法之外的阻碍手段、尤其是利用道具来达成的魔法阻碍，则从未被考虑过。这一点我也是可以理解的。魔法阻碍是用装备之外的方式来减少魔法的伤害，恐怕以前根本没有人想到过。我想通了之后，赫尔敏娜小姐却用诧异的口气向我问道：

「阁下是如何想到这样的构想的呢？」

「啊……是从前几天的魔物暴走事件开始想到的。我觉得未来敌人种类可能会越来越多，所以开始考虑一些对策。」

啊啊……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子爵的称号，而赫尔敏娜小姐却只是伯爵家的千金兼女性骑士，因此她反而需要对我使用敬语。以前我因为年龄较小，还需要对她使用敬语，现在立场完全颠倒了，让对话变得格外别扭。

总之，我决定迅速切换话题，转身面对尚戴尔伯爵。

「实验结果就先到这里，接下来我想开始准备演习的部分。」

「哦哦，对了，还有这件事呢。」

这边的事情也非常重要啊，拜托您别忘了，伯爵。

◆

先将魔道具熨斗之类的东西收拾完毕后，这次的训练终于回到了更符合骑士风格的演习模式。

接下来是集团战的训练，但老实说，我根本不懂近代战术的训练方式。我在前世也不是自卫队员，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对这方面的知识顶多算是皮毛而已。什么「某某训练营」和这完全是两回事。而且我连生存游戏的经验都没有，更别提我本来就是个典型的室内派，对户外活动兴趣缺缺……这么说来，我以前其实算是个家里蹲吗？

我给这段不愿直视的记忆盖上盖子，还加上一块压泡菜的石头，直接把这些记忆沉入内心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然后开始指导队伍的训练。就像之前一样，从五人一队编组开始。

这个世界的确非常重视个人的武艺。不过，这对骑士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弱小的骑士确实一点也不威风。然而，骑士对魔物发起单挑根本毫无意义。对那些魔物来说，所谓的骑士精神完全是不存在的。他们只把人类当成食物罢了。如果你打算耍帅单挑，结果却输了，那么你的父母、兄弟、恋人，都会沦为它们的食物。

「重点是集体行动，集体击杀，对吧？」

「没错，而且和对人战不同的是，对付魔物时根本不存在什么人质问题。」

实际上，这就是偏重个人战而忽略集团战的原因之一。骑士的收入来源之一便是赎金。这并非错误的说法。在国家间的战争中，捕获敌方的骑士或贵族并向对方索取赎金，这笔赎金对于骑士，尤其是那些没有土地的骑士来说，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与山贼的区别可能也就是不杀人罢了。

简而言之，与其杀掉敌方的贵族或骑士，还不如将他们活捉来得更有利可图。因此，如果发动集体攻击，就有可能会不小心杀掉对方，于是大家更倾向于避免集体战，而考虑如何设法将对方俘虏。

事实上，曾有不少被俘的骑士被剥得精光，最后负债累累。被俘与因赌博破产，形成了骑士失去头衔的两大主因，甚至比战死的情况还多。

仅仅是被俘虏并不会直接导致骑士头衔的丧失，但其中一定会有人不得不卖掉骑士头衔来偿还债务。不过这都是针对普通战争而言。

「与魔军作战时，就算俘虏了它们，也没有任何谈判的可能性啊。」

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没有吗？应该没有吧。要是有办法谈判，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话说回来，魔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游戏里有揭露过吗？算了，这些问题现在也不重要了。

「所以，这就是今天的标靶吗？」

「标靶不会进行反击，所以请专注于以集团为单位进行攻击。另外，千万别攻击马匹。」

「这还用说。」

我和一名骑士简短交流了一下。今天的标靶是将细树枝捆成一束，大约有人的身体那么粗，绳子的另一端则系在马尾上，由马匹拖行。如果有稻草捆可以用来当标靶会更好，但既然没有，只能拿这些树枝凑合着用了。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马的尾巴居然这么粗，恐怕和人的手臂差不多粗细吧。

在集团对面骑马列阵的，全都是我们伯爵家的骑士，平时这种训练都是由我带领他们进行，今天轮到他们扮演进攻方，看来这让他们觉得非常有趣。希望他们别玩得太过火。

除了担任标靶的骑士之外，其他的骑士与步兵按照平常的训练方式布阵。赫尔敏娜小姐则与弗斯腾伯爵家的骑士一起参加布阵，希望她可别受伤啊。

与训练对象对阵的是泽菲尔特队的骑士，总共骑乘着二十匹马，每匹马的尾巴上都绑着一捆树枝，排成一列。要做的事很简单，只要刺中那些马拖过来的标靶即可。嗯，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我有稍微引导他们这么想。

挥旗下令后，二十匹马开始奔跑。绑在马尾上的树枝比预想中激起了更多的砂尘，很快便让整片视野被浓密的尘埃遮蔽。

「没想到还挺显眼的。」

「感觉像是一支大军逼近。」

连我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有些惊讶。在干燥地带，这种伪装军队的策略意外显得有效。如果这些马后面真有士兵跟随，那么被这样的砂尘笼罩，眼睛恐怕会遭殃。

马匹从训练方的军队侧面呼啸而过，布阵方开始向标靶移动……但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小心！」

「不对，要瞄准的是那边的标靶！」

「呜哇！」

有士兵被后方推倒在地，也有人胡乱挥动武器，结果手或武器打到了自己同一组的伙伴。更离谱的是，竟然还有士兵正面撞上隔壁别组的人。还好用的是没有利刃的武器。

站在我身旁的尚戴尔伯爵等人，也目瞪口呆，完全说不出话来。

「比想像中更混乱啊。」

「习惯个人战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这就是集团战的难点所在。如果不明确指示该攻击的目标，小队成员就无法理解意图。而习惯了个人战的人往往会用「那个」或者「那边」来表达，让听者容易误会。如果部下又有随意行动的习惯，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指挥部队不能依靠感性，但要让他们理解这一点其实非常困难。尤其是那些对自己深具自信的骑士。所以，我干脆让他们先彻底乱上一回。这个世界的骑士过于偏重个人战，完全是用武力说话的世界。题外话，我们家的骑士扮演标靶，看起来倒是策马奔驰得相当愉快啊。

我打出停止的信号，让马匹停下来。刚刚被耍得团团转的贵族家骑士和伯爵部下全都一脸茫然呆站着。哦，连赫尔敏娜小姐也满身灰尘地坐倒在地，看样子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被搞得这么乱。

「接下来，将由泽菲尔特队来示范正确的做法，请将担任标靶的马匹进行替换。」

要做给他们看，说给他们听，让他们试着做，再给予赞美，这样人才会动起来。他们应该已经明白了观看泽菲尔特队演示的必要性。接下来，便是进行集团战的正规教学了。

范围魔法的无效化与依靠集团战提升战斗力，是我这种没有外挂能力的人必须掌握的生存手段。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安心。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第二章（战后处理～思量与安排～）③

◆

演习进入第二天，为了补充野营所需的水，我们决定在途中经过的一个小村庄稍作停留。

虽然补充水源这句话说得简单，但假设一个人需要一公升的水，那么一百人就是一百公升。换句话说，相当于五十瓶两公升的宝特瓶。而这次我们有三百人，需要的水量就是三倍之多。在没有卡车的情况下，光是搬运就已经是件难事，还没算上容器本身的重量。

不仅如此，光是从水井里打水，就是一项耗费体力又需要时间的苦工。因此，除了让随从参与劳动外，有时候也会让士兵一起帮忙，或是支付报酬请村民协助。

然而，根据井的种类不同，若一次打太多水，水位就会迅速下降，导致必须从河中取水煮沸用来煮食，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井大致分为两种。浅井的水主要是雨水或邻近河水渗透到地表下形成的，所以大量汲取时，水位很容易上下波动，干旱时期甚至会干涸。一般来说，井水枯竭引起问题的，几乎都是这类浅井。

另一种深井则是山中降下的雨水或积雪，经过长时间渗透成地下水，最后在地底深处累积而成。这类井的水源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干涸，比较可以大量打水。虽然前世曾有工厂过度抽取地下水导致地盘下陷，但在这个世界不用担心这种问题。至少目前不需要。

所谓的「深井」，正如字面意思一样，非常深。在中世纪的欧洲城堡中，甚至有深达一百二十公尺的深井。即使没有那么夸张，十公尺以上的深度也随处可见。想要从这样的深井中取水，必须将水桶放下汲水，再将水倒入容器，然后重新放下水桶，如此反覆进行。要是换算成一百五十瓶两公升宝特瓶的量，那么此一过程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与劳动力将会十分惊人。若这次的水源是来自深井，恐怕还是需要村民的协助才行。

附带一提，这个世界其实也存在能制造水的魔道具，但魔石的效率实在太差了。虽然很难将魔石和前世的物品进行比较，但就我的感觉来说，要制造出一辆小型给水车的水量，居然需要两辆大卡车装载分量以上的魔石。这就像要让一支智慧型手机运作，却得使用两个汽车电瓶一样。效率差到除了紧急状况之外，根本不会有人使用。不过，听说这方面的研究还在逐步进展之中。

因此，就由我担任交涉负责人，而赫尔敏娜小姐则担任我的助手，与搬运马车上装水用木桶的士兵们一同前往村庄。

我和赫尔敏娜小姐两人单独向村长打了招呼，并提出了补充水源的请求。但从村长那里得知，这里的水井似乎是浅井，想要取得所需的水量恐怕并不容易。于是，我们询问了附近是否有河流或涌泉，并决定在村庄只补充最低限度的水量。

接着，我拟了一份支付报酬的书面文件，并请村长签字。这种情况不算罕见，因此村长、村长家族，或是村中若有教会的话，神官们基本上都具备一定程度的读写能力。不过，看起来这个村庄并没有教会。有时会用物资交换水源，或是拿对方缺乏的物资来支付报酬，但这次村长提出希望以金币或银币来支付。这么小的村庄居然还会要求金币啊。

不过在前世的欧洲，自中世纪中叶以来，税金逐渐变成以金钱支付为主流。佃农时期通常是以实物缴纳，但随着独立农民数量增加，农民的地位也逐渐提升，特别是在领主主导开发的开垦村庄中，这一趋势更为明显。

与日本中世纪必须连劣质铜钱都使用的情况不同，当时的欧洲货币流通量相对充裕，再加上三年轮耕制农业的发展，一年可以收获两次，导致实物缴纳反而变得困难。此外还有其他各种原因，像是水果等谷物以外的作物生产面积也逐渐增加等等。

「真是一个安静而和平的村庄啊。」

我安排村中力气最大的男人负责用滑轮从井中打水，将水倒入桶中，而士兵们则负责把装满水的桶子搬运到马车上。我看着他们工作，赫尔敏娜小姐则望着正在田间忙碌的村民，自言自语地说道。嗯……虽然周围有魔兽徘徊，但他们却毫无警戒，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也算是和平吧。

「看起来是很和平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

赫尔敏娜小姐半是疑惑，半带着些许不满地反问我。我再次环视了村子，然后开口道：

「小孩子应该会更有好奇心才对。」

当我低声说出那句话后，赫尔敏娜小姐露出惊讶的神情，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她像是低声呻吟般地喃喃道：

「确实，这里连一个孩子都看不到……」

「就算是被告知待在家里，通常也会从家里偷偷往外窥探才对。更何况，这里连教会都没有，应该也不会有孩子们聚在某个地方读书或学习。」

我若无其事地扫视着周围。在这个世界里，孩子也是一种重要的劳动力。至于多大年纪才能算作孩子，这界线其实有些模糊，毕竟这点也会受到平均寿命影响。

「看似平静的村庄，却透着一丝诡异。但村民什么都没有对我们说，恐怕是有什么隐情不得不隐瞒吧。而且，这个村庄也算是历史悠久了。」

大体来说，如果是由掌权者主导开发的新村庄，农田的区划会规整有序，村里的道路也会修整得四通八达，这样方便课税。

相反，若是自然形成、逐渐发展起来的村庄，则会先从容易开垦的地方开始，导致田地的区划歪歪扭扭，村中的道路也只是简单的田埂小径，只要能抵达田地就好，弯弯曲的道路穿过农田之间，毫无规则可循。这座村庄便属于后者。多半是因为统治者之间的领地边界错综复杂，村民们才会采取法律边缘的方式扩建农地吧。

这类村庄有时还会存在奇怪的地方习俗，一旦轻举妄动，就可能引发难以收拾的麻烦。况且我们也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情况，贸然行动恐怕只会自讨苦吃。

「或许他们并不信任我们，但在没掌握现状之前，贸然行动可能会招致意想不到的后果。最好的方法是回到队伍，向伯爵阁下报告这里的情况。」

我告诉她，只要等水源补充完毕，就先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这座村庄。说完后，我便转身去监督工作进度。

◆

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不禁茫然目送着泽菲尔特子爵的背影离去。

补充水源这样的任务，在某些贵族眼中，这完全可以交给属下处理。但比我年幼五岁的泽菲尔特子爵，不仅毫无不满，还亲自投入其中，而且在过程中精准察觉到了异样感与疑点。而刚完成交涉的我，却把这当作一项单纯的任务，而放松了警惕。他和我的差异实在太过明显。但说到底，骑士或贵族本就应该像他那样才对吧？

「……真希望兄长能在这里。」

我想起出发前，兄长泰隆对泽菲尔特子爵抱怨不满的模样，心中不禁浮现一丝不安与不满。我很清楚兄长对萝拉殿下抱持着情意，但当他得知泽菲尔特子爵与勇者大人在典礼上受到殿下召见时，所表现出来的不满，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泽菲尔特伯爵家偏向文官体系，兄长对他们的评价本来就不高。再加上泽菲尔特子爵年纪比他小，还是个学生却已经能够拥有子爵的称号。对此，兄长内心有所不平，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任务尚未结束。虽然补充水源的风险并不高，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学习泽菲尔特子爵的思考方式。即使他年纪比我小，这种事也不容介意。

我匆忙追上子爵，并在脑中开始整理待会返回本阵后要向尚戴尔伯爵报告的内容。

◆

我们拉着载满沉重水桶的马车离开了村庄。在远离村庄、村人视线无法触及的地点，我指示部分同行的士兵监视并警戒村庄，然后迅速返回本队，向伯爵报告情况。幸好这次说明是由赫尔敏娜小姐代劳，着实帮了我大忙。

「原来如此，确实有些奇怪啊。」

「是的，我已经留下几名士兵进行监视。」

「判断得很好。」

伯爵点了点头，并下令增派士兵进行监视，以防万一。本队则继续着手准备夜营，但那边的事我就不再插手，专心向增援的士兵分配任务。

即使在前世，对野生猛兽也需要有所警惕，而在这个世界，还存在着「魔物」这种更加麻烦的存在。因此，监视任务必须派遣多名士兵以策安全。但若派遣的人数过多，被村人察觉到便会前功尽弃。反之，若派遣人数太少，士兵们遭到魔物袭击，那更是得不偿失。如何合理部署兵力，也是一件问题。老实说，我开始胃痛了。

「这附近也应该配置一些人员。」

「好的。」

我看着简易地图，确认各个位置后下达指示。这张地图是赫尔敏娜小姐绘制的，比起我绘制的那张，确实要清晰易懂得多。我也称赞了她。

此外，赫尔敏娜小姐表示愿意派出她所属部队的士兵，我便毫不客气地借用了。附带一提，负责带队前往附近河流补充水源的任务，已经交由库菲尔纳格尔男爵接手了。这位贵族头发斑白，身材纤细，但看起来是有锻炼过的。

至于村庄那边，恐怕今天之内便会有所动静，但也正因如此，这件事不能随便应付，这才让人感到头疼。也许事先雇用几名斥候会更为妥当吧。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但果然还是该考虑编制一支斥候队啊。」

下达完指示后，我稍作休息，喝着只有蔬菜和盐调味的汤，喃喃自语。在这个世界，贵族的一个优点，或许就是他们的口味不算挑剔。当然，也许有一些贵族过着奢侈的生活，但我所认识的大多数贵族，在必要时刻，依然能够坦然接受战场上的粗茶淡饭。这或许与前世相比，这个世界的食物缺乏变化和调味种类有关吧。

或许美食文化一旦普及，骑士和贵族也就会开始堕落。我正思索着这些事情时，忽然有人向我搭话。

「打扰了，阁下。」

「怎么了？」

「伯爵大人有请。」

「知道了。」

我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然后跟着传令兵一同前往本阵。我们抵达尚戴尔伯爵所在的帐篷后，告知了门口的士兵，得到允许后入室。嗯？帐篷也能称作「入室」吗？

「特地请你跑一趟过来，真是抱歉啊，子爵。」

「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过嘛，要是没事的话，也不会特地叫我过来吧。但这话我自然不会说出口，而是等待对方的说明。参谋级的格雷尔曼子爵指着先前那张地图，在村庄外围标记出了一个位置。

「这一带有一处石造建筑群。我们发现有一名男子从那里走进村庄，随后又带着一名女性离开村庄，回到了那里。」

「他们的样子如何？」

「据说那名男子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村人。至于女性，应该是村里的人。」

石造建筑群吗……

「是盗贼骑士的废墟吗？」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盗贼骑士」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在前世的中世纪确实也存在这种人。他们是王国集权化前过渡时期的特殊产物。

在前世的日本，平安末期到镰仓初期左右，曾有武士只带着一名随从便自称为「武士」的情况。同样地，在欧洲中世纪前期，也有一小家人加上几名随从，便自称为「骑士」的团体。规模最小的话，可能就只是父子兄弟四、五人左右吧。

这样的人数，自然不可能拥有领地，顶多就是经营个家庭菜园罢了。但他们却拥有武器和防具。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呢？那就是他们会擅自宣布自己统治着小村庄及附近的道路，并开始强行征收所谓的「通行税」。

村民和商人若支付这笔通行税也就罢了，若不支付，他们便会用武力抢夺对方的货物或农作物，因此被俗称为「盗贼骑士」。法国卡佩王朝的「战争之王」路易六世，终其一生都在与这些「有害之塔」战斗。

之所以称之为「塔」，是因为在当时的法国地区，军事据点多是被称为「矩形要塞」的建筑，简单来说，就是像石造高塔一样的建筑物。

「根据侦查士兵的报告，那处看似废墟的地点，其实在围墙内部有数座建筑。从建筑群的规模来看，能容纳的人数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人左右。」

这规模在这个世界中，已经算是后期盗贼骑士的等级了。不过，考虑到如今的时代，社会已经不再容许盗贼骑士这种存在。

「进出村庄的人，应该是负责监视村子的人。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那处废墟很可能已被山贼或盗贼当成据点。」

「我也有同感。那么，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果然还是会这样问啊。放任村庄不管这种选项是不可能的，毕竟这里是王都近郊，若置之不理，会产生怎样的风评实在难以预料。但另一方面，威利札堡垒那方面才是主要任务，在这种地方耗费时间实在不妥。

「我想，村里的孩子恐怕都被当成人质囚禁在那里，因此若动用人数包围，反而会有危险。我的建议是，先派少数人潜入，确保人质的安全，之后再进行后续行动。」

「嗯。」

尚戴尔伯爵听后的反应，简直像是在说「你合格了」。这让我有种在前世接受教授提问后答对问题的满足感。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尚戴尔伯爵接着说道：

「因此，我有件事想请你办。」

◆

那天深夜。大概是因为军队已经离村一段距离了，废墟（据点）周围似乎没有任何守卫的气息。大门紧闭，应该是为了防范魔物吧。对我们来说，这种松懈状态反而是好事，之前什么都没做就离开村庄，果然是值得的。

幸运的是今晚是月夜，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尽管如此，依旧称得上是昏暗。黑暗中更不容易被发现，反而有利于我们行动。我暗自思考，并将目光投向同行的十五名士兵。他们全都穿着皮甲等轻便装备，而非金属铠甲。

「准备就绪了。」

「很好，第二小队准备好弩弓待命。第一小队跟着我，别忘了带绳索。」

「是！」

「攀爬时不要只依靠双手的力量，要保持双手与一条腿呈三角形支撑，再用剩下的那条腿将身体撑起，重复这个动作。」

「明白了！」

「很好，行动吧。」

这堵墙是老旧的石头堆砌而成，因此可以找到许多立足点，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将厚刃的短剑插入石缝间做为额外的支撑，借力继续往上攀爬。虽然某些地方的高度不过五公尺左右，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攀上墙后，墙面宽度大约只有数十公分，勉强还算能站立。我压低身体，观察周围的情况。那里有一块类似中庭的空地，四周围绕着建筑，但看不到任何人影。我确认完情况后，从后方攀爬上来的士兵小声询问道：

「阁下，您有过登城战的经验吗？」

「没有。」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有。虽然我会为了生存而锻炼过身体，但刚才「不要依赖双手，要靠脚的力量撑起身体」的建议，是我前世一位热爱抱石运动的朋友教给我的技巧，我只是现学现卖。但我如实回答后，士兵为什么显得那么惊讶啊？

若真有人攀上城墙，我们就得动用弩弓，但幸好目前还不需要出手，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射杀敌人时让对方发出声音，所有的计画就会泡汤。

「别说这些了，先把绳索放下去。」

「是！」

首先将绳索放到外侧，确认第二小队的人已经握住后，接着让体格最壮的士兵将绳索缠绕过肩膀。

「下面也抓稳了吧？」

「是！」

「很好，开始！」

我将绳索往墙壁内侧垂下，沿着绳索迅速从墙上滑降而下。虽然要支撑一个人的重量并不容易，但站在墙上的士兵就像是一个人肉滑轮，比单纯用手支撑更为可靠。外侧的第二小队也在同时协力拉绳。

等我与另外三人顺利下到地面后，墙上负责支撑的士兵也完成了任务，随即沿着之前架好的临时立足点从外侧降下。我们则小心翼翼地避开视线，朝大门方向前进。

「只用门闩锁着而已呢。」

「很好，稍微打开一点门。」

在被发现之前迅速将门打开，让第二小队的所有人以及刚才在墙上负责支撑的士兵一同进入。随后，我从第二小队的士兵手中接过自己的长枪，果然这样才最顺手。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

「是！」

确认无误后，我再次环视了四周。中庭周围共有五栋建筑，最里面那栋看起来最坚固，应该就是盗贼骑士的首领所在的建筑了。看来那家伙就躲在那里。

至于离大门最近、没有窗户的那栋建筑，应该是仓库。然而，那扇门却被重新修整过，这说明了什么？

「……好。第一小队的两人，去那栋建筑的门口待命，负责打倒从里面出来的家伙。」

「是！」

「仓库里很可能有人质在。人质应该不会自己走出来，出来的应该是守卫。出手时不必留情。接着，你们要确保建筑内的贼人无法再进入仓库。」

「遵命！」

盗贼骑士的居住建筑群通常由领主的住居、数栋其他人的集体住处、马厩以及仓库所构成。然而，这群人似乎并没有带马，马厩早已破破烂烂。因此，除了首领以外，其余的人应该都分散住在共同住处里。

「你们两个，躲在那栋最里面的建筑阴影处。如果有人从里面出来，立刻封锁住建筑的入口。一旦让他们逃回去就麻烦了。」

「是！」

「注意里面可能还会有人出来，留意动静。」

「明白了！」

「第二小队中，你们两人，等我发出信号后，往右边建筑的窗户投掷火把。」

「这样做可以吗？」

「没问题。这些家伙留着迟早也是作奸犯科，将他们歼灭掉吧。」

「遵命。」

「剩下的四人准备好弩弓。等敌人被火逼出来后，立刻射杀。随后换上近战武器，把他们逐一解决。你们两人投掷完火把后，也转为进行肉搏战。」

「瞭解！」

前世不知为何有一种说法，称中世纪欧洲的剑并非靠刀刃伤人，而是靠力量劈砍。然而，西洋剑其实也能正常斩杀敌人。更何况，前世连工厂制作、单纯从金属板压制后打磨而成的工业刀具都能切肉了，在中世纪经过工匠细心锻造、淬火并打磨的剑怎么可能斩不动？实际上，记载中也有提到骑士在战场上被斩断手臂、后半生只能靠义肢度日。

「我一开始会守在左边那栋建筑前，如果从最里面的建筑有人出来，我会立刻赶过去。从左边建筑出来的敌人就交给你们两个。至于试图从大门逃出去的家伙，让外面的另一支队伍来收拾就行了。宣布完毕，立刻各就各位！」

「是！」

我迅速发出指示，所有人立即行动。哦哦，不愧是伯爵亲自认可的精锐部队，就算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动作依然迅速。

靠近右边建筑的两人用魔道具点燃火把。游戏里只要踏入迷宫，周围就会亮起来，但现实中，点火这种动作需要像现在这样，才能瞬间将光源准备好。

我不禁思考起别的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向两人打了个手势。火把立刻就扔进了建筑的窗户里。

「呜哇啊！？」

「起火了……呜啊！」

几个人从右侧的建筑里冲了出来，其中两人立刻被弩弓射中，倒在地上。不过，刚才的喊叫声肯定已经传遍了四周。从我所在的左边建筑也有人冲了出来，然而，他们显然没料到会遇到敌袭，有人甚至空手而出。

我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长枪，将其中一人砸倒在地。虽说长枪给人的印象是「刺击」，但实际上，利用离心力将枪头当作钝器来挥砸，反而更为轻松，而且威力更强，也更容易接续下一击。

「敌袭……！？」

太迟了！我将枪头收回，猛地一击刺入另一人的腹部，枪尖贯穿了他的身体。随即，我扭动手腕，让长枪在手中转了半圈。

「嘎……！」

人类的身体其实相当坚韧。如果将长枪刺入后不拔出来，肌肉会立刻紧缩，使枪难以拔出。因此，在枪刺入的瞬间，必须旋转枪身以扩大伤口，让枪尖更容易拔出，并迅速将枪收回。所谓「枪术中拔枪比刺枪更难」，指的就是这个技术上的困难。

尽管如此，这场夜袭中对方没穿铠甲，而且我还拥有《枪术》技能，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输的理由。我再度一枪刺出，又有一人倒在地上。他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活下来吧。

「你们是什么人！」

正当我再刺倒一人时，一名男子从最里面的那栋大建筑中冲了出来，嘶哑着声音怒吼。嗯，虽然他手上拿着武器，但只穿着一条内裤，这副模样即使是想装出凶狠的样子，也完全没气势可言啊。

不过，如果被他们抓到人质，那就麻烦了。不只是这家伙本身，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命令部下挟持人质。就算奇袭成功了，这种时候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稍后再慢慢跟你自我介绍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牵制，更像是挑衅。我边说边跑，朝他刺出一枪，但看起来像是首领的那名男子成功闪避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距离有些远。不过，其他两名士兵按照我的指示，已经将建筑入口封锁。很好，这下对方再也无法逃回屋内了。

「你这小子！」

「你被我这个小子压着打，还敢这么嚣张啊！」

我继续挑衅，分散对方对人质的注意力，同时用枪柄挡开他砍下来的剑，随即将枪身旋转，用枪尾的石突横扫向他。虽然一般认为枪不适合近身战，但只要双手握在枪的中段，像使用棒术一样挥舞，就能灵活调整距离。在狭窄的空间中操作确实不易，但这一点对大剑来说也是一样。

那名男子看来也是经验丰富的狠角色，巧妙避开了我的攻击，并迅速挥剑朝我逼近。我双手持枪柄将他的攻势挡下，对方似乎想将战局拖入纯粹的力量比拼，开始出力压制过来。这种战斗方式，显然是要靠蛮力解决不懂战斗技巧的对手。不过，虽然力量我比不过他，但我也没必要傻傻跟他拼力气。

「呃啊！？」

趁他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上半身时，我迅速一个扫堂腿将他踢倒。只穿着内裤的家伙挨了这一脚，想必是疼得要命。我毫不犹豫将枪尖刺出，贯穿了他倒地后的右肩。他发出了痛苦而难听的哀号声。

「很好，把他绑起来！」

「是！」

封锁首领所在建筑的两名士兵靠近过来，我指示他们将那名男子绑起来。那男人悔恨地抬头瞪着我。

「你的腿法真是龌龊啊。」

「大意的人才是错的。」

总比光明磊落地输掉性命要好得多。即使是骑士之间的决斗，也会使用腿法，真正在实战中不用才奇怪。况且，像这种程度的扫堂腿，在和麦瑟尔的模拟战中，他完全可以轻松躲开。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犯罪者可是没有人权可言的。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过，想到后续的事情，我就感到心情沉重。明天的演习预定是进行集体魔法战的数据搜集，似乎不需要我参加。既然如此，这件事的善后工作便只能由我来负责了。我在内心暗自叹了口气，随后指示士兵们清剿残党并救出人质。

◆

「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道谢才好。」

「这只是我的职责罢了。」

村长低头致谢，我则是如此回答。受到前世习惯的影响，我差点也跟着低头致意，但这个世界的贵族可不能向平民行礼，真是让人胃痛。

被盗贼囚禁的孩子们，似乎是由年长者照顾年幼者。而从盗贼首领的穿着便能猜到，年龄达到一定程度的女性，恐怕已经遭受了那种对待。之前目击到的村里女性也是如此，她从首领的住处里被救了出来。

至于留在村里监视村民的剩下那名盗贼，也抓走了一名女性，但他已经被前去捕捉盗贼并保护村子的赫尔敏娜小姐斩杀。她为无法活捉那人向我致歉，但这根本不需要道歉。

而此刻，首领和那群运气不好活下来的贼人，共三人正在接受他们应得的报应。

「我再重申一次，不许杀了他们，杀人是我的责任。」

「遵命。」

村长这么说着，但村民们已经气势汹汹地朝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的贼人投掷石块，有时还用农具狠狠挥打。光是这样的投石就足以要了他们的命，有几个已经半死不活了。

从前世的法律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属于私刑。然而，从中世纪世界的观念来看，这种场景却再正常不过。在前世的中世纪日本，也存在所谓的「锯刑」，是村落共同体用来惩罚罪人的一种方式。而将人赶出共同体的「村八分」，也是一种私刑。附带一提，同时代的欧洲，罪人会被固定在台上，旁边放着烧红的烙铁。这跟锯刑一样，也是一种由共同体惩罚罪人的方式。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法律的不完善」。但在中世纪的世界，即使是身为统治阶级的骑士和贵族，判断谁对谁错的方式，有时也是透过「决斗中胜者即为正义」这种粗暴的手段。若法律有足够的力量，便不会演变成如此局面。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生存，就必须接受这个世界的做法。

自从我恢复前世记忆以来，透过贵族教育，我才勉强能接受这样的价值观。但如果我是转生到平民阶级的话，那种与前世观念的巨大落差会造成什么后果？我不太敢去想像。

「好了，差不多该停手了。我们也必须赶回本队。」

某些妻女曾遭受迫害的村民，似乎还不愿罢休，但再继续下去，这些贼人真的会死。我下令制止村民，这时贼人的首领抬起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同时怒视着我和赫尔敏娜小姐。

「你、你们这样做，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你是什么意思？」

「村、村里的那些家伙，也、对我们、施暴，不是吗？」

他气若游丝，说出这句话。我重新戴上了贵族的面具。

「别搞错了，杀死你们的人是我。」

「……什、什么？」

「我并不认为毁坏尸体是件好事，但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做为负责人，我予以容许。」

这只是顺序上的差异罢了。书面纪录上，会写成他们先被判处死刑，然后村民才对他们进行了这些行为。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容许！再说，你们这些贵族，不也是靠着税金那些事情在剥削我们吗！」

「你又误会了。」

我刻意让语气显得冷静，面无表情回答他。身为率领士兵的将领，以及拥有领地与领民的贵族，我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动摇。

「确实，有些贵族是些无可救药的混蛋。村民当中也可能有人做过偷鸡摸狗的事。但这些事情，与现在这件事毫无关联。」

我拔出剑，感受到背后村民们的视线。我深深吐了一口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向他宣告：

「无论世界上还有多少犯罪者，那都与你无关。你正在承受的，是你自身所作所为的后果，和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剑光一闪，首领的头颅滚落在地。随后，我毫不犹豫将剩下的两名贼人一一斩杀。在战场之外亲手夺取人命，让我感受到沉重的压力，但这份感觉不能表现出来。我收起长剑，转身面向村长。

「贼人的物品就让村民分了吧。如果附近还有其他受害的村庄，让他们向领主正式提出申请。我会将这次的纪录交给领主处理。」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

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社会里，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社会保障制度。村民们只能白白遭受这些损失。但若能分得贼人的财物，多少能改善一下目前的困境。

毕竟接下来，魔王复活的风声会让局势变得更加危险且复杂。这座村庄距离王都只有数天路程，位置上也靠近本应保护王都的威利札堡垒。能获得民心，对未来的情势而言绝对是有利的。

（插图012）

「尸体的处理就交给你们了。若不妥善处理，可能会引发瘟疫，一定要做得彻底。」

「是、是！」

和前世的知识相比，这种程度的保障和支援总让人感到有所不足，但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规矩。尽管这里在某些时候，依然给我一种肌肉至上的游戏世界印象，但无论如何，这里是我现在存在并活着的世界。此时此刻，即使是虚张声势，我都必须展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

「世界是个舞台，男女皆是演员吗……」

「啊？」

「没什么。」

这句话是莎士比亚说的吧？不过，类似的话好像有不少人都说过。虽然我的低语似乎被赫尔敏娜小姐听见了，但我假装没事而敷衍过去。

「所有人，辛苦了！我们回本队会合吧。」

「是！」

年长的骑士齐声向我行礼，随后迅速行动起来。赫尔敏娜小姐以及她麾下的骑士们也同样遵从指示行动。唉，很多事都让我感到胃痛。

◆

「喂，那位泽菲尔特子爵不是还在念书的学生吗？」

「我听说是这样啊……」

「他的决断力真是令人佩服啊。」

「注意别说闲话。」

在返回本队的途中，敏娜听见士兵们的议论后出言制止，但内心却和他们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敏娜自己也是选择走上骑士的道路，对于斩杀盗贼并无抵抗。但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像那样展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战斗中，因为对手是贼人而挥剑，和带着明确信念进行的处决，两者有所不同。

更何况，他镇压废墟（据点）时展现出的手段也十分突出。普通的骑士或许只会正面强攻，反而使情势变得棘手。然而维尔纳却亲自潜入，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与敏娜所认识的骑士，以及同龄的贵族们完全不同。

「那份觉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敏娜低声自言自语。那份决断力与行动力，似乎并非单纯出于贵族或骑士的立场，但具体是什么，她却无法理解。然而，她可以肯定一点。无论年龄或外貌如何，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毫无疑问拥有与爵位贵族相称的素质。敏娜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想必尚戴尔伯爵所派遣的士兵们也抱持着相同的看法。这些士兵当中，几乎可以确定有伯爵的亲信存在。

同时，她也开始思考，该如何改善与泽菲尔特家的关系。因为姊姊的缘故，维尔纳似乎并不对她的家族抱持好感。然而，维持与邻近领地泽菲尔特家的友好关系，是父亲的意向。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多半会是下一任伯爵，我们对这个人的评价，或许也需要重新审视才行。赫尔敏娜如此思索着，紧随在维尔纳的身后。如果维尔纳能听见她内心的想法，想必会开口否认，认为对方高估他了。

在那座村庄发生事件的两天后。夜晚的营火在各处燃起，将夜空映照得通红，将士们笑着谈天吃饭，我望着他们，正在休息当中。身边尽是年纪比我大的家伙，让我有点疲惫。要是没有取回记忆后接受过的那段贵族教育，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吧。

「维尔纳卿还真是个勤劳的人啊。」

「没那回事。」

要是不做这些事，我会死啊。对，因为不想死，所以才这么努力，这样有什么不对？

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实力固然重要，但就算我一个人活下来，最终也不可能撑到最后。游戏里的主角能力根本就是开外挂啊。

骑士团的集团战训练仍在继续。到昨天为止，大家只是针对标靶进行练习，而从今天开始，训练场移至王都附近的平原，展开以魔物为对手的实战演习。这也兼具维护安全的目的，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像是一场大规模的魔物狩猎。而且话说回来，就算我们这边人数超过一百人，魔物还是会毫不犹豫冲过来，果然状况相当异常啊。我开始担心商队了。

魔术师队的成员在彻夜赶工完成报告并送回王都之后，也继续参与演习。集团战与魔术师队之间的配合，将是接下来必须解决的重要课题，毕竟单个骑士的支援和集团战的支援方式完全不同。

这次演习也包括夜营的训练，众人轮流站哨，布置阵型。虽然针对人类和外国军队的夜营系统我还有点概念，但面对飞行魔物的夜营阵型，我可是完全没经验。如果当年对抗魔王时的战斗经验能够流传下来，那该有多好。但现实是，一旦离开实战，那些经验通常就会被遗忘殆尽。就像江户时代那些军事学者写的书一样，看一眼就能明白，许多内容完全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这次演习的夜营，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验证这些真实的部分。

「果然，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来自空中的袭击啊。」

「就算设立栅栏，面对大型魔兽也恐怕派不上用场。」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每次夜营都构筑防御墙。更何况，对于那些从空中来袭的敌人，墙根本没用。」

「看来我们必须考虑如何携带简易结界的魔道具才行了。」

实际进行夜营，并站在「攻击方」的角度来看，才发现这里的防御漏洞很多。虽然不可能存在万全的防御，但如果漏洞百出，防御也就毫无意义。因此，这几天晚上都会进行验证。光是把夜营地点从宽阔的平原改到靠近河流的地方，就能发现新的问题，这一点绝不能小觑。而且，在这种场合下，要是只当听众，便会被认为没有价值，因此我也会不时地发表意见参与讨论。

最棘手的问题，果然是当敌人从外部施放范围魔法攻击营地内部的情况啊。考虑到这一点，与其指挥整支军队，不如像勇者小队那样以少数精锐行动，或许能将损害降到最低。从控制损失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确实更加现实，但作战成功的机率就另当别论了。没想到游戏中的一些设定，在这里还真有道理。

游戏里确实存在能封印魔法的魔法，虽然现在无法明说，但印象中萝拉是会使用的。不过那是在战斗画面中对眼前敌人使用的魔法，至于在这种广阔的野外是否能有效果，我就不清楚了。就算真的有效果，也不可能持续一整晚。

至于那些能够防止在移动途中随机遇到魔物的魔法，或是具有类似功能的魔道具，也都无法长时间持续发挥作用。王城的结界能有效阻挡一般的魔物，但那种功能并不具备携带性。要是简易结界的魔道具能更方便使用就好了。

「虽然需要警戒空中的威胁，但也不能让弓箭手整晚都处于备战状态。」

「弓的保养也需要时间啊。」

我对弓并不怎么瞭解。不过，这个世界的弓箭可不是用碳纤维之类的材料制作，而是纯天然的素材，因此非常容易受温度与湿度变化的影响，光是弦的绑紧和卸下方式，就可能让弓损坏。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工具的使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我们聊了许多，但话说到底，现阶段能做的事依旧极其有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在这个以剑、长枪、弓箭和战马为主的中世纪世界里，突然出现一支携带手榴弹和机关枪的军队，恐怕早就被蹂躏殆尽了。而现在的状况是，魔法的破坏力等同于手榴弹，且还不需要考虑补给问题。范围魔法太作弊了。

此外，魔物的战斗经验比我们更为丰富。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一群只持有木刀的士兵，面对着一支现代化军队，偏偏军队还是进攻方。幸好，进攻方较为疏忽大意。

总而言之，只靠小手段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结论。目前能想到的应对方法相当有限，其一是增强魔术师队和司祭队的力量。可如果这么容易就能增强，那我就不用烦恼了。剩下的选项，恐怕只剩下加强警戒这一条路。

看来只能设法想出能突破现状的办法，或者是想出一个天马行空的点子来扭转局面……我抱着这样的念头参与会议时，会场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禀报！」

「发生了什么事？」

由格雷尔曼子爵代替尚戴尔伯爵做出回应。从某种角度来看，对方的回答正如我所料。

「威利札堡垒的方向出现了火柱。其中一条呈青绿色……我们已经反覆确认过是否看错了。」

负责夜间警戒的负责人已无需再多说。因为伯爵已经站起身，高声下令：

「全员起床！准备出营！」

「阁下？」

「王太子殿下曾私下与我交代过，要特别注意威利札堡垒。泽菲尔特子爵，你的部队人数最多，我需要你担任先锋。」

「是！」

会议中的将领和骑士闻言纷纷起身。老实说，我的第一感想是「终于开始了」。但同时，又对自己的预测没有落空感到松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我个性胆小的证据吧。眼下先暂且不谈我的个人感想吧。

「首先不要进入堡垒，在外围观察情况。子爵，请不要鲁莽突入。」

「好的。」

这段对话其实早已经过与王太子殿下以及伯爵的事前商议，是一套早就计画好的过场剧。不过，实际来说，如果真的鲁莽冲进堡垒，局势一定会变得不可收拾。

所有干部一起冲出了本阵，当然我也不例外。不过，没想到竟然是在夜间发动袭击。不过在游戏里是等到堡垒被攻陷后才收到情报，所以也无从防范。不过，幸好我们为了保险起见，早就提前准备好了通风报信的方式。

青绿色的火光是由铜的化学反应所致，具体的化学式我也说不上来。不过，重点在于能让远处的人一眼就看出异常，能产生醒目的效果就足够了。

为了让信号弹一丢进营火里就能传达异状，我将狼的粪便等能产生大量浓烟的材料与铜粉混合后，装入用牛的内脏制作的袋子中，并加上干燥剂以防止受潮。这东西已事先由王太子殿下交由克纳普侯爵保存。使用时，只需要把整个袋子丢进篝火中，就能升起狼烟。

刚才，袋中的铜粉随着营火燃烧升空，远远看去，就形成了那道青绿色的火柱。这点伯爵应该事先知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迅速判断这是紧急状况。

附带一提，干燥剂的主要成分是来自史莱姆核心的粉末，因为它吸水能力极强，有时还会被撒在下过雨的道路上吸水。如果撒在雪地上，会导致粉末落处的雪层异常塌陷，场景看起来有点诡异。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啦。

「全员起床！立刻前往威利札堡垒！」

好，配角也有配角的戏分，战斗即将开始了。

◆

前往威利札堡垒的途中，很快就能感受到这次的骚动规模非比寻常。起初看不到的火柱，现在却从各处升起，甚至能听见堡垒内传来的巨大声响。我实在不愿意去想像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游戏中只需直线奔向目标，但现实中想要通往城门，必须先绕过护城河走一大圈。这世界的堡垒设计与现实中的中世纪相同。之所以要让人绕远路，是为了让进攻方将右半身长时间暴露在堡垒之下。通常盾牌握在左手，右手只持武器。因此才要让敌军的右半身朝向堡垒，我军则趁机在堡垒上射箭攻击，扩大敌军的伤亡。在抵达城墙之前，战斗早已开始了。

不知道是因为援军到来让他们有所行动，还是原本就打算逃走，堡垒内的人开始动作了。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吊桥放了下来，让护城河变得可通行，同时那扇双开的木门也打开了。

涌出的人群显然不是战斗员的打扮，看来克纳普侯爵并没有强迫非战斗人员参加战斗。

「不用管那么多，把锁链砍断！」

「是！」

「来人啊，去拿战斧来！」

若魔物有智慧，恐怕会再次将吊桥拉起，这可不妙。不仅现在的局势会更糟，之后麦瑟尔也很难进入堡垒。因此，我干脆以「紧急状况」为由，砍断吊桥的锁链，让吊桥固定成通行状态。理由嘛，之后再慢慢编就好了，多半没问题啦。

同行的达夫拉克子爵指挥队伍，高举火把引导从吊桥上跑出来的人群。人类有趣的一点是，会自然而然地向明亮的地方靠拢。而随着人群逐渐远离堡垒，火把光亮也逐步加强，这么做是因为当人们进入黑暗后，突然接触明亮的光源，眼睛会适应光线而无法看清周围。

利用光线引导非战斗人员，目的是避免这些人突然冲进战斗部队中，导致队形大乱。这种微妙的平衡其实相当难以掌控。等把人群引导到安全地带后，接下来则由克费尔纳格尔男爵的队伍负责安抚并保护他们，同时也要治疗伤患。老实说，这任务对男爵来说显然是倒楣的苦差事，但只能麻烦他忍耐一下了。

「欧肯队位于桥左侧，巴克队位于右侧！准备弩弓！」

「是！」

「第一波射击听我指挥，全员统一动作！」

「瞭解！」

马克斯的身材是个标准的壮汉。相较之下，欧肯身高体重属于平均值，巴克则比他高一些，整体看起来更具锋利感。这次马克斯留守，因此我的分队长分别由这两人担任。他们两人都已年过三十，但欧肯的年龄和资历都比较深，因此由欧肯担任首席辅佐。

话虽如此，欧肯的心态倒是显得年轻，在集团战时经常看到他快意策马奔驰。而巴克则偏向冷静型。

对年长者下命令，我也已经习惯了。虽然算上前世的话，我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不过每次这种情况还是让我感到胃痛。

「预备！」

在确认吊桥已经完全放下后，一群新出现的工人从堡垒内冲了出来。而在他们身后随之追来的一群身影，明显不属于用双脚走路的人类。火焰在堡垒内熊熊燃烧，让这些敌人的模样在火光中化作剪影，难以辨识。但我清楚地知道它们是什么。是骸骨兵与活尸。果然，看来这里正是那家伙的战场。

（插图013）

「放箭！」

随着我的命令，二十多支弩箭射向城门附近的魔物。弩弓即使给不熟练的人使用，命中率也非常高。那些魔物瞬间被射成刺猬，当场倒下。虽然是我指挥放箭的，但没想到弩箭竟然也能对骸骨兵造成伤害。

另一方面，友军中也多少响起了动摇声。

「那是活尸……还有骷髅吧？」

「是啊，我只听说过，从没亲眼见过……」

「别慌！实际上可以用那种方式打倒它们！」

欧肯大声激励士气，同时指挥众人重新装填弩箭，骑士与侍从虽然慌乱，但也迅速回应指令。虽说有些慌乱，但至少没有陷入恐惧，这一点已经值得称赞。

对一般骑士和侍从而言，这样的反应其实并不意外。即使已经听说过魔王复活的消息，但直到那些从未见过的怪物在眼前现身之前，他们想必都缺乏现实感。之前在王都附近，遇到的最多是一些魔兽型的敌人，而从威利札堡垒开始，敌人则变得更加可怕了。

不过，这次的敌方头目是魔军三将军之一的德雷克斯，他可以说是「最弱的」也不奇怪。实际上，后期迷宫里遇到的杂兵都比他强多了。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不过，最终头目的前方有四道门，德雷克斯复活后担任三名守门人之一，却变得相当强大。通常复活的怪物不是应该变弱吗？真想吐槽这点。说起来，四天王虽然不会复活，但三将军却倒是都会。

另外，虽然这点无关紧要，但人名明明是德语风格，但魔物的名字却是英语发音，真是神奇。这一点也是受到游戏的影响吗？

先不管这些了，我们继续支援从堡垒内逃出的难民，同时请求魔术师队的佛格特先生过来帮忙。幸运的是，很快就联络上了。因为目前他还处于待命状态，负责支援从堡垒里逃出来的人。

「有什么吩咐吗？阁下？」

「太好了，我需要借助魔术师队的力量帮个忙。」

我请他破坏堡垒双开大门右侧的铰链，让门无法再关闭。不出所料，他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这样做，之后不会引起问题吗？」

「如果魔物中有具有智慧的存在，将门重新关上，那么里面的人类就有可能遭到屠杀。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还是先确保逃生出口吧。」

表面上看，这理由无懈可击，但其实也是为了之后方便我们进入堡垒。游戏里角色能轻易进出，但在现实中会是什么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说起来，魔王城这类的据点，玩家只要在地图上移动几步就能进去，这设定是不是也太随便了？敌方大本营居然这么容易进入，难道这也是魔军的疏忽大意？不过如果每次都要来一场潜入任务，那确实太麻烦了。

「我知道了。」

「这是我的请求，之后报告就说是我指示的。」

佛格特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于是我就表现出一副愿意承担责任的模样。我并没有要你担责任的意思啦。

魔术师队的魔法集中在一点，引发了爆炸。右侧的大门倾斜，但还没有完全遭到破坏。我的队伍则再度放箭。正在观察战况的佛格特，则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那些家伙，似乎没有从堡垒里出来的打算呢。」

「可能他们接到命令，要彻底镇压堡垒内部吧。」

我也配合他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但内心暗自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游戏中设定为不同地图区域的关系吧。当然，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出口。又或者，事实上堡垒内部已经成为了德雷克斯的管辖区域？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的时候，堡垒内又有几个人冲了出来。其中有几名骑士，再加上一些衣着讲究的人……啊，看来又有麻烦要找上门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去处理吧。目前我要先支援他们撤离。

「喂，你们这些人！指挥官是谁？他在哪里！」

刚越过吊桥的一名骑士用高高在上的口气朝我们吼道。站在队伍中央的那个年轻人身材高大，穿戴华丽，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人吧。

「我们是泽菲尔特子爵的队伍，不过整支军队的指挥官是尚戴尔伯爵。他目前在稍远的地方。」

巴克以冷静的语气回应。至于佛格特先生，则露出了错愕的表情，想必是因为这些人的态度完全不像是正在逃命的人。

「那个文官泽菲尔特吗？我没兴趣跟你们废话。」

对方说着让我们听得一清二楚的侮辱性话语，并朝本队方向冲去。虽然我不会从后面偷袭他们，但他们要是摔倒了，我才不想去帮忙呢。

「呃……」

「继续支援其他撤离者。欧肯、巴克，准备好弩弓。差不多该考虑和其他队伍换防了。」

「是！」

「遵命。」

我无视了佛格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专心准备迎击敌军。毕竟不可能一直只靠泽菲尔特队迎击敌人，还需要考虑和其他部队进行轮替的时机。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脑袋恐怕会超载。这种麻烦事，能推给别人就推吧。

◆

那名年轻人一踏入本阵，就怒吼要求把指挥权移交给自己，周围的众人纷纷对他投以冰冷的目光，这反应也实属自然。

「我父亲还在堡垒里面，你们竟然不打算去救他吗！？我可是侯爵家的嫡子，曼戈尔特·戈斯利希·克纳普！」

「此军目前由我指挥，没有接受其他人命令的理由。」

面对克纳普侯爵长子曼戈尔特的咆哮，尚戴尔伯爵以不耐烦的口气应对着。这番话虽具有正当性，但原本已经怒火中烧的曼戈尔特，态度又变得更加激烈。

「现在正是守护堡垒的好机会！你们明明拥有这么多兵力，竟然袖手旁观！这群懦夫！不知羞耻的家伙！」

「曼戈尔特先生，勇气和匹夫之勇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他特意用「先生」而非用「卿」来称呼对方，是明显的讽刺。对于无礼之人，这种程度的回应刚好。

克纳普侯爵本人是武门出身，作风难免强硬，但仍然遵守贵族礼仪。然而，这位长子显然无法分清个人的实力与家族地位的差别。即使考虑到他的父亲还在砦中苦战，他的态度也实在过于傲慢。

尚戴尔伯爵暗自打量着曼戈尔特，发现这人虽看起来比泽菲尔特子爵年长五岁以上，但无论是稳重还是态度，两者的格局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当然，尚戴尔伯爵并不知道，维尔纳之所以显得冷静，乃是因为他早已预料到堡垒将会陷落。

难怪王太子殿下会如此欣赏泽菲尔特子爵。尚戴尔伯爵在心中再次确认了自己对维尔纳的评价。而此时的曼戈尔特仍然在一旁不断怒吼。已经感到厌烦的尚戴尔伯爵，下令叫人取来文件箱，从中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你这区区伯爵，居然敢不听我这个下一任侯爵的话吗！」

「这是王太子殿下的正式通知书，明确说明此军的指挥权归属于我。」

尚戴尔伯爵淡淡说出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曼戈尔特的头上。就连曼戈尔特身后那些一直不加以劝阻的侯爵家骑士，也全都变了脸色。这群人到底是不愿制止，还是根本无力制止？无论是哪种，看来这些人也没什么用处。尚戴尔伯爵在内心做出如此冷漠的评价后，便继续说道：

「既然有王太子殿下的亲笔通知书在此，你却说我必须服从你的命令，这是怎么回事？请给我一个解释。」

「不、不是，这……不，等等，为什么会有……」

曼戈尔特似乎想要质疑为什么伯爵会随身携带通知书。但实际上，他甚至可能没仔细想过，为何这支军队会在这里驻扎？恐怕只是以为军队正好出现在这里吧？

尚戴尔伯爵深深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既然对方都说不出话来了，再继续跟他纠缠也毫无意义，他目光一转，看向自己身边正在待命的骑士。

「送客吧。」

「是。」

虽然伯爵说的是送客，但实际上，曼戈尔特和他的部下却是被粗暴地赶出了本阵。尚戴尔伯爵摇着头，将文件重新放回文书箱。

「克纳普侯爵对儿子的教育真是失败啊。不过，殿下是否事前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才拟了这封通知书呢？」

「我想，这份通知书恐怕是为了应对侯爵本人亲自索要指挥权的情况。毕竟，那位大人不会轻易接受失败。」

格雷尔曼子爵回应时也显得很无奈。自建国以来，岁月流转，总会有一些人把不讲理的情况当成理所当然。即使如此，这次的那家伙也未免太过分了。格雷尔曼子爵脸上的表情完全透露出了心里的想法。

若魔王复活的消息属实，那么现有的秩序势必动摇。王宫及王太子都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不仅认同了威利札堡垒可能遭受袭击的可能性，甚至还打算利用即将发生的事件。

王太子和尚戴尔伯爵的目标并非彻底排除克纳普侯爵。但讽刺的是，在那些缺乏危机意识的贵族之中，克纳普侯爵却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正因如此，他们也认为有必要采取一些激烈手段来唤醒克纳普侯爵的警觉。在这一点上，维尔纳和王太子的想法可说是完全一致的。

「克纳普侯爵的忠诚心毋庸置疑。」

「但愿他能平安脱身。」

然而，与维尔纳的想法不同，对于王太子与其他贵族而言，克纳普侯爵的失败本身就是一张好牌。若他失败了，可以挫挫他的傲气；倘若他不幸战死，那也能削弱有力贵族的势力。两者对王室来说都没有坏处。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还称不上是具备高度的危机意识。

◆

「赫尔敏娜小姐，请将那边的士兵后送。」

「明白了！动作加快！」

我不停下达指令，将撤退过来的工人、受伤逃生的骑士与士兵转移到后方。

虽然我只是说一句「后送」，但这些好不容易逃回来的人，有的已经被吓得腿软站不起来，有的伤势过重根本无法行走，也不能放着不管。那些伤兵因为疼痛而低声呻吟，或者是开口抱怨。待在他们身旁，一般人也无法保持冷静，这也会影响到士气。

于是，我们开始将那些无法行动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点，但这可是一项极为费力的工作。要抬起穿着铠甲的骑士，光靠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最理想的情况下需要两个人，通常则需要三个人才能完成。幸好，搬运的工作由赫尔敏娜小姐带领的弗斯腾伯爵部队承担，但即使有他们的协助，这项支援任务也丝毫不能松懈。我们真的很忙。如果要应付那些自以为是的贵公子，还是交给更高层的人比较合适。

我们协助撤离人员，轮班休息，再次交替进行支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每次忙成这样，我的喉咙都会痛。记得前世曾听说，军队中的士官声音通常都比较低沉，我怀疑这只是因为他们喊得太多，导致声带变粗了吧。

尽管如此，我们也成功将大量的人员后送。随着逃难者的数量逐渐减少，我转头向欧肯询问。虽然我们的抵达时间是深夜，但此刻隐约可以看到山的另一边开始透出微弱的光亮。

「情况怎么样？」

「差不多到极限了。」

「果然啊。」

这样的对话，我总觉得以前也进行过。不过事实就是，箭矢是消耗品，而这次只是以演习为名，我们并没有携带太多的箭矢。听到欧肯的回应，我只能点头表示同意。而包括佛格特先生在内的魔术师队，疲惫之态也已经越来越明显。

虽然很遗憾，但现在或许是时候结束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着时，我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桥对岸的影子。虽然堡垒内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但对岸依然比我们这边暗，逆光下能看到的仅仅是模糊的轮廓。然而，那披着长袍的轮廓该不会是……

「糟了！」

「维尔纳大人？」

「全队后退！拉开距离！」

这种情况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我立刻向后奔跑，其他人也迅速跟上，纷纷撤离到远离桥的位置。

或许是疲惫正在侵蚀大家的思考力，也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紧迫感，才让行动异常顺畅，连其他队伍的支援人员也配合得相当迅速。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巨响，桥的这一侧突然卷起了一道巨大的火焰漩涡。爆炸的冲击波直接震倒了一些人，周围响起惊呼与近乎惨叫的声音。

「刚、刚刚那是什么？」

「是魔法。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

这是火焰魔法。想到这里，我突然回忆起，游戏里威利札堡垒二楼通往三楼的阶梯前，会有一个中头目，正是这个黑魔导师。那家伙应当会使用范围攻击魔法。因为游戏中没有标示敌人的名称，当时遇到这个少见的敌人，我只觉得很稀奇，结果却因此吃了大亏。不过这些也只是游戏中的记忆啦。

然而，即使我回想起这些记忆，接下来的发展我还是无法预料。

「哼，看来还有些敏锐的家伙呢。」

「他……会说话？」

四周开始蔓延起一阵骚动。对了，虽然与魔族作战的麦瑟尔应该早就清楚了，但很多人还不知道魔族中有些家伙能说人类的语言。

……等一下，这家伙是魔族吗？不只是游戏里的中头目？

我心中一阵动摇，但黑魔导师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仍用嘲笑的口气继续说道：

「能活到现在的你们，性命还能多延续片刻。这是四将军之一德雷亚克斯大人的好意。快回去把这些话转告给这个集团的指挥官吧。」

果然，最终头目是德雷亚克斯吗？我记得他是个活铠甲。我的内心有一部分正冷静将现况对照游戏的记忆，但这可能只是在逃避现实。

黑魔导师似乎对我们这些人类的反应毫无兴趣。他转身回望了一眼堡垒内部，然后露出了一种只能称之为「奸笑」的表情。

「我替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伴随着这句话，数道人影从堡垒内部缓缓走出来。等等，那真的是人类吗？最右侧的影子少了一只手臂，而旁边那个似乎摇摇晃晃地……呃。

「身、身体断了……」

「那上半身只是放在下半身上吧……？」

是的，包括周围的骑士、赫尔敏娜小姐和佛格特先生在内，大家似乎都发现了这可怕的事实。那是被从胸部位置斩断的人类上半身，仅仅是被摆放在能活动的下半身上而已。

那摇摇晃晃的上半身，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会从下半身摔下来。这副模样就像是鲜血直流的魔术，但用血腥虐杀来形容更为准确。

更可怕的是，在那群人影之中，还有克纳普侯爵的身影……不，应该说是「曾经是」克纳普侯爵。至少，那个只剩下半个头颅的身影正缓缓朝我们这边移动，这种场景只能用诡异至极来形容。

其他的人影就更不可能是活人了。有些人拖着已经破裂的内脏行走，腹部只剩下一半，根本不可能还活着吧。另外还传来了沙沙沙的声音，是因为有些人只剩下上半身，往这里爬过来时发出的声音。他们全都带着空洞的眼神，彷佛像是死亡的使者正前来迎接我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动。或者说更准确来说，是无法动弹。甚至有随从在旁边吐了出来，但我完全没有心情责备他。就连我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别害怕。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们的性命，还能多延续片刻。」

黑魔导师带着嘲弄的语气向我们说道。虽然我听到了，但那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也不确定能否完全理解。

而克纳普侯爵等人的身体并未理会我们，过了桥之后以摇摇晃晃软弱无力的脚步走到我们面前，突然发出声音倒下。血液和腥臭气息钻入我的鼻腔，甚至笼罩着我整个身体。

无论是克纳普侯爵等人的身体或是我们，全都一动也不动。

「将德雷亚克斯大人的话传达给你们的王吧。下一次，就轮到你们的城堡了。」

说完这句话，那穿着长袍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堡垒内部。即使敌人已经退去，我们依然呆若木鸡，站在当场无法移动分毫。

◆

听完我们带着苍白脸色的报告，尚戴尔伯爵等人的脸色也不由得变得苍白起来。我们分头行动，将克纳普侯爵等人的遗体收集起来，随即撤离了威利札堡垒。

在撤退途中，我将工人与伤患安置于军队中央，保持对魔兽的警戒，同时以最快速度朝王都返回。队伍中几乎没有人说话，原因多半并不仅仅是因为堡垒失守吧。特别是看到最后那一幕的人，其中恐怕有人已经心神崩溃了。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切身感受到游戏与现实的差异。

我们抵达王城时已是深夜。由于一路上要运送伤兵和遗体，再加上途中还遭遇了魔兽的袭击，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最近似乎所有魔物都变得更加凶暴，不过我宁愿相信这只是因为看过那场景后所产生的错觉。

抵达王城后，尚戴尔伯爵和格雷尔曼子爵立刻赶往国王陛下与王太子殿下处报告情况。我们也无法解散，只能忙于处理伤患、确认损失等事务，就这样过了一整个晚上。

「泽菲尔特子爵。」

「赫尔敏娜小姐，辛苦了……不，您受累了。」

当天夜里事情告一段落后，赫尔敏娜小姐主动找我搭话，因为身边没有其他人，我年龄也跟她相仿，便以较客气的口气回应。这样对我来说也比较自在。然而，赫尔敏娜小姐却摇了摇头回应：

「我只是个骑士，请您像平时那样称呼即可。」

「就算您这么说……」

「坦白说，我甚至希望您能忘记我之前的态度。」

真是一本正经的性格啊。女性骑士都是这样的吗？话说回来，我在学校时身边有些女学生以后想要成为骑士，但平常身边倒是完全没有女性骑士呢。

「我瞭解了。那么，你有什么疑问吗？」

「是关于堡垒前的事。那个身披长袍的敌人会使用魔法，您是如何察觉的？」

呃，这件事啊。总不能说是因为我有游戏知识吧。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总、总之，我有事先做过各种调查啦。不过，也不是完全有把握。」

「事前调查竟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佩服。」

赫尔敏娜小姐似乎立刻就相信了我的说法，或者说，她选择不再追问。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胃痛。

「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学识还远远不足，今后还请您多多指导。」

说完之后，赫尔敏娜小姐向我低下了头。这是什么情况？坦白说，被弗斯腾伯爵家的人以这种态度对待，让我的背后一阵发麻。

「我自己也只是个尚未成熟的人，不知道能否满足您的期待……」

「请多多指教。」

我差点拿捏不准要用什么样的口气对她说话。希望她能好好听我讲话啊。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隔天早上，我被国王召见，面对陛下、王太子殿下，还有宰相阁下及其属下的一众大臣，与佛格特先生一同进行详细的报告。明明不想回想起来，却还要详细说明，拜托饶过我吧。虽然我心里暗自抱怨，但还是乖乖完成了报告。

「以上就是我们的报告。」

「辛苦了。」

真的很辛苦啊。精神上的压力与劳累实在太大了，我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听我说话的人，虽然表情各有不同，但看起来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也是难免的。反倒是我父亲格外冷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泽菲尔特、佛格特，你们可以退下了。各位，现在先为克纳普侯爵的逝去默哀吧。」

国王陛下的这番话让我松了一口气，与佛格特先生一同离开了大厅。在低头退下前，我无意间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瞥见，陛下与其他大臣默祷的身影。尚戴尔伯爵仍然留在现场，应该是因为这次事件中他是直接负责人。

门关上后，我抬起头，似乎感受到身后侍卫似乎带着一丝同情的目光。我们两人一路无言，静静走过长廊。

「我的胃好痛啊。」

「我也一样。」

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佛格特先生也苦笑着附和。说实话，我自己似乎在某些地方仍然抱着一种「这只是游戏世界」的乐观心态。真没想到会在剧情的早期，就遇到一个无名的中头目抛下那么具有冲击力的宣告。

……无名的中头目吗？就是所谓的小配角吧。跟我一样。

我边走边想，内心正在验证之前的假设，而佛格特先生也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然而，他突然用一种正式的语调向我说话。

「阁下。」

「什么事？」

「坦白说，对于阁下的见识，我深感佩服。」

「什么？」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满脸困惑地望着他，而佛格特先生完全不顾我的疑惑，带着知性的神情继续说道，语气中满是敬意。我感觉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说来惭愧，直到前几天，我还觉得没有必要着急应对范围型攻击魔法。」

啊，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在王都周围，几乎不会出现使用魔法的魔物。虽然冒险者进入迷宫时，或许会偶然遭遇会使用魔法的魔物，但一般而言，也只停留在「会使用魔法的敌人吗？听起来有点危险啊」的程度，难以引起真正的危机感。

「在威利札堡垒，看到对手使用的魔法后，我深刻感受到，如果行为如此可怕的敌人能够使用范围魔法，那其危险性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对方恐怕不会只有一两个这样的敌人。」

那个黑魔导师是游戏中盘迷宫里会随机遇到的杂兵。这类敌人可以说是多得不得了。

「而且那家伙还说了，下一次目标是王城。我们现在清楚认识到，范围魔法的对策已经成为当务之急。」

「情况比我想像得还要严重啊。」

「我们甚至连想像都没做到。」

原来如此，这就是对话的脉络啊。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佩服我了。不过我竟然理解得这么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非阁下的先见之明，我们恐怕连开始研究所需的准备都要从头来。」

「这只是因为我胆小罢了。」

这倒是我的真心话，甚至可以说是事实。我不想死啊。

「有句话说，胆怯能产生智慧。光是敢于正视这份胆怯，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别再说了。」

听这位比我年长、而且身为宫廷魔术师队成员的人这么称赞，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而且，这些构想与其说是我的个人见解，倒不如说是来自游戏中的剧情经验。明明这里的文化不崇尚谦虚，但他却用「您不必谦虚」的眼神看着我。

「不管怎样，这必然会成为魔术师队全力应对的重大课题之一。」

「佛格特。」

就在佛格特先生说到这里时，一道声音从旁传来。我转头看去，一名身穿宫廷魔术师制服的男性站在那里，看起来与佛格特先生年纪相仿。

外表给人的感觉偏向冷静的菁英型或学者型，感觉很适合戴眼镜那类配饰。

「原来是皮克勒啊。怎么了？」

「啊，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对我微微点头致意后，便与佛格特先生交谈起来。对话内容里充满了专业术语，我完全听不懂。独特系统的魔法波动？那是什么东西？

「抱歉了，阁下。我们得前往研究所，先告辞了。」

「好的，以后若有机会，再麻烦您了。」

「关于范围魔法的对策，请交给我们吧。」

「嗯，拜托了。」

说完后，我与佛格特先生在此告别。他与皮克勒继续边走边讨论。总之，如果他们真的会认真研究范围魔法的对策，那对我来说也是好消息。毕竟在这一方面，我只能依赖他人。

回到王都的宅邸后，发现父亲不在，而今天接下来也完全没有去学园的心情。我自己也有一些需要思考的事情，索性就去散散步吧。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终章

虽然我不确定其他国家是否也如此，但在这个国家，王城的空间从城门往内，通常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公众空间、办公空间，以及私人空间。虽然这种分类并非明文规定，但从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时，通常需要通过卫兵的检查或询问。

公众空间，尽管说是「公众」，但开放对象也只是贵族和骑士。这一区域通常相对自由。对于贵族而言，在外庭园散步并不会遭到指责。此外，这里也有一个面积相当大的广场，适合举行阅兵式等大型活动。骑士团的驻所、士兵的训练所以及骑士用的马场都设在这里。此地也是贵族之间交流的场所之一，这里的沙龙也经常举办招待贵妇人的茶会。

办公空间，顾名思义，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国王、宰相以及其他高官会在这里策划阴谋……不对，是进行政治活动。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

办公空间的建筑多为室内，不过也包含了中庭。说是中庭，其实面积也不亚于一座小型宅邸。即使是茶会，若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或需要跟重要人物私下会面，也会选择在这里的中庭举行。之前我和萝拉对话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办公空间还设有舞厅和高级贵族专用的沙龙，主要是因为外交活动也会同时在这里进行。此外，骑士团本部和魔术师队的研究所也位于这里，地下牢房在分类上也归属于此。

私人空间，基本可以说是专属于王族的区域，后宫自然也包含在内。有些不合格的国王甚至会长期滞留在私人空间中不出面。现任国王倒还不至于那么夸张。附带一提，这个世界的婚姻制度原则上是一夫一妻，但对于一些权贵而言，拥有第二、第三夫人并不罕见。对贵族而言更是如此。此外，王太子的宫殿、隐退王族的宫殿等也可以归入私人空间的范畴。有时候，国王会赏赐一座宅邸给宠妃，这些宅邸也位于此地。王国的宝物库据说也设在这片区域内，毕竟整个国家基本上都是国王的财产。

我在公众空间的外庭园稍作休息，坐在设置好的长椅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别说什么这举动像老头子。

晒着暖暖的阳光，我放空思绪，开始整理脑海中的杂乱想法。

这次让我最在意的，还是那个黑魔导师。威利札堡垒的中头目，到了游戏中盘也不过是个随机出现的小怪。在游戏里，他连像样的台词都没有，连配角都算不上。但在这个世界，他竟然能搞出那么大的事情。看来，我应该改变自己的认知了。或许，应该把这个世界视为那款游戏的原型，这样才能更贴近现实。

接着是我自身的行动问题。虽然技能与能力是既定的，但行动是否会影响结果，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了。反过来说，这代表着我的行动可能改变结果吧。就像王太子殿下并没有死一样。对于即将到来的王城袭击事件，也许我能带来某种变化。

此外，还有一个让我感到困惑的问题，那就是名字。

这个世界的居民当然都有名字，但我发现，自己经常会不经意忽略掉某些人的名字。比如武器店的老板或面包店的师傅，这种情况还能接受，毕竟在前世我也不会刻意去询问每个陌生人的名字。

问题在于那些重要人物的名字。有些人的名字，按理说我应该记得才对，某些时候却完全想不起来。

比如王太子殿下和王太孙殿下，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名字，但直到魔物暴走事件发生前，我都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仔细想想，这实在不太正常。实际上，我记得第二王女萝拉的名字，这是因为游戏的知识。然而，萝拉的姊姊第一王女，我却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照理说，我身为贵族，应该至少听说过她的名字才对。

我的游戏知识与身为这个世界的居民的认识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偏离？如果是的话，那么这种偏离究竟是什么？

「那个……」

我陷入了沉思，差点忽略了对方的呼喊。我转过头去，看清楚对方之后，不禁就慌了。

「王太孙殿下，非常抱歉。」

「啊，不用介意，泽菲尔特子爵。」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虽然我这么想着，但还是立刻起身行礼，结果反倒让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这里的王族似乎都特别谦逊，萝拉也是如此。

无论如何，让王族一直站着也不太妥当，于是我请王太孙路文殿下坐在长椅上，自己则站在他面前。周围彷佛有视线聚焦于此，这应该说明殿下并不是隐瞒身分出来的。

「承蒙殿下开口，不胜荣幸。不知您有何要事？」

「没什么，其实我只是想与魔物暴走事件中的英雄聊聊。」

英雄？谁？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好险好险。

「殿下过誉了，英雄之名我可不敢当。」

「父亲曾笑着说您有成为英雄的潜质呢。」

王太子殿下，您的儿子把您的玩笑话当真了，请放过我吧。英雄这种称呼，应该用在麦瑟尔身上。不过，当着对方的面一直否认也不太礼貌。

「当时我无法带着自信前赴前线。要是有子爵那样的勇气就好了。」

不，十岁就站在战场上，这才是异常吧？不过这也只是我前世的常识吧？仔细一想，倒也并非如此。例如源赖朝初次上阵好像才十三岁。比这年纪更小的人会被带到战场上也未必那么奇怪。甚至还有像吉川元春那样主动请缨上战场的人物，不过那也只是少数的例外。

「殿下，我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很害怕啊。」

「真的是这样吗？」

「害怕是正常的。若是习惯了，殿下自然也能拥有勇气。」

要是他变成一个热衷于战争的人，那也很困扰。不过，王太孙殿下似乎完全不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坐着有什么奇怪之处。这种自然而然的态度果然是王族啊。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正常。

「也有人说，我可能不太适合战场。」

「那只是别人说的话罢了。」

对于殿下的烦恼，我这么回应道。不过，若是让殿下穿上女装，恐怕真的能以萝拉的「妹妹」身分蒙混过去。而且在别人眼中，殿下将来一定会成为大美人。不过，这些话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我听说，有位幼时被称为『小公主』的男性，长大后成为了一代名将。所以，完全没问题的。」

长宗我部元亲「姬若子」的绰号虽然不是因为「外貌」像女孩，但我也没说谎，嗯，没错。

「真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五年后，您就能用实力让那些人刮目相看。」

虽然我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但加上前世的年纪后，其实殿下应该算我儿子的辈分，这感觉有点复杂。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传来有人喊殿下的声音。这声音并非出自成年人，而是像小鸟一般清脆可爱的声音。

「路……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啊。」

对方是和殿下年龄相仿的少女，差点直呼殿下的名字。与金发的殿下不同，她拥有一头美丽的黑发。注意到我的存在后，她用相当熟练的礼仪行了一个屈膝礼，超出了她年龄应有的水准。

「打扰了两、两位的谈话，还请见谅。我是萝丝玛莉·艾尔·施拉姆。」

「多谢您的问候。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我也行了一个正式的弓身礼，以贵族的礼仪回应她。至于萝丝玛莉小姐在介绍自己时差点咬到舌头这件事，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久仰子爵大人盛名。」

「不敢当。」

真的不敢当。施拉姆家应该是侯爵家，然而对方看起来也就十岁上下。贵族还真是可怕。我只是伯爵家的儿子，她不可能对我有详细瞭解，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从小被灌输了礼仪教育。话虽如此，她居然差点直呼殿下的名字，这说明两人关系相当亲密……嗯，还是别深究了。

「子爵，很抱歉，虽然话才讲到一半……」

「不会不会，这段时间很有意义。而且我也刚好想起还有事要办。」

殿下向我低头致歉，应该是接下来与萝丝玛莉小姐有什么事已经约好了吧。他显然并不排斥这位少女，恐怕我才是那个碍事的家伙。

我们再次互相行礼后便告别离开。我走到一半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金发与黑发的少年少女并肩走进建筑的背影，两人看起来感情十分融洽。

这画面让我不禁感到有些温馨，但随即有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游戏中并没有这样的角色出现，但王太孙在这个世界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人际关系。

如果在那场魔物暴走事件中，王太孙不幸战死，那个孩子会哭吗？如果我当时选择视而不见并逃之夭夭，是否也意味着让这个孩子因我的选择而哭泣？即使那并不是我的错。

游戏里的王都袭击事件中，这个孩子是否也死了？如果现在发生袭击，他们两人是否会化为沉默的尸体？在何处？又是以怎样的模样？

一个成年人在报纸上读到某地有十万名儿童濒临饿死时并不在意，但在电视中见到生病的孩子无法负担国外手术费用时，却会想要捐款。我在前世见过这样的事不知多少次。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比起数字，更会对眼前的真人产生共鸣。打动人类的从来不是数字，而是充满情感的故事。

我自己也不清楚王都袭击中究竟会有多少人死亡，但相比于去想像那些牺牲者，那两人身影却更加深刻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不想看到那两人死，这种想法会是伪善吗？

「……伪善又怎么了？」

有善心不做善事，反而不如因伪善而去做善事。实际上，比起魔物暴走中的牺牲者或是克纳普侯爵之死，这两个孩子带给我的印象确实更深刻。这是事实，我无意否认，也没打算改变。或许这样的心态有点「伪恶」，但我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评价。

不过，苦笑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会露出的表情吧。我自言自语为自己辩解后，就离开了中庭，从王城中走了出去。毕竟我现在有一些事情需要去调查。

◆

「维尔纳。」

「咦，麦瑟尔……还有路肯兹也在啊。」

「是啊，看起来你还活着嘛。」

刚出王城的城门，我就遇见了熟人。仔细想想，像这样数以百计的大批部队返回，先不论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瞒不住有事发生。

不过，路肯兹的第一句话未免太粗鲁了吧？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因为担心我才这么说的。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嗯，我们听说你之前被派往威利札堡垒那边了。」

「那里果然失守了吗？」

麦瑟尔说完后，路肯兹也压低声音问了这句话。哦，原来如此。他们是想确认威利札堡垒是否真的失守了啊。不过看来麦瑟尔还有点担心我是否受到牵连。朋友这种东西，真是让人感激啊。

「很遗憾，的确如此。而且还有高级贵族阵亡了。」

详细情况我不便透露。侯爵这个等级的人物，在前世的标准里虽不至于相当于总理大臣，但至少是内阁大臣或军队的将官级别。若这些话被其他人听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也就是说，和维尔纳的预测一样了。」

听到麦瑟尔这么说，我点了点头，而路肯兹则发出了一声低吟。

「连高级贵族都战死了啊，这可不太妙啊……麦瑟尔，我们的训练强度得提高了。」

「嗯，我明白了。除了古代祠堂以外，我们也去挑战其他地方吧。」

「你们两个，别太勉强自己了。」

以游戏来说，他们的训练就类似不停练功升级一样。但在这个阶段若是训练过度，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我才稍微提醒了他们……但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不过，既然有路肯兹在，我想应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就算我什么都没说，放着这两个人不管，感觉他们也会不停变强。

我看着他们继续谈话，自己也继续思考下去。在游戏中现在只是初期阶段，所以完全无法看清未来的发展。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停下脚步而死在这里。

在麦瑟尔打倒魔王之前，我无论做什么都要活下去。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番外篇 王立学园～勇者与贵族们～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常被人称为「优等生」。

然而，这称呼并非总是带有善意。

入学考试时，他的实技测验之中枪术是第一名，但马术表现拖了后腿，最终排名第八。笔试中，他的算学与地学都拿下第一，但魔术学和神学的成绩不太好，综合排名第七。单看这些数字，他无疑是学园中顶尖的学生之一。然而，向教师问及他的评价时，大家多半会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说道：

『只要吩咐他做事，他都能以高水准完成，但他缺乏主动性，总是专注于自习。』

『若有人寻求帮助，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都会伸出援手，但他从不主动与他人接触。』

事实上，他平时大多在教室自习，或在训练场练习枪术。他的确是个认真的人，但在人际关系上却显得冷淡，给人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印象。

这种情况与维尔纳自身的意图息息相关。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王都袭击事件上。当事件发生时，如何活下来是他最大的课题。因此，他不愿在学生间建立复杂的牵绊。他心里明白，若与他人过于亲密，一旦王都遭到袭击，对方向他求助时，他可能无法分身相助，连自保都成问题。

此外，他在学园中的身分与地位也是原因之一。学园中有不少高级贵族的嫡子，但只有他一人是大臣嫡子。这使得教师们的态度有些极端，有的刻意严厉对待，有的试图奉承讨好，还有的干脆选择保持距离。这些态度多半与教师背后的贵族家族立场有关，也让他觉得应对起来十分麻烦。

然而，维尔纳不积极行动的最大原因，则在于同班中有一位特殊的青年。

◆

「哟，泽菲尔特，又在认真读书啊？」

「哦，是德雷克斯勒啊。我倒也不是特别认真啦。」

「要是你都不算认真的话，那全班都算不上认真了吧。」

维尔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阅读一本由大商人撰写的旅行记。听到同班同学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招呼，他耸了耸肩，抬起头回应道。

德雷克斯勒是子爵家的次男，由于家族将来会由兄长继承，所以他立志成为一名骑士。他先在地方的魔兽讨伐队累积实战经验后，才进入学园就读，是个比较特别的存在。这份经验也让他在剑术方面成为学园中的顶尖人物之一。虽然个性有点轻浮，但人品不错。

通常学园内各个学科会分组上课，但在共通课或朝会等场合中，会以班级为单位聚集在一起上课。

学校按照成绩分班，后段班学习的是读写能力等基础知识，前段班则学习宫廷礼仪、法学等进阶内容。德雷克斯勒属于前段班，但似乎对学科并不太擅长。

德雷克斯勒平常总是用轻松随和的态度与所有人交谈，在女生之中也算是满受欢迎的。由于他除了剑术外的实技成绩也相当优秀，因此在维尔纳所称的「靠武力说话的世界」中，教师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对维尔纳来说，德雷克斯勒身为次男，相对于自己嫡子的身分，反而少了一层压力，让人不禁有些羡慕。

「其他班级也有不少女生，对你这位优等生投以热烈的目光啊。」

「她们看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泽菲尔特伯爵家这个身分吧。再说，真要说受欢迎的人……」

说到这里，维尔纳瞥了一眼人群的方向。德雷克斯勒也看向那个始终是人群焦点的人物，随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哎呀，还是比不上哈丁格啊。」

「就是说嘛。」

麦瑟尔·哈丁格。他不仅是这个班级，甚至是整个学园最出名的人物。

通常来说，技能属于个人隐私，并不会广为人知，甚至有些贵族刻意将自己的技能隐藏起来，主要是为了防止它成为潜在的弱点。

然而，麦瑟尔的《勇者》技能早已在整个学园之中传开。这其中或许有因为国家层面干预的因素，但具体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无人知晓。

不过，若仅有部分贵族知道这个秘密，他们可能会为了拉拢勇者麦瑟尔而采取奇怪的手段。公开这件事，或许也是意图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方面感觉可以靠主角光环勉强应付过去啊。」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维尔纳再次耸了耸肩，心里暗暗反省：得改掉这种随口乱说话的坏习惯才行。他随即转头看向德雷克斯勒，问道：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愧是你，果然切中要点。其实，我在政学上有些地方搞不懂。」

「你这种情况，多半连自己哪里不懂都不知道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维尔纳已经动手准备帮忙，态度明显像是在说：「告诉我你哪里不懂，我教你。」德雷克斯勒打开放在身后桌上的教科书，并以近乎膜拜的眼神看向维尔纳。

◆

「你们适可而止吧。」

「我不要紧的。」

几名学生围过来想跟麦瑟尔搭话，门格尔贝克原本想要赶走她们，但麦瑟尔露出微笑制止了他。麦瑟尔回答着那些女学生的问题时，也略微移动了视线。

对麦瑟尔·哈丁格而言，同班同学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或者说是一个相当特殊的人物。

门格尔贝克和佐马费尔德，是国家特地指派来协助麦瑟尔学园生活的贵族子弟。然而，他们常常阻止平民阶级的学生接近麦瑟尔。麦瑟尔本人并不希望因身分差异对同年龄层的学生有所疏远，但这两位是贵族阶级出身，看不起平民。

能容许这种状况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与环境有关。此时，魔王复活的事还没有传开。整个学园以至于整个瓦因王国，知道未来魔王将会复活的，只有维尔纳一人而已。

因此，国家虽然将麦瑟尔这位「勇者」视为宝贵的人才，但尚未对他进行积极的支援。指派门格尔贝克等家世相对普通的贵族子弟来协助，正是因为国家尚未充分认识到麦瑟尔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对门格尔贝克和佐马费尔德的家族而言，这也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甚至希望能将麦瑟尔拉拢到自己家族之中。

因此，两家都指示自己的儿子，对麦瑟尔进行必要以上的干涉，而这两人也忠实执行了父母的意图。而麦瑟尔自己是平民出身，也有意避免对贵族子弟多加干涉，这点是不可否认的。

在这样的学生生活中，班上聚集了许多在学园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但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维尔纳。他似乎刻意避免接近麦瑟尔，但对其他平民阶级的学生却毫无隔阂，无论是提问还是请教，他都会亲切应对。

麦瑟尔本身头脑也很聪明。尽管维尔纳身为大臣之子，是高级贵族，但却没有刻意接近自己，在麦瑟尔眼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出。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第一起事件发生了。

◆

我就读的瓦因王国王立学园有多种入学方式。首先是考试入学，顾名思义，只要通过笔试和实技测验就能录取。虽然单凭实技合格也可以入学，但仅靠笔试却无法入学，老实说我并不太理解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有某些前例吧。骑士阶级以上出身的人大多是由这个途径入学。

接着是推荐入学。在这个世界，识字率并不高，平民很少有学习的机会。然而，有些平民从小受到《技能》效果的影响，展现出卓越的天赋。这样的平民若能获得村长、镇长级别的推荐，再加上教会长老的推荐，两者之中有两人以上推荐，就可以入学。至于读写能力，可以在入学后再学习。

有趣的是，推荐入学并不适用于贵族阶级。这显然是为了杜绝贵族走后门吧。

还有一种方式叫奖励入学，这是基于战时军功或村落救助人命等功绩而设立的名额。这项权利是个例外，不局限于本人，也可以转让给子女。更有趣的是，连冒险者也能透过这种途径入学，比如讨伐了大型魔物后，学园会授予冒险者本人或其家人入学许可。

不过，奖励入学的学生制服上的标志会略有不同，因此在学园内一眼就能认出来。对于以奖励入学方式入学的贵族学生，成绩评量标准会特别严格。这是因为曾经有些人成绩一塌糊涂，却从冒险者手中购买权利来入学。

附带一提，奖励入学的名额也可以卖给国家。对冒险者而言，金钱报酬往往更具吸引力，所以设立了这样的制度。

除此之外，还有留学的方式，专门为外国人设置。由于每个国家的历史、地理等背景不同，考试内容也会随之调整，这也难免的。

推荐入学和奖励入学的学费由国家负担。这是因为有些人无法承担学费。甚至连文具用品等，只要有需求也可以由学园提供。不过贵族出于自尊心，通常会自行准备。

学园提供宿舍，若在宿舍用餐，餐费全免。学园食堂的面包和汤免费提供，而其他餐点则需要支付费用。汤里还算有不少配料，虽然味道一般，但对那些穷苦的学生来说，至少能保证每天三餐免费吃饱。

另一方面，若在学园食堂付费，可以享用相当不错的餐点，甚至还可以预订举办茶会。比如高级贵族的女生们会一起举行下午茶聚会，有时还会和未婚夫共享蛋糕与红茶。偶尔也会举办以寻找交往对象为目的的聚会，但对我而言，这类活动实在太麻烦了，所以我一直婉拒参加。

◆

那一天的放学后，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阅读几年前某位外交官贵族留下的手记。在这个世界，地图是机密文件，但商人或外交官的手记中，时常会记载一些国家的地名、名产以及流通状况。我认为这些资讯大有用处，值得提前瞭解。

实际上，每当手记中提到游戏里的地名，我总能模糊地回忆起当地发生的事件，甚至是哪里藏有迷宫。不过，我自己也没打算去那些地方，之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去吧。

我不经意抬起头，却偶然发现了异状。于是我若无其事展开观察，看到某位千金小姐正使唤着几名女学生，并确认自己主办的下午茶会是否准备就绪。

然后，我看到她从瓶子里取出某样东西，送到嘴边吃了下去。我心中不禁暗想：这下可麻烦了……

为了不让对方产生警惕，我继续低调观察动向。这时，一名女学生带着勇者（麦瑟尔）进入了食堂。看到麦瑟尔被邀请到那桌座位，我阖上手中的书，站起身来。我靠近那桌时，有几名女学生试图拦住我的去路，但我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她们似乎也认得我，露出了害怕的表情，我就趁着她们害怕时，迅速从身旁穿过。

我调整好表情，挂上了符合贵族身分的笑容，然后在麦瑟尔端起茶杯前向他们搭话。

「打扰两位的雅兴，还请见谅。」

麦瑟尔显然是推辞不了邀请而被迫参加这场茶会，他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转头看向我。而对面那位气势凌人的女学生则是瞪着我。

「我不知你是哪位，但难道你看不出我正在招待他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茶会时间，但老师正在寻找哈丁格同学，所以特来通报，还请见谅。」

「找我？」

麦瑟尔放下茶杯，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我。我轻轻点头，无视那名女学生，直接对麦瑟尔说道：

「不好意思，老师正在等你，能陪我一起过去吗？」

「嗯，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非常抱歉，我先告辞了。」

在学园里，老师有事找学生，自然是最优先的事务。麦瑟尔向对面那名还在瞪着我的女学生微微鞠躬，随即起身离开。他的举止优雅，毫不突兀。真让人怀疑，他之前真的只是个与礼仪规矩无缘的平民吗？

我们并肩离开食堂。就在门关上后的一瞬间，麦瑟尔开口了。

「刚才好像被瞪得很厉害呢。」

「那当然。她好不容易才准备好毒药却失败了，难免会生气。」

「咦？」

我耸了耸肩回答他，麦瑟尔的表情瞬间变得惊讶不已。看来我还是得稍微解释一下才行。

「那家伙，应该是来自邻国扎鲁兹纳哈的留学生吧。」

「你说那家伙……嗯，她确实说过自己是扎鲁兹纳哈的公爵千金，现在是学园四年级的学生。」

麦瑟尔听到我用『那家伙』来描述，苦笑着补充了对方的背景。然后又提出疑问：

「可是，你说对方要下毒？这里可是学园啊？」

「那张桌上摆着的那些点心，大概是从扎鲁兹纳哈带来的吧。」

我对甜点并不熟悉，但事情的发展大致可以推测。选在放学后下手，多半就是为了方便行动。

「她会说『您吃了我们国家的食物导致身体不适，我要负起责任。』然后就带着部下，硬是把你拖进马车送到大使馆。隔天早上的大使馆房间里，你和那位公爵千金全裸躺在同一张床上，就形成了既成事实。」

或许大使馆里早已备好了解毒剂和媚药，但这些细节我并不知道，也没打算多说。

麦瑟尔听到这里，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他是不是以为学园里就一定安全无虞？

「就算是学生之间的事，若平民和公爵千金共度一夜，那也会引发大骚动。接着，你可能就会被带到扎鲁兹纳哈去了。」

「呃……」

解释到这里，连麦瑟尔也露出了僵硬的表情。我瞥了他一眼，继续说明：

「那个女人，在你进食堂之前就服用了某种药剂。多半是先吞下了解毒剂，准备之后跟你吃下同样的东西。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你突然身体不适。」

这是贵族子女偶尔会使用的手段之一。

「连自己也吃？她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就是贵族的手段。」

我再次耸了耸肩，然后向走廊角落的两个人翻了个白眼。他们直到现在才慌忙跑近过来。他们苍白的脸不知是从一开始就如此，还是因为身为大臣之子的我插手才变成这样。不管是哪一种，好歹把冷汗擦一擦吧。

「门格尔贝克子爵之子，佐马费尔德男爵之子，你们的漏洞也太多了吧。」

「不、不是，那个……」

「因、因为对方是留学生，还是公爵千金，所以我们担心会引发外交问题……」

「你们这些笨蛋。」

看起来这两人是理解到风险，才会让麦瑟尔一个人去应对。这样就更糟了，我只能露出不满的表情。平时他们总是以贵族的身分在平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结果在面对真正的贵族权威时，反而显得懦弱。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大了，他们两人以及他们的家族，多半也会被追究责任。

「国家为什么存在？大臣为什么存在？学校和教师又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在个人无法应对的时候，用组织来保护吗？当你们觉得自己无法掌控局势的时候，就应该立刻寻求帮助。等到事情无法挽回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若是勇者（麦瑟尔）真的被这种手段带走，甚至会引发严重的外交问题。那名手段卑劣的留学生也不怎么聪明，但这两个人的问题也很大。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我决定不再多管闲事。说到底，我也不想在游戏开始前跟主（麦瑟）角（尔）有太多交集。身为大臣之子，我的立场没办法完全不管这些事，但我可不想再被牵扯进更麻烦的事情。

「哈丁格，接下来你就直接去教职员室，把我刚才说的事情向老师报告清楚。」

「咦？啊，那泽菲尔特你呢？」

虽然我之前向他做过自我介绍，但除此之外我应该都跟他刻意保持距离。他居然还记得我啊。这家伙的记忆力也太惊人了吧。

「我先回家一趟。现在那边应该正忙着销毁证据。虽然这次只是未遂，但事情严重，不能就这样算了。」

伯爵家必须向国家提交报告。对方之所以会不择手段想要带走勇者麦瑟尔，必然有其理由。或许是国内和魔物相关的问题，也可能是扎鲁兹纳哈宫廷内部的权力斗争。然而，单纯以一句「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草草结束，未免有些令人不安。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谁也不能说的隐忧。如果现在和其他国家产生了什么关系或问题，魔王复活后，勇者（麦瑟尔）原本应该要踏上的旅程可能会受到奇怪的影响。

正因如此，与其让证据留存，导致两国关系恶化，倒不如以「未遂且无事发生，证据也不存在」的方式含糊过去。这不仅对两国关系有利，从游戏的故事进程来看，也更加符合需求。

「正门应该停着扎鲁兹纳哈的马车吧。哈丁格，在那辆马车离开之前，你就和这两人待在一起。如果必要的话，三人一起躲到教职员室里也可以。老师得知原因之后，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这所学园的教师应该还不至于无能到那种地步。考虑完之后，我决定把后续的事情交给教师和学园去处理。

几天后，学园长召见我，并吩咐我接下来负责辅助麦瑟尔的学园生活。

◆

「我吗？」

虽然我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态度，但语气中的困惑还是无法完全掩饰。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麦瑟尔已经有门格尔贝克子爵家与索马费尔德男爵家的公子辅佐了吧。」

「两家都已提出辞退的申请了。」

副学园长从旁补充说明了情况。这就是贵族负起责任的方式啊，我忍不住在内心耸了耸肩。

实际上，如果勇者（麦瑟尔）和那位留学生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骚动，学园的高层恐怕会被砍头，而任命为辅佐的两家也可能因此遭殃。事实上，这两家已经悄悄地向泽菲尔特伯爵家送上了感谢的礼品。据说在事件过后，教师们为此四处奔走，但那些事我并不关心。

「所幸，你是典礼大臣之子，成绩与礼仪方面也毫无问题。从成绩来看，你们的课程多有重叠。要担任他的辅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确实，我与麦瑟尔的课程经常重叠。不过我接受过家庭教师的锻炼，而麦瑟尔则是出身平民，居然能达到与我相近的水准。这都是因为麦瑟尔太过优秀了。

我不禁怀疑，这任务根本就是在推卸麻烦给我。不过稍作思索后，我露出坚定的表情回答道：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信任，但我必须婉拒。」

我这么做确实是出于保护自己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我在游戏剧情正式开始之前，就知道这场故事的走向。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可能会影响设定或局势的变化。想到这些，我内心确实希望与主角（麦瑟尔）保持一定距离。不过，这种理由我也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更何况，门格尔贝克和索马费尔德两家，乃是由国家任命辅佐的家族。即使他们提出辞退，也不是学园能单方面决定的。」

学园长保持着沉默，只用视线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而且，这样下去对哈丁格本人也并非好事。我认为，与其一直保护他，不如让他像普通学生一样经历学园生活，这段时间会对他更加重要。」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不要明显派人跟在他身边辅佐，而是该让他融入校园生活？」

「有贵族在身边辅佐，反而会让他引人瞩目。这无异于宣告他还不熟悉这个环境。」

「确实有道理。」

副学园长点了点头，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并不是说要对他不理不睬。只是，我认为与其刻意安排辅佐，不如让他像其他学生一样正常生活，或许效果会更好。」

「原来如此。我瞭解你的想法了。你先回去吧。」

「那我先告辞了。」

从学园长的语气中，我感觉到他似乎想确认我们家（泽菲尔特家）是否有意趁此机会拉拢勇者（麦瑟尔）。我根本一点都没有这种想法。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

「泽菲尔特，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嗯，完全没想到麦瑟尔居然会主动来找我帮忙。一旦他来找我帮忙，我也无法置之不理。唉。

「能不能告诉我一些贵族的注意事项？」

「这范围未免也太广了吧。」

不过，要是日后再发生类似的问题也很麻烦。为了让麦瑟尔能在这个国家长久待下去，我也不得不稍微协助一下他。

于是，我开始回答他的各种问题，并与其他学生一起陪他商量。不知不觉间，我和麦瑟尔竟然成了好友。我真的搞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是一年多前发生的事情。

◆

基本上，在这个世界里，只要努力，就能达到一定的能力水准。这一点对魔法也适用。那些老魔术师或老神官虽然没有《技能》，但靠着努力仍然取得了如此的成就。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是在一帆风顺的环境中平步青云，而是选择在地方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另一方面，拥有《技能》的人能在年轻时期就完全发挥自己的能力。许多人在在学生年纪时，就能施展与老魔术师不相上下的魔法。正因如此，也经常有人试图提前招揽那些可能拥有魔法或神官相关技能的学生。讲白了就是先下手为强。

然而，国家特地提供教师与文具来培养学生，万一让他们成为贵族的私产，对国家来说在许多方面都是不利的。

尤其是与神官相关的问题更加棘手，因为地方教会的任命权归教会管辖。如果贵族私自将具备回复魔法天赋的学生纳为己用，教会便会向国家提出抗议。实际上，这个世界的教会还要兼任医院。如果教会的神官数量不足，地方医疗体系很可能就会出问题。

基于这些原因，学园内对于以学生身分进行招揽的行为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禁止使用暴力或权力施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尽管如此，还是有那种人存在啊……」

「怎么了，泽菲尔特？」

「哦，是德雷克斯勒啊。」

我正望着窗外发呆，在室内训练场使用武器训练的德雷克斯勒就探头看了过来。

附带一提，这所学园的入学季是春天，这点让我怀疑是否受到了前世（游戏）的影响。但除此之外，学园的制度其实更接近大学。只要年满十岁，通过入学考试即可入学。另一方面，也有些人是二十岁以后才下定决心入学进修。贵族则通常会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完成扎实的基础教育再入学，多半是十五岁左右。

在这所学园里，严格来说并没有明确的学年制度。学生可以参与实技和理论考试提升成绩，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后，便可以进入更高阶的课程。对于那些接受过家庭教师严格训练的贵族来说，通常入学后几周内就能完成铜级课程，至少也能获得银级课程的参与资格。学园的毕业标准是依照成绩的总分计算，因此只要累积足够的成绩并进入金级课程，在课程中获得毕业所需的成绩，甚至可以在入学一年之内毕业。而像我这样成绩已足以毕业的人，也可以选择继续留校深造。

题外话，骑士科的铜级课程中最难的科目是理论学科中的纹章学，要取得九十分以上才能及格。曾经有学生都通过了其他所有科目，唯独纹章学不及格，结果在铜级课程耗了四年。像麦瑟尔那样一次就拿到满分，反而很不正常。

不过，这套制度也让大家知道，十几岁的学生大多都拥有技能。即使技能的具体内容不为人知，既然成绩足以入学，那么不管是参加考试或者是以推荐入学方式进来的学生，代表他们都具有超越一般成年人的水准。偶尔也有某些人的技能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像麦瑟尔那样。而我因为长枪方面的成绩特别突出，大家也多半可以猜得到我的技能。

新生称为「花蕾」。只有一年级的制服领口颜色不同，这样就能在入学季节时只看制服辨认出新生。二年级开始改称为「小树」，学园的修业年限最长十年，超过就会被退学。因此小树的年级范围是一到九年级。麦瑟尔和那位留学生之间的事件，就发生在他还是「花蕾」的时期。

「你看那边。」

「哎呀……」

我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德雷克斯勒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在这栋建筑的后方，有个隐密的地方。两名身材娇小的女学生被四名男学生围住。可能对方假意说要带她们熟悉校园，才把她们带到这里。女生是「花蕾」，也就是新生。身边的男生则是「小树」，在二年级到四年级之间。而且女方看起来大约才十二、三岁，似乎是提前入学的学生。男方看起来是贵族或骑士家庭的子弟，年龄约十七到十九岁，体格高大。这样还满可怕的。

「哦，那两个女生是魔术师科和神官科的吧。而且长得还满可爱的。」

「那还满优秀的。」

我心想，或许那些男学生是打算趁这个时候拉拢她们吧。但从前世的角度来看，她们的年纪大概只是国小生到国中生而已。听到德雷克斯勒对她们的评价，我露出了有点冷淡的眼神。德雷克斯勒看着我的脸，露出一副复杂的神情，开口问道：

「泽菲尔特，你就完全没什么想法吗？」

「哎呀，这种事也算常见了吧。」

老实说，我确实觉得那些女生有些可怜，但如果我插手，恐怕会惹出更多麻烦。毕竟，我是在学的学生中唯一的大臣之子，也是伯爵家的嫡子。虽然学园声称不论地位高低，一律平等，但我父亲的影响力总是会让人忌惮。这让我的处境变得格外复杂。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比我处境更复杂的人从建筑物里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身影，只能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比起我，他才是个真正的优等生啊。

「德雷克斯勒。」

「哦，怎么？要不要去帮忙，顺便搭讪她们？」

「笨蛋，你借我一点零钱吧。」

那两个女生的年龄在前世来说几乎跟小学生差不多了。我可没有向这种小女孩搭讪的癖好。

「零钱？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啊？」

◆

「你们在做什么？」

「嗯？跟你没关系吧。」

看到麦瑟尔突然介入，包围女学生的其中一人带着嘲讽的语气回应。他们或许听说过勇者入学的消息，但显然不知道他的长相。另一人则露出无奈的表情，补充解释道：

「你应该听过加姆利希伯爵家的名号吧？能侍奉伯爵家，对这些女生来说可是天大的荣幸。」

「这种行为，在学园里应该是不允许的吧。」

麦瑟尔的话合情合理，但对那些男学生来说，严格遵守规则的他显得愚蠢至极。四人互相对视后大笑着点头，似乎想直接揍倒这个循规蹈矩的男学生（麦瑟尔），并以此威胁身后的女学生。然而，在下一个瞬间……

「咕咯！」

伴随着一声不明所以的钝响，四名包围者的其中一人倒了下来。其他人惊讶地看向他，却看到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从他的脸上掉下来，滚落到地面。

「抱歉抱歉，刚刚玩闹了一下，手滑了。」

「维尔纳！」

麦瑟尔一脸吃惊，看向轻松走近的维尔纳与德雷克斯勒。同时，围成一圈的那些男学生则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他们好歹也听过这个名字。典礼大臣的嫡子，维尔纳·范·泽菲尔特，伯爵之子。

维尔纳面不改色，捡起地上的沉重钱袋。虽然只是银币，但里面装了两人携带的三十枚，重量足以媲美石块，可以说已经是凶器了。被这个钱袋全力砸中脸的学生真是太不幸了。

「喂，我们走吧！」

「啊，好！」

维尔纳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他们，对方似乎想要避开他，急忙架起倒下的一人逃窜而去。本来是一对四的局面，因为变成了三对三，再加上对方家世更高，选择逃跑是最明智的决定。维尔纳心想，对方判断力还不算太差嘛，便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下次要一个人冲过去之前，至少先告诉我一声。」

德雷克斯勒手脚很快，已经开始和那两名女生攀谈了起来。麦瑟尔开口向维尔纳道谢，维尔纳则是耸了耸肩回应。不过，真正得救的恐怕是那四个男学生。如果他们真的面对全力以赴的勇者麦瑟尔，即使是四对一，也免不了身受重伤。

此时，那两名脸色微红的女生也开始向麦瑟尔表达感谢。维尔纳瞥了一眼，心想这件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同时他也将钱袋中的银币挑选整理后还给德雷克斯勒。

之后，那两名女生也向维尔纳道谢，但他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多理会。这一举动让麦瑟尔忍不住露出苦笑，而德雷克斯勒则耸了耸肩，两人的表情似乎都想说：「维尔纳真的可以稍微友善一点。」

◆

那天我回到家，简单向身为伯爵的父亲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学园本身就像是个小型宫廷，有时甚至会对家族产生影响。在现场，父亲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加姆利希伯爵的情报，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论怎么看，这事肯定还会有后续。

第二天，我到达学园后，先去了教职员室，向老师说明昨天发生的情况。目前学园里应该还有国家派来的人，名目上是要辅佐麦瑟尔的学园生活，实际上是负责监视他。如果消息已经传到那边，那倒也无妨。不过考虑到加姆利希伯爵肯定也会有动作，我向几位教师说明情况，确保消息能顺利传到学园的高层。这一点很重要。

「泽菲尔特，今天中午要怎么办？」

「去食堂吃。」

「喔，那就找哈丁格一起去吧！」

中午，我爽快地接受了德雷克斯勒的邀请，麦瑟尔也一同前往。看来德雷克斯勒也察觉到了什么苗头。这家伙，直觉还真是灵敏。

进入食堂时，周围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麦瑟尔不用说，德雷克斯勒本身也是有实力的贵族帅哥，而我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毕竟也是大臣之子兼优等生。

我们三人虽然各自特质不同，但共同点就是不会看不起平民阶级出身者以及非直接战斗类的能力者。或许是这个世界崇尚武力的风气，常常会轻视直接战斗能力者以外的人，但无论是麦瑟尔还是德雷克斯勒，都不会有这种偏见。但我不会主动接触别人，除非别人来咨询时我才会给予建议。

「泽菲尔特，女生都说你冷漠又自律呢。」

「那到底是在说谁？」

面对德雷克斯勒的发言，我忍不住直接吐槽起来。

「确实，你总是在认真读书，实技课也很认真，看起来确实很自律。」

「完全不是这样吧。」

竟然连麦瑟尔都这么说。我只是知道自己在王都袭击时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才专注于自己的事罢了。要是我生来就拥有《神谕》的技能，或许能提前警告王都的危机，但我只是伯爵家的儿子，只是普通的学生，什么都做不了。

「我能坐你旁边吗？」

正当我思考时，一名学生拿着餐盘走了过来。他的外表温和，看起来像个优等生，感觉很适合戴上眼镜。

「可以啊。」

「谢谢。」

优等生模样的学生坐到了我的旁边。他装成不经意的样子，正在偷听我们谈话。既然期待中的人物来了，那就转换话题吧。

「对了，麦瑟尔，关于昨天那个加姆利希伯爵的事……」

「嗯。」

我开始向麦瑟尔详述加姆利希伯爵的情况。加姆利希伯爵的领地位于多山地区，不适合农业，也没有矿山、河川或湖泊等资源。他的地位并不算高，如果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可以称这类贵族为「狩猎伯」。

在这个世界，魔物的素材在市场上能以高价交易，因此魔物狩猎与农地开发或矿山开采一样，是一种收入来源。这种做法有点像猎人靠动物的毛皮维生，但如果能猎到稀有魔物，其价值堪比挖掘到巨大的宝石原石。

然而，这并不是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魔物也会反击，如果狩猎失败，往往会造成损失。因此，通常狩猎魔物的工作会交给冒险者来做，但也有一些贵族家族选择自己狩猎，因为这样可以免去支付冒险者的报酬及手续费，将魔物的素材全都直接转换为金钱。

「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去狩猎什么，但据说加姆利希伯爵家在这次行动中犯了个大错，家族的骑士团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失。」

「所以，他们才会招募『花蕾』等级的学生来重建势力？」

德雷克斯勒发出了傻眼的声音。对于曾在现场参与过魔物讨伐的他来说，恐怕觉得这完全是自作自受。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必然会极力想要招揽像勇者（麦瑟尔）这样的人才。就在我这么想时，坐在旁边的优等生插了一句话：

「抱歉打断你们的对话，我听说了一些消息，加姆利希伯爵的嫡子似乎用非常粗暴的方式在招揽学生。」

「是这样吗？」

「没错，甚至听说有些已经是接近恐吓的行为了，据说已经在贵族间引发了一些问题。不过这些目前都只是传闻，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如果要收集城镇的传闻，那就要去酒馆。但如果是要收集学生间的传闻，就该来食堂。这家伙外表看似学生，但想必是受国家指示派驻学园的监视员。毕竟，如果勇者被某个贵族家招揽，那对国家来说可是一大麻烦。今天，他的目的应该是来提醒麦瑟尔多加注意。

我悄悄观察四周，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溜了出去。不过，那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对我们有什么仇恨，反倒像是不想被我们发现。嗯。

「维尔纳？」

「边吃边谈吧，我有些事想商量。」

麦瑟尔一脸困惑地眨了三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他的怪习惯。而那位优等生也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我，至于德雷克斯勒，表情则是显得兴致勃勃。你别这样啊。不过这次感觉确实会有什么麻烦事。

「嗯，人总是觉得溜掉的鱼更大。」

如果对方知道打扰了他们的是勇者麦瑟尔，很可能会转换目标。然而，要直接对麦瑟尔进行威胁是相当困难的，他们不可能明目张胆这样做。这么一来，对方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呢？

◆

如果只是加姆利希这个蠢货，我倒不至于太在意，但贵族通常会有一群部下或追随者。而在这个世界，崇尚武力的风气让主战派的人更受欢迎，因此愿意帮助加姆利希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看来，其中似乎还有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第二天傍晚，麦瑟尔在回家前从我面前经过，悄悄丢下了一小片布条。在这个世界，比起厚重又粗糙的魔皮纸，即使布的价格较高，用布来进行这类联络却更方便。如果是前世的话，大概就会直接用便利贴来解决了吧。

我捡起布条阅读内容。德雷克斯勒看见了这一幕，就凑过来问：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事，的确有事。」

我把布条递给他，他读完内容后差点笑出声来。我请他去把昨天那位优等生模样的学生找来。毕竟，我需要一个证人。

我早就料到学园里的某些人会接触麦瑟尔，并试图在有人干扰前就采取行动。再加上麦瑟尔的个性是无法对女生的请求或弱者的困境坐视不管。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发现这点。然而，这次事件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居然是女生的情书，还约他见面。麦瑟尔果然很受欢迎啊。」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约见的地点与上次不同，显然对方担心再有干扰。不过，无论对方想做什么，多半都会选择偏僻的地点。但被派来帮忙的女学生能否保持面无表情，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目送苍白着脸离开教室的那名同班女同学，我决定先找件能充当武器的东西备用。虽然有麦瑟尔在，应该不需要武器，但以防万一，还是先准备好。

◆

对方约麦瑟尔见面的地点是第二学舍，在放学后使用的人并不多。

与维尔纳前世的学校不同，这里放学后并没有「社团活动」这种制度。不过，有类似同好会的组织，学生们如果想要和亲近的朋友一起自习，通常会前往适合的教室、图书馆或者实技场。有些贵族学生会返回自家宅邸继续由家庭教师指导，有些清寒的学生则可能选择去工作。

总之，第二学舍距离那些自习场所较远，因此并不适合学术活动，反而常用来当作恋人幽会的场所。学园管理层对此显然有所瞭解，但选择采取半默认的态度。

「我来了。」

麦瑟尔带着若无其事的语气绕到第二学舍后面，几道脚步声随即靠近。当他听出这些脚步声的节奏差异很大时，脸上瞬间露出了戒备的表情。

「哼，平民果然愚蠢。」

听到这句话，麦瑟尔转头看去，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除了增加到六人的男学生外，前几天的那两名新生也被绑到了现场。而在他们身后，写情书的那名同班女同学则哭丧着脸看着麦瑟尔。

麦瑟尔的表情越来越严峻，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种地步。此时，一名绑着新生的男学生拿出一把刀作势威胁。

「喂，别动啊。我这里可是有刀的。」

「你们真的以为这样的行为能被允许吗？」

「哈！这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实际上，做到这种地步，学园方面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然而，面对魔术师和神官身分的新生，再加上勇者这个大人物，加姆利希伯爵之子竟然还是失控了。尽管如此，他本人并未亲自现身，看来还留有些许理性。

「说到底，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嗯，这个问题倒是可以回答你。」

看似最年长的学生开口了。

事情的起因是加姆利希伯爵领内出现了一只合成兽。据说合成兽是古代王国时代为了让魔兽战斗举办「斗魔会」而创造出的魔兽，之后逃脱变成了野生魔兽。在魔王复活之前，合成兽是一种稀有的魔兽。头部常被制成标本，相当受欢迎。毒液可用于狩猎其他魔兽，魔石价格高昂，肉与毛皮亦是珍贵的资源。

「如果只是一只，应该不至于这么棘手。但是……」

他带着愤恨的语气继续说道。问题在于，这是一对雌雄合成兽。加姆利希伯爵家骑士团把巢穴中的一只合成兽打成重伤，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这时另一只合成兽回到巢穴，从后方发动奇袭，导致骑士团和伯爵家珍贵的魔术师大量伤亡。受伤的合成兽可能会来报复，因此加姆利希伯爵家亟需招募人手，在合成兽来袭前重建势力。

「既然你是勇者，就算是平民，也具有足够的战斗价值。乖乖签下效忠加姆利希伯爵家的誓约书，我就放过这些女生，不会对她们做任何事。」

说话间，其中一名男子拿出了一份文件，应该就是那份确保效忠伯爵家的誓约书。

「马、麦瑟尔……对不起。」

唯一没有被绑住的那名女同学，脸上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不停道歉。仔细一看，两名被绑住的女生中，有一人和她长得很像。

「她是你的妹妹吗？」

那女生猛点头承认。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男学生踹了那位女同学一脚，警告她别多嘴。麦瑟尔见状，上前一步想帮忙，但在看到那名持刀的男学生晃了晃刀子后，他忍住了冲动，停下脚步。

「我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学园，结果不也是一样吗？」

「有些理由让你做不到，除非你这个平民真的打算抛下这些女学生。」

「……这部分事后再问清楚吧。」

面对那个满脸奸笑的男子，麦瑟尔低声回答。这时，突然有人影从那些男学生的身后跳了下来。

是维尔纳和德雷克斯勒，他们从第二学舍二楼的窗户跳了下来。只要在实技科接受过锻炼，从二楼跳下来根本不会受伤。

麦瑟尔可以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从后方接近，但女学生们的表情可能会出卖这个计画。考虑到这一点，维尔纳和德雷克斯勒选择绕到二楼，从窗户跳下来。

「左边那个棕发的！」

听到维尔纳的指示，麦瑟尔一拳打在刚才那个踹女生的男子腹部，对方整个人被打飞到半空中。

与此同时，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画，维尔纳和德雷克斯勒打倒了绑住新生的那两名男子，迅速确保人质的安全。从二楼观察时，他们已经对这群人的行径忍无可忍，因此毫不犹豫使用了手中的钝器殴打，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你们觉得能逃得掉吗？」

麦瑟尔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又挥拳击倒一名男子。剩下的两人分别被维尔纳和德雷克斯勒击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德雷克斯勒顺便又补了一脚，踢向那个不停呻吟的家伙的腹部。

三名女学生一时之间没能理解眼前的情况，直到麦瑟尔安抚她们，维尔纳和德雷克斯勒解开她们身上的绳子后，她们才回过神来，大声哭泣。

◆

「哟，帅哥。」

「情书根本是假的啦。」

对于我的调侃，麦瑟尔露出了无奈的苦笑，而在他面前坐倒在地不停哭泣的，是我们同班的女同学。名字好像是克莉娜。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克莉娜居然是先前被欺负的那两名女学生中，那位神官之子的姊姊。事前我并没有时间查到这些细节。

「也就是说，这两个女生先是被另一个男子找出去，然后被抓住了，接着克莉娜为了换取妹妹的安全，才被叫去引麦瑟尔出来？」

「是、是的。对不起，对不起！」

克莉娜边哭边道歉。我把安抚她的任务交给了德雷克斯勒，自己则冷眼看着地上那些倒着不动或痛苦挣扎的家伙。人数从四人变成了六人。

据说新来的那两人冒充学园工作人员接近昨天那两名女学生，表示自己已经从麦瑟尔那边瞭解了情况，所以也想听听她们的说法。她们确实是太过大意，但毕竟还只是国中小学生的年纪，再加上对学园环境还不熟悉，要责备她们似乎有些过分。

「不过，你能预测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还真是厉害啊，泽菲尔特。」

「我倒觉得你能事先查到这些新生的名字，才是真厉害。」

我对德雷克斯勒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不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查的？那两名女生因为刚刚还被绑着，现在也是不停哭泣。优等生一边开口安慰她们，一边用吃惊的表情看着我们两人。

「安马巴赫，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来当证人了。」

「啊，不，这倒是没关系……」

这位优等生名叫安马巴赫，是男爵之子。之所以会找他一起来，正是因为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为了让学园得到一份「公平的报告」，我们特意邀请他一起行动，跟我们一起从背后突袭解救被绑的女生，而不是去帮助被叫到这里来的麦瑟尔。

不过，嗯，他看到麦瑟尔发怒的模样后，会这么反应也不奇怪。毕竟是亲眼看到一拳打在腹部就能让人直接浮空的场景，即使是德雷克斯勒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那么，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们各位。」

「……」

我先调查这些男子的随身物品做为证据，并向他们搭话，但他们选择了沉默以对。考虑到他们是绑架新入学的女学生并企图威胁勇者的现行犯，这情况对他们来说已经走投无路了，会保持沉默是怕事情牵连到主人身上。这种忠诚心确实值得称赞，但我也没必要配合他们。

「德雷克斯勒，帮我把那边的刀拿过来。」

「好的。」

我确认了一下那些男学生遗落在地上的刀具，用眼神示意德雷克斯勒帮我捡起来。他轻轻点头，捡起刀具递给了我。

「你打算做什么？」

「把这些家伙的衣服全剥了。」

「原来你有这种嗜好？」

「才没有！」

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啦。我忍不住发出了怒吼。

「如果事情变成绑架新入学女学生的犯人被全裸带走，那几天之内就会在学园甚至王都传开话题了吧。」

事实上，现在他们的学园生涯已经完蛋了。但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他们恐怕无法继续待在王都。更糟的是，加姆利希伯爵为了防止儿子的手下性侵未遂的事情传开，可能就会先下手灭口。躺在地上的那些男子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如果真的闹出这样的传闻，这些女生的风评也会遭到牵连，所以我没打算这么做。不过我身为贵族，还是要以面无表情的态度，展开间接威胁。

「总之，我也只能希望你们的饲主足够温和，能够宽恕你们的失败。别怪我无情啊。」

「等等！我说！不，请让我解释！」

这些家伙显然感觉到了性侵犯的标签不仅威胁着他们的地位，更会危及性命，因此很快就招供了。根据他们表示，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果然是加姆利希伯爵的嫡子，衮纳·梅尔希奥·加姆利希。他的父亲命令他提前去招揽新生，但手段实在过于强硬。

克莉娜姊妹来自王都。她们的父亲是一名冒险者，目前行踪不明。母亲则在王都的小型杂货店工作。衮纳威胁克莉娜，说要利用贵族的权力摧毁那家店，而那家店的老夫妇视克莉娜姊妹如同亲孙女，非常疼爱她们。为了保护妹妹的安全，保护母亲工作的杂货店不被波及，克莉娜不得不接受条件，帮忙骗出麦瑟尔，并承诺事后效忠加姆利希伯爵家。

至于另一名女生，那名魔法使学生出身于加姆利希伯爵领，但希望学园毕业后能到王都深造，因此拒绝了加入加姆利希伯爵家的要求，结果却惹怒了对方。这次事件的起因大概就是她的拒绝。她哭着向克莉娜姊妹道歉，但事实上，这并不是她的错。

「喂，麦瑟尔，把你的杀气收一收。」

「……抱歉。」

随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逐渐明朗，麦瑟尔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连我也难以保持冷静。

「总之，两名女生被绑架确实是事实。泽菲尔特伯爵家已经确认了，这件事需要让学园知道。德雷克斯勒，这次也麻烦你作证了。」

「嗯，没问题。」

德雷克斯勒也点了点头。这么做当然是在表明，典礼大臣伯爵家已经确认过此事了。我将那份本来打算让麦瑟尔签名的誓约书塞进怀里。可以想像，之后安马巴赫一定会冲进教职员室或者学园长室吧。

「剩下的就交给学园处理吧。」

现场还有那些加姆利希手下和受害的女学生，这里不适合再说更多。虽然麦瑟尔看起来还是很不满，但在我露出微笑用眼神示意他「交给我」后，他默默点头同意。

◆

维尔纳当天晚上回到伯爵家后，彻夜写完了报告书，并在次日清晨交由父亲典礼大臣提交给国家。不仅附上了现行犯所持有的誓约书这项关键证据，报告的末尾还特别补上一句：「学园应该也会提交相关报告，请一并查阅。」

至于学园方面，在所有教师都掌握情况的当天，就收到了王室要求提交详细报告的通知，使得加姆利希伯爵家完全没有时间对学园进行任何干预。事情迅速发酵成一场大骚动，短短五天内，加姆利希伯爵家的嫡子衮纳便被废除继承权。即使是维尔纳，也对事态发展的速度感到意外。

「看来加姆利希伯爵家（那边的家伙）也已经无力维护衮纳了。或许，教会那边会因为神官候选人要被抢走的问题而提出了抗议。」

维尔纳如此评价。但也必须要考虑到，在这个世界，维尔纳的执行力是超乎常人的厉害。即使他有身为贵族的知识，正常的学生也不可能在半天内完成报告书并提交给国家的情况。

维尔纳前世是上班族，使他比一般学生更理解报告的重要性，并熟练掌握了报告书的写作技巧。此外，他虽然是学生，但却不会排斥事务性工作。这些因素让本次事件的结果超出了加姆利希伯爵家和学园的预测。

「那么，麦瑟尔，要动手吗？也许他们这次吃亏后会学乖呢。」

「动手吧。」

维尔纳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只是确认一下麦瑟尔的态度。对于他的回答，维尔纳只是稍微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随后在学园内迅速进行了简短的最终会议。

当天放学后，维尔纳绕了远路才回到伯爵家，而麦瑟尔则从学园回到宿舍后，立即向宿舍方提交了外宿许可，声称次日将直接从住宿地前往学园。

晚餐过后，麦瑟尔待在宿舍里直到天色变暗，随后借了一盏提灯，离开了宿舍。他特意绕了远路，绕了一圈后，突然开始狂奔。随着他手中的提灯移动，身后传来了杂乱无数的脚步声，追逐着他的灯光。麦瑟尔继续确认着那些脚步声，一直跑到一处狭长的死巷边才停下来。

「平民，抓到你了！」

二十多名像流氓一样的男子出现在巷口，手中持着各种武器，其中包括锋利的刀子。他们的后方，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露出身影。他们带着好几盏提灯，将整条死巷照得透亮。

麦瑟尔保持沉默，举起提灯确认巷内没有其他学生。这份沉默似乎被误解为恐惧，穿着贵族服装而非学生制服的男子带着胜利者的语气说道：

「乡下人真可怜，连王都的地形都搞不清楚。不过，能察觉到自己被追踪，这一点倒是值得夸奖。」

「请问，连向平民报上姓名的胆量都没有的卑怯之人是谁？」

麦瑟尔的声音相当冷漠，若是熟悉他的平时模样的人，肯定会为这语气感到惊讶。但那名仗着人多势众的男性首领，虽然脸上短暂闪过一丝不快，却反而以堂堂正正的态度自报姓名。

「我是衮纳·梅尔希奥·加姆利希。如果不是你们多管闲事，我现在还是加姆利希伯爵家的嫡子……」

虽然嘴里传出微弱的咬牙声，但他很快又换上胜利者的表情，瞪向麦瑟尔。

「泽菲尔特是典礼大臣之子，大臣即将举行仪式将我弟弟立为嫡子。现在若是那家伙出了什么事，我难逃嫌疑。但是，对付你这个平民……」

「看来你根本不配身为伯爵家的人。」

麦瑟尔冷冷地打断了他。不理会衮纳那不快的表情，他将手中的提灯放在墙边的木桶上，继续说道：

「你要找这么多人围着我才敢跟我抱怨，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喂，平民，你赤手空拳面对这么多人，以为自己能……」

衮纳本来想说「你以为自己能打得赢吗？」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麦瑟尔突然拿起一把木剑转身面向他们。这木剑正是维尔纳在天还亮的时候，特意提前藏好的。

「我的朋友早在白天就帮我准备好了武器，还有，我故意绕远路，迫使你们只能整群人一起来追我。而这里是狭窄的死巷，你们的人数再多，每次也只能几个人一起上。此外……」

麦瑟尔的目光转向那些男子的背后，确认死巷的入口处有另一道人影存在后，露出了笑容。

「最重要的是，你们完全没意识到，这一切都在我们的计画之中。」

麦瑟尔的话和视线让衮纳等人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维尔纳举着练习用的长枪，带着得意的笑容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插图014）

◆

「嘎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我的枪尖击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将他当场击倒。虽然这是枪尖装有练习用的木球，但如果全力击打喉咙，依然足以致命。这次我手下留情，只是让他倒在地上痛苦挣扎一阵子。

这是一条狭窄的死巷，每次能并排攻过来的最多只有两人。而麦瑟尔那家伙的实力，甚至连学园的教师都不是对手。至于我，手中的长枪让我能在距离上压制对方。一名丧失理智的流氓试图用刀投掷攻击，但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举起长枪，用枪柄从下方弹飞了那把刀，然后迅速挥下枪柄击中另一人的肩膀。我用足以让骨头粉碎的力道击倒一人后，立刻将枪头迅速收回，刺向另一个人的腹部。

与此同时，麦瑟尔已经将几名对手一并击倒。木剑与刀相比，不仅在长度上占优势，双方的实力差距更是悬殊。我反而比较担心他的木剑会不会折断。这些流氓虽然也很习惯斗殴，但这次的对手是麦瑟尔，只能说他们运气太差。

没过多久，所有的小喽啰全被打趴在地。我与麦瑟尔从前后两侧向衮纳步步逼近。加姆利希伯爵家也是武门出身的贵族，衮纳即使惊慌失措，也没有当场瘫软在地。然而，他接下来的反应却不太行。

「呜喔喔喔！」

他选择攻击的目标是麦瑟尔，而不是我，大概还是因为他依然认为麦瑟尔只是个平民吧。不过，就算他能压制麦瑟尔，也只是把自己困在这条死巷里罢了。再说，我可是比麦瑟尔更弱的啊。

两人交错的瞬间，手持金属剑的衮纳，居然被拿着木剑的麦瑟尔一击击倒。坏人最终被主角打倒，可以说是经典情节了吧。

「咕啊啊啊啊！」

衮纳在地上痛苦翻滚，而我和麦瑟尔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他捂着手腕抬头瞪着我们。看他那样子，骨头应该是被打断了。看来麦瑟尔这次没手下留情。

「等、等一下！钱，我可以给钱！」

「难不成是你家会帮你出吗？」

你都已经因为惹出大事被废嫡了，还说这种话。麦瑟尔带着冷漠的表情俯视着衮纳。

「听说你对那些新生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哦，麦瑟尔真的生气了。说实话，对着十二、三岁的女生说什么「让你们当我的情妇」这种话，任谁听了都会愤怒吧。对了，我记得麦瑟尔好像也有个妹妹。

「那、那只是个玩笑……」

「麦瑟尔。」

衮纳还想继续辩解，但我知道卫兵应该快到了。如果他向卫兵求助，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我和麦瑟尔彼此点了点头，俯视着衮纳。

「呜、呜呜，等……」

「等一下」这句话还没说完，麦瑟尔的木剑和我的木枪就狠狠击中了衮纳的身体。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巷中回响，衮纳翻着白眼，当场瘫倒在地。咦？看来我也比自己想像中更生气，居然毫不犹豫就朝要害打了下去。

「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王都的卫兵到了。我和麦瑟尔都识相地把武器扔在地上。现在问题是，我该想个什么理由来解释呢……

◆

虽然率众袭击的一方确实是伯爵家的人，但被袭击的一方也是伯爵家的嫡子。而且，前者是问题人物和小混混，后者却是勇者和优等生。不过严格来说，我也说不上是被袭击的一方，反而更像是主动揍了那些笨蛋的那一方。

结果，尽管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罪名能套用在这件事上，但若要硬说，应该算是防卫过当吧。不过，由于对方实在有太多过错，事情最后以口头告诫和禁足处分告终。

然而，被关在学园宿舍的禁足房里整整三天，实在让我叫苦连天。毕竟除了三餐会有人送来给我吃以外，我根本无事可做。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这三天锻炼肌肉。据说，麦瑟尔也和我做了同样的事。后来听说，因为禁足期间我们的生活态度并没有摆烂，学园对我们的评价甚至还有所提升。

至于克莉娜那些女学生们，因为是受害者，所以由国家方面处理。知道这一点后，麦瑟尔打从心底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不过，克莉娜等于是出卖了你，我觉得你应该对她稍微生点气才对啊。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符合主角个性的家伙（滥好人）啊。

于是，到了解除禁足的当天。

「那么，维尔纳，你是要先回宅邸一趟吧？」

「嗯，接下来还得被父母骂一顿呢。」

这个时间父亲应该正在王宫，倒是不用担心，但母亲一定会生气的。我现在已经开始胃痛了。不过，这里的事情我就全推给麦瑟尔处理了。

「那么，再见了。」

「明天见。」

在一大早就说出这样的告别语本身就有点奇怪，我和麦瑟尔不禁相视而笑，随后我便直接走出学园的建筑物。

往校门走的途中，身后的建筑物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回头一看，发现是我们班级里引发了骚动。毕竟，我们痛扁的是高年级生中的问题人物，同时也是贵族。这也难怪我们会大受欢迎。

我和麦瑟尔同时接受了禁足处分，不过班里还有德雷克斯勒和克莉娜在，可以提供足够的情报来源。我早就预料到今天只要走进教室就绝对会变成这样。等大家今天把热情宣泄在麦瑟尔身上之后，明天我就不会成为话题人物了吧。大受众人欢迎的只要麦瑟尔一个人就够了。

不过，明天麦瑟尔多半会来责备我为什么要把这种麻烦事推给他吧。嗯，这点小事我就忍了吧。

「话说回来，这是不是又会成为勇者传说的一部分呢？」

我想像着麦瑟尔此刻被大家团团围住、露出无奈表情的样子，同时迈开步伐，朝着泽菲尔特宅邸走去。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大家好。对于一直以来在Web版上给予评价、收藏、感想等方式支持我的各位读者，能以这种形式向大家问候，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是作者凉树悠树。

这部作品的Web版最初是在「成为小说家吧」平台上发表的，得到了许多温暖的支持。然而，一开始我并没有考虑将其书籍化，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仅仅是因为我想着「如果要替古早电脑角色扮演游戏赋予一个理由，会变成什么样？」以及「想要尝试写写负责辅助主角的配角」。尤其是描述勇者完成剧情任务离开后，那个国家之后的发展，这可能是我最想描写的部分。

因此，虽然不至于狭隘到只有熟悉小众题材的人才能理解，但我确实希望能让那些瞭解这类旧游戏的读者能发出「没错没错」或者「原来可以这样解释啊」的共鸣，那就太好了。幸运的是，这部作品出乎我的预料，得到了许多读者的高度评价，甚至还得到了Overlap编辑部的青睐，最终促成了书籍化的实现。

没想到我自己创作的内容能变成一本书，这让我十分惊喜。精美的封面插图也让我感动万分。这段过程中也让我体验了许多惊喜。老实说，我也不禁觉得，或许这部作品也稍微打破了「设定部分描写过多的轻小说没人要看」这个说法吧……（笑）。

感谢至今为止支持这部作品的各位，真心感激大家的厚爱。

这部作品的花朵（女性角色）偏少，无论是编辑部还是读者都曾指出过这一点。第一集结束时，正牌女主角甚至尚未登场。不过，接下来也会如同Web版的内容，「担任主角的配角」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将会继续活跃，麦瑟尔以及其余与他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伙伴们也是。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与鼓励他们！

最后，请允许我借此机会，感谢从网路发表到书籍化以来一路支持的各位Web版读者，感谢这次选择购买本书的各位新读者，感谢编辑部的责任编辑吉田先生，感谢绘制插图的山椒鱼老师，还有虽然在撰写后记时还不能公开姓名，但已经接受委托替本作进行漫画化的漫画家老师，我在此向各位致以由衷的谢意。

那么，期盼能在第二卷的后记里再次与大家相见。

二○二二年二月某日　凉树悠树　敬上

（插图015）

第一卷 转生到游戏世界，好友勇者讨伐魔王后，留守国内（内政与防卫战）就是我的工作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在结束威利札堡垒救援撤退作战的隔天，虽然还是上午，我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太阳刚升起后，我向陛下及诸位重臣进行了详细的说明与报告，接着又陪王太孙路文殿下讨论人生规划，说是讨论人生规划有些夸张了，但总之是帮忙解决一些问题。之后又与麦瑟尔他们随意聊了几句。连早餐都还没时间吃，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我暂时与麦瑟尔他们分开，准备先绕回我家，也就是伯爵宅邸一趟，之后再前往王都的救护所。途中匆匆吃了点面包和汤，并委托诺尔贝鲁特帮忙准备一些东西。

我拿着诺尔贝鲁特准备好的袋子，再次外出。前几天负伤的工人和士兵们，应该都在教会附设的救护所接受治疗。附带一提，骑士和贵族有专属的治疗设施。至于为什么分开治疗以及治疗内容有何不同，就自行想像吧。

在游戏中，只要在旅店住一晚就能恢复，但在这个世界可不是这么简单。这或许也是游戏与现实的差异之一。话虽如此，住旅店能让伤口自动痊愈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如果有治疗师在场，倒是可以解释为夜里已经进行过治疗了吧。

治疗工作通常由教会中的僧侣系治愈术师负责。这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特色。贵族家族的骑士团大多由隶属于该家族的僧侣负责治疗，或者由贵族家族向教会提出请求。

另一方面，国家的骑士团则由隶属于国家的治愈魔法僧侣负责，但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则会被送到受国家委托的教会救护所进行治疗。看起来不同组织与教会的合作方式不同，或者说对教会的影响力有所差异，但其中的权力平衡我也搞不太懂。

在救援撤退作战中，我们勉强成功支援了三位数的救援人数。其中救出了不少非战斗员的工人，但是具战斗能力的骑士和士兵却只救出了数十人。克纳普侯本人应该算是满受到士兵爱戴的吧。幸好，我们派去支援的部队无人阵亡。

我思考着这些事，往救护所出发。我需要更多的证言，治疗设施里的证言也可以。据说战败的贵族往往会将敌人的实力夸大三成，或许是因为输给弱者太过丢脸吧。毕竟这个世界崇尚武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态。

「欢迎来到救护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想向前几天在威利札堡垒受伤的人询问一些事情。」

「原来如此。」

「这是给救护所的捐款。」

我将装有钱的袋子交给对方。我特意绕回伯爵宅邸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准备这个。无论如何，先展现诚意能让接下来的事情变得更为顺利。

「感谢您的体恤。如果您需要询问，可以跟我来这边。」

对方将我引导至轻伤者所在的房间。毕竟去找那些重伤到只能呻吟的人也没办法询问情况，还会让人感到心痛。来找轻伤者就好。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不必拘礼。」

有几人见贵族到来便想站起来行礼，我赶紧制止。他们太过拘礼对我来说也是种麻烦。

「抱歉，我有些事想询问你们。」

「请问是什么事呢？」

感觉到他们似乎对贵族想问的事有些戒备，但我并不在意，直接开始询问有关敌人的外貌、数量，以及最重要的就是堡垒内部的情况。虽然让他们回想起那些事情有些于心不忍，但收集敌方的情报很重要。

此外，堡垒内部的墙壁配置或许能从设计图上查到，但克纳普侯是如何在内部进行改造的，只有在现场工作过的人才会知道。况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查看到堡垒的设计图。毕竟这种东西大多是军事机密。

我仔细询问了门的安装位置、安装前被袭击的区域，以及那些改装工程中临时当成储藏室使用的地方等细节。

结论是，出现的敌人种类似乎与游戏里的差别不大，至于强弱问题，这点还无法下定论。

关于堡垒内部的平面图，我已经粗略绘制出来了。当然，如果魔物自行新增了门或其他设施，那另当别论。不过，基本上敌人大多是不死系，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做出这种改动。

不过，堡垒的地图和游戏里还是有很大不同。更准确地说，游戏里的地图才不像是有人日常生活的堡垒。其中一间厕所竟然设在西北角啊？嗯，魔物（那些家伙）大概不需要用厕所吧。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慰问金，请收下吧。我来过的事还请保密。」

我拿了一些银币给房间里的人，这些钱应该足以补贴一些治疗费。虽然听说国家会支付部分费用，但应该也不会是全额。

同时，我也请他们保密，免得其他人因为想要银币而一窝蜂地涌过来。这是为了自保。其实，事先给钱更容易让他们开口，但这样反而可能让他们过度发挥服务精神，给出一些多余的感想，比如「我觉得是这样」或「看起来像是那样」，这种主观判断的情报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成为杂讯。如何拿捏这种分寸还真是困难啊。

我正打算到隔壁房间确认情报正确性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一位似曾相识的人正在为负伤者进行治疗。或者应该说，是记忆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仔细想想，这个时期他就算已经加入了勇者队伍也不奇怪吧。不对，等等。或许有必要设法将他留下来。我抱着这样的想法，主动向他搭话。

「不好意思，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我工作刚好告一段落，没问题。」

对方有着结实的体格，面带温和的表情。我绝对不会认错人。

这人正是曾经在游戏中登场的勇者队伍成员之一，埃里希·克鲁格。

◆

埃里希·克鲁格是当年游戏中少见的武僧角色。他的设定是边旅行边修行，能同时使用治愈魔法和进行战斗，因此在游戏的前半到中盘都是非常活跃的角色。当萝拉的魔力提升，能够将魔法用于攻击时，他则会转为专精于治愈。

当年他使用的中级全体治愈魔法真是帮了大忙啊。不对，这种事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今天好像一直在自我介绍，如果这个世界有名片的话，我的名片夹多半早就空了。毕竟我是初次来到这里，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我是埃里希·克鲁格，正在修行中。」

「听说您在为负伤者进行治疗。身为这个国家的贵族之一，谨此向您致以谢意。」

我低下头表示感谢，他则露出了一种「咦？」的表情。的确，我的态度与一般的贵族不同，这点我承认。不过这么做也符合我的年龄。

「不必在意。话说，恕我冒昧……」

「是不是觉得刚才不太像这个年龄的人会说的话？」

或者该说不像贵族？我不禁苦笑起来，毕竟我对此早有自觉，尤其是这种「老成」的自觉。

「说实话，我个人觉得这样很亲切。」

「听到您这么说说，我非常感激。对了……」

我用几句话接续了话题，并询问了负伤者的状况、伤痕的特征，以及敌人的武器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当然，我刻意不透露我已知的知识，而是只记录他直率的意见。

「原来如此，这些情报很有参考价值。」

「不会不会。先不说这个了，堡垒被夺的事情果然变成大问题了吗？」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

（插图006）

反正这些事早晚会从某处流出去。更何况，对于勇者队伍中的这个人，我相信他不会轻易泄漏重要情报。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将克纳普侯的最终情况，或者说是死后的状况详细告诉了埃里希。随着我的讲述，他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

「结果，接下来的目标竟然是王都啊。这实在让人无法安然以对。」

「您说得没错……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可怕的敌人。」

埃里希说完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这是一个好兆头，让我更加希望事情能够顺利进展下去。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再多聊一些？或许我可以提供些许帮助。」

太好了！虽然我内心这么想，但依旧努力不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不过，我对演技也没什么自信，就只是睁大双眼，装作惊讶的样子而已。这种程度的反应在过去的上班族时代已经训练得炉火纯青。唉，我果然是个狡猾的大人。虽然外表还是学生模样啦。

「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听到那样的事情后，我无法袖手旁观。」

不愧是勇者队伍的成员，真是认真。对我来说，这样的人实在太有帮助了。

「我瞭解了。那么，请问埃里希卿今天会住在哪里呢？」

「今天我已经订好了住宿，是王都正门附近的『明日路标』旅店。」

「这样啊。时间也不早了，那么改日我再来拜访。我还有一位希望能与您见面的朋友，到时候我会派人来迎接您。」

「好的。那么，之后再见。」

这样就好了。这下应该能确保让埃里希和麦瑟尔见到面了。虽然我努力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但内心却松了一大口气。

在游戏里，埃里希原本是因为想替被歼灭的骑士团做些什么才留在王都，从而与麦瑟尔相遇。然而现在情况不同，骑士团并没有被歼灭。如果埃里希没有理由留在王都，而是继续踏上旅程，那么后续可能会出现不少麻烦事，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得设法将他留在这里。

如果游戏的强制力依然在发挥作用，那我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功夫。然而，我最近才意识到，过度依赖「这是游戏」的假设是非常危险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回到了家。但迎接我的却是父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维尔纳，有件急事。从明天开始，你先暂时不用去学校了，你得带兵出征。」

「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卷 第一章（邻国灭亡～水道与水利～）

父亲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感到有点困惑。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呃……到底是什么情况？」

露出本性应该不算坏事。父亲并没有因此生气，只是示意我坐下来。看样子接下来将是一段漫长又麻烦的谈话。总之我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父亲在对面坐下，女仆端上红茶后便退下了，换成父亲的执事诺尔贝鲁特站到门前。喂喂，看样子这次相当慎重啊。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目前还没正式对外宣布。不过很快大家就会知道……」

父亲的语气相当凝重，还重重叹了口气，这让人感到很难拒绝。不，他这是想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吧？

虽然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接下来的话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特莱欧特已经被魔军攻占了。」

「……什么？」

特莱欧特，是我们瓦因王国西南方接壤的邻国。虽说是国家，但无论国力还是面积都比我们弱得多，更像是一个卫星国。

在这个世界里，特莱欧特所在的位置，在游戏中根本就没有城镇，因此那片地图显得异常广阔。当时我第一次走过那片区域，因为到下一个城镇的距离太长，让我觉得很烦躁。原本以为是因为没有触发事件所以游戏里没有提及，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国家早已灭亡了。

「情况究竟如何？」

「特莱欧特的王都遭到魔军强袭，王族、国家的重臣，以及骑士团几乎全灭。据说居民只能空着手仓皇逃命。」

「几乎？」

「似乎有些人生死不明……但从报告来看，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心想，这就是不久之后王都会出现的景象吧，但这种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那么，这和我要带兵有什么关系？」

「特莱欧特的难民正向我们国家涌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接下来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难民潮。」

应该是城市已毁，无法居住了吧。从那里逃出的民众会带动附近的村镇放弃家园，难民人数如雪球般不断增加，这种情况很容易可以想像得出来。

这也难怪。在骑士团全灭的情况下，治安维持的系统将会崩溃。更别说那些残兵可能已经转变成流寇。而且，当魔物将自国的骑士团全灭后，其他地方的人也会恐惧魔物（敌人）来袭，无力反抗的平民只能选择逃亡。

「我们要接纳这些难民吗？」

「虽然不想接纳，但如果他们在边境暴动，那就更难收拾了。」

「您说得对。」

看来即使是再怎么冷酷无情，也没人会选择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魔物吞噬。虽然从未听说过魔物因大量吞食人类而变得更强或增殖数量，但这种假设也不值得用实验去验证。更何况，若难民在求生无望之下自暴自弃成为流寇，那也会很麻烦。

接纳难民所带来的种种困难，应该会由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来处理。我们也不能把难民赶走，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我带兵出动，意味着什么呢？

「是要我负责接应难民，兼顾警戒和维护秩序吗？可为什么是找我们伯爵家处理？」

我明白需要以兵力来威慑难民，防止他们发生暴乱。也明白如果难民在户外遭遇魔兽或魔物袭击，发生恐慌也是麻烦事。可是，为什么要由我们伯爵家来处理呢？

听到我这样问，父亲的反应倒是相当简单易懂。

「首先，第一个原因是，我国与特莱欧特接壤的领土，正是克纳普侯爵领地。」

「哦……」

说起来确实如此。因为特莱欧特和我们一直保持关系良好，所以边境不需要驻扎大量兵力，才会委托克纳普侯负责威利札堡垒的修建工程。

也就是说，难民涌入的领地现在正处于最高负责人、参与修建工程的首脑部门和骑士团都不在的状况。而且，侯爵家的家主也已经战死了。

「那么，责任会落到长子身上吗？」

「倒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哦……」

据说，克纳普侯的长子曼戈尔特·戈斯利希·克纳普子爵，最近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他当众怒斥伯爵，因而让自己的评价一落千丈。就连我都忍不住觉得他是个笨蛋。

不过，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了。据说，连克纳普侯派系的人都私下议论：「他的武勇和勇气确实出众，但在政治和礼仪方面问题颇多……」简单来说，就是个典型的鲁莽武夫。要这样的人负责处理难民，恐怕只会带来坏结果，所以他自然被排除在责任人选之外了。

「那么，会是谁来负责呢？」

「由于是紧急情况，就决定由战死的克纳普侯之弟接任下一任家主。」

「这样一来，长子被叔叔夺走家主之位，他会甘心吗？」

「我认为不会。」

父亲的回应干脆俐落，这果然符合身为大臣级贵族的作风。

「因此，曼戈尔特卿将留在王都。而克纳普侯的弟弟则会带着残存的骑士团、士兵，以及负伤者返回领地，直接负责治安维持的任务。」

原来如此。将兵力与当事人分开，避免引发麻烦。说起来，那位长子究竟有多让人不放心？我得好好警惕自己，绝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嗯。

「也就是说，因为骑士团要留守领地，所以需要额外的兵力来负责戒备难民，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当然，保护和支援难民并不仅仅是我们家单独负责的任务。」

「原来如此。」

虽然不清楚克纳普侯的骑士团伤亡情况到底如何，但他们的主要任务应该会集中在维持治安和防御来自旧特莱欧特领的魔物威胁上吧。

至于难民问题，克纳普侯领地的骑士团恐怕既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人力来处理，因此需要另外安排人手来应对。而我们泽菲尔特家，因为相对有余力，又不会过分张扬，就被选中了。

这份既麻烦收益又不高的任务分配给我们家，让我隐约看出泽菲尔特家的定位。毕竟我们家不是公爵或侯爵家，难以分配需要大量人手的任务给我们吧。

「难民护送的负责人是谁？」

「是赛法特将爵。」

原来是那位老将军。全名应该是耶夫·阿尔提希·赛法特将爵吧。据说他是国王陛下母亲那边的表兄弟，曾担任过前任王都城将，也就是负责王都防卫的司令官。我记得以前远远见过他。

虽然他没有王位继承权，但身为公爵级贵族的将爵，他本来可以接受某个大臣级职位。然而，据说他偏爱待在第一线，甚至坚持到最后都不愿离开前线的职位，是个出了名的怪人。虽然不像典型的贵族，但毫无疑问，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将一位实际上已经算是从公职退休的老前辈调出来，似乎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若让与克纳普侯爵同级的贵族来检查领地，麻烦事恐怕只会更多。而将爵这样的地位，不仅足够崇高，而且还是国王的血亲，拥有足够的发言权。

更何况，他还需要对特莱欧特进行调查并做出局势判断，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虽然不至于进行威力侦察，但是否能将国境完全交给克纳普侯爵家来防守，这件事显然是交给他来判断评估。

「这点我明白了。不过，我们家还真是常常被派去出任务呢。」

「因为王太子殿下很看重你啊，儿子。」

父亲带着苦笑说出这句话，但我可不想听到这种评价。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好在这一切不是无偿劳动，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虽然效忠王室是义务，但若是要无条件服从，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至少这位国王还算明智，不是那种以为自己能随便使唤人的昏庸君主。虽然在游戏里，他把一切都交给勇者处理，最后在王都遭到袭击时生死不明……咦？看来还是别对他抱太多期待比较好？

再继续往下想，感觉就对国王太不敬了，所以我决定不再多想。而且眼下我也没时间想这些，得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

虽然我已经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眼下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让人一时间有些难以应对。毕竟，我这边也有自己的安排啊。

幸好，军队──或者说伯爵家的部队准备工作，会由父亲负责处理。于是我当场请来了诺尔贝鲁特，委托他联系冒险者公会，雇用大量斥候来执行侦察任务。

如果魔兽冲进难民队伍中，将会引发恐慌，也会造成军队的损失。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必须在魔物或魔兽靠近造成伤害之前将其击退。而这需要有人负责周边警戒。将这类工作交给专业人士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同时，我们还需要地图，因此我派遣仆人前往王宫，申请制作地图的副本。这点必须请国家配合，不然会很麻烦。或许地图属于军事机密，但现在毕竟这是军事行动。

此外，我还派人联系麦瑟尔，邀请他来伯爵府。如果路肯兹也能一起来当然更好，最糟的情况下，只有麦瑟尔来也能应付。好在麦瑟尔还住在学生宿舍，找他并不困难。不过，将来如果他出门旅行，那联系起来就麻烦多了。虽然我想改善这一点，但这个世界可没有手机啊。

接着，我查看了武器装备的情况，并核对物资清单。我开始想要一个秘书了。前世我没有秘书，但现在我比前世还忙，怎么说也该配一个吧。不过，我的外表看上去还是只是个学生而已。

我在心里发着无意义的牢骚，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好在麦瑟尔赶来了，而且还带着路肯兹。看来是麦瑟尔特意把他叫过来的。从中午和埃里希会面到现在，情况突变，我在这种时间将他们叫来，实在有些抱歉。

「这么晚了突然找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抱歉啦。路肯兹，也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别介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路肯兹身上佩着剑，说着这种话，还真是有种「冒险者常在战场」的感觉。相比之下，麦瑟尔的轻装打扮反而让人分不清谁更符合常识。

等两人坐下后，麦瑟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维尔纳，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虽然老是麻烦你，但还是想请你帮忙处理这个。」

说到这里，他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金币和银币吧。原来如此，应该是之前在魔物暴走事件立下功劳的报酬，以及最近冒险中赚到的钱吧。

在这个世界里，王都和大城市的赚钱机会远多于乡村。因此，许多人会将在城里赚到的钱寄回乡村给家人，这并不稀奇。这样的工作模式并非仅限于这个世界，在我的前世，不论是中世纪还是近代都常有类似的情况。更糟糕的情况下，甚至有人因为贫困卖掉孩子。

「是要送到阿雷亚村吧？」

「嗯，抱歉，可以麻烦你吗？」

「没问题。」

这个世界的邮寄通信手段相对落后。毕竟这里的识字率并不高，很少有人会跟远方的对象通信。

在稍微大些的城镇还好，但在村庄这种地方，识字率的高低往往取决于是否有能够提供教育的人。如果一个村庄不幸没有教育资源，那么全村识字的人可能只剩下从父母那里学会读写的村长和被派来的神官。从这个角度看，麦瑟尔的村子里似乎还是有能提供教育的人。

话说回来，长距离书信中最常见的用途，是贵族之间的通信，或者王都内的贵族与其领地之间进行的情报交换。说白了，大多数信件都是事务报告或半公务性质的文件。此外，偶尔也会有贵族家族之间的婚约者互送情书的例子。

其次较常见的是商会及教会之间的通信。商会之间的通信大多是商业情报，而教会的信件实际上也多半是报告书或请愿书。稍微例外的是所谓的「肉铺邮件」，即城市的肉贩去畜牧村庄采购肉类时，顺便将信件带过去。

因此，一般庶民很少也很难有能力写信。正如我反覆强调的，这里并没有专业的配送业者。在前世的中世纪，顶多也只会派农民服劳役担任飞脚（注：信使。），因此平民之间的书信往来手段非常有限。

其中一种方式是，请求即将前往信件目的地方向的旅人或商人顺路帮忙带信。若仅仅是书信，问题不大，这方法还算可靠。但若是要寄金钱，就涉及到信任问题，让人更难以开口。这种情况下，大多数需要支付一些酬金当作谢礼，但仍无法确保信件是否能顺利送达。

此外，旅人或商人是否正好会经过信件的收件地，也很看运气。很多时候可能根本找不到可以帮忙送信的人。

另一种手段则是更昂贵但相对可靠的方法，那就是委托冒险者。实际上，向初级冒险者推荐的工作中，送信与采集药草并列为最常见的任务。如果是沿着官道行走，通常不会遇到太危险的魔物，而且还能积累旅途经验。因此，公会认为这很适合当作新手想要升级的任务，也会积极推荐给冒险者。

另一方面，最大的问题是，冒险者的住宿费用需要由委托方承担。换句话说，除了支付给公会的委托费和支付给冒险者的报酬外，还需要额外支付冒险者在旅途中的住宿费。如果目的地较远，光是住宿费就可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即使如此，还是有人选择委托冒险者。通常是那些有稳定收入但无法长时间离开工作岗位的人，或者需要寄送高价值的金钱和物品时，抑或是在这个充满魔物的世界里，为了尽可能确保信件能安全送达，才会选择这种方法。

最后，有一种费用较低但耗时较长的选择，那就是委托教会。各地的教会大致每月都会派使者向菲诺伊大神殿送报告书，可以让这些使者在送报告书时顺便帮忙带信。由于教会的信仰提倡助人为乐，因此只需要支付少许费用当成心意即可。

然而，比如说想从王都寄信到阿雷亚村，就需要经过以下流程：先让王都的使者将信件带到大神殿，再由大神殿交给前往阿雷亚村或会经过该村的教会使者。这样一来，信件会绕行一条经过大神殿的远路。

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好，信件能赶上途经阿雷亚村的教会使者出发的时机，那么信件可以顺利送达。但如果该使者已经从大神殿出发，那么信件就会被留存在大神殿内，直到下个月携带报告书的使者出发时才会送出。因此，从写信到对方收到信件，往往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因此，这种方式并不适合用于寄送紧急信件。

相比之下，贵族的使者在国内基本上可以自由移动。虽然偶尔会遭遇敌对派系的一些小刁难，但基本上不会遇到强力阻拦。甚至只要按规定完成手续，连跨国行动都不是问题。

这并不仅仅是贵族的特权。更重要的是，这其中还包含着国家的意图。允许使者自由活动，包括去探查邻近领地繁荣的原因，能借此煽动贵族之间的竞争意识，促进各自领地的开发与发展。

不论这背后的理由如何，如果不仅是要寄送信件，而是还要寄送财物时，倘若能利用贵族的管道，将委托交给贵族家的使者将是最快且最稳妥的选择。实际上，在学园里，平民出身的学生之所以会愿意让贵族学生使唤，很多时候正是因为这些贵族掌握着他们用来联系家乡的手段。

麦瑟尔之前也为了如何向家乡寄送财物和信件而烦恼过。后来他找我商量，我就派泽菲尔特伯爵家的使者免费帮忙他代送。由于使者还能顺便在途中收集其他贵族领地的情报，父亲也同意派遣使者，真是太好了。

然而，未来路上的危险程度会逐渐增加，即使是贵族家的使者也不一定能保证万无一失。像这样随口答应帮忙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难实现了。虽然这次我还能向父亲请求支援，但未来该怎么办，还是得仔细想想对策才行。

我这次还是先收下了麦瑟尔要寄给家乡的邮件。这时女仆缇尔拉端着她技艺精湛泡出的红茶走了进来，将茶杯整齐摆放好后便退出了房间。缇尔拉现在也已经很熟悉麦瑟尔跟路肯兹这两张老面孔了。我先喝了口红茶润了润喉，茶点则是现成的饼干。

麦瑟尔同样喝了一口红茶，随即用笔直的目光望向我。

「那么，今天的正事是什么呢？」

「这件事不便外传，但特莱欧特好像已经被灭了。」

「喀嚓」的一声响起，麦瑟尔和路肯兹在将茶杯放回茶碟时发出了声音。可别把杯子打碎了啊。

「……你说什么？」

「听说已经出现了大量难民，现在我得去处理这件事。」

路肯兹的声音像是从丹田发出来的，但我回答时仍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话说回来，我也不清楚那么多细节，你别瞪着我啊。

麦瑟尔则是以认真的表情盯着我。

「维尔纳，既然你确定要过去，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真的了？」

「看起来确实如此。不过，这次出动的时间会持续多久，我也没办法确定。而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首先需要安排的是让埃里希和麦瑟尔见面。本来我也想亲自参加这次会面，但我现在根本没空，只能让麦瑟尔直接去见他了。

「我认识了一个看起来很可靠的人。你们两个应该不怎么擅长回复魔法吧？」

目前来说确实如此。不过，麦瑟尔迟早会学会一些基础回复魔法。这算是所谓的「勇者优势」还是「主角优势」呢？如果一切按照游戏的剧情走，他应该会跟游戏的主角一样，是个万能型的角色。

「虽然能用一些，但还远谈不上擅长。」

「真的假的？」

这让我感到意外。难道麦瑟尔的等级比我想像中还要高？我将目光转向路肯兹，他只是默默摇了摇头，但这究竟是说他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还是说麦瑟尔的能力超出了常识范围？算了，这不重要。

「总之，那个人能使用回复魔法，似乎是个很有实力的人。本来我是打算亲自介绍你们认识的，但现在看来我的时间有些紧迫。所以……」

「我明白了。既然是维尔纳介绍的人，那我就去见见吧。」

麦瑟尔毫不怀疑就答应了，对我来说方便多了。但同时也让我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不过，这或许也符合游戏中主角的性格吧。记得在游戏里，他从来不会怀疑在城镇里得到的情报。这种毫无恶意的态度，可能也是主角特征的一部分吧。

「他叫埃里希·克鲁格。现在住在『明日路标』旅店，我会先和跟他打声招呼说明情况。」

「我知道了。」

「我也一起去吧。」

「这样更好，那就拜托了。顺便提一下……」

既然路肯兹也愿意同行，那这部分就交给他。同时，我顺便提起另一件事。这件事同样相当重要。

「虽然我会事先安排好，也会通知父亲和诺尔贝鲁特，但如果在我回到王都之前，商队先回来了，请把他们带回来的武器和防具挑几件合适的拿走。」

「啊？」

麦瑟尔和路肯兹的声音异常一致。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并不是那种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的人吧，麦瑟尔。」

「那当然……我也没打算那么做。」

「这样真的可以吗？」

麦瑟尔和路肯兹开口反问，表情显然依旧搞不懂我的用意。但我一开始就是打算这样安排的。

「这些装备又不是买来装饰用的。我只需要一把枪就够了。如果有需要，大不了再买就是了。」

毕竟我的技能是《枪术》，即使拥有一把上好的剑，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虽然我也学了基本程度的剑术当成素养，但在学园里，剑技课的成绩则是中下，好一点的话或者有中等吧。和麦瑟尔根本无法相比。

再说，我让商队采购这些装备，原本就是拿来给国家当成样品。既然如此，若能证明这些装备的实用性，当然是更好。万一出事时这些东西还只堆在仓库里，那就毫无意义了。不如让真正需要的人使用，这才是最佳选择。

「如果你们介意的话，就以借用的形式处理也行。对我来说，你们变强了，对我才更有帮助。」

「我一直想问……」

路肯兹表情充满疑惑，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虽然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就我私人的理由来说，麦瑟尔是我的朋友，这就是原因。」

这倒不是谎话。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主角魅力」，总之我对协助麦瑟尔并没有任何抗拒。基本上他也是个好人。这么说来，在游戏中大家对主角也都很友善，也有不少人愿意无偿提供协助。

说起来，游戏中的城镇居民也从未欺骗过主角，就算主角闯入别人家肆意搜刮物品，也从来不会被逮捕或追究罪责。后者可是犯罪行为啊。幸好，这个世界的麦瑟尔看来并不会肆意搜刮物品。这么一想，我或许也是受到游戏世界的影响了吧。

「至于公务上的理由，帮助麦瑟尔是因为王太子的委托。不过，就算没有这层原因，我想我还是会选择帮助他的。」

「那我呢？」

「我觉得你看起来值得信任。而且能对抗魔族的战力越多越好。」

我刻意没有用「讨伐魔王的投资」这种说法。毕竟，「投资」这个词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而帮助朋友及其伙伴这种说法也不算谎言。

不过，我也不可能直接说出「因为我知道游戏剧情」这种理由，要解释清楚我的动机，还真有点困难。我开始思考这些事陷入沉默时，路肯兹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低声哼了一声。

「不只麦瑟尔，连你这家伙也是个滥好人啊。」

「我觉得你这话让我有点委屈。」

虽然我的回应好像有点奇怪，但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我可不是麦瑟尔那种好人。我做事的基本方针是为了生存下去。

若是要找个借口，我可以说是要尽「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但这样的说法对路肯兹恐怕行不通。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麦瑟尔直视着我，开口说道：

「多谢你的帮助，维尔纳。我将来一定会回报这些恩情。」

「好，那就先让你欠人情了。」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麦瑟尔。将来，你只需要带着魔王的项上人头来还这份人情就行了。

◆

泽菲尔特伯爵家的执事送麦瑟尔和路肯兹离开后，他们两人在黑夜中不约而同回头望向那栋建筑，随后又同时叹了口气。

「……那家伙真是有些奇怪。」

「虽然你的措辞有点问题，但内容倒是让人想赞同呢。」

路肯兹低声咕哝了一句，麦瑟尔则带着苦笑应和。虽然是朋友，但要完全理解维尔纳的思维方式，对麦瑟尔来说也并非易事。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维尔纳的思考方式是基于游戏知识、前世身为日本人的经验，以及这里是异世界的认知，更重要的是，他的行动目的是避开剧情中的死亡旗标。无论是利害得失，还是这个世界的常识，他的行动基准与旁人完全不同，其他人的自然难以理解他的想法。

「真正的贵族大概就是那样吧？」

「或者他也有可能是真正的天才。」

要是维尔纳听到这番对话，恐怕会一口红茶喷出来。别说是天才了，他自认只是一个凡人，也觉得自己离贵族的标准相差甚远。

然而，从麦瑟尔和路肯兹来看，状况却截然不同。

有一件事是维尔纳不知道的。麦瑟尔他们在击败魔物暴走幕后黑手的那名魔族时，从那个魔族死前放话的内容来判断，骑士团应该遭受了极大的损失。

但等他们急匆匆赶回去时，虽然骑士团确实有损失，但比预想中的轻得多。而且，这一切竟是因为维尔纳的活跃。得知是维尔纳正面突破了魔族的计谋后，麦瑟尔和路肯兹不禁大吃一惊。

（插图007）

之后，维尔纳也展示了其高效的行动力，迅速准备好地图和人员，让商队顺利启程。而且，他在商队出发前便预测到威利札堡垒的陷落，这一切在麦瑟尔和路肯兹看来，就像是预言一般，完全准确无误。其实维尔纳不过是凭借着游戏剧情来行动，但他们两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实，会产生误解也无可厚非。

「虽然要跟上他的步伐真的很难，但既然他把我当朋友，我也要好好努力。」

「你也很辛苦啊。」

听到麦瑟尔的决心，路肯兹轻轻笑了笑。维尔纳行动的前提，是认为自己绝对比不上主角麦瑟尔，但麦瑟尔却一直在努力追赶维尔纳。维尔纳对麦瑟尔实力的惊讶，其实正是因为他的行动促使了麦瑟尔更加努力。如果从全知的第三者视角来看，或许会因为两人之间认知差异过大而笑了出来。

「总之，还是先瞭解一下要见的人吧。」

「嗯，不知道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虽然这么说，但麦瑟尔却相当乐观，心想「既然是维尔纳介绍的，应该没问题吧」。看到他那副完全信任的表情，路肯兹忍不住打趣道：

「你要是个女人，说不定早就爱上维尔纳了。」

「嗯……这也难说吧？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维尔纳的魅力并不在于他的贵族地位或者长相。」

看到麦瑟尔一本正经思考起这个问题，这次换成路肯兹露出苦笑了。麦瑟尔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苦笑，继续说道：

「不过，维尔纳好像还满受女孩子欢迎的。」

「啊，这倒也有可能。」

在这个世界里，特别重视个人的武勇。因此，像维尔纳刚入学时那样，仅仅是「典礼大臣之子」或「伯爵家的嫡子」，并不足以让人对他有多高的评价。然而，随着他在学期间表现出的态度，他的评价也渐渐提升。如今，他的评价已经彻底改变了。

最初，他因为个人在魔物暴走事件中的英勇表现而崭露头角。随后，他在威利札堡垒作战中展现出巧妙的战术指挥和判断力，以骑士团为主的许多人都认为伯爵家的嫡子是一位年轻有为的武勇将才。特别是在学园的学生及其家族中，他的名声大大提升。

此外，他获封为副爵，意味着王室已正式承认他是下一任伯爵的继承人，再加上王太子对他相当赏识的消息也传了开来。说得露骨一点，从贵族子女的视角看，维尔纳已经成为了「优质婚约对象」，这种评价正急剧上升。

讽刺的是，维尔纳本人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时间去学园，因此完全没有机会听到这些关于他的评价，也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受欢迎程度。

「接下来就是确认最后交给我们的那个东西了吧。」

「没错。」

临走时，维尔纳递给他们一份说是「还只画到一半」的东西，那是威利札堡垒内部的平面图。虽然只是一份简单的线条和注记组成的草稿，但原因应该是还未进行整理与誊写。不过，维尔纳毫无绘画天赋这件事，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份图虽然需要一定的解读才能看明白，但既然维尔纳认为给他们先看看也有帮助，两人便决定尽可能检视一番。毕竟，这类资料本质上属于国家机密。三人心知肚明，却都刻意不提这一点。

「维尔纳还真是对图特别执着啊。」

「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

也许是受到游戏思维的影响，维尔纳对地图显得特别执着。这份执着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中或许有些异类。

毕竟，除了设计图之外，这个世界并没有用图表来理解事物的概念，导致维尔纳的执着会显得异常。何况这里几乎没有空拍图或测量图那种高精密度的资料，会有这种想法也是难免的。

「不管怎么说，这还真有意思。」

「但维尔纳大概会说，『别把这当乐趣』吧。」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踏着夜路返回。隔天，他们便一起去见了埃里希·克鲁格。双方很快达成共识，决定组成队伍。

◆

翌日一大早便要进宫。本来这个时间应该是去学园的，不过这种事情也没办法。

话说回来，我感觉自己现在比上班族时代还要认真工作啊。不过，若是不接下王族交付的工作，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这么想来，前世当上班族的时候，有些人就算没什么能力，还是能领薪水……算了算了，别想了。

「泽菲尔特子爵已经抵达。」

「让他进来吧。」

今天的会议是与骑士团的联合会议，因此地点选在军事相关的会议室。不是我亲自开门，而是门外的卫兵先向内通报，获得允许后才打开大门。这就像是一道必要的程序。

不过，这里不仅设有军事部门专用的会议室，还有财务专用的、法务部门专用的，这座城堡实在是太宽敞了。在游戏里，这里根本没这么大。不过，如果真照这个大小做成游戏，只会是浪费空间而已。毕竟大而无用的地图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啊。

「在下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嗯，坐吧。」

赛法特将爵已经超过六十五岁了，甚至可能已经七十了。外表看起来正如传闻所说，像是个顽固的老头，不过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多少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听说他其实还满讲理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我以前从来没和这个人有过接触。

坐在他身旁的是这次的副将，恩格贝尔特伯爵。他年纪约四十来岁，拥有一副严肃冷峻的面容。据说是个相当精明能干的人，个性冷硬。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人。嗯，他的长相也确实很优秀。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名左右的会议成员，其中也包括一些文官，椅子和资料早已备妥。以军事行动会议来说，这个规模略嫌庞大。该不会也要在这里讨论难民对策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我这个年轻小辈不是最后一个来的就好。我静静在末席坐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周围忙碌地准备资料的，大多是文官，但其中也有不少年纪大约和前世的小学生差不多的少年。其实，这些孩子多半都是贵族的继承人。

他们虽然没有发言权，但会以秘书或侍从的身分参与会议。这不仅限于军事会议，财务会议、外交会议等场合也经常能看到这些贵族出身的少年随侍在侧。这其实算是一种实地研修。

这不只是为了理解国内外的问题，还能让他们亲眼见识谈话的方式、发言顺序等礼仪，这些事情还是要亲身经历过才会懂。我自己在进入学园前，也曾参加过几次类似的会议。在前世，军官学校的学生会担任高级军官的侍从，或许算是类似的制度。

贵族子弟除了政治与外交，还得学习各种礼仪与规范，学园之外的课题也相当繁重。即使如此，还是偶尔会出现脑袋空空的蠢材，这大概也是特权阶级的悲哀吧。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就在我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到齐了，席位已全部坐满，于是赛法特将爵便开口发声。所有人立刻起立，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由于国王陛下并未亲临，这样的礼节就足够了。

我个人其实也满喜欢前世的敬礼方式的。看到将爵挥手示意大家坐下后，我便坐回椅子上，不禁开始思考这些事。

不过，这次依旧是年长者居多啊。我是以父亲的代理人身分参加，但如果是以父亲的年龄来说，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那么，大家应该都已经听说了，特莱欧特被灭了。」

「这件事属实吗？」

对于将爵的发言，坐在上席的某位贵族做出了回应。在这类会议中，从座位排列来看，中后段位置以后的人基本没有发言权。虽然不是说他们在整场会议中都得闭嘴，但目前还是先让上层的人物发表意见的时间。

「基本上应该没错。事实上，难民已经开始涌入领内，这跟报告内容大致吻合。」

回应的是恩格贝尔特伯爵。看来他同时兼任参谋长的职务。

「难民对策当然是重点，但我们还得综合考虑特莱欧特的局势、国境保安问题、治安维持，以及应对敌人的准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恩格贝尔特伯爵以冷静的语气继续推进会议。

乍听之下，这些似乎都是同一个议题，但实际上各自有所不同。例如，「局势」指的是即将出现的第二波难民潮等相关问题。「国境保安」则是目前由难民引发的各种问题。虽然该国已经灭亡，但仍属于外交范畴。

至于「治安维持」，则是针对国内问题，包括应对谣言，以及趁乱袭击难民的山贼。毕竟只要有猎物，就会有贼人聚集。「应对敌人的准备」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优先顺序应该是先应对敌人，其次是维持治安。至于局势问题，未必要在这里讨论。而国境保安则可以与应对敌人的对策一并讨论。

总之，这场会议必须根据优先顺位来推进，同时，我也需要亲身经历这种会议。站在墙边紧张万分的年轻一辈啊，好好加油吧。不过我的辈分其实也比较接近你们这一群呢。

「首先，我希望大家先瞭解难民的总数。目前综合所有情报来看，男女老幼加总起来，大约有五千人，甚至可能超过这个数字。」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低声惊叹，我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五千人？这也太多了吧。

在游戏世界的基准下，五千人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实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或许不太好理解，我就用罗马军队来举例吧（他们真的很喜欢系统化）。一支军团的规模约为五千到六千人，他们行军时所需的粮食应该可以作为参考样本。

首先是谷物，每日消耗量约为一万八千磅。因为是罗马磅，换算成容易理解的单位后，大约是八千公斤。水的话，按照成人男性每日最低需求量两公升来计算，合计约一万两千公升。这还是最少的数值，在特定季节或气候条件下，需求量还会更高。正常来说，都会预留额外的供给量，因此实际上至少需要一万五千到一万八千公升。当然，这还不包括军马和运输牛马的用水需求。若将它们算进去，水的需求量将瞬间暴增数倍。

此外，根据骑兵数量与作战期间的不同，饲料的需求也会有所浮动。骑兵的战马和运输物资的牛马，每天总共需要约四万磅的饲料，换算成公斤后约为一万八千公斤。这些数量都是一天的消耗量。

我可没有说错，就是一天的消耗量。也就是说，六千人的军队每天光是谷物就需要八吨左右，相当于四十个装满水的油桶重量，每天都必须要消耗这么多的谷物。除了谷物之外，还需要同等重量的副食品。也就是说，每日的粮食总消耗量高达八十个油桶的重量。

如果这支军队持续行动十天，那光是谷物的消耗量就高达八十吨。而八十吨是什么概念呢？差不多等于D51型蒸汽火车头的重量。换句话说，供养一支六千人的军队十天，等同于用人力与马匹拖动一台没有轮子的蒸汽火车头。我再提醒一遍，这还只是主食的谷物而已。

而且负责运输的牛马与运输部队成员本身也要吃饭。到了这种程度，光是粮食消耗量就已经大得让人不敢细想了。但如果不好好思考规划，根本无法有效指挥这样的集团。

换算下来，要养活六千人一年，至少需要三千吨的谷物，再加上几乎同样重量的副食品。消费量大到连拥有前世记忆的我都难以想像。总计六千吨，约等于一艘船的重量吧。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工具与物资的需求。例如，为了应对疾病与伤患，必须准备医药品。露营时需要帐篷、毛毯。雨天则需要雨具。还需要炊事用的工具，以及公用食材……简单来说就是酒那类的东西。士兵的餐具需要自备，但大锅这类的炊具则是运输物资之一。

夜间驻扎时，没有营火会相当麻烦，因此至少需要运送足够的柴薪。有些季节还需要防寒衣物。保险起见，还要准备斧头、锯子、钉子等工具，以防桥梁断裂。对于军队来说，还需要准备箭矢这类的消耗品及医药品。

光是六千条毛毯就已经是庞大的数量了。以每条毛毯约一公斤计算，总重量将达六吨。如果考虑到卫生问题，尽量不重复使用染上伤患血迹的毛毯，那就还需要额外的预备量。没有马车或牛车等运输工具，根本不可能长途行军。

没有考虑补给的战争，从本质上来说是不存在的。若真有人这么想，那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牛马的食量可是比人类还要大啊。

刚才我用古罗马的军队来举例说明消费物资的分量，不过中世纪的情况其实也相去不远。前世的十二世纪，亨内高伯爵曾率领一百名骑士与随从出征五周，当时的记录有留存下来。虽然因为货币价值不同，无法直接比较，但根据换算，这次出征的预算折合二十一世纪的金额，大约是八百万日圆。也就是说，光是维持一百人的队伍运行五周，就需要这么多钱。

但说到这里，最令人困惑的，其实是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汉尼拔的补给方式。他没有补给线，却能够让数万大军存活，这一直是军事史上的未解之谜。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更神奇的是，他几乎没有进行什么掠夺，却能在敌方领土内让军队存活下来。这个秘诀我真的很想知道啊。

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术背包，装进去的东西在携带时不会有重量负担，但这东西也是有上限的。而且，至少以我所知，魔术背包的容量并不大。在游戏里，明明可以塞好几副铠甲进去，但在这个世界里，这种游戏设定似乎被现实修正了。

当然，也有可能存在某种超大容量的魔术背包，但至少我没见过。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肯定是极为罕见的稀有道具，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发给军队使用。

说起来，就连普通的魔术背包本身都很罕见，能被配发到手的人寥寥无几。我也想要一个啊。

我想得太远了。现在该考虑的不是军事行动，而是难民问题，暂且先不去想牛马的饲料问题。但医药品、衣物等问题却不会因此消失。再者，最关键的问题是，五千名难民要安置在哪里？老实说，王都四周虽然有城墙，但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腾出这么大的空间。

还有，排泄问题也必须纳入考虑。毕竟他们是活人，总要上厕所吧。

成人每天平均排尿量约一到一点五公升。为了计算方便，就取一公升来算，五千人一天就要排出五千公升的尿液，换算过来就是五立方公尺，也就是五吨。如果没有妥善处理，这些尿液可能每天都会随意倾倒。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状况简直是疾病的温床。

当然，难民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是成年人，因此这些数据只是粗略估算。但即使如此，消耗量和排泄量也不会因此减半，大约还是七到八成左右。换句话说，目前在国境附近游荡的，是每天都在消耗大量物资与进行排泄的人群。

由此可以理解，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问题将会进一步扩大。即使不想理解，也不得不正视。这绝对不是一个侯爵领可以独力承担的规模。

更令人头痛的是，接下来还有可能再增加五千名难民。不过，对我来说，这还算是能接受的程度，但经济官员们的表情看起来都像是想逃避现实的样子。

「这些难民全都是农民吗？」

「不，当中还包括原先居住在特莱欧特首都的市民。」

看来这是一个混杂的群体。这在两种层面上都让人更加头痛。能够进行体力劳动的与无法进行体力劳动的，必须采取不同的对策。即使光是从体力角度来看，成年男性、女性和儿童也不能以相同标准来对待。相当麻烦。

不过，这方面也不归我管。我要负责的是军事方面，代理父亲的职责。这次的任务无论是护卫还是护送，最重要的就是确保顺利完成，其他的事情暂时不必多想。

「伤患与疾病情况如何？」

「并非所有人都毫发无伤，但具体状况仍然不明。」

「男女比例呢？」

「无法精确统计，但大致来看，女性的比例较高。」

这点倒是不意外。不过，我很好奇这个世界是否有将这类情况数据化的观念。虽然这样说有点过分，但这个世界的人基本上还是都靠蛮力解决问题。

然而，如果有难民感染疾病，那就很可能会引发瘟疫……啊，瘟疫的对策呢？卫生管理到底是怎么做的？

虽然这点让我在意，但现在仍是高层人士的讨论时间。真麻烦，不过，要是变成像与王太子殿下一对一的单独对谈，那又会让人筋疲力竭。优缺点都太极端了，真让人伤脑筋。

我还在思考这些不归我管的问题时，会议的重点已经转移到难民的安置地点上。

「我们暂时会在王都近郊建立临时营地。」

「之后呢？」

「另一间会议室的官员正在开会讨论，但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毕竟，大家那张贪心的脸皮都很厚啊……」

赛法特将爵的话让会议室内响起了几声苦笑。在这个时代，人口几乎等同于国力。只要数量上有办法接收，即使是难民也很欢迎。这是基本的认知。

然而，一旦接收的难民数量过多，负担就会变得沉重。毕竟，在他们成为生产者之前，都得靠我们喂养。因此，贵族们都希望在自己的领地内接收最大限度的人数，但不希望超收。于是彼此间就开始产生了激烈争论。

简而言之，每位贵族都只想要「刚刚好符合自己利益」的人数，这场会议的本质就是在进行这种调整。在这个世界，难民根本没有什么人权可言。最多也就只会考虑以家庭为单位接收而已。

另一方面，若是来自特殊环境的人，比如商人或曾在政府机构工作的人，各领地就会抢着要。毕竟在这个世界里，识字与计算能力都是贵重技能。此外，若是有技术的工匠，只要不过分挑剔待遇，应该都能找到收留者。

最麻烦的是其他人。遗憾的是，没有这类专业技能的人，往往占了大多数，这一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虽然农业也是一门专业技术，但问题在于，如果作物种类不同，原本的知识就可能派不上用场。这意味着，这些人就算拥有农业经验，也未必能够立即发挥作用。最终，他们多半只能成为受雇的农工。

「在结论出来之前，暂时只能安置在王都附近吗……」

「食物和水都是问题啊。」

「要从克鲁姆榭山顶湖引水吗？」

「这项计画虽然早有讨论，但那种地形恐怕很难办到。」

听到不熟悉的地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似乎不只我一个人有这个疑问，一名四十来岁的男性举起手，开口询问。

「失礼了，请问这项计画是指？」

「福格拉伯爵或许不太清楚。克鲁姆榭位于王都西北方，那里有一座相当大的湖，水质也十分良好。」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对王都周边的地理熟悉。像地方贵族，通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领地内。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福格拉伯爵，但印象中，他的领地应该就在克纳普侯爵领附近。

赛法特将爵用缓慢的语调向福格拉伯爵解释，同时也让其他不清楚内情的贵族聆听。

不过，这段内容本身倒不算长。克鲁姆榭山位于王都西北方，是一座低矮的山丘，而山顶有一座湖。过去曾考虑将其作为水源，但由于王都与湖之间有一条深邃的裂谷与低洼地带，导致无法顺利引水。甚至还有人提议，与其想办法引水，不如直接在湖周围开发农地，但这话题也仅止于讨论阶段，连计画都称不上。

在前世，大城市大多都建在河流附近，但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大城市却没有河流经过。毕竟河流不仅能供应饮用水，水运还能大幅提升物流运输的效率。即使这里不靠近河川，城市的流通与建筑材料供应似乎也完全不受影响。这是因为游戏设定的关系吗？算了，现在思考这点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只是一条裂谷的话，建造水道渡槽桥应该就能解决，但整片洼地的高度过低，这一点却完全无计可施。」

「原来如此……对了，这片洼地的高度大约是多少？」

「从裂谷边缘算起，到较高的区域，落差大概相当于一名孩童的身高。」

恩格贝尔特伯爵如此回答，而福格拉伯爵似乎也接受瞭解释，微微点头表示认同。然而，我却被那个落差高度给卡住了。那真的无法解决吗？

我想到这里，不禁就举起了手。

「泽菲尔特子爵，您有什么意见？」

「啊，呃……虽然没亲自到现场确认，我也无法断言，但我认为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全场的目光瞬间转向我。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自己要被吃掉了。这感觉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不，不是这样吧。现在可不是这种场合。

「呃……能否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准备并向各位说明？」

「没问题。那么，在你准备的同时，我们先进行下一个议题吧。」

将爵轻轻点头，表示允许。不过，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自家淘气的孙子，似乎想看看我到底想耍什么把戏。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虽然以我的外表年龄来看，确实很符合这种场景没错啦。

总之，我先去墙边找来几个人，想办法画出实验道具的示意图，请他们帮忙准备。他们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如果有宝特瓶的话，这一切就简单多了。

◆

过了一会，实验道具和大黑板都准备就绪，于是我请求暂停会议。反正大家也需要休息一下，这样正好。

所谓的实验道具，其实并不复杂。将两个葡萄酒瓶的底部切除，加上一根用来连接它们的水管，把酒瓶的瓶口对接，然后倒转过来。由于底部已经切除，因此可以从上方注水。此外，还准备了几瓶装满水的葡萄酒瓶，就这样，实验装置准备完成。

顺带一提，这根水管是魔物石芋虫的肠子制造的，经过醋液三十日的浸泡，使其不易腐败。材质不仅坚韧耐用，还具备优秀的伸缩性。用来当水管的话，甚至比橡胶水管还要优秀。

不过，这种水管的原料来自魔兽的肠子，而且还是新手冒险者能以应付的强大魔兽，因此经常供不应求。再加上城内会拿来用作浇水的水管，需求量相当大。冒险者公会时常会发布收购这种肠子的任务，但供应总是跟不上需求。毕竟人类无法生产相同的东西，会有这种情况也是难免的。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缺点。首先，这种水管无法进行多根衔接，因此长度的上限就是一只魔兽的肠道长度。另外，如果知道它的材料是什么，再握在手里时，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嗯，还是别去想比较好。

「那么，你负责拿着这头。然后你负责拿着那头。」

我让他们紧紧握住连接着瓶口的水管以便注水。并安排成年文官握住高处的酒瓶，少年握住低处的酒瓶。

周围那些高官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这里，让少年紧张得不得了。毕竟四周全是贵族、将军这种大人物，会害怕也是正常的。抱歉啊。

「那么，开始吧。」

这种小实验其实没必要搞得太隆重，而且少年一直这样也很可怜，还是快点进行吧。我将水倒入文官手中较高位置的酒瓶，注意控制水流以免溅出来，同时确保瓶内的水量能够维持在适当的高度。

咕噜咕噜的水声响起，水顺着垂到地板的管子流动。不久后，当水填满整条水管时，水流开始沿着管子反向上升，最终从少年手中的瓶子溢了出来。

会议室内传出了轻微的惊叹。

「正如各位所见，当水流通道完全填满时，水会试图达到相同的高度，因此即使有落差，水仍然可以向上流动。这个原理应该也能应用在水道桥上，比如说这样──」

我拿起准备好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不得不说，王城里的粉笔品质确实很好，但材料是魔物制的这件事，还是别去细想比较好。

我在黑板上画出了简化版的日本通润桥示意图。虽然我对这种建筑的尺寸与细节并不清楚，因此画出来的图大概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涂鸦水平，但只要能让大家理解原理，那就足够了。

「只要水管内充满水，出水口的水位就会与进水口达到相同高度。因此，我们可以利用水道桥将水输送至较高的位置。」

会议室内响起低声的惊叹。其实这不过是水准管实验产生的逆虹吸现象，但不知道的人当然不懂。虽然这种现象在这个世界似乎完全不为人知，但我之前并没有机会谈论这类知识，也没有理由去主动讲解。

顺带一提，虹吸原理本身早在古埃及时代就已经发现了，而逆虹吸现象在日本最早的记录可追溯至佐贺县的马头灌溉设施。当时人们利用这个原理，让水道横向穿越河流底部。此外，江户时代的「手妻」──一种传统手法的魔术，也曾用这种技术来表演水魔术。

虽然还有人对实验器具流露出浓厚兴趣，但总不能一直让人拿着装满水的瓶子，这样太辛苦了。我向文官与少年示意，可以将装置收起来，然后引导大家的视线转向黑板上的图示。

「如果能够让克鲁姆榭湖的水流出来，那么后续的工作就会比较容易了。暂时先使用木制的水槽与水道来建造简易输水系统从湖泊引水，会比较轻松一点。毕竟，我们只需要它在难民暂时滞留期间能够运作即可。」

恩格贝尔特伯爵显得饶有兴致，开口问道：

「水道桥引来的水，能提升回与原本相同的高度吗？」

「要完全相同恐怕有些困难。若是仅仅略微下降的程度，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这还需要与水路的专家讨论。」

「这样的水路不会堆积沙土吗？」

「正如您的担忧，确实会积累沙土。因此需要给水路加盖，除此之外，还可以在这个侧面……」

我在图上的桥梁最低处标记了一个位置。

「设置一个排水口。平时用木板封住，当取下木板时，水会从侧面溢出，将沙土和泥浆一同冲走。而当木板重新放回后，水量回升，就能再次流向高处。」

「原来如此。」

通润桥的排水如今已成为观光客的观赏景点，但它本来应该就是为此设计的吧。提出问题的恩格贝尔特伯爵也点了点头，似乎是理解了。随后他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了赛法特将爵。

「嗯，维尔纳卿，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啊，这个……小时候玩耍时，偶然发现的。」

面对将爵的提问，我有些支吾其词。逆虹吸现象在义务教育时期就有学过，所以说是小时候知道的倒也不算谎言。而且，物理实验多少也带点游戏性嘛……嗯。

再说，我又不是专家，要是问得太深，反而也很困扰。我只是灵光一闪，觉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而已。

「喂，那边的。」

然而，将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内心纠结，听完我的回答便点了点头，随后唤来了另一名站在墙边的文官。那位文官表情有些紧张，快步走到将爵身旁。

「去通知陛下、工部大臣，还有水路局长官，请他们安排下午的时间与我们会面。」

「是，我立刻去办。」

咦？

「维尔纳卿，下午有空吧？」

「啊、当然……！」

我当然也只能这样回答。但这是怎么回事？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接下来，我们继续讨论了一阵关于难民对策的事宜。不过没过多久，刚才那位文官又匆忙返回，走到将爵身旁低声耳语几句，将爵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让人匆忙安排了时间，总不能让对方等太久。立刻前去吧。莱因瓦尔特卿，这里的会议就交给你来主持。」

「是，请放心交给我。」

「维尔纳卿，你也跟我一起来。另外，刚才负责操作实验器材的两人，也请将器材一起带过来。」

「明白了。」

原来恩格贝尔特伯爵的名字是莱因瓦尔特吗？想到这里，将爵也已经站起身来，我只好慌忙向在场众人行了一礼，跟在将爵身旁离开会议室。

事情似乎越来越大，我自己都有些跟不上发展。呜呜，我好想回家啊。在会议室附近，我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结果发现抱着酒瓶的文官和那名少年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

「辛苦了。我是赛法特。」

「久候多时了。陛下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嗯。」

将爵向会议室门前的卫兵搭话后，卫兵立刻恭敬低头替他开门。当然，将爵不可能自己动手敲门嘛。

「赛法特见过陛下。感谢陛下拨冗见面。」

「嗯，我正在等你来。」

会议室内，国王陛下与王太子殿下端坐其中，还有工部大臣拉德马哈，以及水路局长官格布哈特也在场。全是重量级人物啊。这种场面实在是太超乎现实，反而让我莫名冷静。

王太子殿下，请不要用那种笑容看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首先，陛下，请看看维尔纳卿发现的这个现象。」

呜哇，这变成我发现的了……但我可不是学者啊。如果说是游戏的记忆还能勉强接受，但这种来自前世的知识却被当作我的发明或发现，感觉有点像是偷了别人的功劳。

或许是误会了我脸上的困惑，将爵指示文官与少年准备实验道具。那名少年在国王陛下与王太子殿下面前，紧张得浑身僵硬。嗯，真的很对不起啊，之后我会送一些点心去给你吃。

见到水先从管子里下降，再被虹吸作用带回高处，陛下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来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原理呢。

咦，话说回来，这座城里不是也有喷泉吗？那个喷泉的水又是怎么运作的呢？

「利用了两个水平面试图保持相同高度的原理吗？竟然让水自己去完成这个过程……」

「这种方法能适用的高度差大约是多少呢？」

王太子殿下很快就理解了原理，果然不是普通人。而水路局长官也立刻抛出了问题，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便回答道：

「我没有实际测试过，所以也不太清楚能运用到什么程度。不过如果高度差过大，管道可能无法承受水本身的压力吧。」

「确实如此。」

其实我刚说的有一半是假的。真正应用在水路上的话，还得考虑管壁与水的摩擦阻力，以及水本身的质量等因素，一次能够提升的高度顶多也就七到八公尺左右。这方面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也没做过那么高的实验。但话说回来，一个只是小时候随便玩玩水的人，如果对这种技术过于瞭解，反而才显得奇怪吧。

重点在于，我知道逆虹吸现象确实能应用在水路工程上，所以才会提出这个想法。至于真正的专业研究，应该会有人在成功讨伐魔王后去进一步研究吧。大概啦。反正这种事情就交给以后的人来解决吧。总之，我继续说道：

「我没有实际去勘察现场，不过应该只要能够越过克鲁姆榭的裂谷和洼地就行了吧。」

「嗯。」

咦，这反应不太对啊？感觉还有别的问题？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将爵已经对文官与少年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并允许他们离开。我也想回去啊。

「那么，陛下，接下来的话题可以谈了吧？」

「嗯。」

将爵向陛下请示后，随即转向我。

「泽菲尔特子爵。接下来的话题属于机密。」

「我明白了。」

咦？感觉好像是很麻烦的事情？不出所料，果然是相当麻烦的话题。

「其实呢……王都近几年，一直面临着水资源短缺的问题。」

「……」

令人震惊的事实。王都竟然水资源短缺？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啊！

虽然没能完全维持住扑克脸，但至少在国王陛下和王太子殿下面前，我没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应该算是值得称赞的吧。毕竟这种事我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过，才会真的大吃一惊。虽然震惊到完全藏不住表情，但好在没有人特意指出这点，让我松了口气。

就在我内心暗自庆幸时，赛法特将爵继续说明。

「由于人口增长，导致水道系统的容量跟不上。但执政者若是无法确保市民用水，这可是国家的耻辱。因此，我们会尽一切可能动用魔法师与魔导具，确保水资源短缺的情况不会轻易暴露。」

「尽管如此，贫民区以及王都下游末端的水井，已经陷入了缺水危机。」

水路局长官补充道。而就在这时，王太子殿下也开口了。

「这其中也关乎国家的面子。贵族宅邸，以及接待外国商人的商业区，都会优先分配水源。因此，有许多贵族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你父亲应该是知道的。」

啊，说得也是，毕竟他是典礼大臣，想必也很清楚国家面子的重要性。确实，如果让外国的旅行商人发现王都水资源短缺，消息就会传到国外。等等，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这样不行吧。

「这也是我们在接纳难民时遇到的问题之一。若是在王都暂时安置五千名难民，恐怕连王都原有的居民都会无水可用，这个问题一直让我们十分苦恼。」

「所以我们才想着尽快把他们推给其他贵族。」

陛下，您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露骨了？不过，看他神情间带着些许轻松，应该是因为找到了突破口吧。

但话说回来，没想到王都竟然一直面临水资源短缺的问题。虽然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王都这么大的城市附近没有河流，但却完全没想到会导致缺水，真是失策。不对，毕竟这件事是国家在隐瞒的。可是以贵族的立场来说，我应该要更早察觉才行。

好，反省结束，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工部大臣，立刻开始研究泽菲尔特子爵所提出的技术，确保它能够运作的最大高度。这几天，你不会有睡觉的时间了。」

「遵命，我已经有所准备。」

陛下刚才是不是说出了一句相当黑心的发言？不过，参与军事任务的骑士，大家似乎都是这样。接下来换成殿下发言：

「水路局长官，水道桥的基本结构不必改动，但要将泽菲尔特子爵的技术纳入设计。命你三天内完成设计图。」

「是！」

咦，三天？不过仔细想想，水道桥本身的设计图应该已经有了。毕竟王都的上下水道系统算是完善，说明水利技术本身并不低落。

想打造出够长的水道桥，就需要经过精密计算，尤其是采用自然流下方式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像罗马水道中就有长达十公里的水道桥，总高低落差却只有两公尺的案例。这么复杂的设计想必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看来从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在研究如何从克鲁姆榭湖引水了吧。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妥当。我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不，应该说没有人叫我亲自去负责，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都的缺水问题，会不会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国家应该是以税收为基础去掌握人口数量，但由于户籍誊本等资料并未对外公开，我也无法得知人口的增长率。

「子爵，希望你能将这项技术提供给王家，我们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与其说是提供，更像是提交吧？不，应该说是上缴才对。毕竟这关系到权力平衡，王家当然不希望这种技术被某个贵族私自垄断。不过，这技术迟早会被外国注意到吧。

这个世界并没有专利权的概念，所以就算被人仿制，我也没资格抗议。不过，如果技术获得王家的官方认证，那别人就不能随便使用了。而且还能拿到报酬，这也算是不错的条件。毕竟，王家也可以直接发动公权力没收技术。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当这笔报酬是为未来计画的预算或临时收入吧。综合考量后，乖乖地交出这项技术，对我而言好处更多。

「遵命。」

「感谢你的贡献。赛法特，做好准备，接下来要调整动员兵力了。」

「是！」

「两位辛苦了，可以退下了。」

「臣先行告退。」

王都的防卫兵力本来就不能减少，毕竟驻扎在威利札堡垒的魔将德雷亚克斯依旧是个威胁。考虑到这点，难民安置计画的兵力缩减，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在陛下的指示下，我与将爵一同行礼，然后返回军议会议室。走在这条无比冗长的走廊上时，将爵忽然露出一抹微妙的神情，开口道：

「唉，这种情况下兵力被削减确实让人头疼，但也没办法啊。」

「……若您不介意，我可以提出一个建议吗？」

「哦？」

我简单地将自己的想法向他说明。这个提案对这个国家的骑士来说，或许不太容易接受，但将爵边走边用手抚着下巴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考虑到目前的状况，或许可行。毕竟这次并非由王国骑士团主导，而是以各贵族的骑士团为主，确实有讨论的空间。你可以将提案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上来吗？」

「好的。」

其实将爵应该会比较想把能够动员的正规军派去担任水道桥的工地警备吧。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也很感激将爵愿意接受我的建议。不过，这下我今天晚上大概要熬夜写提案书了。

既然都聊到这个话题了，虽然有点唐突，但我还是趁机向将爵询问了一下关于城内喷泉的事情。

「那座喷泉是靠魔导帮浦将水喷上来的。」

居然是用硬干的方式解决啊。

「王城内共有三十八座魔导帮浦，负责从地下水井抽取水源。每天早晚两次由宫廷魔术师队注入魔力，并确认设备运作是否异常，这是他们日常的例行业务之一。」

……没想到宫廷魔术师队的工作还满朴实无华的啊……不过他们平常也不可能光只是在训练而已啦。

这三十八座魔导帮浦不只是供应饮用水，还包括厨房、洗衣等生活用水系统，甚至还有庭园灌溉、后宫浴场等用途，所以才需要各自独立运作。帮浦如果故障导致无法抽水当然会造成问题，但要是失控停不下来，那恐怕也会很麻烦，所以才要独立运作。

我本来还在想，帮浦怎么可能停不下来？但据说，如果多颗魔石同时供给魔力，导致魔力输出的平衡被打乱，确实有机率会发生这种失控状况。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关于魔石，我还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将爵甚至还提到，过去曾经发生过王城中庭水淹成灾的事故，当时的负责人还因此被砍掉了。更糟糕的是，当时的国王特别喜爱的一名宠姬，她最心爱的花坛也被水淹没，结果负责人的脑袋真的被砍下来了。听到之后我实在是笑不出来。这种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话还真是可怕。

「城内的魔导灯维护，也是宫廷魔术师队的日常业务之一啊。」

不知为何，将爵的语气听起来莫名愉悦。不过说真的，宫廷魔术师队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风光无限的职位，结果居然做的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工作，确实让人意外。我想，自己的想法恐怕也已经表现在脸上了。他们到底要确认多少数量的魔导灯啊？

「包括备用灯具与夜间巡逻所需的魔导灯，每天大约要检查一百盏左右。」

「哇啊……」

将爵，您能不能不要在我还没问的时候就直接回答啊？我脸上的表情真的有那么明显吗？而且王城里居然使用了这么多魔导灯？难怪冒险者公会会长年收购魔物掉落的魔石。

说不定，在前世的巴比伦空中花园里，也曾经有魔导帮浦和魔术师负责维护运作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始逃避现实。不过，要是这个世界失去了魔石这种干电池，会变成怎么样呢？

得知了许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后，我们准备返回军议会议室，里面应该还在开会吧。这害我在精神上更加疲惫了。

（插图008）

第二卷 第二章（护送难民～护卫与袭击～）①

五千名难民由八百名步兵和两百名骑士围绕守护。此外，还有大约两百名随从及马夫同行。由于正规军的大部分人手已经被派往水道桥的建设现场，这次护送难民的兵力被削减至原计画的一半左右。

然而，这一千多人每日的粮食消耗，就已经是笔惊人的数字了。另一方面，要防止难民暴动，必须保持足够的威慑力，需要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存在，这也是不得已的。

除此之外，难民还有独特的问题。

「果然，移动速度非常缓慢啊。」

「这也没办法。」

毕竟，这些难民大多身无长物，其中不乏长年过着城镇生活、几乎没有从事过体力劳动的女性、孩童与老人。这导致队伍的行进速度缓慢至极，简直达到了预想中速度最为低下的程度。可以用「最迟缓」来形容吗？

先别管该如何形容了，现实问题是，这过程实在是花费太多时间了。甚至连马匹都显得百无聊赖。不过，对我来说，这样的情况反倒是求之不得，不过这完全只是基于我的个人立场罢了。

「不要过度勉强，但也要拉开与国境的距离。」

「病人可搭乘马车，但数量有限。能走的，就自己走。」

士兵们对着难民们喊话。然而，难民群体内部，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其中不乏抱持「我是受害者，理所当然应该被帮助」这种心态的人。

对这种人必须特别警惕。如果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脱离队伍，最终成为盗贼。士兵们会包围住这种人，以近乎威胁的方式进行劝阻。人权？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界可没有这种概念。

首先，谁也无法预测魔物会在何时袭击，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迁就少数人的任性。必要时动用强制手段也是无可避免的。我也渐渐融入这个世界了啊。

「将爵的判断确实相当正确啊。」

「不愧是经验老到。倒是弗兰克卿，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吧。」

我开口回应马克斯，脑中也浮现出新侯爵弗兰克·帕布罗·克纳普的脸，并对他感到一丝同情。他是已故的奥利弗·海因里希·克纳普前侯爵的弟弟。

事实上，难民之中也有贵族阶级的成员。但这些人目前被安置在克纳普侯爵的领地，表面上是为了从他们那里收集关于特莱欧特的情报，并维持他们的生活水准不受太大影响，但实际上则是为了避免在难民队伍行进的过程中，不断被这些人抱怨个没完没了。这个麻烦就这样推给了新任克纳普侯爵。可以想见，他的处境会相当辛苦。

另外，克纳普侯爵的亲朋故旧也各自派出了几名骑士或士兵协助，总计约五十人，从王都开始与我们同行，预计之后留在侯爵领担任援军。我虽然称不上与他们熟识，但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无事。

话说回来，这条毕竟是正式的官道，路面本身不算太差，但偶尔还是得注意控制缰绳。顺带一提，长时间骑马下来，我的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附带一提，在前世的中世纪后期，骑士的职业病之一，就是因为长时间身穿沉重铠甲，在马背上颠簸，而导致椎间盘突出。当时，许多骑士都有泡温泉疗养的纪录。没想到中世纪的欧洲居然也有这种温泉疗养文化，这还真是让人意外。

在这个世界，魔法能够治疗这类疾病，所以似乎没有骑士为此烦恼。但或许正因如此，那些年迈或已经退役的的骑士，才会对教会心怀感激。

「泽菲尔特子爵不擅长骑马吗？」

「与其说不擅长，不如说是单纯的练习不足。」

赫尔敏娜小姐从马克斯的另一侧好奇地问道。反正装模作样也没用，这种事只要一看就知道，所以我也没必要隐瞒，直接回答了她。

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从事骑马战斗，因此在学园的马术课上，我也只是勉强应付，私下里更是几乎没练习过。毕竟，当时最重要的目标是要在王都袭击中活下来。再加上，魔物的速度往往比载着全副武装骑士的战马还要快，被追上的可能性极高，这让我更不想去特别锻炼这项能力。

因此，像这次这样长时间骑马移动、行军，倒也可以弥补我之前疏于锻炼的骑术。只是，不擅长骑马这件事，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尴尬。唔……

「泽菲尔特子爵没有贵友吗？」

「我兄长有，但我没有。」

看来她也有些无聊，随口问起这种闲聊话题。我一边费力操控着马匹，一边简单回应了赫尔敏娜小姐。事实上，我确实没有可以称为贵友的存在，所以这并不是我刻意结束话题。再说，我现在的精力都全神贯注于马上，没办法分神闲聊。

所谓的「贵友」，大概可以算是这个世界的……怎么说呢，应该类似于「儿时玩伴」的概念吧。 这应该是前世的中世纪欧洲风俗与这个世界的社会规则相互交织后，所形成的一种特殊关系。

前世的「中世纪」涵盖的时间跨度相当长，地域差异也很大，无法一概而论。但粗略来说，在中世纪初期，贵族的孩子通常会在自家接受教育。只不过，那时的礼仪教育还处于非常粗浅的阶段，比如说「吃饭时不要张着嘴巴到处走动」这种程度的规范都算是礼节了。可以说，那是一个相当朴实的时代。

在中世纪的中期，逐渐出现了一种类似「国内留学」的制度。中小贵族家会将子女送到大贵族家接受教育。这种方式能让子爵、男爵等中小规模的贵族家庭解决教育资源不足的问题，他们会向伯爵级以上的大贵族请求：「我们愿意将儿子或女儿托付给您，请教导他们符合贵族身分的礼仪与修养。」

但从大贵族的角度来看，这等于是中小贵族向大贵族表达：「我们愿意加入您的派系，并将子女当成人质送来，希望您能够多多关照我们一族」。因此，大贵族基本上都会接受这些孩子。对大贵族的子弟而言，这些寄宿而来的孩子，未来也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侧近、侧室等。

而对于那些被送去寄宿的中小贵族子弟而言，同样能够获得利益。如果是次男以下没有继承权的男子，这样的经历能让他建立与大贵族的关系，日后无论是进入官场还是成为骑士，都能凭借这层人脉更容易立足。如果是女性，若能与大贵族的嫡子建立良好关系，那自然是最理想的结果。即使无法成为正室，只要能得到大贵族夫人的赏识，也有机会成为侍女长期留在贵族府邸工作。不过，据说偶尔也会发生与大贵族本人发展出「极为亲密」关系的情况。

顺带一提，许多做坏事的贵族，往往都是在这个时期结识其同伙的坏朋友。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故事中，那些邪恶贵族及其党羽经常是同一世代的人。或许也是因为贵族之间的交际圈相对狭隘吧。

到了中世纪后期，则开始出现家庭教师制度，负责贵族子弟的学术与礼仪教育。此一变化代表着知识阶层的扩张，社会上已经出现了足够多的专业人士，可以专门从事教育工作。同时，贵族家族的财政状况也变得更加稳定，能够负担聘请专业教育者的费用。

由于「建立人脉」依旧是重要的目标，因此这种国内留学的制度仍然存在。通常，贵族子弟会在五岁或六岁之前，在自家由家庭教师进行基础教育，而到了八岁左右，就有可能被送往其他贵族家学习。

然而，在我转生后的这个世界，由于存在学园制度，就不再需要以国内留学的形式来结识同辈的贵族子弟了。大多数人都认为只要等入学之后再扩展人际圈即可。

再加上，这个世界相当重视武力，导致家庭教师的价值相对较低。坦白说，与其成为普通贵族家的家庭教师，都不如努力成为魔法使，设法加入宫廷魔术师队。虽然有无魔法资质会产生影响，但这样做的话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因此，成绩优秀且有志于出人头地的学生，通常会选择进入魔法科学习，而没有魔法资质的人则会选择成为公务员。会考虑成为家庭教师的，大概只有单纯喜欢孩子的学生吧。至于学园教师这份职业，虽然也存在，但王立学园的教师是由国家直接雇用的公职，与考取公务员的难度差不多，因此一般人也不太会选择这条路。

结果便是，优秀的家庭教师数量变得极为有限。而且那些能力出色的家庭教师，通常都被上级贵族以高额薪资抢先聘请。毕竟任何贵族家族都想要维护自己的面子，因此许多贵族会刻意让子女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然后在学园入学后，骄傲地说出：「我家孩子刚进学园成绩就名列前茅呢。」借此向其他贵族炫耀。

由于这种现象的存在，一些怀有野心的中小贵族，便会试图让自己的孩子进入那些拥有优秀家庭教师的大贵族家，并以「希望让小犬或小女能在贵府少爷、小姐求学时，借个角落一同学习」为理由，将子女送去当作人质兼同窗。就结果而言，确实产生了一群贵族，会以与前世的中世纪欧洲极为相似的方式，送孩子去国内留学，或是接受其他贵族家的孩子。看来，不管世界如何变化，人类的思维模式本质上还是没有太大不同呢。

总而言之，在这个世界，与贵族家专属家庭教师一同学习并建立关系的对象，便被称为贵友。根据各家族送子弟入学的时间不同，这段学习关系的长短也有所差异，但通常会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持续一段时间。

我的兄长也曾拥有几位贵友。记得是三名子爵或男爵家的男性，还有一名女性。我和兄长的年龄差距较大，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学习过，但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跟他们玩耍，或者收到他们给的点心。

「兄长的贵友应该对泽菲尔特家族抱有好感，但对我个人，应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了。」

身为伯爵家的继承人，他们对我应该还是会维持基本的礼仪，但毕竟没有一起度过那些学习的岁月，印象肯定无法与兄长相比。我自己也不想利用家族的名号去摆出施恩的姿态，更没有特意亲近他们的打算。

更何况，据我所知，兄长的其中一名男性贵友，后来与当年一起学习的女性结婚了。这大概是因为贵友关系让他们彼此更加亲近吧。对此，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每个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家庭，这再正常不过。

此外，在兄长去世后，我成了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唯一子嗣，又没有订婚对象，于是各种奇怪的人开始试图接近我，这让我觉得相当麻烦。尤其是在兄长刚去世不久，就有贵族父女想要把他们的女儿硬塞给我作为未婚妻，那对父女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打量一棵摇钱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父亲就已经直接将他们逐出家门并列入黑名单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虽然父亲替我聘请了家庭教师，但我并没有贵友。」

「原、原来如此。」

赫尔敏娜小姐露出一抹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表情，点了点头。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孤单的人，所以希望她别太在意。而且老实说，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反而更方便。因为能够接受家庭教师的一对一指导，我才得以在学园里被称为优等生。 当然，没有在学园里扩展交友关系是我的问题，不过当时我最优先考虑的，还是王都袭击发生时该如何生存下来。

「说起来，赫尔敏娜大人有贵友吗？」

马克斯似乎是想圆场，于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但对于还在努力控制马匹的我来说，已经无暇分神展开对话，希望他们别再继续聊了。

「我是以女骑士的身分接受培养长大的。」

「原来如此。」

听到这个回答，马克斯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向我。我也觉得有些奇特。毕竟出身伯爵家的女性选择成为骑士，的确不是件寻常的事。

在这个世界，女性的社会地位确实还不差。有女冒险者、女骑士，王宫内也有一小部分的女性公务员。若是把领地的地方公务员计算在内，女性公务员的人数应该会更多。当然，就像前世一样，高阶贵族的侍女通常也是贵族出身，而在王宫中工作的女性也并不少见。

然而，贵族家最根本的目标，依旧是家族的存续与影响力的扩张。 以这个角度来看，对于男爵或子爵家的女儿来说，与上级贵族的子弟成为贵友当上侧室，或是成为贵族家的侍女、王宫的女官、女性公务员，或是以女骑士的身分想办法出人头地，都是合理的选择。当然，以贵族千金的身分正式结婚也是常见的道路，但如果是家中的第五个女儿，家族恐怕也不会对她的婚姻抱太高的期待。

但是，赫尔敏娜小姐可是伯爵家之女。 按照常理，她应该透过婚姻与其他贵族家缔结良缘。毕竟，伯爵家的女子拥有相当广泛的婚姻选择，而就算不考虑我个人的想法，印象中弗斯腾伯爵的声誉并不算差。当然，如果她是基于自身意愿选择成为骑士，那并不奇怪，但这样的决定，确实让人觉得有点奇特。

顺带一提，在平民阶层，女性的就业机会其实很多。除了缝纫师、蕾丝编织师、助产妇、洗衣女工外，还有理发师、木匠、面包师等各行各业可以选择。也有些女性会在公会担任接待员或事务员。 特别是工匠的女儿，继承父亲的技艺并不算罕见，这点倒是与前世的中世纪差不多。据我所知，在这个世界里，女性在丈夫去世后也可以继承店铺及工坊。

总之，赫尔敏娜小姐在这方面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类。虽然应该有某些原因，但深入探究其他贵族家的内部情况对我来说毫无好处。这里就先转移话题吧。

「路途中，你那边有发生什么问题吗？」

「目前为止，只有一些小规模的咨询问题。」

听到我的提问，赫尔敏娜小姐如此回答。由于难民之中也有女性，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问题，这次特地安排了约二十名女骑士同行。这项提案来自弗斯腾伯爵，而让自己的女儿加入队伍，则是出于贵族的义务。确实，女骑士在处理女性问题时会更为方便，从这点来看，这个决定是合理的。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严重的问题。

总之，在练习骑马的同时，我也得保持警戒。不过，我并不用亲自四处奔驰负责巡逻。能够不用担任那种角色，也算是件好事吧。唉。

◆

看到维尔纳一脸不知如何应付马匹的模样，敏娜微微露出了笑容，心想：原来泽菲尔特子爵也有不擅长的方面啊。不可否认，自己久违地看到了对方符合年幼学生身分的一面，心中竟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安心感。

其实，敏娜周围也发生了一些让维尔纳评价上升的事。来自王都的护送部队与难民队伍会合时，地点位于靠近边境的小镇安海姆附近，当时与一些旧特莱欧特王国亡命贵族发生了冲突事件。

对那些特莱欧特的贵族来说，生活环境骤然改变，不得不与平民过着同样的生活，自然累积了不少怨气。在安海姆城镇中，有几名明显喝醉的年轻贵族，对一名从事治安维持工作的年轻女骑士提出要求，坚持自己应受到符合贵族身分的待遇。他们见这名女骑士得知自己等人是贵族后无法强硬应对，竟变本加厉企图强行将她带走。

就在此时，原本离开现场去寻求帮助的女骑士侍从，向维尔纳报告了这起骚动的情况。维尔纳闻讯立刻赶到现场，二话不说便直接出手将对方狠狠摔飞，重重砸向地面。

当然，那群人立即愤怒起来，但维尔纳当时的态度，却在女骑士私底下之间大受好评。对方其中一名贵族大声嚷道：「我是特莱欧特的伯爵啊！」维尔纳则冷冷地回应道：

「特莱欧特王国的伯爵大人，竟敢对我国的骑士无礼，这可就非同小可了。既然如此，便按照我国的法律来处置你们吧。」

「你说什么？」

「外国贵族在我国国内做出这种违法行为，依照前例，诸位将被驱逐出境。请返回特莱欧特吧。允许你们带上自己的行李，请立刻就去准备吧。」

「你……」

「别、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做的话……」

对方的贵族们顿时陷入慌乱，维尔纳则一脸厌烦地回答道：

「身为子爵的我做出这种决定，有什么问题吗？无妨，就算闹成国际问题也没关系。还请特莱欧特王国务必向我国提出抗议。我绝不逃避责任。」

他刻意强调了自己也是贵族的身分，但特莱欧特这个国家早已灭亡，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国家的抗议。但如果对方坚持国家已不存在这一点，情况反而会变成一群仅是昔日贵族身分的人，企图对女骑士施暴。最终能以驱逐出境结束，对他们来说已是万幸了吧。

维尔纳无视于贵族们那张涨红又转青的脸色，对受到骚扰的女骑士说道：「如果受伤就糟了，我带你去找神官吧。」然后便带着她迅速离开现场，放任那些昔日贵族自行逃走，将骚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

由于那名差点遭遇不测的女骑士正好是敏娜的学妹，隔日清晨，敏娜便与女骑士队队长及当事人一同前往拜访维尔纳，表达感谢之意。顺道，敏娜询问了他口中所谓的「前例」一事，但维尔纳当时的反应，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他竟说：「我可不知道有这样的前例。」

「毕竟是群依靠着已经灭亡国家身分作威作福的家伙，怎么可能懂得这种问题，随便吓唬吓唬他们也就够了。」

看到维尔纳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做出如此回应，女骑士队的队长忍不住笑了出来，并对他未将此事当场闹大的处理方式表示赞赏。然而面对这样的赞赏，维尔纳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谢了」，随即使开始讨论起实务方面的细节。见到这样的举动后，女骑士们私下热议着：「泽菲尔特子爵那冷静而沉着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学生的年纪。」

另一方面，另一名特莱欧特贵族听闻此事后，也对同行者的失礼行为向赛法特将爵道歉。而赛法特早已在事发当天从维尔纳的报告中得知此事，也以接受道歉的形式让这起事件告一段落。相对的，旧特莱欧特的那些贵族则被留在了克纳普侯爵领的领都克鲁斯腾。如此一来也减少了维尔纳一行人之后可能面临的麻烦。从这个角度来看，反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维尔纳其实也只是想要先暂时平息问题而已。准确来说，他真正忧虑的是从克纳普侯爵领一路前往王都的安全性问题。他内心只顾着担忧接下来的旅程，并不太在意这件事，导致他太过轻忽身边发生的问题，这一点也无可否认。

◆

女骑士队在编制上直接隶属于本队的赛法特将爵麾下，但她们时常出现在我这里，则是因为目前我的立场所致。实际上，女骑士当中也有比我实力更强的人，所以这并不是骑士实力上的问题，而是出于管理上的考量

就在马克斯正想开口说话时，笛声突然响起，使得四周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但队伍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了一段路后，一名传令兵沿着道路边缘逆向奔来，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报告！发现两只食人蝙蝠、一只牙芋虫，皆已成功击退。击退魔物的是冒险者队伍『钢铁之锤』。」

「瞭解，继续维持警戒。」

「遵命。」

看到士兵跑回去后，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旁的马克斯对我微笑着说道：

「看来运作得很顺利呢。」

「我很放心。」

说到防御与警护，一般来说应该是采取守势，但我却选择了相反的方式。我派遣斥候四处侦查，并让冒险者们主动铲除发现的魔兽与魔物。

不过，这种方法在我的知识范围内并不算罕见。我只是将魔物比作 U 型潜艇，斥候则是侦察机，而冒险者与佣兵团则相当于扫雷艇及驱逐舰，借用了舰队护航船团的战术而已。

难民集团的四周由正规兵分别在前后左右警戒，此外，外围还有多组冒险者与佣兵团随时待命，以便迅速迎击任何突发状况。而在最外层，则由斥候们四处巡逻，持续保持警戒。

当斥候发现魔物时，会吹响笛子，离笛声较近的冒险者或佣兵便会立即赶往笛声传来的方向，在魔物接近难民队伍之前将其击杀，随后迅速回到原位。基本上，这就是整体的轮替作战方式。

即使没有发生战斗，冒险者与佣兵团仍然可以领取日薪报酬，而击杀魔物则能获得额外的奖励。至于魔物的素材则归击杀的队伍所有，严禁抢夺他人的战利品。违反规定者的处罚是必须连续两天负责夜间警戒，这是相当严苛的惩罚，因此至今尚未出现违规者。

在计画阶段，确实有部分人质疑：「既然有骑士在场，为何还要让区区冒险者来参与？」不过，这次因为部分兵力被派去护卫水道桥的建设现场，导致人手短缺，因此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反对者。

由于指挥系统的关系，所有的冒险者、佣兵团以及斥候皆被编入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部队麾下。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其他贵族不愿意接纳这些人。贵族们多少都会有些自尊心，尤其是武门世家，对此更是格外执着吧。而我之所以毫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前世喜欢看那些以冒险者为主题的轻小说之故。

尽管如此，毕竟这种战术在这个世界从未被实行过，对我来说，能够拥有一定程度的决策自主权，减少解释的麻烦，也算是件好事。而将爵能够允许这样的计画实施，也满让我意外的。不过，泽菲尔特队的骑士人数也因此相对较少，不过这点应该还能应付过去吧。

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情时，一名女骑士骑马靠近，对我传达消息。

「将爵的指示。按照先前的计画，今晚我们将在前方的三十六号地点夜营。」

「瞭解。刚才笛声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好的。我会如实向将爵报告。」

「辛苦了。」

赫尔敏娜小姐也向那名女骑士打了声招呼后，对方露出微笑，便策马返回本阵。

那些女骑士之所以经常来找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基本上，她们负责这支队伍内的传令工作。虽然她们身为骑士，但在五千人的队伍中将几十名女性分散配置，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因此她们通常会以小组行动。

另一方面，包括我在内的贵族级指挥官身旁，通常会有一至两名女骑士待命，以便在发生问题时迅速传递消息至本阵。至于其他人，则如刚才那样，在本阵与队伍之间来回奔走，负责传达指令与联络事务。与其说「辛苦了」，倒不如说她们的骑术相当高超，令人钦佩。

毕竟我要统率第一线迎击魔物的冒险者与佣兵，我这里自然也成为频繁接收查询与状况确认的地点。我认为最辛苦的还是那些四处奔波的女骑士们，所以我也没有太多抱怨的意思。

话虽如此，适合作为夜营地点的地方其实相当有限，官道沿线的野营地基本上早已调查完毕，但也没有逐一命名，而是以编号来称呼。按照原定计画，今晚已经决定要在编号三十六的营地扎营。

在这个世界，让一整支队伍进行夜营并不是件轻松的事。首先，必须确保水源充足，观察是否有足够的空间让整个队伍休息，处理排泄物，这些都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毕竟若是任由排泄物堆积，将成为疾病蔓延的根源。

讽刺的是，若是长期对峙还另当别论，但若只是短暂过夜，选择驻营地点时，是否适合防守反而不是优先考量的条件。因为有太多因素需要考量，防守面的优先级自然就排得比较后面了。

即使只是过夜，仍然需要设置栅栏或挖掘简易壕沟等准备，毕竟魔物随时可能从未知处突然袭来，因此必须有所防备。

也正因如此，工兵队主要分为两大部分。一队随先遣部队行动，负责确定野营地点与区域规划，例如安排司令部的设置地点，选择需要加固栅栏的区域，划分炊事区与厕所区等等，这些决策都由他们负责。因此，随先遣部队同行的工兵，通常具备测量方面的专业知识。

顺带一提，若是遇到下雨，测量士与先遣工兵队还得负责确认本队是否能顺利通过道路，甚至需要进行路面修整，检查桥梁的承重能力等，责任极为重大。而在这个世界的国家战争中，甚至有人会专门狙击这些拥有测量知识的士兵，毕竟如果让敌方工兵测量出哪些地形适合埋设陷阱或埋伏，将会对战局造成极大影响。

当本队抵达野营地时，先行队已经完成了大致的区域划分。因此，本队的工兵队便开始指导士兵挖掘壕沟，并将挖出的土堆积起来，形成简易的土垒，再架设栅栏。此外，还要搭建司令部的帐篷，挖掘垃圾掩埋坑与临时厕所等设施。

这些栅栏与壕沟不仅是为了抵御外敌，也兼具防止内部人员逃亡的作用。毕竟军中难免会有士兵试图逃跑，而这次更严重的问题是，若难民脱逃，可能会转而成为贼匪，因此必须设置坚固的栅栏来加以防范。

即使将野营地的搭建过程尽量简化，仍需要至少一个小时，而实际上通常需要接近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单是设置栅栏的话，确实一个小时内可以搞定，但若要考虑万一发生火灾时的应对措施等，则必须投入更多时间。因此，这些工作必须在行军抵达野营地后，趁天黑前完成。军事行动并不只是让军队移动而已，其中还涉及许多后勤准备与防卫措施。

前世战国时代的行军速度经常成为话题，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人们对此缺乏足够的理解。虽然在地图上计算出「距离多少公里」、「移动速度多少公里」这类数字确实具有参考价值，但实际上意义并不大。若行军路线上长时间找不到适合夜营的地点，即使当天的行军距离尚未达到极限，也不得不提前停下来扎营。在中世纪欧洲的的行军记录中，甚至有过仅移动八公里，却因为前方缺乏水源地，而不得不提前结束当日行军的案例。

虽然这么短的距离确实罕见，但单纯根据距离与天数计算出的平均行军速度，在实际面对地形与环境时，往往只是纸上谈兵。天候变化同样会影响移动距离，因此更难准确预测。

不过，无论如何，在集团行动中，地图的重要性、敌军境地情报的掌握程度，以及先行侦察部队的能力，往往比想像中更加关键。如果抵达后才发现夜营地不适合驻扎，将会给士兵带来无谓的负担。若是到了预定的驻营地，却发现根本无法安置队伍，那么士兵的不满情绪势必会累积。

但话说回来，这次的行军毕竟是在国内，军事上的考量并不需要那么严格。官道的路况也早已在掌握之中，毕竟这条路是历代克纳普侯经常行走的路线，对其熟悉程度自然不在话下。

此外，人们常常忽略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负责运输物资的牛马这些动物的活动时间。草食动物要维持庞大的体格，还要具备运送沉重货物的肌力，那么到底需要吃多少草料呢？这可不仅仅是数量上的问题，进食本身所需的时间同样相当惊人，每天至少需要四个小时以上来进食，若是乳牛的话，更是可能一天要花上七个小时不停地嚼草。不过，这次的队伍里并没有乳牛，这点倒是不必多虑。

从日出开始的行军时间中，还必须考虑运输物资及病人的马车与牛车所使用的牛马的进食时间。因此，实际能够用来移动的时间会进一步受到限制。在军事行动中，或许可以勉强让牛马在一两天内超出负荷行动，但若是持续压缩它们的进食时间长达一个月，那么它们运输重物的体力将会逐渐耗尽。因此，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而如何拿捏这个平衡，也是一个关系到集团指挥的重要问题。

在这方面，不得不说赛法特将爵的指挥果然老练，战局平衡掌握得极为巧妙，让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

夜幕降临，帐篷内传来沙沙的摩擦声，那是士兵们擦拭铠甲的声音。

如果有在运动社团参加过跑步训练的话，应该会很清楚，当集体跑步时，不只是自己会流汗，周围人的呼吸也会使环境的湿度上升，就算只是普通移动，也很容易让空气变得闷热。而行军时的情况则更为严重，与运动社团活动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士兵们身上穿的是金属铠甲。

铠甲这种东西多少都含有铁质，并且有可动部位。即使只是行走，灰尘也会逐渐累积，而灰尘中还会吸附水分。此外，长时间暴露在高湿度的环境下，汗水渗入其中，还会带有盐分。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很简单，就是会生锈。而且是相当容易生锈。根据金属中杂质的含量，有些铠甲甚至可能在短短一天内便浮现出红褐色的锈斑，这一点或许让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事实。

因此，士兵与侍从在夜间的例行工作之一，便是保养铠甲。虽然武器同样需要保养，但在行军过程中，铠甲的重要性更高。如果可动部位生锈，将会直接影响到翌日的行军。

或许会有人认为，胸甲之类的装备应该没那么麻烦吧？但若是腰部的可动部位因为生锈导致行动不顺，铠甲便会不断摩擦贴身衣物及肌肤，甚至可能导致溃疡。总之，为了不让铠甲生锈，必须仔细擦拭铠甲并涂抹油脂。

像我这种贵族阶级，还能将这些工作交给侍从处理，情况算是比较轻松。但士兵则必须亲自动手，相当辛苦。至于骑兵，他们除了铠甲之外，还需要保养马鞍、马具以及马蹄等等。不过对贵族来说，这些也是马匹负责人的工作。

虽然这个世界有魔法，有些铠甲可以透过状态固定类魔法防止生锈，但这类魔法的施加成本极高，通常只用于贵族的铠甲上。至于普通士兵，则只能默默拿着破布擦拭自己的铠甲。

即使如此，没有人会对这项工作抱怨，毕竟铠甲的保养关乎性命。当然，武器的保养同样重要，但由于铠甲的构造更加复杂，因此维护起来必然需要更多时间。

顺带一提，最让士兵与侍从头痛的，莫过于锁子甲。至于原因，就不言而喻了。保养锁子甲的一种方法，是将其放入木桶内，倒入干燥的沙子，然后将木桶横放并滚动，使沙子吸收锁子甲上的湿气。反过来说，若是不这么处理，锁子甲内的细微水分根本无法彻底去除。而且要去除湿气时，也无法保证随时都能找到充足的干燥沙子来使用。

我走向本阵的帐篷，心想：能将这类繁琐的工作交给侍从处理，果然是身为贵族阶级才拥有的特权。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已抵达。」

「请稍候片刻。」

我按照应有的程序向本阵的卫兵通报我已抵达……之前魔物暴走事件时这些手续都直接省略了……随后卫兵进入本阵确认，然后回来通报。

「请进。」

「辛苦了。」

卫兵手持长枪，体格比我更加壮硕。我向他点头示意后，就进入了本阵。礼数太过谦卑就不像贵族，但对方年纪比我大，要是摆得太高傲也不合适，这种场合的问候礼仪确实有些难以拿捏。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前来报到。」

「进来吧。」

我再次出声向帐篷内告知，获得允许后才进入。若是省略这些程序就冲进帐篷，便意味着有紧急状况发生。而今天没有任何异常，因此还是以礼仪优先。

除我以外的其他高层人员已经全员到齐了。虽然我是因公务而晚到，但却是最后一个才到的，多少还是让我有点在意。幸好，这里的人并不拘泥于这些细节。

「辛苦了，子爵。营内情况如何？」

「一切平稳。」

我简短回复了恩格贝尔特伯爵。今天轮到我负责巡视阵营内部。这座营地有合计超过六千人的难民与军队，巡视一圈可说是极为麻烦的工作。然而，指挥官级的人不亲自巡视的话，其他人就无法理解其重要性，从而产生松懈。幸好并非每天都轮到我，勉强还算可以接受。真正忙碌的时候，我也会让马克斯代为执行。

「应该还是会有一些隐藏的问题吧？」

「那些亲身体验过『拨沙』惩罚的人，可是深有感触呢。」

在我开口前，考夫费尔特子爵便率先回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苦笑。我也只能无奈地苦笑。毕竟，那件事嘛……

这种时候最常发生的问题，莫过于风纪混乱，尤其是卖春女的问题。若是平时，这类事情是个人的自由选择，也是一门正当职业。然而，在这种避难行军的状态下，这种行为只会带来困扰。别的不说，白天的行军距离已经够短了，若是夜间再消耗体力，那就更麻烦了。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无趣，但确实严重，而且也不知道魔物何时会来袭。

因此，我们也发出公告，凡是引导士兵或骑士前往取缔风纪混乱现场者，将获得高额奖赏，而违反风纪者则会受到严厉惩罚。

实际上，对于检举风纪混乱并协助当场取缔的人，我们当众发放了一笔足够一家人生活两个月的金银货币作为奖励。

多亏如此，最近难民之间开始瞪大眼睛监视彼此的违规行为。现金的威力果然惊人。附带一提，协助者选择将奖金暂时寄存在本阵。似乎是害怕被抢。这种担忧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惩罚措施则可说是相当凶恶。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要强制参与「拨沙」处罚。这原本是对夜间站哨时睡着的士兵所施加的惩罚。

简单来说，这项惩罚就是负责清理整个营地的厕所，但这绝对不是轻松的工作。尽管营地内的简易坑式厕所只是在地上挖坑，铺上木板，但这可是六千人份的厕所，数量惊人。

整个营地光是骑兵的战马就有两百匹，加上几乎相同数量的运输牛马，总计约四百头牲畜，每天产生的排泄物也必须尽量收集起来，投入厕所坑内。接下来，还要收集夜间警戒时点燃的营火与煮食时炊事场产生的大量灰烬，将其倒入坑内。光是收集灰烬就会呛得人直咳嗽，更别提这些人还得背着灰烬在整个营地里来回奔走，负担极为沉重。

在完成这些步骤后，还得在粪便与灰烬上撒上一层树叶、草，以及牛马吃剩的草料，用灰烬与草木覆盖粪尿，最后再铺上泥土埋起来。等这一切完成后，还要彻底清洗厕所坑上铺设的木板，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这一连串的作业不仅是重度劳动，更糟的是气味浓烈到甚至有人说臭味会渗入皮肤。嗅觉一旦受损，整整一天无论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体验过一次后，谁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然而，这项刑罚真正可怕的地方，其实是在随后的行军过程中。由于身上残留的恶臭，犯人几乎整天都会受到周围人的白眼，形同被当众羞辱，相当难受。行军本就消耗体力，这一点则是会让精神上产生沉重的负担。

或许正是这种处罚的威慑力发挥了效果，刚开始的几天，还有人偷偷进行买春行为，但到了第四天，最后一桩检举后，一切便戛然而止。毕竟就连职业士兵都难以忍受这种处罚啊。

有些士兵甚至会在睡前祈祷「希望明天有违规者」，当成是有点恶质的玩笑。因为这样一来，违规者就会被处以「拨沙刑」，负责这项清理作业。毕竟，如果没有违规者，这项清理工作就会按照轮班顺序轮到士兵自己身上。实际上，这项工作光靠违规者来执行也做不完，士兵们每天依然需要按照排班轮值。

尽管如此，士兵还是会将最辛苦的工作强加到违规者身上当作惩罚。因此，士兵们才会祈祷希望有人违规。毕竟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

「克雷奇玛男爵，后方情况如何？」

「目前为止，特莱欧特方面尚未发现敌方入侵，也无任何人员掉队。」

克雷奇玛男爵拥有不亚于我们马克斯的强壮体格，从外表来看，简直就是典型的猛将。既然赛法特将爵愿意将殿后的任务交给他，那么他的军事才能应该也不容小觑。

接下来，将爵询问的是福格拉伯爵。这次的军需补给部们由他指挥，责任重大。换作是我，大概早就开始胃痛了吧。

「福格拉伯爵，前方情况如何？」

「粮食补给与医药品已经抵达二十八号与二十二号营地。驻守兵士回报并无异常。十八号与十五号营地的物资则仍在从王都运送途中，预计三日内抵达。目前周围治安维持正常。幸运的是并未下雨，路况也没有问题。」

「嗯。泽菲尔特子爵，报告一下行军时的状况以及敌方出现的分布情形。」

「是！关于周围的魔物出现频率与情况……」

轮到我了。这次我负责冒险者、佣兵、斥候队，因此这类情报自然都集中在我这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我也已经尽可能整理成列表与资料了。

就这样，每天都会召开高层会议。虽然这是必要的工作，但还是相当费心费力。尤其是若翌日的行军路线上有桥梁或其他通行困难的地形，还需要临时讨论应对方案，导致会议时常拖延。

今天的用水来自天然河流，经过煮沸后使用。然而，若是在村庄或城镇内取用井水，则必须支付使用费，而这类费用的谈判工作也是高层的职责。当然，粮食与柴薪的购买同样涉及资金流动，这些都需要仔细监督与记录。

意外的是，柴薪的购买其实是一笔相当大的支出。毕竟，除了供应数千人的炊事需求外，夜间警戒的营火也会大量消耗柴薪。单靠捡拾自然掉落的树枝根本无法满足需求。因此，我们会在建设夜营地时砍伐部分树木制作栅栏，等到翌日营地拆除时将这些木材回收，并堆放在运输队里风干数日后，当作柴薪使用。

除此之外，粮食、草料与其他消耗品的消耗量也会详细记录。其实鞋子的消耗速度也很快。所有这些支出，最终都需要在回到王都后向国家申请费用，然而，由于并没有正式的收据，因此若有人遗漏申报，就只能自掏腰包。

全队统一支出的项目与各贵族家单独承担的消耗品，这些都必须分开记帐，否则未来一定会引发争执。虽然这项工作麻烦至极，但仍然无法避免。毕竟，据说古罗马军团士兵的薪资，有三分之一都用来购买鞋子等消耗品。负责财务的官员甚至常常被数字折磨到梦中都在计算。游戏里的行军预算只需要考虑住宿费而已，现实还真是残酷啊……

除此之外，到了夜晚，我还需要在泽菲尔特队的阵地内，听取冒险者与佣兵们的报告。一方面支付报酬，另一方面则询问他们遇到了哪些魔物、如何将其击杀，借此搜集情报。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让泽菲尔特队的骑士与士兵待在一旁，一同聆听。这是为了未来做准备，即使只是增加一点知识也好，如果能知道哪些魔物具有危险性，仍然能够派上用场。

此外，还需要处理病患与伤者，确认物资的剩余量，表彰立功者，并决定违规者的惩罚。这些工作一部分可以交给副将马克斯处理，如果全部由我独自负责，肯定会被压垮。

至于个人业务方面，我还得将魔物的出现情况与分布地区做成资料，有时甚至会忙到深夜。只要认真对待，这类工作永远做不完。别人可别以为我只是发号施令，然后整天游手好闲。如果成了废物贵族的辅佐官或副将，那压力肯定会再翻一倍吧。

◆

行军时，由于去程需要尽快将难民纳入管理，因此行军速度较快，结果六天内便抵达了克纳普侯爵领的本部。然而，回程则需要配合难民的步调，因此至今已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若再加上在侯爵领内搜集旧特莱欧特地区情报的期间，我们已经离开王都将近一个月了。这让我开始担心，休学结束后，自己是否还能跟上课程进度。

至于队伍与难民所消耗的物资数量，我决定不去细想，因为那只会让我感到头痛与胃痛。这种事还是交给专门负责的人去烦恼吧，这又不是我的错。嗯！

尽管如此，如今我们已经完成了王都返程的一半路程，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许安心感。毕竟，在旧特莱欧特地区的近郊，我们还必须担忧来自后方的强大魔物袭击。

至今为止，沿途的魔物大多在冒险者与佣兵团所组成的警戒网内遭到歼灭。但也有数次魔物突破防线，逼近到士兵们的驻防区。不过，这些事件都由负责防守的士兵们迅速应对并解决了。

难民之间的小冲突曾经发生过数次，但目前尚未演变成导致死亡的事件。毕竟，凡是还有体力打架的家伙，都会优先分配劳动工作，让他们不会再有力气去争吵。

况且，这一路上每天都要不停行走，还能保持充沛体力的人反而变得越来越少。我仰望着天空，心想至少天气一直很好，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

除此之外，另一件变得越来越频繁的事便是协调、调停与简易裁决。虽然这种情况早在我的脑海中有所预期，但当场提出让人能够接受的调停方案，其实相当困难。幸运的是，重大决策仍然由高层会议决定，所以我可以干脆将这类棘手问题丢给那些大人物来处理。

而最有效的，果然还是威慑。其实，我只是单纯地宣布：「凡是涉及杀人或强暴妇女者，将处以死刑。」这句话是在一排魔物与魔兽的首级前说的。对于普通平民而言，单单面对一头魔兽便已经够让人胆寒，更不用说那里还有被刺在长枪上的哥布林与狗头人首级整齐排列着。我在这样的场面下威胁他们：胆敢胡作非为者，将受到惩罚。因此至今未曾发生重大事件。

此外，我还悄悄地对餐食做了一些调整。凡是会打架闹事的家伙，我都下令减少他们食物中的盐分。缺乏盐分与矿物质，不仅会让人容易疲劳，还会导致精神委靡。处于这种状态下，如果再让他们连续行走半天，根本就没有力气去打架。嗯，前世读过的书也派上用场了。

◆

虽然称不上是茂密的森林地带，但这条缓坡道路的四周生长着树木，向前蜿蜒延伸，我们沿着这条路前进，就在接近中午时分，一名骑乘战马的骑士突然闯入了我们的视线。

由于这名来自福格拉伯爵领的信使带来的情报，本次行动的所有高层人员立刻聚集起来。甚至连搭设帐篷的时间都无暇顾及，只是简单摆了桌椅，由骑士们在周围成警戒线，以防无关人士靠近。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包括我在内的贵族指挥官们全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数百头兽型魔兽？」

「这已经是魔物暴走级别的事态了吧？」

我们听到这条情报后，本来还不相信。这也无可厚非。就算魔王复活之后局势混乱，但短时间内竟再次发生魔物暴走级别的事件，怎么想都令人难以置信。更何况，情报还表示这群魔兽正在横跨瓦因王国，这样的消息难免让人感到困惑。

当我们满脸疑问面面相觑时，赛法特将爵以冷静的态度开口说道：

「事实就是事实，我们只能接受。福格拉伯爵夫人没有任何理由向我们散播虚假情报。」

「确实如此。」

据说目前留守福格拉伯爵领的是伯爵夫人。在这个世界，甚至在前世的中世纪，这种情况都并不罕见。更何况这个世界女性冒险者与女骑士的存在也屡见不鲜，因此女性掌握政治或军事实权的例子并不少见。

不过，在制度上仍然相当严格，其他国家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至少在我们瓦因王国，女王是无法受到承认的。因此，对国王的尊称是「国王陛下」，而王妃则是「王妃殿下」。这点与前世的日本在某些时期称呼天皇为「天皇陛下」，皇后为「皇后殿下」的习惯倒是相似，让我不禁感到这世界也有些类似的规范。

据说福格拉伯爵夫人将领地治理得井然有序，但这次的敌人数量过于庞大，她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固守城内，尽全力确保领民的安全。而且，伯爵家骑士团的大多数成员与伯爵本人皆在此处，对于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无法加以责备。事实上，我们这边也没有余裕去思考责备的事了。

「也就是说，魔兽群正横穿福格拉伯爵领，朝这边移动？」

「似乎是这样。它们会朝我们这个方向前进可能只是偶然，但这里聚集了大批人类。一旦魔兽群察觉，发动袭击的可能性极高。」

对于我的疑问，考夫费尔特子爵如此回答。对于魔物而言，人类也是食物。在它们眼里，这支数千人的队伍无疑是一群美味的猎物。一旦对方发现我们，我们必然会遭到袭击。虽然我们的骑士与士兵数量上比魔兽群要多，但我们的队伍里还有比士兵还要多好几倍的非战斗人员。若是这些人受到袭击，那就不只是悲剧这么简单的事了。

「我们能避开这场灾祸吗？」

「如果可以那当然最好，但恐怕很难。」

对于我的问题，福格拉伯爵做出了这样的回答。不幸的是，魔兽群的移动路线似乎正好与我们的行进方向相冲突。当然，王国的领土幅员辽阔，理论上来说，还是有办法避开的。但前提是我们的队伍规模足够小。现在是数千人在移动，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更何况……

「……这么看的话，恐怕敌军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这支队伍。」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猜赛法特将爵或许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然而他却选择刻意询问我的看法。这或许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据说德川家康也是这类型的领袖，先让部下发表意见，再从中挑选最佳方案。他不先发表自己的见解，可能是为了避免一开始就限定了讨论的方向。

「因为没有来自特莱欧特方面的追击，这便是关键原因。」

应该说，这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从特莱欧特撤离的人群中，并没有任何王族或拥有相应地位的贵族。但魔军未必知道这件事。它们有可能打算要彻底歼灭这群逃亡者。在我们对后方保持警戒的状态下，敌方或许会改为从侧面发动袭击，对特莱欧特这个国家的幸存者发动致命一击。

「魔军真的会考虑到这种程度吗？」

「至少，在魔物暴走时，敌军曾经使用后撤来引诱王国军深入的战术。认为敌人毫无智慧是很危险的。」

虽然我不清楚魔王为何如此执着于歼灭特莱欧特，但或许魔王那边也有某些特殊的理由。然而，目前这类疑问并不重要。敌军选择从侧面发动攻击而非后方，并且动用高速移动的兽型魔兽群，这样的行动模式显示出它们有意彻底消灭所有特莱欧特的相关人士。我们必须假设敌军的真正目标是这支队伍，并做好迎击准备。我如此回答克雷奇玛男爵的疑问后，赛法特将爵也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理由说得通。如此一来，恐怕是逃不掉了，改变行进路线也来不及。我们只能考虑如何迎击。」

「首先，我们应该优先考虑如何利用地利。」

恩格贝尔特伯爵如此回应。幸运的是，这条路是我们的返程路线，因此对周边地形尚算熟悉。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队伍中非战斗人员占据绝大多数，能够同时保护难民并展开战斗的地形并不多。在这附近，几乎没有合适的地点可供我们利用。

我们或许可以让整支队伍登上前方的缓坡高地，并且在那里构筑土垒与栅栏，但栅栏恐怕无法完全抵御魔兽。一旦有任何一只魔兽突破栅栏，冲入充满非战斗人员的区域，那么整个营地将会化为地狱。

「我们要回撤，利用赫尔内村吗？」

「恐怕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考夫费尔特子爵与恩格贝尔特伯爵讨论着这个选项。赫尔内村并未在游戏中出现，不过我们曾于前日途经此地，以补充水源。这个世界有魔物出没，因此赫尔内村也其他村落一样，四周建有木制围墙环绕。虽然称不上是堡垒，但总比毫无防备来得好。

但话虽如此，真正要执行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毕竟，五千人的移动，光是队伍的长度就得考虑进去。就算以四人一排来编队，也会形成长达一千两百五十人长度的纵队。如果假设每列之间的间隔为一公尺，那么从最前端到最后方的距离大约是一点二五公里。换作前世的距离概念，大约等同于从东京车站直线走到神田车站。大规模人群的迁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现实中这种队伍不可能像军队那样整齐列队移动，实际的行列长度恐怕会再拉长一倍左右。而且，在缺乏通讯设备与广播器材的情况下，单单是让这条长达约两公里的队伍停下来，就需要一定的时间传达指令。光是要让这么多人掉头移动就很累了，还且还会引发混乱，同时也会对后勤造成负担。

如果所有人都是士兵那还好说，但这些民众人数众多，也不像军队那样习惯突然变更目的地。要在这种情况下带领他们变更行进方向进行移动，现实层面来看，确实相当困难。

「即使我们想利用村庄，我也不觉得村子能容纳数千人。」

「村内只容纳儿童与无法战斗的人，至于难民中的成年男性，则需要协助迎击敌军。」

面对克雷奇玛男爵的发言，赛法特将爵以凝重的神情回答道。但即使说要协助迎击，这些人也根本没有武器。这些民众根本没什么战斗经验，不太可能拿起木制长枪或其他武器与魔兽战斗。多半只能远远投掷石块吧。万一这群人遭到袭击并溃散，那可是会引发大规模恐慌的啊。

……不，等等。罗马的大西庇阿曾直接让敌军的战象部队通过阵地，使其失去战斗力。这个战术思维，是否能够加以应用呢？我们的骑兵数量稀少，机动力上确实不如魔兽群。然而，若敌人的优势是机动力，那我们只需要想办法封锁这点即可。况且，对方是兽型魔兽，而我们这边则拥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我稍微思考后，转头面向赛法特将爵说道：

「阁下，请允许我进言。」

「有什么想说的吗？」

即使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出声，将爵的表情依然毫无变化。他至少愿意倾听，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庆幸。于是，我提出了在此地迎击敌军的作战计画。这时有几人向我提出异议。

面对质疑，我开始解释作战方案。既然我们的队伍极可能会被敌军发现，那么倒不如反过来，主动引诱敌人。这一部分将交由精通马术的骑士与斥候负责。接着，我们再设置陷阱来对付敌人。

「你说要设陷阱，但这里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地形啊。」

「陷阱，是我们现在开始要制造的。」

我开口回应克雷奇玛男爵，简要说明了计画细节。五千人的数量，这样的优势绝不能白白浪费。我们可以向难民们解释情况，请求他们的协助，报酬则于日后在王都支付。毕竟他们今后仍需要生活费，这次的工作只是简单的体力劳动就能赚钱，应该会有人愿意参与。此外，若能让他们明白「即使逃跑，最终也会被追上」，他们自然会更愿意协助。

「幸运的是，我们拥有充足的人力与材料。」

「原来如此。」

虽然贵族与骑士向平民请求协助一事让部分人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赛法特将爵仍旧点头同意。时间确实紧迫，但他的决断相当迅速。

「基本上，我认同泽菲尔特子爵的计画。细节部分还需进一步讨论，但在此之前，有几件事需要先着手进行。考夫费尔特子爵，你负责在前方寻找合适地点，并开始构筑阵地。」

「是！」

「福格拉伯爵，抱歉了，我希望你能派遣部下，向难民们传达刚才的讨论内容。」

「遵命。」

考夫费尔特子爵本来就负责今日的夜营阵地构筑，因此工兵队归他指挥。虽然计画比原定时间提前，但这本来就是他今天的工作。然而，如果刚才收到的情报正确，他现在需要选定明日或后日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责任之重大不言而喻。虽然只能将这项任务托付于他，但还是希望他能选个合适的地点。

另一方面，福格拉伯爵毫不犹豫就接受了任务，负责召集难民，并指挥他们协助迎击准备。这虽然是个麻烦的职责，但他的态度依然相当沉稳。

「泽菲尔特子爵，请指示斥候去收集敌军群体的情报。」

「好的，我立刻着手进行。」

「恩格贝尔特伯爵、克雷奇玛男爵，二位与我一起整理计画的核心部分吧。」

「是！」

由于冒险者与佣兵们都在我的指挥下，因此才会做出这样的指示。顺带一提，先不论我家骑士团的人数，加上佣兵与冒险者后，我所指挥的兵力在这支队伍中算是较多的一方。

话说回来，恩格贝尔特伯爵在这次行动中担任的是参谋的角色，而克雷奇玛男爵则是一眼就能看出适合担任先锋的武将。与他们相比，我这种年轻人毫无资历可言，真没想到他们会愿意接受我的提案。

在这种奇妙的感慨中，我立刻回到马克斯等人所在的地方，升起布制的风筝，以召集所有斥候。这是一种日式风筝，下方悬挂着薄锡片，能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即使从远处也能轻易辨识，是用来发布信号的。由于警戒区域范围过大，若仅靠声音或旗帜来传达紧急集合的讯号会来不及，因此只能选择使用烟雾或风筝才能从远距离目视。虽然事前早已考虑过这个方法，但我还是希望不会面临需要用到这种东西的情况。唉。

但现在抱怨也没用了，先从我能做的事情开始做吧。

◆

之后，王国军按照往常的方式开始构筑夜营阵地，同时也将夜间的工作分配给难民，让他们为明日的战斗做好准备。而那些在翌日天亮后有特定任务在身的人，则趁着现在抓紧时间完成自己能做的工作。此外，难民中对自己的武力有自信的人也被列入战力范围，并为此进行相应的调配与准备。与此同时，我也向骑士们传达了这次是我们请求他们协助的立场，并亲自巡视骑士们的状况。毕竟，现状根本无法乐观对待，在这种情况下摆出高压态度只会适得其反。

在难民之中，不乏失去家人的人，而这类人反而更加积极主动请求协助作战。这固然值得感激，但也不能让他们过度勉强自己。因此，对于那些虽然有意参战，但自身实力不足，或者我们判断根本无法战斗的人，则安排他们参与后勤支援与物资准备等非直接战斗的工作。

即使如此，光是听到「即将与魔物群交战」这件事，依然有人会感到恐惧与不安。难民们之所以没有逃走，或许是因为我们毫不隐瞒向他们解释局势，让他们理解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此外，我们至今为止未曾让魔物接近，而且也让他们亲手参与了防御设施的构筑，因此他们也相信这些防御工事足够牢靠。毕竟，即使是毫无经验的人，看着这些夜营阵地，也会觉得相当坚固。

然而，当敌人是成群的魔物时，这些防御究竟能支撑多久，也让我相当担忧。因此，夜营阵地的战斗策略，必须以避免让魔物群接近为优先考量。

难民中尚有体力者开始与考夫费尔特子爵麾下的士兵及骑士一起在各种容器中储存水源。今日的食物或许会变得比平时更简单朴素，但明日清晨再去取水的时间恐怕会极为紧迫。因此，必须在今日先储备好足够的水源，并在明日清晨立刻展开行动。

我像之前一样，将队伍的人员划分为小集团，并进一步将这些小集团组织成更大的单位。这次如果不彻底组织化，成功的可能性恐怕会大幅下降。因此，我确立了最小单位的规模，并指派了各个小组的领导者，要求所有成员在紧急时刻绝对服从其领导者的指挥。自从开始伐木作业以来，我们就已经按照这样的方式进行分组行动，因此，即使这些小组是临时组成的，成员们至少都能认得自己同一组的伙伴。

同时，我指派了数名冒险者对周边地形进行调查，以掌握整体地势。根据敌军的行动，或许还需要设置额外的陷阱。迎击准备必须做到层层防御，此外，地形调查本身其实也相当耗时耗力，所以必须尽早展开行动。

「维尔纳大人，斥候中的一人──」

「回来了吗？」

一组由骑士与斥候组成的侦查队回来了。我与马克斯一起聆听了他们的报告。侦查队表示已发现敌人的行踪，虽然我听完后产生了一些疑问，但这些暂且搁置不论。我立刻指示马克斯将刚才的情报传达给全队，而我则与归来的斥候同行，前往赛法特将爵所在的本阵。当我告知将爵斥候已经归来的消息后，他立刻同意接见。

「你说敌军有大量的猎狼。三口狼、食人鼠、刃角鹿、长足熊各有数只。领头的魔兽是一只长有巨大獠牙的羊对吧。」

「是的，整体数量大约在三百只左右。」

我从旁聆听斥候向将爵详细报告，同时也努力从记忆中拼凑出敌军魔兽的详细情报。敌军的数量比我想像的还要多。而且与魔物暴走事件不同，这次的敌军中并没有虫型魔兽，这点让我有些在意，但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猎狼与三口狼，在魔物暴走时我们曾经与之交战过。而食人鼠的大小，若以前世的标准来看，大约等同于成年的杜宾犬。虽然确实骇人，但对于骑士或习惯战斗的佣兵而言，应该不算是太大的威胁。不过，由于这些魔物原本就以群体行动，即使是在魔王复活之前，想要彻底剿灭它们也是相当困难的。

刃角鹿，顾名思义，就是鹿的角已经变成了刀刃的魔物。那对角看起来就像是又长又大的锯子，或者说是叉子。一旦这魔物猛烈甩动脖子，那对刃角也会跟着挥舞，非常危险。话说回来，这些魔物的刀刃明明从不磨砥，为何总是保持锋利呢？

长足熊则正如其名，头部与身躯虽然与普通熊无异，但四肢却异常修长，几乎是前世普通熊的两倍。该说像是一只蜘蛛型的熊吗？当它用双足站立时，整体看起来或许显得异常瘦长，但它拥有锋利的爪子，一旦将长臂挥舞起来，杀伤力极为惊人。

在游戏设定中，刃角鹿与长足熊确实会在瓦因王国内出现，但这里并不是它们的出没地点。

但比这些更棘手的，则是獠牙羊。明明是羊却具有獠牙，而且以人类为食，也就是肉食性的野兽。从前世的知识来看，这种设定就已经很反常了，更何况这只羊竟然还是一群狼与熊的首领，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到这里我也只能停止思考了。

撇开这些不谈，在游戏中獠牙羊从未在瓦因王国出没过。虽然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但这种魔物应该是在邻国法尔里茨王国出没才对。然而，它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是率领着其他魔物远征而来？

从法尔里茨王国到这片区域，单就大贵族的领地来看，魔物们必须穿越科尔特雷齐斯侯爵领与福格拉伯爵领才行。我们已经见到了来自福格拉伯爵领的使者，但不知道科尔特雷齐斯侯爵领状况如何？

不过，现在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尽管心中满是疑问，我还是努力回忆游戏知识，并开口说道：

「那只疑似为群体首领的羊，我听说，它的攻击会让人昏睡。」

「什么？」

「如果被它的突进击中，会当场被弹飞并失去意识。因此，在近战时必须特别小心。」

在游戏中，「獠牙羊的突击！」 这个技能不仅能够对整个队伍造成伤害，而且还会让遭到攻击的角色陷入睡眠状态。如果运气不好，全员都会陷入睡眠状态。这只魔物确实是相当难缠的对手。所幸，獠牙羊的防御力偏低，生命力也不算高，所以在游戏中，遇到它时通常会优先击杀。

然而，在现实中，有能力在正面战斗快速击毙獠牙羊的，只有勇者麦瑟尔等人。我想必是办不到的。如果骑士们组成集团作战，或许有机会成功击毙。但一旦形成集团战，獠牙羊的突击攻势将变得极为可怕。唔……

「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情报的？」

「我麾下有许多冒险者，这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消息。」

恩格贝尔特伯爵在我思考时向我提出了疑问，但我当然无法说这些知识来自于游戏，于是只能敷衍过去。我想这样的说法应该不会太过突兀。应该不会吧？

「你确实调查得很仔细，这可帮了大忙。」

「不敢当。」

怎么回事，虽然被将爵夸奖本该是件好事，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的眼角微微带笑，随后继续开口问道：

「那么，你认为该如何对付这个敌人呢？」

「这个嘛……或许应该先将其引开？」

「引开？」

我先补充道：「不过，还不确定是否有适合的地形来执行这个计画」，然后开始阐述自己刚刚想到的方案。将爵与恩格贝尔特伯爵听完后，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知他们是否会接受这个提案。若是驳回，我就得立刻想出替代方案了。就在我思索对策时，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我。

「可行吗？」

「我认为，在战场上没有绝对成功的策略，但值得一试。」

当我如此回答后，将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照此执行吧。相关的安排交给你负责。」

「是！」

接下来，我得指派斥候去确认地形，并让冒险者们开始准备。与此同时，我还得进一步调整队伍的阵型与配置。怎么说呢，与其说我是一名率领家族骑士团的贵族，现在的职责反倒更像是指挥冒险者与佣兵这类非正规兵的统帅。这是我的错觉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眼下没有时间多想。考虑到执行所需的工时，留给我们进行周遭地形调查与部署的时间非常有限。在与将爵进行简短的协商并获得许可后，我迅速点头致意离开本阵，返回自己的队伍。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

「……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恩格贝尔特伯爵望着维尔纳离开天幕帐篷的入口，不禁脱口而出这句话。觉得维尔纳的行动、战术、知识，都完全不像是一般的贵族或骑士。听到自己的的心腹这么说，赛法特轻轻地笑了起来。

「确实与众不同，这是事实啊。敌人的种类，是刚才的斥候传回来的情报。他不是透过调查得知的，而是早在事前便已知晓，否则不可能如此详细瞭解率领群体的那只魔物。」

当危险的魔物出现后，自然会进行调查。然而，在魔物现身之前，便对冒险者的知识或魔物的情报感兴趣的文官系贵族，确实是个少见的存在。

此外，这个世界的骑士精神，讲求的是一对一击败对手。然而，他却拟定了要求难民协力参与集体战的作战计画，这种思维方式，显然与一般的贵族或骑士背道而驰。不拘泥于个人战这一点，也充分显示出维尔纳的思考方式确实不像个骑士。

望着发笑的赛法特，恩格贝尔特继续开口道：

「我听闻他与勇者关系亲近，是个优等生，虽然对社交毫无兴趣，但也不会抛弃弱者，是个拥有强烈骑士道精神的年轻人。」

「不，那与骑士道精神还是有些不同的。」

「怎么说呢？」

「如你所言，泽菲尔特子爵确实是个异类啊。我想，他的兴趣偏向实在是太过极端了吧。」

他拥有天赋。然而，由于这份天赋集中于特定领域，使得他会将各种不同领域的知识汇集于该领域之中，加以融合，最终创造出崭新的计画。可以说是一种奇才。然而，也正因如此，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便显得极为冷淡。这是赛法特对他的看法。

「到了这个年纪仍没有订婚对象，却对社交毫无兴趣，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吧。」

「虽然难以理解，但世上确实有这种人存在啊。」

「就像那些好色的贵族，为了勾引女性，会动用所有的知识手段，但对后续的发展却丝毫不感兴趣一样。子爵的情况，只不过是这种倾向表现在不同的方向罢了。」

「……我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吗？」

「这只是随口说的比喻。」

面对苦笑的恩格贝尔特，赛法特则是一脸云淡风轻地回应道。

他认为，维尔纳之所以不会放弃那些看似符合骑士道的贵族义务，恐怕是后天教育的影响。然而，要让他理解，这当中其实还掺杂了日本人那种近乎工作狂般的精神，恐怕就有些勉强了。尽管如此，在其他方面，赛法特对维尔纳的理解可说是相当准确。

「他不能被套进已有的框架之中。若是让他按照前例行事，那他只会成为一个擅长在框架内处理问题、但思维狭隘的人。即使最终的成果可能会有些不规则，让他自己去创造新的框架，反倒更能发挥他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啊。」

「等框架成形后，再让其他人来加以调整就行了。毕竟，建造房屋的大工，和负责室内装潢的工匠，不必是同一个人吧？」

他应该是个难以让你理解的人物吧。赛法特如此说完再度笑了笑。他之所以选择恩格贝尔特作为自己的心腹，正是看重了他能够以贵族的知识为基准做出冷静判断的能力。对恩格贝尔特来说，他确实难以理解维尔纳这样的思维方式。

不过，赛法特深知，如何让思维不同的人彼此协作，正是他身为长官的职责。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与所谓的「主战派」贵族关系并不亲近。毕竟，那些主战派贵族，往往偏好与自己思考模式相似的类型。也就是维尔纳所说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人。

「暂且不谈子爵的事吧。首先必须要尽可能安抚难民的动摇，同时调整补给以防止混乱。」

「关于补给的问题，目前的计画是利用我们在此地驻留的时间，向周边贵族的领地购买所需物资。」

既然预计明日便会遭遇魔物群，那么再向周边贵族领的骑士团请求援军已来不及。如此一来，只能依靠现有的战力应对。而尽管补给计画有所调整，当日所需的物资数量并未改变，对于负责计算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务必避免强制性收购。倒不如说，能否以克纳普侯爵领的复兴预算为名，从侯爵领内购买物资？」

「考量到运输时间与成本，这样做效率极低。此次应当优先从周边贵族领购买消耗性物资，并引导他们利用这笔资金向克纳普侯爵领采购。」

「虽然因派阀问题，可能会有部分贵族选择避开克纳普侯爵领进行采购，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补给计画需要调整，但人手亦不可轻易分散。甚至连派遣使者负责物资购买一事都被搁置，以维持战力为优先目标。问题在于，如何在王都的补给物资抵达之前支撑下去。若让难民陷入饥饿，那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暂且如此吧，伯爵，请立即向全军传达敌方情报。之后，再请你率领骑兵出征。」

「遵命。」

为了最大程度发挥现有战力，赛法特与恩格贝尔特持续商讨迎击计画的细节，直至深夜。

◆

王国军自天未亮便开始行动。等众人吃完当天的早餐，陷阱的准备也已就绪之时，远方的视野内开始扬起沙尘，四周隐约传来细微的惊呼声。

「来了啊。」

「看来诱导进行得相当顺利呢。」

既然已经设下陷阱，就必须让敌人从预定方向进入。因此，王国军事先派遣骑兵，负责将魔兽群引导至指定路线。这支骑兵队由恩格贝尔特伯爵亲自指挥，在完成诱导后迅速撤回至军列后方。毕竟这些马经过长时间奔驰后已疲惫不堪，若不先让马休息，便无法再度投入工作。特别是那些过度劳累的马，伯爵还下令使用恢复用的药水。随后伯爵便回归自身骑士团的指挥职务。

最前线的军队已经展开阵形，左翼是包含佣兵与冒险者的泽菲尔特子爵队，右翼则由福格拉伯爵队与考夫费尔特子爵队组成。部分骑士对于将一支军队交给年纪尚轻的维尔纳感到不安，但考量到他在魔兽暴走事件中的活跃表现，以及包括赛法特在内的高层指挥官皆未提出异议，这项部署最终还是获得接受。不过，维尔纳本人似乎正默默忍受着轻微的胃痛。

面对眼前的人类队列，魔兽群发起了突击。魔兽也明白身披铠甲的人类比普通人类更加难缠。然而，魔王复活激发了它们的杀戮本能与战斗欲望。不仅如此，它们还受到煽动，以为这道铠甲军列的后方藏有容易狩猎的猎物。因此，魔兽群的攻势没有丝毫犹豫。王国军自然不指望对方会停下脚步。最终，魔兽群正面撞上了王国军的队列。

（插图009）

下一瞬间，王国军从泽菲尔特队与福格拉队之间硬生生被分割成左右两半。

魔兽群丝毫没有减速，将王国军分割成两半后，又突破了中央，直奔夜营阵地。然而，就在它们刚刚冲入人类撤离后的空地时，一道绿色的墙壁赫然横亘于眼前。

挡在魔兽群面前的并非人类，而是一道砍伐低矮树木建成的屏障。这些树枝未经修剪，反而刻意让尖锐的枝条朝向敌方排列，形成一道鹿砦屏障。即使是矮木，也特意挑选了接近两公尺高的树木砍伐，因而这道屏障的高度大致与人类胸口齐平。此外，为了确保不留缝隙，还将额外的枝条插入空隙之中，使其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绿色树篱。以魔兽头部的高度来说，甚至完全无法窥视其后方的情况。

最前方奔驰而来的狼型魔兽纷纷跃过了那道树篱。对于高速奔跑的魔兽而言，即使是与人类等高的树篱，也能轻易跨越。这不仅仅是魔兽，即使是普通的野兽或许也能跳得过去。然而，那些魔兽跳过去之后却传出无数凄厉的哀号。而从后方疾驰而来的魔兽则惊愕地停在树篱之前。在屏障的后方，那些魔兽被向天而立的尖刺穿透，不停发出痛苦呻吟。

拒马正如其名，原本是一种用来阻挡马的防御障碍物。其形态有各种变化，但只要合理配置数量与摆放位置，并确保足够的强度，便足以有效迟滞敌军的行动，因此在临时防卫战中经常被使用。

这一次，维尔纳所提议制作的拒马，是将削尖的原木交叉绑成X型，并以长木桩串联排列，使其外观看起来宛如一只刺猬。这种防御设施在维尔纳的前世，据说早在铁器时代便已存在。其构造易于侧面搬运，然而正面撞击却极难突破，并且向上延伸的尖木桩也使得任何生物都无法安全落于其上。

最重要的是，这类拒马与栅栏不同，无需挖坑固定，因此可以在制作后迅速搬运至合适位置，快速部署。正因如此，许多魔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便直接跳入了这片拒马阵，身体被木桩尖端刺穿。

此外，这道拒马屏障并非简单的一条直线，而是三排交错排列，并在纵向间隙处额外安插了多道屏障。若从空中俯瞰，这片区域犹如由木桩编织而成的一张大网。因此，即使有些魔兽侥幸没有被刺穿，而是落在拒马之间的空地，也只能卡在原地无法动弹。若是拥有足够的助跑空间，它们或许还能再次尝试跳过拒马。然而，即使是魔兽，也不可能在毫无助跑的情况下凭空跃过这道防线。

交叉捆绑原木这种事，即使是平时从事农耕的平民也能做到。用来绑缚的绳索除了藤蔓之外，还有用来固定运输货物的绳索，以及透过后期支付补偿款项，向难民们收购的备用衣物与腰带。王国军凭借着从五千人中征集的大量布绳与劳力，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了数量庞大的拒马，并将其成功运用为阻截魔兽的陷阱。

「上啊！」

「喔喔！」

从难民中挑选出的壮硕男子，数人一组，握持着巨大长枪，从拒马的另一侧刺穿魔兽。这些长枪的柄长达八公尺，前端装有锋利的刃器，并非让一人单独操控，而是由数人合力持握，确保能够跨越拒马对魔兽进行攻击。

由于魔兽被拒马阻挡，无法向前逼近，因此即使是平日没拿过武器的民众，也无须恐惧，只需专心攻击即可。此外，在拒马前的地面上，先洒上了一层水，随后再撒上嫩叶。即使是魔兽的脚掌，在这片湿滑的泥地与树叶之上，也无法稳稳立足，难以发力。

不仅如此，维尔纳还特意考量到了外行人使用武器的便利性。这些由高大树木砍伐制成的长枪，于插入预备好的刀具时，特地在握柄部分刻上防滑凹槽，以免民众刺击时手掌滑脱，影响战斗力。

农民本就习惯使用长柄工具。农地经常使用的农具「干草叉」，也经常成为农民叛乱时的武器。为了守护自身与家人，即使是一般民众也毫不犹豫拿起了武器。

魔兽群在拒马内咆哮怒吼，却无法摆脱这简易设置的牢笼，只能任凭外围的长枪刺穿身体，受创累累。这时逐渐也开始有魔兽受到致命伤而倒下死亡。

「喝啊！」

偶尔，仍有少数魔兽踩着被木桩贯穿的同伴当作踏脚石，试图跃过拒马防线。然而，这些突破的魔兽，马上便被赛法特的贴身护卫兵，或是驻守本阵兼任传令工作的女骑士迅速斩杀。敏娜也招呼周围的女骑士，一起合力围攻，将魔兽化为沉默的尸骸。

「若让魔兽突破这里，便会有难民伤亡！身为骑士，绝不能让民众受到伤害！一只一只，确实击杀！」

「是！」

身为贵族千金，敏娜负责指挥数名骑士，而她那锐利的声音让周围的女骑士们齐声应和。随即，几乎是同时，那些骑士们便挥舞起无数的剑刃，朝着刚刚勉强跃过拒马的魔兽猛然砍下，将其彻底撕裂。就在敏娜一边警戒魔兽的动向，一边发出指示时，女骑士队长向她搭话。

「你对集团战似乎很熟悉啊。」

「因为受过泽菲尔特子爵的训练。」

敏娜回答时候，露出了略显复杂的神情。或许是因为，她想起了在希尔迭亚平原参加集团战演习时，被砂尘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回忆吧。不过，那时的经历并没有白费。她们能毫不犹豫围攻杀掉单一魔兽，而部署在拒马内侧的人群也未受到任何损伤。

为了避免伤亡者产生，敏娜仔细巡视战况，注意是否有魔兽试图跃过拒马，或是从王国军的缝隙中突入阵地。

◆

本队侧的战况亦在不断变化。魔兽群不仅仅被树篱阻挡了前进的脚步，被分成左右两边的王国军也按照计画朝两翼展开，包围住被树篱与拒马拦下脚步的兽群。

魔兽群原本疾驰至树篱前方时仍保持着猛烈的气势，但临时被挡下来后，队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若用维尔纳前世的术语来形容，这正是「交通壅塞」的状态。它们以为自己完成了中央突破，实际上却被挤压在狭小的区域内，连转向都变得极为困难。

人类的武器刺入它们的侧腹，刀刃接连落下。大地上食人鼠的惨叫声此起彼落，受了致命伤的三口狼也发出哀号，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渐渐溶入在战场的喧嚣之中消散。右翼指挥官福格拉伯爵已将前线指挥交给考夫费尔特子爵，而他则是在观察敌军动向，同时派遣使者向本阵回报。

与此同时，左翼的维尔纳也向后方的第二阵派出传令。因为斥候刚刚在魔兽群内发现了刃角鹿与长足熊的踪影。使者奔回前线，带回来恩格贝尔特伯爵「准备就绪」的回应后，维尔纳立刻对副将马克斯下令，指示冒险者队按照预定计画撤离战线。

随着冒险者队的撤退，王国军左翼的泽菲尔特队造成的压力骤减。就在这一瞬间，魔兽群如同洪水寻找低地一般，向右翼方向涌动。维尔纳见状，立即让泽菲尔特队向左侧撤退，远离鹿砦的防线。结果，魔兽群的攻势变得不均衡，只见右翼的魔兽被单独引诱出去，形成一条拉长的阵列。

就在魔兽队形被拉扯到极限时，恩格贝尔特伯爵所率的部队从魔兽群的侧翼突入，宛如将拉长的黏土撕裂，魔兽群右翼约三分之一的部分瞬间被孤立开来。

「佣兵队，突击！」

原本维尔纳正在指挥撤退，这时他便向马克斯下令突击。马克斯站在前线挥舞着巨剑，向魔兽群前锋发起反击，压制住敌军的攻势。与此同时，先前边战边撤的佣兵队在此刻突然停下脚步，猛然冲入那支被分割开来的魔兽部队，与从侧翼突袭的恩格贝尔特伯爵队一同挥下杀戮之刃。转眼之间，人类与魔兽混战成一团，魔兽的惨叫与人类的哀号响彻四周，刀刃斩开肉体的声音与獠牙咬碎金属的声响此起彼落。

「哦，泽菲尔特子爵的直觉相当敏锐啊。」

正在马背上指挥战局的恩格贝尔特伯爵发出赞叹之声。维尔纳选择反击的时机恰到好处。

这的确是得益于他的敏锐直觉。虽然维尔纳本人并无自觉，但他在战场上的敏锐直觉正是他出色的天赋。他在这个时机发动攻势，让魔兽右翼同时受到两面夹击，瞬间就吞没于王国军的刀刃之中。

「很好，剩下的交给泽菲尔特吧，我们从侧翼突袭敌军本队！」

「是！」

恩格贝尔特伯爵队清扫完敌军右翼后，便朝失去右侧防御的魔兽群主力发动突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斥候奔向维尔纳，传达新的情报。听完情报后，维尔纳立即将前线指挥权交给马克斯，命令他彻底剿灭敌军右翼的残存势力，随后召集数名斥候，开始下达新的指示。

同时，在王国军的右翼战场上，克雷奇玛男爵所率的骑兵部队也发动了突击。负责指挥右翼的福格拉伯爵并不是什么战场名将，他深知自己只是个擅长遵循基本战术、不犯错误的指挥官。因此，他早早将前线指挥权交给考夫费尔特子爵，并静待魔兽群的攻势向单一方向倾斜，到时立刻将情报传回本阵，这正是他认为自己该履行的职责。赛法特收到福格拉伯爵的联系后，相信他的报告，开始计算勇猛的克雷奇玛男爵该在何时发动突击。

此时，魔兽群右翼近半数已被泽菲尔特队与恩格贝尔特队联手分割，使得整体队形变得稀疏不堪。就在这时，克雷奇玛男爵队从福格拉伯爵队旁边穿越，冲进魔兽群之中，从中央截断队伍。福格拉伯爵见到敌军被截断后各自分散，便出动自家骑士团，指挥军队锁定那些数量较少的魔兽群，以确实进行歼灭。

在这段期间，克雷奇玛男爵及其部队冲进魔兽群，突破中央部队，与之前由冒险者队对付的刃角鹿与长足熊群体展开近身战。

刃角鹿与长足熊的身上，早已缠绕上了无数的绳索与连结于其上的石块。这是一种名为分铜的投掷武器，其特点是在多条绳索的末端系上重物。这也是一种狩猎工具，常用来缠住狩猎对象的腿部等部位，使其无法动弹，而投掷出去时绑在上面的石块也具有足够的伤害力。

冒险者队并未勉强进行近身战，而是在与泽菲尔特队分开后，针对刃角鹿与长足熊这些强敌投掷分铜，阻碍其行动，并且使出挑衅干扰，让这些魔兽不要冲进乱战之中。

刃角鹿因颈部被分铜缠住，焦躁地甩动着头部，反而打伤了周围的同伴。长足熊则试图解开缠绕在脚上的分铜，却因手臂过长而无法触及缠绕处。它奋力拉扯石块，试图直接扯断绳索，却发现这些绳索异常坚韧，不但无法挣脱，反倒因过度用力，使绳索深深嵌入皮肤之中。魔兽们因烦躁而愤怒嘶吼，注意力从来袭的人类士兵与骑士身上转移至这些碍事的绳索与石块。

人类的发丝拥有极佳的延展性与韧性。在维尔纳的前世，曾有投石机使用以头发制成的绳索，也有人曾将头发制成锚索。建筑工程中，也曾用女性的投发制造绳索搬运沉重的建材。维尔纳知道这些历史，便提议以高价收购女性的长发，用于制作更坚固的分铜绳索。

这项提案曾一度引发部分骑士与女骑士的反对，但最终仍获得通过。其关键因素之一，在于王国军承诺，对这些愿意出售长发的女性优先提供长期雇用契约，而非只有短期的金钱报酬。对于那些因战争失去丈夫，或是丈夫下落不明的女性来说，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比任何金钱报酬都更加珍贵。在这些女性的协助下，王国军成功制作了大量的分铜，并将其交予冒险者队进行预先准备。

身上缠绕着分铜的刃角鹿与长足熊因为行动受限，无法自由移动。此时，一直保留魔力的冒险者队开始施放魔法，对魔兽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这时，克雷奇玛男爵率领的骑士队突入，骑兵借着冲锋的威力在马上挥动长枪击杀了好几只魔兽。

「别退缩啊！」

「哦哦！」

「冷静击杀敌人，我们在数量上不落劣势！」

克雷奇玛男爵高声鼓舞士气，挥舞大剑，与骑士们一起与长足熊展开近身战。他们无论好坏，都是货真价实的骑士，视自身的勇气为骑士的荣耀。因此，当他们直接参与战斗时，原本负责进攻的冒险者魔法师与僧侣们也改为使用魔法支援。

在魔法的援护下，骑士们的攻势愈发凌厉。同时，负责近身战的些冒险者则持续对刃角鹿展开牵制攻击。他们瞄准刃角鹿腿部投掷分铜，锁住行动，等刃角鹿无法动弹后，再砍断其腿部，并快速从刃角鹿犄角的攻击范围内逃开。

面对体型庞大的魔兽，最有效的策略不是单挑，而是以数量压制敌人。特别是冒险者队伍内已经彻底贯彻此战术。虽然维尔纳这么做的真正意图是不希望在路途中产生太大伤亡，但比起下令强迫他们战斗，这种指令反而更受众人赞同。

◆

獠牙羊是魔兽群的领袖，站在战场稍远处的高地上，展现庞大的身躯。然而，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刺入了它的侧腹，使它微微发出一声惊愕的低鸣。这一击的威力不强，甚至没有让它受伤，但獠牙羊仍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与怒火。它满脸怒意，转头望去，见到一名骑在马背弯弓搭箭的骑士。獠牙羊不悦地用蹄子踢踏地面，随即朝骑士猛然冲去。

「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那名骑士正是维尔纳。他对着附近的灌木丛低声说道。因为真正射出箭矢的，是潜伏在那里的冒险者斥候。维尔纳不认为自己能在马背上准确射箭命中目标，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诱饵。因此他事先命令斥候在射出箭矢后立即撤离。

维尔纳又放了一箭，这次箭矢偏离了方向，远远落在地面上。他甚至等不及箭矢落地，便已将手中的弓抛弃，迅速调转马头，策马奔逃。不知獠牙羊是否已察觉到维尔纳笨拙的骑术，但它显然意识到自己能够轻易追上，因此立刻就往逃跑的马匹追过去。

「果然冲过来了啊。」

维尔纳忍不住低声嘀咕，双手紧握缰绳，竭尽全力驾驭马匹。他之所以选择自己当诱饵，正是因为獠牙羊可能会认为一个马术拙劣的敌人更容易追上。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獠牙羊的速度竟然快得如此惊人，使得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擦拭冷汗。

维尔纳踢了踢马腹让马加速，与马一同冲下高地的斜坡。由于训练不足，他在下坡时不禁发出了有点丢脸的叫声。接着，他好不容易来到了绑着红色布条当作标记的大树根部，跌跌撞撞跳下马，随即转身迎向自坡道狂奔而下的獠牙羊。

獠牙羊显然认定对方手无寸铁，已无处可逃，于是毫不犹豫就加速往下坡冲刺。维尔纳仔细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等时机一到，立刻大喊：

「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一把长枪「从天而降」来到维尔纳手上。这是拿着长枪藏身于树上的斥候听到信号后，立刻将长枪投掷下来。维尔纳牢牢抓住枪杆，将枪尾抵在大树干上稳住枪身，估算位置，在獠牙羊直冲而来时，猛然将枪尖朝向獠牙羊的脸部推去。獠牙羊从坡道上狂奔而下，根本来不及停下或转向。枪尖笔直贯入獠牙羊的口中。

（插图010）

下一瞬间，维尔纳的双手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冲击。这是獠牙羊从坡上俯冲而下的威力与自身重量同时施加而来的结果。维尔纳紧握长枪试图承受这股冲击，嘴里因咬紧牙关而发出嘎吱声，双脚被往后推滑，枪尾深深嵌入身后的大树干中。

「唔……！」

维尔纳发出呻吟，全身支撑着长枪，忍受着强烈的冲击。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声，枪尖从獠牙羊的后脑勺刺穿而出，穿破了头盖骨，染上黑紫色的鲜血。獠牙羊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如人类手臂粗壮的巨大獠牙几乎贴到了维尔纳的面前。

就在这时，隐藏于周围树丛中的冒险者们一起跃出，挥舞着剑与斧头，朝着脑袋被长枪贯穿的獠牙羊腹部与背部猛然砍击。尽管獠牙羊的身躯仍保持着前冲的力量，但它已失去了杀意与生命力。身体向前倾倒，重重压在维尔纳的身上。溢出的鲜血从獠牙羊的口中倾泻而下，泼洒在维尔纳的头上。

「哇！噗、咕咳！」

「您还好吗？」

不论是头还是脸，维尔纳的全身几乎都被黑紫色的鲜血浸透。冒险者合力将他从失去力量倒地的獠牙羊尸体下拉出来。他随即瘫坐在地。把维尔纳放到一边后，那些冒险者则在最后补上一击以确保其彻底死亡。接着，众人再次打量这头獠牙羊。外形虽然与羊相似，但庞大的体型却远超猛牛。他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这家伙还真是大啊。」

「您竟然真的干掉了这么厉害的家伙。」

「说实话，我是想用更轻松的方法赢的。」

维尔纳嘴里抱怨这对心脏不好，同时也抹去脸上的血渍，站起身子，重重吐了口气，对那些冒险者回应道。接下来他就请冒险者把獠牙羊的脑袋砍下来后加以肢解。

「如果里面有宝箱，里面的东西我会收购，就麻烦你们一起处理了。」

「不先放血的话，肉会变得很难吃啊。」

「希望里面有宝箱。」

在这个世界，某些魔物的体内可能藏有宝箱。剖开尸体取出魔石时，偶尔会发现宝箱，对冒险者而言，这是一笔宝贵的额外收入。而对维尔纳来说，这与他前世接触过的游戏设定如出一辙。

当然，宝箱的大小千变万化，例如装有药草的盒子，大小可能只跟装糖果的小罐子差不多。想到这里，维尔纳心里忍不住吐槽：「原来DROP指的不是掉落宝物，而是指糖果的DROP啊？」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维尔纳望向被砍下的獠牙羊头颅，心想：掉落宝物的机制真的很神秘。接着，他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确认，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僵住了。

这个地方确实是设置陷阱伏击獠牙羊的最佳地点，但却是一道陡坡。要返回主战场，便必须重新爬上这条陡峭的斜坡。而且他刚才下马后，马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因此他现在只能靠双腿移动。而獠牙羊的头颅庞大无比，抱在怀里几乎占满双臂，这无疑成为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体力活。

要从这里爬上去吗？维尔纳内心对先前没有考虑周全的自己抱怨了一番，却也无可奈何。为了将这枚胜利的象征带回给在战场上战斗的王国军，维尔纳只好抱起巨大的獠牙羊头颅，抬起沉重的脚步走向陡坡。

第二卷 第二章（护送难民～护卫与袭击～）②

◆

在后方本阵观察战况的赫尔敏娜是碰巧才发现了那道黑影。正当她警戒战况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察觉到有个影子往不合理的位置移动。还未及判断那是什么，敏娜便尖声叫道：

「上面！有东西在飞！」

听见敏娜的紧急呼喊，驻守本阵的骑士与士兵立即反应。靠近赛法特的骑士迅速移动至他身旁，稍远处的士兵则抬头确认天空动静。

下一个瞬间，率先行动的是待命于本阵的魔术师。人数虽少，但都是侍奉高位贵族的精锐。他们逐个咏唱攻击魔法，接连朝上空轰出火球。与人类不同的声带发出的痛苦哀号自天际倾泻而下。

面对突然急速俯冲的敌人，士兵们放箭齐射。这些人从未参与混战，职责仅是待在本阵守护赛法特安危。正因如此，他们面对可疑黑影时毫无犹豫，下手也毫不留情。毕竟早预想过可能有飞行魔物来袭。然而当他们目睹急速俯冲的黑影挥舞巨镰弹开箭矢时，仍不免漏出动摇之声：

「是魔族……！」

「别退缩！」

赛法特身旁的骑士厉声喝止动摇。赛法特仅微微侧脸瞥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战场。这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护卫乃周遭骑士职责，总指挥官的使命在于统率全军。就算不是来袭的魔族而是敌兵或刺客，赛法特也不会因此动摇，更不会拔剑相向。

目睹赛法特镇定自若的模样，协防的难民与在后方屏息观战的夜营士兵们判断局势无虞，并未陷入混乱。在女骑士指挥下，持武器者专注警戒试图翻越树篱的魔兽，在篱外奋战的将士们阵型亦未见散乱。

赛法特周遭的骑士与士兵们亦恪守职责。虽因魔族俯冲稍有动摇，但士兵立刻发射箭雨、魔术师也使出攻击魔法，再加上骑士投掷长枪，使魔族难以逼近总指挥官。

与此同时，恩格贝尔特等前线指挥官敏锐察觉魔物群动向的变化。负责引导的魔族亲自参战后，已无法对群体进行操控。加上原本统率群体的獠牙羊已消失无踪，魔物群顿时沦为乌合之众。见敌阵陷入紊乱，克雷奇玛男爵与考夫费尔特子爵立即喝令骑士展开歼灭战。

魔族遭到护卫骑士与士兵阻挠，被迫降落在远离赛法特的地点，挥舞巨镰，将挡在他身前的一名士兵身首分离，再砍下另一名士兵的手臂。然而攻势仅止于此。转瞬间魔族便遭包围，进退两难。

若未在场的维尔纳目睹此魔族，多半会将其形容为「长着锤头鲨头颅的有翼人形」。然而，此魔族额前还有一只深红巨眼，脑袋上总共有三只眼睛与血盆大口，与手臂融合的翅膀也与鸟类羽翼不同，而是扭曲如蝙蝠或翼手龙的翅膀。翅膀散发令人不适的黯淡蓝黑色，若突然在民众前现身恐怕难以避免恐慌发生。

魔族陷入焦躁，龇露鲨齿。引导魔物群袭击失败后，如今被迫孤军奋战的窘境使其怒火中烧。

「我可没时间对付你们这些杂兵！」

「我们就是来对付你的！」

包围网中的骑士皆属护卫王族级贵族的精锐，放眼王国亦是顶尖战力，岂会畏惧魔族。见魔族视线锁定赛法特，骑士们为尽忠职守，攻势愈发猛烈。

尽管如此，魔族也展现出了相应实力。骑士的盾牌与魔族的镰刀激烈碰撞，刀刃交错间迸发惨叫与痛呼。最终连那些女骑士队长也加入战局，虽造成五名骑士及卫兵阵亡、九人负伤，王国军仍成功击毙来袭击赛法特的魔族。

「阁下，我们在这个魔族身上发现此物。」

「唔。」

刚才与魔族战斗并检查过魔族尸体的骑士奔来，递上战斗中碎裂的水晶状物体。赛法特端详时露出思索神情。

「此物与勇者大人镇压魔物暴走时摧毁之物颇为相似。」

「莫非这魔族在操控群体？」

「不无可能。」

赛法特语带保留，将视线投向树篱的另一边。此刻王国军已占压倒性优势，黑水晶是否真能操控魔物群亦无从验证。更重要的是，麾下将士仍在浴血奋战。身为指挥官必须持续关注战局以防突发状况，同时确保魔物动向与维持我军秩序。

在赛法特冷静关注战况的视线尽头，篱外战事渐近尾声。

王国军人数本就占优势，参战者更是训练精良的正规军与身经百战的佣兵。无需顾忌非战斗人员安危下，数量与素质皆足以对付魔兽。加上战略成功限制魔兽发挥特性，战斗中虽有零星牺牲者，整体战线始终未显颓势，仅有少部分伤亡产生。

「与魔物暴走时大相迳庭呢。」

「跟那时候不一样，这次我们已经有所准备。」

相较于暴走事件时王国的松懈，此次全军皆明瞭守护目标的重要性。同时透过职责划分避免局部负荷过重，才能维持目前的战况。赛法特也心知肚明，虽然本次是由自己进行兵力人员调度安排，但其实只是对维尔纳的作战方案做了些调整而已。

赛法特在内心暗自点头，心想：那年轻人若多加磨练，或可成大器。这时，身旁骑士指向稍远处的高地：

「将爵大人，请看那里。」

「哦？」

赛法特循声望去，微微颔首。只见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气喘如牛，好不容易才回到高地，高举巨型羊首。赛法特向周遭示意，本队的骑士顿时爆出欢呼，后方夜营阵地也响起了雀跃声浪，如涟漪般扩散至前线将士。

受此鼓舞的王国军势如破竹，扫荡残存魔兽，将其接连化作尸骸。自黎明展开的激战，待日头西斜时，王国军面前已再无活生生的魔兽。

多年后，当赛法特谈及这桩确立维尔纳·范·泽菲尔特非凡才能的事件时，仅简短评价道：

「当时那魔族该袭击的不是我，而是维尔纳卿。」

◆

是肉。

或许觉得这话唐突，但毕竟击毙了数百头魔兽。不只难民很久没吃鲜肉了，骑士与士兵也是如此。此刻除去伤患，所有士兵、随从，以及特莱欧特的民众之中能够宰杀处理肉类的，全都在处理大量的肉品。甚至有难民边向冒险者讨教，边以生涩手法切割兽肉。

其间，骑士持续警戒周遭。毕竟血腥味可能引来其他魔物或野兽。

顺带一提，生肉若在血液凝固前处理，即使不放血也十分美味。类似现钓活鱼在船上现切生鱼片的鲜美。腥味多源于血液凝固所致。

因此，理论上最好在击倒后立即放血处理，但毕竟在军队与魔兽生死搏斗之际根本无法实行。因此肉质或许略带腥味，但仍是珍贵食材。顺带一提，若是野生动物还需担心寄生虫，但魔物似乎无此顾虑。

遗憾的是毛皮几乎全数废弃。主因在于马车需优先搭载老幼，增加额外负荷会拖慢行军速度，现实层面也缺乏鞣制所需的时间与材料。关于鞣制方法，有用单宁酸的方式、油脂处理法、烟熏法，甚至还有使用动物脑浆的独特工法，但全都需要时间、人力与大量清水。说来应该还有使用石灰水的方法，但这世界似乎没见过生石灰。

更关键在于缺乏能处理数百头毛皮的工匠，只能忍痛放弃。据说外行人剥离皮上残肉时常会戳破皮革，但我也没实际操作过，所以不清楚。总之目前既无时间也无余裕处理这些工序，仅保留高价的刃角鹿与獠牙羊皮准备运回王都，其余就地销毁。

若在游戏里打倒魔物，尸体就会消失，但现实可没这么方便，只能取用可食部位与值钱的魔石，残骸则需另行处理。否则引来野生动物又成隐患。虽说魔物出没频繁导致道路危险性提升，即使多了野生动物也不太会有太大变化，但官道毕竟还是保持安全为上，因此仍须妥善处置。

我看着众人进行解体作业，并指示将废弃物集中至远离官道处。狼头堆积如山的景象实在是超乎寻常。待取完食用肉的魔兽尸骸累积至适当数量后，便搜集柴薪点火焚烧。

一般不会用魔物骨头熬汤。因为混煮魔物骨头会产生苦味。虽不明原理，但资深骑士与老练冒险者都会以严肃神情异口同声警告『煮魔物肉务必剔除骨头』，想必苦涩程度非同小可。魔物真是充满谜团啊。

虽说如此，我也不是什么美食家，所以也不清楚详情，但听说煮高汤用软水较容易释放鲜味，硬水则效果较差，还容易产生浮沫。或许这些因素也有影响。前世外国流行在绿茶里加砂糖与牛奶，据说也是因硬水泡茶会过于苦涩。不过这已经跟现在的我无关了。

顺带一提，处理魔兽肉时偶尔会遇到内脏破裂的个体，但奇妙的是魔物普遍没这问题。普通野兽若在解体时割破膀胱或大肠，排泄物四溢不仅污染环境还会毁掉肉质，但魔物几乎都会在体内完全消化。据说魔物根本没有粪便，甚至有些魔物能连盔甲一并消化，这已经超越饥不择食的范围了。

「太棒了，是宝箱！」

「八成又是药草啦。」

各处传来此起彼落的对话。若在游戏中，敌人倒下后冒出宝箱倒不稀奇，骑士型魔物掉落刀剑、铠甲也合逻辑。但现实中剖开巨鼠魔物却蹦出小宝箱，实在令人表情复杂。顺带一提，这类宝箱打开后会如溶于空气般消失，无法直接贩卖箱体。真不愧是奇幻世界。

同种魔物虽有强弱差异，但不会出现极端个体。例如哥布林与哥布林魔法师属于不同物种，哥布林无论猎杀多少人畜都不会进化成哥布林魔法师，更不可能突破种族限制成为巨魔。宝箱出现与否似乎和这类个体差异无关，令宝箱的存在更显神秘。

我正在巡视周遭，以防有人行为不轨，看到士兵正在肢解魔物时，脑海中突然浮现了某个疑问，或者说是假设。尽管要我维持面不改色相当困难，但此刻或许是唯一验证机会。

想到这里，我急忙找来冒险者中看起来就不擅长肢解魔物的魔术师与军方文官，委托他们进行调查。由于这是私人研究非公务，得由我自掏腰包支付酬劳。幸亏水道桥工程让我的资金尚有余裕，但开销确实也增加不少。

◆

在士兵与难民们大啖久违的肉类料理时，我们着手研议变更后的行程。虽已确保水源，仍需安排补给与调整行军路线。

然而，考量天候恶化可能延误行程，补给计画无需大幅更动。反倒是拆除先前设置的鹿砦与拒马格外费工，实在过意不去。

暂定明日全天进行善后作业，难民们则是休息一天。为了避免敌方再次发动袭击，我命令士兵不要疏忽戒备，但感觉这对斥候的负担也太重了。既然明日不移动，就缩小警戒范围，再找斥候以外的冒险者协助警戒周遭吧。

「辛苦了，子爵……这气味真是惊人呢。」

「毕竟是这么多人同时料理肉类啊。」

返回泽菲尔特队途中，赫尔敏娜小姐向我搭话。数百头分量的肉或炙烤或炖煮，从各种层面来说，气味都确实惊人。

不过，众人依旧神情开朗，或许是因为眼前危机已经解除了吧。至少今夜不妨放松些，士兵们也需休养。不过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像是保养武器、盔甲等等。

顺带一提，我们替非夜哨士兵准备了少量酒类。必须要让士兵吃得饱，论功行赏，否则士兵很快就会沦为掠夺者，这就是可怕之处。

棘手的是，这个世界存在药水与治愈魔法。平民还好处理，但对贵族与军队而言，轻刑也没什么威慑力。故刑罚若非损及名誉的惩戒，便是长期劳役，甚或当场斩首。

「巡逻时要多加留意是否有火灾隐患，也要提醒大家别因为太过兴奋而吵了起来。」

「是。」

赫尔敏娜小姐老实点了点头。不过巡逻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就算她是骑士，大半夜的也不可能让女生去巡逻啊。

「话说明日行程如何安排？」

「早上要先替阵亡者举办葬礼。」

日落前，为避免遗体遭野兽破坏，王国军已将骑士、士兵、冒险者与佣兵的遗体移入夜营区内。选择天亮后在阳光下举行葬礼，源于此世界独有信仰，需让神明的目光见证葬礼仪式。

明日早晨便需开挖墓穴，将遗物分开埋葬。过程中会让遗体环抱巨石，意在防止亡者化作不死系魔物破土而出。

令人费解的是，这世界并无火葬概念。他们区分对待人类与动物魔物的方式，人类采土葬，动物则焚烧处理。唯独罪犯遗体会进行火化，据说是因为贪欲强烈者易转化为不死族破土而出。虽无法证实，但也能理解他们这种观念。在城镇处决的死囚通常会在曝尸数日后焚毁。

墓穴中会放入三枚银币。这种习俗有两种解释：其一是当作前往神之审判的盘缠，类似前世日本的六文钱，欧洲亦有相似习俗。其二是因为中世纪风格世界物资匮乏，此举象征替带走遗物支付代价，避免亡灵纠缠。前世欧洲也有类似的习俗，某些地区甚至会将银币置入死者口中。

覆土后放置刻字石碑标记墓地所在，再洒上药草与酒液祈祷。这种奇特的行为据称是「祈愿死者健康」之意。想必存在某种典故，但详情不明。

补充说明，这世界的祈祷手势是描绘倒三角。贵族骑士以右手触碰左肩、右肩、腹部后握拳放在左胸上。平民、魔术师与神官则在左手背画逆三角后合掌祈祷。据传三角顶点象征日、月、星，意谓将天界神明迎入己身再行祈祷。

严格来说，要先绘制正三角形，在顶点标注太阳、月亮与星辰符号，再于其中绘制倒三角形，才是正确的图案。然而就算是教会，村子里的小教会也往往没有绘制这种正式的图案。游戏中的教会图示亦仅有倒三角，神官袍若非重大仪式，上面也只会有倒三角而已。或许因治愈魔法这般神迹存在，世人对符号并不执着。

「稍后本阵将发布通知，明日夜间仍驻扎此营区。还有鹿砦拒马要处理，也要让将士休整。」

「好的，我瞭解了。」

「据闻最初发现魔族的是弗斯腾伯爵千金？」

呜嗯，对年长女性用这种口吻实在别扭。若是纯粹上下级关系反倒轻松，但严格来说，只是我这边有爵位可以挂名罢了，真让人胃痛。赫尔敏娜小姐未显介意，想必是基于爵位判断立场吧。

「虽属偶然，结果仍是万幸。」

「此等战功理应褒扬。及时察敌本为首要之功。」

「……承蒙谬赞。」

随后我们开始商讨次日安排，然后跟赫尔敏娜小姐道别。毕竟接下来确认泽菲尔特直属骑士战果、统计佣兵冒险者伤员、整理治疗费用与工序，以及汇整先前委托的调查结果。

要做的事太多了，我好想哭。呜呵呵。

◆

「您对自己的战功还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敏娜目送维尔纳离去的背影，不禁低语。按理说击毙巨型獠牙羊的功绩足以自豪，但维尔纳却浑然不在意，心思全放在今晚扎营与后续行程。

然而换个角度想，难民护送任务尚未结束，未来仍可能遭遇魔物袭击。如此看来维尔纳的态度反倒正确。返回本阵途中的敏娜不禁点头称赞。当然，维尔纳的思考模式更多是源于日本人的工作狂倾向。

「敏娜大人！」

「辛苦了。」

「啊，您也辛苦了。」

女骑士队中，几名比敏娜年轻的女骑士上前搭话，敏娜驻步回应。

敏娜虽为女性，但她英气凛然的风范在同性间颇受欢迎。在王都学园时就常有学妹追着她跑，甚至是向她告白。虽然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的粉丝俱乐部，但若维尔纳见到此景，多半会说「这根本是粉丝俱乐部吧」。

「听说敏娜大人今天也很活跃呢！」

「不愧是您！」

「不，我只是刚好发现敌人而已。」

敏娜苦笑。实际上，论战功维尔纳远胜于己。不仅如此，维尔纳并非只会关注战场上的功劳，而是会着眼全局乃至更广泛的层面。相较之下自己实在没什么好夸耀。

或许是察觉了这份视线，一名女骑士开口：

「那边是泽菲尔特子爵对吧？」

「嗯，没错。」

望着远处身影的女骑士发问，敏娜点头后另一人歪头说道：

「该怎么说呢，子爵大人有点特别呢。」

「特别？」

「该说是冷静沉着，还是过于老成呢……」

敏娜虽未出声回应，却也微微点头。另一名女骑士接着说：

「但他在难民间风评很好呢。都说『长枪贵族大人』会认真听人说话。」

「我也听过别人说他毫无架子的评价。」

这该说是认知差异吧。维尔纳只是用前世的平等态度对待亡国难民，但相较这世界贵族对平民的普遍作风，可谓天壤之别。虽不至于有贵族厌恶平民入眼，但像他那样用平等态度对话的领主确实罕见。敏娜心想，既然这种态度能获得好评，那今后就要好好考虑对平民的态度了。

此时一名传令兵前来：

「本阵下令所有传令相关人员集合。」

「知道了。」

这个世界能放大声音的工具顶多只有类似扩音器形状的东西，加上识字率不高，即使竖立告示牌也未必能传达全军。因此要向数千人传达指令，只得动员大量人力到多处喊话。传令系统相关人员的业务量相当庞大。

◆

「话说回来，维尔纳大人，在那之后，您在战场上调查的是什么呢？」

「……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将保养铠甲等工作交给了侍从，自己则在处理支付冒险者与佣兵队临时报酬的文件。处理到一半时，马克斯彷佛突然想起什么，开口向我询问。考量到内容性质，我一时间有所犹豫，但若这份资料因某些原因消失时，没有人知道其中内容，情报便会永远失传。

我觉得把情报告诉马克斯应该没问题，便把调查后记录下来的结果交给了他。马克斯开始翻阅，起初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随着阅读下去，逐渐变成了惊愕的表情。

「维尔纳大人，这是……」

「正如你所看到的。携带宝箱的魔物当中，有一部分的腹中有明显吃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而没有宝箱的魔物基本上都是处于饥饿状态。当然也有拿着宝箱但胃里空空如也的家伙，不过很可能只是已经把吃下的东西消化完了。」

当时，我所察觉到的正是这点。在游戏中，存在着携带宝箱的魔物与没有携带宝箱的魔物。而在这个世界中，人类击败魔物后可以变强，但即使魔物杀掉了冒险者，也不会因此提升自己的等级。

然而，魔物无论是面对人类或动物，只要一看见就会吃下去。这个例子可能有点怪，但在前世，即使是凶猛的野兽或食人鱼，只要吃饱了，就不会袭击人类。然而，魔物却不同，即使吃下超过自己体重的大型猎物之后，仍然继续进行狩猎。对于这个奇妙的现象，我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解答。

那就是：魔物吃下包括人类在内的大量猎物后，或许能够在体内制造出宝箱。换句话说，在游戏中持有宝箱的个体与没有持有宝箱的个体的差别，很可能就是魔物吃得太多而导致的肥胖结果。

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就意味着魔物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拥有在体内产生物品的能力了。魔物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存在于世呢？在游戏里，顶多是拿魔物来练功提升等级，但在这个世界中，或许并非如此。

我一时陷入了思考，但目前只能暂且将这个疑问放到一边，留待日后再说了。

「必须要向赛法特将爵报告这件事。至于父亲，则由我亲自告知。这消息迟早会从他们两人口中传到陛下耳里。但除此之外，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就连欧肯和巴克也不行。」

「遵命。」

看到马克斯一脸凝重点了点头，我也同样点头回应。这种事可一点也开不得玩笑。如果这消息传到什么奇怪家伙耳中，难保不会有人动起歪脑筋，先去喂食魔物将它们养肥，再杀掉以获取宝箱。

虽然有待进一步确认，但可以肯定的是，魔物最喜欢袭击吞食的正是人类。而且，魔物并非可以驯养的生物，自从魔王复活后，其凶暴性更是有增无减。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让这种情报随意扩散开来，恐怕会有人为了取得稀有掉落物，刻意放任一定数量的牺牲者出现后才讨伐魔物，造成本末倒置。总有一天会有人察觉到这一点吧，但至少也得等到讨伐魔王之后，魔物的情势稍微缓和一些再说。不然很可能会引发可怕的犯罪行为。

如果不是我们眼前刚好就有数百具样本，恐怕也无法取得这样的资料吧。然而，这资料却谁也无法从中得到幸福。我自己都觉得多管闲事了。

「真是的，当初为什么要察觉到这种事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总之，还是得先将这件事报告上去才行。

至于这个团体为什么会被袭击，这一点仍然存有疑问，不过现阶段实在无法调查，只能暂且把疑问搁置一旁。目前还是先处理眼前这堆文件再说。这件事先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

葬礼结束后，士兵们得到了休息，而体力尚有余裕的人则被指派去处理昨日击杀的魔兽尸体。那天晚上，晚餐前举行了高层会议。

顺带一提，将爵会在这场会议结束后才用餐。据他本人所言，是因为「要让士兵们先吃」。结果我们也自然地被卷进了差不多的作息循环。但这种程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内。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里，六十多岁的年纪若依照平均寿命来看，大概相当于前世的八十多岁左右吧，将爵真是精神健朗啊。

「总之，目前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是的，幸好目前并未出现疾病之类的情况。」

不过正确来说，是在即将爆发之前，我们已经用药草与回复药提前压制住了。这样做的影响相对较小。若是等到疫情爆发再来处理，那可就麻烦了。

回复药价格原本并不便宜，但我们特意将其调制得极为难喝，让看起来有病征的难民服下。流行病若传开会很棘手，但如果因此变得过于奢侈也同样令人困扰，所以才会刻意让药变难喝。良药苦口嘛。

顺便一提，这些药的「代价」就是劳动。与其说是卖药，不如说是让服用者在恢复元气后去从事清扫和善后工作。这点劳动也总得付出一下吧。

「王都那边的水道桥，好像已经完成八成了哦。」

「这么快啊。」

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感到惊讶，没想到大家都相当吃惊。看来确实是在加紧赶工啊。多半是因为有相当于前世大型机械功能的魔法吧。不过用魔法来进行的施工，还能算是人力吗？

「似乎消耗了大量的哈雷克呢。」

「原来如此。若是那样就说得通了，但这决心可真够大的啊。」

克雷奇玛男爵种种点了点头。我虽然也能理解，但心中仍旧不免感到震惊。

所谓的「哈雷克」，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世界里的混凝土。而且更接近能在水中凝固的罗马混凝土。不但质地轻、凝固速度快，而且完全不会渗水，说起来确实是相当便利的材料。甚至比一般混凝土还坚固，若是随便乱盖的话，之后想要修整都会变得十分麻烦。由于颜色接近白色，远远看去也十分美观，作为建筑材料而言堪称无可挑剔。

只是这种素材产量很少。罗马混凝土只有使用维苏威火山的火山灰才能制作，而这个世界里则是使用食人兔的牙齿或说是獠牙来制作。不知为何，用骨头来做却没有任何效果。

首先，光是收集材料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食人兔本身虽然出现率很高，到处都有，但即使是中型犬大小的兔子，能取用的也仅仅是它的牙齿部分，数量相当有限。或者该说是太小了吧？

而且，要将牙齿敲碎、烧制，磨成砂状后再混入砂土中，这一连串手续十分费时费工。因此这也是一种相当高级的建筑材料。不仅制作工序繁杂，食人兔的肉据说也相当美味，导致人们经常只带肉回去。

顺便一提，食人兔的皮革虽然是兔皮，却相当坚硬，因此不太受欢迎。大多是用来制作鞋底。这样也算是没有浪费素材吧。

「王都的冒险者公会现在应该发布了大量的素材收集委托吧。」

「一定是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当时虽然只是说笑而已，但等到回到王都时才发现兔肉的价格竟然崩跌了。到底狩猎了多少只啊……

◆

翌日启程，我们再次朝着王都进发。

晚餐也回归到了平常水准，大抵就是略咸的汤和麦类食品。麦类食品通常是麦粥，或像是像印度烤饼那样的面包，总之是这一类食物，加上少量肉类。肉干通常会烤来吃或是放在汤里当配料。此外，偶尔还会有乳酪和果干。

蔬菜类倒是非常稀少。一旦在途经村镇时遇到采购机会，就会尽可能积极购入。因此负责补给和食物调度的单位经常焦头烂额。毕竟天天吃一样的东西，士气会大幅下降。

顺便一提，在军中若没有专家陪同，是严禁士兵自行采集蘑菇的。据说以前曾有士兵凭自己的判断觉得没问题，采来毒蘑菇往锅里一丢，导致数十人同时失去战斗力。

还有硬面包，或者说是干面包，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东西。这种面包不会发霉，是相当优秀的储存食品。但坦白讲，就是又硬又难吃，根本无法入口。毕竟这种面包只注重保存性，是最后逼不得已才会吃的东西。

话说回来，前世的人经常说中世纪的面包很硬，但事实上俗称为酵母菌的面包酵母是在近世才被发现的。在此之前人们多使用葡萄酒、啤酒的酵母或蜂蜜来发酵面团，但常常发酵效果不佳，因此膨胀不充分，这才是造成面包硬度的主要原因。未经发酵的面包，用「烤过的小麦块」来形容还更接近真相呢。另外虽然不像口嚼酒那么夸张，但似乎也曾有混入人血来发酵的面包。老实说，那种东西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吃。

面包的硬度其实也受到麦子种类的影响。黑麦不含麸质，因此即使有酵母也无法充分发酵出蓬松的面包。至于大麦，若不混合小麦粉甚至连面团都很难制作。所以在无法栽种小麦的地区，面包自然会变得又重又硬，连咀嚼都很费劲。在前世的世界中，粗略来说，越靠近地中海地区的面包越是以小麦制成，口感柔软。越往北方则越以黑麦这类坚硬的面包为主流，小麦制成的面包反而变成了奢侈品。这个世界里的保存用面包似乎也是以这种黑麦面包为基底，但毕竟是异世界，麦子种类或许也有所不同。

我之所以对此不太清楚，是因为我根本没兴趣去特意研究那些难吃东西的做法。在这个世界里，基本上每个国家都有栽培小麦，如果要研究的话，当然应该优先研究既美味又易于保存的食物吧。

思绪扯得有点远了。不管怎么说，行军时吃的东西，老实讲真的称不上好吃。虽然本阵偶尔也会提供酒类，但数量也不算充足。因此，狩猎可食用的动物或魔物，对士兵们来说，也算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工作。

在本阵共进餐点，更多是为了情报交换。若是碰上讨厌的家伙一起用餐，那可真是折磨。不过这次倒是没有这种困扰，轻松不少啊。

◆

自从前几天的魔兽袭击事件后，接下来的旅程一路平安无事──途中虽然遇到魔物或发生些小摩擦，但这些都已经称不上是事件了──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幸运的是，这段日子里天气一直都非常好，这点倒是令人颇为感激。

当天晚上，本阵的晚餐会结束后，我正要返回自己阵营时，却突然被身后急急追来的传令兵叫住。我不禁暗忖，又发生什么事了？

「泽菲尔特子爵，十分抱歉，请您返回本阵一趟。」

「收到。」

总指挥官下的命令，不论愿意与否都必须服从，但这种话当然不会挂在嘴边，这才是大人该有的态度吧。我心里这么想着，跟着传令兵回到了本阵。就在营帐前，我遇见了被另一名传令兵领着过来的福格拉伯爵。原来伯爵也被叫回来了啊。

「伯爵，辛苦了。」

「虽然才刚分开不久，但子爵你也是啊。」

两人相视，不禁为这有些奇妙的招呼苦笑起来。我们明明都是才刚要返回各自队伍，却又被叫了回来，这种程度的玩笑应该还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不过，既然连伯爵都被召回了，那表示并非冒险者或佣兵队在闹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可能是特莱欧特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吧。」

「原来如此。」

这倒是有可能的情况。然而，等我们进入本阵的营帐里后，听到的消息却让人忍不住为之一愣。

◆

本阵帐篷内，难民护送对策小组的高层人士齐聚一堂，各个脸上浮现着复杂的神情。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也有人露出傻眼的表情，但他们共同的心声大概都是：「那家伙到底搞出了什么蠢事啊！」恐怕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是王都派来的传令兵急忙带来的一个事件。听说前任克纳普侯爵的长男曼戈尔特闯下了大祸。我自己只和他见过一次面，对他本无特别的好感或厌恶，但听到这件事之后，心中的天秤立刻大幅倒向了厌恶那一侧。

但话说回来……

「居然率领佣兵袭击威利札堡垒，这家伙是笨蛋吗？」

「我同意子爵的看法。」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克雷奇玛男爵随即应声同意。就算侯爵之位跳过了自己传到了叔叔那边去，但这有一半以上也是他自作自受吧。

话说题外话，这个世界也有「笨蛋」或「阿呆」这样的词汇呢。记得前世曾经在哪里看过一种说法，在关西被说成「笨蛋」比较让人觉得被轻蔑，而在关东被称作「阿呆」则更令人不爽。不晓得这个世界，究竟哪个词会更加具有侮辱性呢？

我胡思乱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同时开始观察周围众人的神情。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恩格贝尔特伯爵、福格拉伯爵和考夫费尔特子爵也都不断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大家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赛法特将爵则抱着双臂，陷入沉默，这反而令人觉得更加恐怖。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福格拉伯爵摇了摇头，低声喃喃道：

「之前连侯爵家的骑士团都守不住而陷落，他只带着亲信和佣兵就想反攻，除了鲁莽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吧。」

「不过，王室方面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吗？」

「看来他是毫无计画就暴冲了啊。据说，王都方面知道他在向自己派系的贵族索讨金钱，但似乎以为只是为了爵位问题进行的宫廷活动经费罢了。」

恩格贝尔特伯爵回答了考夫费尔特子爵的疑问。听到这个消息，当初资助曼戈尔特的派系贵族们，此刻恐怕脸色发青了吧。毕竟私自募集兵力，就已经可以说是意图叛乱了。

「而且现在国内还有不少问题缠身啊。」

「确实如此。」

威利札堡垒的戒备、难民对策，还有水道桥的建设……水道桥建设本是突发事件，但因为需要人力防卫工地，导致骑士团分身乏术。这算是我的错吗？还是说这其实是游戏的修正效果呢？

不、不对，比起这种事──

「这会不会成为袭击王都的契机呢？」

「这种可能性确实很大。」

听到我这么说，克雷奇玛男爵再次回应了我的疑问。恩格贝尔特伯爵也苦着脸点了点头，看来众人内心的不安都是一样的。

就在此时，将爵松开了交叉在胸前的双臂，环视众人一圈后开口道：

「无论如何，目前我们的情报还还不足够。不过，毕竟我们此处有超过一千名的兵力，根据后续的情况，恐怕有必要尽速返回王都。」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将爵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将难民就这么丢下。根据后续得到的情报，或许有必要将部队分成两部分：一支队伍护送难民，另一支则尽速回到王都。」

「确实如此。」

「若部队全数撤离，很可能会导致魔物来袭，甚至有难民逃跑后沦为山贼的情况发生。」

万一王都紧急召集，我们就必须尽可能带领多数兵力返回王都，但同时又必须保留一定数量的兵力处理难民问题，这个矛盾实在让将爵相当为难吧。

最终在之后的讨论中决定，由我所率领的泽菲尔特队、负责周边警戒与迎击任务的冒险者及佣兵部队，以及福格拉伯爵的队伍留下护送难民。当然，总指挥官会是伯爵。对这点我倒是没有异议，但不管怎么看，这次的事件也实在太过突然了吧。

◆

「以上就是目前的情况。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回到队伍后，我再三强调此事不得外传，然后召集了几名佣兵队长与冒险者小队的领队，询问他们的看法。众人一开始当然都感到震惊，但在我提出问题后，却几乎所有人都面露狐疑地歪起了头。

「如果你问我，有哪个佣兵会接受这种愚蠢的命令，我可不太相信。当然啦，也不是没有问题人物啦。」

「冒险者也差不多。一名贵族单凭自身势力去攻打要塞，这种任务完全就是有勇无谋的代名词，一般的冒险者怎么可能会接这种委托？」

「不过贵族里也不是没出过问题人物啦。」

我忍不住这么回了一句，在场所有人纷纷露出了苦笑。毕竟这正是一桩贵族惹出来的麻烦，让人笑不出来。在贵族面前讲这种话照理说是不太礼貌，但我本身就不怎么像个贵族。

近一个月以来，我一直都用轻松的态度与佣兵与冒险者交谈，大家对我这位贵族的警戒心也已经逐渐降低。或许一部分也是因为马克斯对我的态度只保持基础的礼节所致。我宁愿相信大家不是因为觉得我好欺负才这样。总之，回到正题。

「既然如此，那么他究竟是带着些什么人同行的呢？……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

「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那种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的家伙吧。王都里也不是没有『黑街』那种地方。」

所谓的「黑街」，是这个世界对于贫民窟的委婉说法。总会有人流落到那种地方。从那种地方出现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也不稀奇。不过话说回来……

「但我总觉得那种家伙不太可能会去和魔物作战啊。」

这点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如果真有那种本事，他们应该早就成为冒险者了才对。虽说有力气的人待在贫民窟、靠犯罪谋生，可能会比冒险者来得更轻松赚钱，但从社会评价来看，冒险者无论如何也比亡命之徒来得高尚一点。如果必须做出选择，大概也就差在这里了。毕竟也不是说贫民窟里的所有人都是罪犯嘛。

「也不一定真的会走到堡垒吧。」

「？」

一名佣兵团的团长突然这么说道，我一时间还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跟着走到一半，然后某天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这种事啦。」

「呜哇，真是过分。」

原来如此。收了钱就跑掉，这种事在护卫工作中也曾出现过。如果是透过公会正式仲介的委托，这种家伙大多会被事先筛掉，但若是为了做些疯狂举动而硬是胡乱招人，那种人就很可能混进来了。

不过这样一来，与其说是攻打要塞，不如说是「半途行军，结果遭遇问题无法前进而被困住」会更贴切吧？不，也不能轻易断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贵族出借的兵？」

一名冒险者领队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太可能。现在王都的警备比平常还要薄弱一些。」

毕竟光是水道桥的建设与难民对策，就已经让兵力分散了。现在贵族应该没办法随便将兵力浪费在别人身上。而且关于威利札堡垒的情况，在贵族界应该已经人尽皆知。随便出借兵力，换来的只会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而已。

「虽说这次魔物暴走造成的损失不算严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害嘛。」

养成一名士兵，通常得花上好几年时间。毕竟这可不是游戏啊。不对，按我记忆来说，这个世界原本是个游戏世界。

不管怎么说，所谓的人力损失，绝不是可以轻易补上的东西。让我想起在前世时，有位同事因为对薪资不满而跳槽，结果那个根本不瞭解实务内容的主管，为了凑人数随便找了个人塞进来……那段记忆我真的不想再回忆了。

顺带一提，在军队里，最初的训练并不是学习如何挥舞武器，而是走路。如果连走到战场的体力都没有，那根本算不上士兵。新兵的第一个训练目标，就是在全副武装的状态下，五小时内走完三十公里。武器训练得等到这条件达成之后才开始。当然，这也只是最低门槛而已。

此外，虽然不太为人所知，但所谓「能以骑士之姿端正举盾」也是年轻骑士必须学习的基本训练。除了外观上的体面之外，若盾牌倾斜或握不稳，可是会错失格挡时机，甚至因此丧命。虽然看起来朴实无华，却与骑马或挥舞武器同样重要。

这部分暂且不提。总之，培养士兵与骑士都需要相当的时间与金钱，应该不会有贵族愚蠢到在这种有勇无谋的行动上出动大量人手。大概吧。应该是这样。应该不会吧。希望没有啦。

在那之后，我又持续向佣兵团团长与冒险者们听取意见，不过他们的看法都不具决定性。毕竟我手头上的情报也仅限于最初的通报，现阶段也只能如此了。

「说到底，还是情报不足啊。」

「我倒是切身体会到，贵族之间真是什么人都有。」

听到某位佣兵团成员这么说，我也只能苦笑以对。虽然我这个能和佣兵、冒险者一同围着营火喝酒的贵族本身也算是个例外，但像曼戈尔特那种毫无思考能力的家伙，我也想特别强调他绝对是个异类。

贵族中会有些人看不起冒险者与佣兵，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从一般观念来看，冒险者本身就属于会主动跳进危险中的亡命之徒集团。不过，被轻蔑的一方当然不会感到高兴，这点还是得注意。

「总之，我们大致上已经掌握目前状况了。接下来只要维持目前的方式就好吧？」

「没错。不过如果本队人数减少时，警戒层级就得相对提高。」

对难民的牵制力和防御线也会跟着变薄，变得无法松懈。但这一切仍得视王都的状况而定。真心希望一切能够平安无事。虽说加快移动速度应该能解决些问题，但基本上根本不可能。最糟的情况下，也许得考虑将佣兵团与冒险者们分开运用才行了。

◆

先让冒险者与佣兵队长们解散后，我便和副将马克斯进行了会谈。不光是警备问题，若考虑到夜营的设置时间等等，失去大批有工兵经验的人员，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大的打击了。

「看来只能付薪资让难民来帮忙了吧。」

「恐怕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们对望了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接着从我嘴里冒出来的，自然也是怨言。这应该没什么好责怪的吧。

「那个蠢货。」

「克纳普侯虽然和尹格大人属于不同派系，但也还不至于愚蠢至此。没想到他儿子竟然会变成这样。」

马克斯在话说到一半时闭上了嘴，大概是出于身为骑士的身分立场。虽说无论是我还是父亲，对那方面都不太在意，但本来骑士公然批评爵位贵族就已经接近禁忌的行为了。马克斯虽然外表豪爽，但在这种细节上还是很慎重啊。

「要不要请求将爵的同意后，派使者向尹格大人通报这件事？」

「这倒是个办法。」

我们手头上的情报实在太少了，确实该询问父亲看看。也许可以派个斥候赶回王都。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就是在抵达王都前什么都没发生啦。」

「我还真希望曼戈尔特那家伙能在哪个角落横死街头算了。」

不过，他在地位上毕竟还是比我高一点的。虽然爵位上我们同属相当于子爵的副爵，但论父亲的地位与年龄，他那边还是略高一些。不过，反正这里也没其他人在场，说这种话应该不会怎么样。马克斯也只是默默点头，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先不用向我们泽菲尔特队的士兵传达这些。不过，你先去确认一下是否有人身体不适吧。」

「好的。」

「还有，我也想挑出一些在难民之中有潜力成为核心人物的人选。」

「除了士兵以外，我也就去询问佣兵与冒险者们的意见吧。」

「麻烦你了。」

这一方面的安排交给马克斯处理，而我则着手整理与福格拉伯爵讨论过的内容，为万一的情况作准备。特别棘手的部分就是辎重部队的护卫与难民的管理对策。

虽说他们应该都明白魔物的可怕，但由于都是由冒险者与佣兵团负责击退魔物，也开始出现那种「这附近的魔物看起来也没那么强嘛」的侥幸想法。的确啦，这里是游戏开局地区，所以大多只会出现弱小魔物。

不过若因此掉以轻心受了伤就麻烦了，更别说若有人逃跑后变成山贼的话，那才真正叫人头痛。话说回来，在某个知名游戏的野外地图里出现的山贼与盗贼，他们不会被魔物袭击吗？这点一直让我很纳闷。还是说，那些魔物体内产生的宝箱，其实包含了那些成为山贼后下落不明者的所有物呢？不过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比起这些，不如思考更实际的事情。我脑中思索着各种对付魔物的计画，一个个构想浮现又被否定，这时，思绪忽然飘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话说回来，威利札堡垒的敌人不是死灵系的吗？」

死灵系敌人或许还比魔兽好对付一点。毕竟它们基本上只会攻击移动的目标。魔兽反倒因为有智慧或者说是本能，某些时候处理起来更为棘手。咦？

「……唔嗯？这招搞不好会很有效？」

我不禁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虽然这个点子对眼前的问题毫无帮助，但要舍弃实在太可惜了。

这么一想，我立刻决定尽快去找他人商量。这种时候若只靠自己一个人思考，很容易会忽略某些关键盲点。报告、联络、商谈很重要。

我草草地勾勒出一份粗略的图纸，然后离开泽菲尔特队的营地，朝着本阵迈开脚步。

◆

经过两道手续左右，我终于得以面见赛法特将爵。将爵那边想必也很忙，稍微等一下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我走入本阵的帐篷时，看到将爵正提笔疾书，处理着某些文件，听见脚步声后才抬起了头。

我将手按在胸前行了军礼──这大概可以算是「屈膝鞠躬致意（Bow and Scrape）」的简易版本吧。话说回来，穿着板甲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正式的动作。将爵微微点头后开口了。

「维尔纳卿，有什么事吗？」

「不，是关于接下来的行动，我想请求许可并呈上一项建议。」

将爵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便先向他请求派使者前往王都的许可。将爵思索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确实。虽然我这边也会收到联络，但有其他角度的情报也不错。等你收到消息后，也通知我一声吧。」

「遵命。」

这当然没问题。我原本也没打算要秘密往来。总之，能获得许可是件好事，这点让我稍稍安心了。

「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个方案，是针对威利札堡垒的敌人袭击王都近郊的应对措施。」

「嗯。」

口头说明太麻烦也太难懂了，所以我早早就把想法画成了图。图画得很粗糙，还请多多包涵。毕竟是在战地上画的，又只有黑墨水可用。我将图摊开在书桌上，开始说明内容。只要照顺序说明下去，他应该就能理解。

我大致说明完毕后，将爵用一种奇妙的表情看向我。

「原来如此。相当有意思。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可能某处也有过类似的前例吧。」

说实话，我对这个世界的战史并不算熟。毕竟这里基本上是个重视武力的世界，战争除了胜败外的纪录说不上是丰富。

我的作战构想，纯粹是依据前世的记忆所发想出来的。而且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亲自实行过，可以说是纸上谈兵。不过这次嘛，我倒是觉得这点子应该会有效。

「威利札堡垒的魔物都是活尸之类的存在，即使有魔族指挥，对方也不见得是军事专家。若遇上预料之外的状况，行动应该会变得迟钝吧。」

「此话有理。好，这件事就由我派使者送达。」

「多谢将爵。另外，关于这份提案，能否以将爵您的名义提出呢？」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若是我这种年轻人发表的意见，恐怕会让人留下不佳的印象。」

毕竟从年龄上看，我也只是个学生罢了，身分上也只是父亲的代理人。如果对方只是当耳边风，那这份提案就毫无意义了。

「嗯。但这样一来，功劳就不会算在你头上了喔！」

「如果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提出，那也还停留在提案阶段而已。」

「也就是说，首要之务是排除敌人啊……好，我明白了。不过，就算是用我的名义提出，也不一定会被接受喔？」

「我明白的。」

只要能被听进去就行了。如果这个提案获得采纳，到了实战阶段，前线一定会进行调整与修正。说到底，我本就没有提出作战方案的义务与权限。

不过话说回来，光是能够让提案递交上去，就已经很有优势了。贵族阶级果然有它的好处。如果我是个冒险者，大概根本不会有贵族认真听我说话吧。若是身经百战的佣兵，那或许还有机会？

我想着这些事，动身离开了本阵。接下来，我要去跟福格拉伯爵就共同留守的事情进行会谈。由于我的地位比对方低，自然得主动拜访，所以我得在夜营阵里来回奔波。感觉脚力都要变得更强壮了啊。

◆

维尔纳等人击退来袭的敌人，举办葬礼，并且让全军休整后，再次启程迈向王都。这时正好也收到了魔军已从威利札堡垒出击的消息。与此同时，王都城外近郊──不是背水一战，而是「背墙一战」的阵地上，王太子修贝尔特斯所率领的军队也开始布阵。

「不愧是死灵军啊，真是昼夜不停。」

「但毕竟全是步兵，行军速度仍有极限。预估与敌人接战的时间约为明日清晨。」

参谋由尚戴尔伯爵担任。他曾在威利札堡垒遇袭时，负责率领范围魔法实验与工人救援部队，同时也是王太子（修贝尔）的心腹之一，可以说是最熟悉威利札堡垒情况的人。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由于敌方都是死灵，因此行动迟缓，且移动速度稳定，这也使得我方能够主动选择接战时机。毕竟无论如何都不想在夜间与死灵军交战，能在拂晓时分目视到敌军的位置，正好最为合适，也因此计画便依此而订。

「补给部队状况如何？」

「包含十五天份的物资，均已在城内妥善准备完毕。」

「敌军状况如何？」

「以骷髅兵与活尸混编为主。目前移动速度稳定，未见异常。」

「真是一群外行人啊。」

虽说死灵不会感到疲劳，但活尸的敏捷性甚至比不上人类，更遑论魔兽。而骷髅兵的敏捷性虽然稍胜一筹，但在防御方面却远不如活尸。

若敌军能按计画将这些兵种分组运用，那我方也得投入相应的对策。然而这支部队只是混编军，毫无统一的战术行动可言。光是这一点，修贝尔特斯便已笃定胜券在握。

「好，现在开始举行军事会议，召集全军将领。」

「是！」

修贝尔一声令下，尚戴尔伯爵麾下的传令兵立刻飞奔而出，前去召集将领。不出多久，所有人便已齐聚一堂。

有点讽刺的是，这次的局势与往常正好相反。除了某些例外，平时身为主战派的成员们现在反而显得低调，而文治派的贵族们却显得干劲十足。

主战派的沉默并非出于畏惧，而是因为派系领袖前任克纳普侯爵身亡，加上其子失控，导致如今魔军出击。也因此，他们选择了收敛言行。而对文治派来说，眼睁睁看着王都近郊被蹂躏，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虽然理由单纯，但也是相当迫切的反应。

修贝尔如今必须驾驭这两方势力，不过此次的情况是继魔物暴走之后的王都防卫战，连贵族们都压抑起了各自的主张。从这个角度来看，主战派能如此安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全员已到齐。」

「辛苦了。那么，现在开始说明明日清晨的布阵计画。」

没有任何冗长前言。毕竟在布阵这个阶段，根本不需要什么形式上的客套。修贝尔自己曾经历过前次魔物暴走，自然不会掉以轻心，而这次他是抱着绝不容许王都被践踏的坚定意志，毅然踏上战阵。

虽然也有反对意见认为不应该提前布阵于王都城墙之外，主张待至次日清晨由城门出击，但基于敌军数量与我军的应对部署，高层判断势必得花上一整日。

尤其敌军是死灵系部队，毫无疲劳可言，若无法在当天之内歼灭，入夜后反而会让敌方占据优势。因此，「从日出开战，于日落前结束战斗」便成了众人共识。

军议在这样的前提下展开，而当修贝尔说明完布阵概要时，众人之间不禁一阵惊讶。

「这可真是独特的构思啊。」

「虽不一定能应付所有情况，但就这次而言应当相当有效。」

「这份布阵计画是殿下您亲自拟定的？」

诺尔伯特侯爵发出了疑问。他这次负责的任务与魔物暴走时一样，都是担任其中一翼的指挥官。听到他的疑问，修贝尔简短回应：「这是基于赛法特将爵的提案所设计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将爵。」

「那位大人的年纪居然还能想出这般灵活的点子，真了不起。」

「评论到此为止，接下来针对细节进行确认。」

敌情侦查，军队配置，指挥官任命，各种状况下的暗号商讨。必要的讨论必须在今日内全部完成。军议结束后，下令叫所有人回去彻底保养自己的武器与防具，随后便宣告解散。

翌日清晨，王都近郊希尔迭亚平原之战正式揭开序幕。

◆

「哼哼，居然主动出城迎战，真是愚蠢至极。」

位于死灵军中央的魔军黑魔导士贝里斯，望向在王都近郊布阵的人类军队，鼻中发出一声冷笑。对贝里斯而言，在与魔将德雷亚克斯一同袭击威利札堡垒时，已经将一名高阶贵族及其骑士团护卫给全数歼灭。比较厉害的顶多只有堡垒外侧事先察觉到范围魔法而逃离的那群人而已。

如果要说魔军是大意轻敌，某种层面上贝里斯确实是如此。毕竟就单体战力而言，连魔兽都常常比一般士兵来得强悍得多，且数量更是远超人类军队。更别说死灵军无所畏惧、毫无疲惫。贝里斯完全不觉得会输，望向瓦因王国军的眼神中，满是看待愚者的鄙夷。

「算了。那支军队之后也会成为德雷亚克斯大人麾下军势的一部分。」

贝里斯随即下令全军前进。拖行声、骨头碰撞声，伴随着与普通军队截然不同的声响与恶臭一起弥漫开来。数千具活尸所散发的腐烂气味，对正常人而言光是闻到便足以让人作呕。

「嗯，这气味还真是让人陶醉啊。」

身处其中，贝里斯不但丝毫不觉得恶心，甚至还露出一抹恍惚陶醉的神情。对身为魔族的贝里斯来说，这气味反而令人感到愉悦，再加上对这场战争的乐观看法，心情甚至像是去远足一样。

正是因为双方对战争的认真程度完全不对等，贝里斯未曾细致确认战况，只是一味下令强行压制，最终将导致他自食恶果。

◆

王国军所采取的凸字阵形，与几乎呈横列一线推进的死灵兵军中央部队，在朝阳照耀大地不久之时便爆发激战。

瓦因王国军的中央部队并未奔跑，而是以稳健的速度向前推进，在与死灵兵相遇前停下脚步，摆开阵形。

此处先锋部队以年轻步兵为主，虽然经验尚浅，但体力充沛，面对活尸与骷髅兵虽感畏惧，却未曾露出一丝胆怯逃跑的迹象。

「开始攻击！」

「推进！」

担任先锋部队前线指挥的，是克兰克子爵与弥塔科子爵。这两人皆于前次魔物暴走事件中，失去了自家家主与家臣团的中心干部，此次则是借用了大量年轻的重装步兵与长枪兵进行指挥。

只是，两人所展现的战术风格可说是南辕北辙。新任子爵阿邦·席蒙·克兰克擅长集团指挥，冷静将死灵兵分割成小块后各个击破，借此消耗敌方战力。

另一名新任子爵沃伊泰克·亨宁·弥塔科未来一旦累积实战经验，想必会被尊称为猛将。他亲自挥舞战锤，有时更以左手的盾击倒敌人，大声鼓舞部下，维持住战线。

特别是弥塔科新子爵，前任家主与兄弟在魔物暴走中战死，他一心想要复仇，战意高昂，不仅毫无恐惧，还积极果敢进攻，导致为数不多的家臣们反而费心于压制这两名子爵过于激进的举动。

而表现更加抢眼的，莫过于弗斯腾伯爵家的嫡子泰隆。因为弗斯腾伯爵家军队奉命接下中央部队先锋的荣誉位置，全军士气高昂，再加上泰隆需要立下战功，他便亲自冲在最前线挥剑斩击死灵兵，有时甚至会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斩杀敌人。在目前已经投入战斗的年轻贵族中，他的活跃程度格外醒目。

此时此刻，泰隆脑中只想着立下战功，早已将维尔纳的存在抛诸脑后，甚至连自己的妹妹赫尔敏娜也没放在心上。对他而言，那位偶然在魔物暴走中立下战功的文官系贵族泽菲尔特家的嫡子维尔纳，以及虽有骑士实力却是女性的妹妹敏娜，通通都无足轻重。

「不必慌张。首先要确实压制对方，然后再缓缓后退。晚一点再发起反击。」

库菲尔纳格尔男爵负责统筹中央部队，对泰隆的行动保持观察，同时冷静下达指令的。男爵年事已高，老练沉着，知道这是整体作战行动的一环，担任军监般的角色，持续对三位贵族家的先锋部队发出指示。

库菲尔纳格尔是男爵，能动用的直属兵力有限，但他曾参与威利札堡垒陷落后的撤退战，从中理解到集团战术的有效性，之后便在王国军中负责训练集团战，是备受王太子信任的人才。

在这四个家族部队的后方，尚戴尔伯爵的军队正以厚重的阵型稳固支撑前线，其后方则驻扎着近卫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待命。正因如此，无论死灵军如何强行推进，王国军的阵型也不会轻易崩溃，使得死灵军被迫配合王国军的节奏前进。

在库菲尔纳格尔的指示下，王国军的先锋部队逐步后退。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节奏之中，中央部队的两翼仍保持原位不动，使整体阵形从原先的凸形逐渐变为凹形。虽然负责指挥弗斯腾队前线的泰隆对不断后退略感不满，但考虑到这是由赛法特将爵所制定的作战计画，且是由王太子殿下亲自指挥的战役，自然无从违抗命令。于是，死灵军的中央部队逐渐汇入阵型之中。

待王国军后退至一定距离后，弗斯腾伯爵家的部队终于停下脚步，死灵军的左右两翼也在朝中央推进过程中被迫中途停下。最终，整支死灵军的队形，便如等腰三角形般，呈现一种松散的状态。就在此刻，瓦因王国军的两翼终于动了起来。

◆

负责指挥王国军右翼的是诺尔伯特侯爵。虽然诺尔伯特侯属于主战派，但在派阀内属于偏向慎重的一方，也因此备受王太子的信任，这次依旧担任右翼主将，奔赴战阵。

「差不多了，向第一骑士团下达信号。」

「是！」

在诺尔伯特侯的指示下，骑士团的骑兵队开始行动。随着马蹄震动大地的轰鸣声，一声声呐喊响彻战场，他们化作一团黑影冲入死灵军之中，瞬间撕裂了敌军左翼。

骑兵队的破坏力来自于其冲锋力道，但这也意味着必须保有一定的助跑距离。然而，骑士身披全副铠甲，重量堪比两名人类，若距离过长反而会让坐骑疲惫，降低冲锋威力。

加上地形与地质的影响，下令骑兵突击的时机只能靠经验来掌握，没有足够经验的指挥官根本无法驾驭骑士团。诺尔伯特侯爵正是经验丰富的老将，精准掌握突击时机。王太子见状，在本阵也不禁点头赞赏。

略晚于诺尔伯特侯一拍，王国军的左翼也展开突击。负责指挥左翼的，是施拉姆侯爵。

奥拉夫·赫尔穆特·施拉姆侯，是宫中少见既不属主战派亦非文治派的中立贵族。同时，施拉姆侯的女儿正是王太孙的未婚妻，可说是未来的外戚。虽然这样的安排多半出于政治考量，但也因此让施拉姆侯得以在主战派与文治派间维持等距，这在目前的局势下成了优势。

此外，施拉姆侯本身也是传统的贵族，身为武将的才干亦不容小觑。本次由他指挥的第二骑士团，在他的领导下如臂使指，发动进攻，狠狠蹂躏并击溃了敌军右翼的死灵部队。

此刻，没有智慧的死灵兵暴露出其最大的弱点。被第一、第二骑士团从左右两翼冲垮后，这些死灵兵竟开始转向，脱离队伍追击冲过侧面的骑士团，只因他们是「生命体」。

这些未经授权便擅自脱离战线的行动，加上活尸与骷髅兵在反应与移动能力上的差异，导致死灵军的外围迅速失去统一行动能力。

「让第二阵推进。第三阵也下达准备移动的指示。」

见到敌军动作混乱，加上王国中央部队也稍微开始后撤，施拉姆侯果断下令第二阵推进。这批以步兵为主的第二阵虽然冲击力不高，但灵活性极强，他们立即从侧翼对试图追击骑士团的死灵部队发动攻击。

在最前线指挥第二阵步兵队的达夫拉克子爵，同样也参与过威利札堡垒的撤退战，同时也是亲手回收克纳普侯遗体的那个人。他是主战派的一员，对自己的单兵战斗能力也颇有自信。

「跟我冲！」

达夫拉克高举战斧，站在步兵队最前端发起突击，一击便击碎了骷髅兵的头盖骨。紧接着趁死灵兵尚未从追击骑士团的动作中回头之际，他便杀入敌阵一阵乱砍。

略微迟了一步，王国军左翼第二阵的指挥官缪埃伯爵，也率领着自己的步兵队紧随达夫拉克子爵身后突入敌阵，开始瓦解死灵军右翼的阵列。

「别怕！若不在这里击溃它们，王都就会遭到蹂躏！」

达夫拉克子爵的怒吼在战场上回荡。他是克纳普侯家的亲族，在这场战役中可说是肩负着双重、甚至三重的责任与压力。即使撇开这些背景不谈，他本身的英勇奋战也极为耀眼。在战斗结束后，还特别获得王太子的亲口赞赏。

另一方面，王国军右翼也由诺尔伯特侯爵对第二、第三阵下达了推进命令。右翼第二阵的步兵队则由登戈克鲁布子爵担任前线指挥官。

登戈克鲁布原本是文治派贵族，在先前魔物暴走之际仅由弟弟担任代理人率领基本兵力参战，结果表现平平，反倒被同属文治派的泽菲尔特家抢尽锋头。

虽然登戈克鲁布子爵与泽菲尔特伯爵同为文治派，但彼此之间并非毫无竞争意识。此次参战，便是带着雪耻的决心，调整好战力后全力投入。

「包围他们！冷静应对，一只一只确实击溃！」

文治派可不代表胆小怕事。登戈克鲁布子爵家的部队强行突破了前线的活尸与骷髅兵。右翼第二阵指挥官的哈尔福克伯爵也以自家兵力为主力加强攻势，开始将死灵军的左翼推压向中央。

死灵毫无智慧，因此只会盲目袭击眼前的生命体。然而若从侧面遭受推挤，也会被打乱站姿与节奏。此时，死灵军已逐渐被我军包抄，逐步朝中央挤压而去，整体的集团行动开始受限。

就在此局势之下，王国军左右两翼的第三阵从第二阵更外侧绕道而行，抵达死灵军左右翼的后方，正式开启了新战线。

王国军左右翼第三阵的中枢，皆由诺尔伯特侯与施拉姆侯的直属兵组成。然而因为第一阵已配置了所有骑兵，第二阵又集中了大量贵族私兵，因此第三阵即使不论士兵素质，数量上也十分不足。

而且与主攻敌军正面的第二阵不同，王国军第三阵的任务是从敌军右后方及左后方发动袭击，因而更着重于机动性。这也使得第二阵的士兵都是重装，而第三阵都是轻装。基于这些原因，第三阵前线便配置了擅长机动战的老练佣兵与冒险者。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战法。」

「不光是战法，就连这种规模的战斗也很罕见啊。」

佣兵团的奥利弗·格克，三天前才随着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商队返回王都，紧接着便受雇于诺尔伯特侯爵家，参与此次会战。格克算是小有名气的佣兵，既然人在王都，当然会有人找他前往参战。

而在战场上向这位老朋友搭话的，正是路肯兹·拉瑟。他身穿崭新铠甲与佩剑，一身装备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尽管第二阵已进入交战状态，他们正从第二阵的外围绕到至敌军后方的途中，路肯兹的语气却依然轻松。

「麦瑟尔，你也小心点啊。」

「没问题的。」

麦瑟尔在一旁奔跑，同样穿着在王都没见过的崭新装备参战。本来学生并不需要参与这场战役，但麦瑟尔已经完成了冒险者登录，反而在面对王都危机时展现出积极的态度，主动投入战场。

而此时的麦瑟尔，真正挂念的却是与他并肩奔跑的那名少年。

「菲利，别太勉强了喔。」

「我知道啦。」

菲利三天前与商队一同返回王都，也参与了这场战役。商队顺利将装备运回王都后，菲利希望向商队借用一部分装备，而麦瑟尔等人也表示愿意替他担保，这才成功借用。

当然，奥利弗·格克那句「这小子比那些守城卫兵还能打」的评语也起到了很大作用。不过，菲利他说「如果是大哥，一定会借我装备啊」，这句话也确实让麦瑟尔等人感受到一股奇妙的说服力。

「他就交给我来照应吧。」

「麻烦你了，真的很感谢。」

在泽菲尔特商队离开王都期间，埃里希一直与麦瑟尔等人一同进行训练，此刻微笑着主动提出协助，麦瑟尔也以认真的态度向他低头致谢。埃里希也身穿泽菲尔特商队所取得的防具，使得这支小队在战场上格外醒目。

「那么，各位，走吧。」

「别大意了啊！」

穿越第二阵后方，由侯爵军与佣兵、冒险者构成的第三阵，几乎同时从死灵军左右两翼的后方展开突击。死灵还来不及回头，便被经验丰富的佣兵与冒险者们一一斩倒，使得死灵军的战线开始崩解。

此外，从死灵军两翼强行突破的王国军第一与第二骑士团，也顺势在死灵军后方与第三阵合流，再度发起突击。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魔导士贝里斯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局势。

就如王太子修贝尔特斯所评，他根本是个外行人，贝里斯并没有担任军队指挥官的经验。但理论上，这并不该构成问题。魔族的战斗方式基本上是正面对决硬碰硬，只要力量够强，就能取胜。而这个世界的人类，也同样偏好正面交锋。贝里斯深知这一点，就连魔王也很清楚明白。

而若从个体战力来看，无论是活尸还是骷髅兵，都在力量与耐久方面远胜人类士兵，至于持久力，更是完全无可比拟。加上死灵军又有数量优势，理论上根本不可能会输。

然而，当王国军的骑士团从左右两翼强行突破，随即绕过侧面直取后方时，一切便开始偏离贝里斯的理解范畴。在他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时，局势便以惊人的速度剧变。

回过神来时，原本应该人数占优的死灵军反而被敌军包围，变成腹背受敌的状况，贝里斯甚至连该如何指挥都不知道了。

得不到指示的死灵兵，只能依照本能袭击身边的活人，却没有空间躲开来自众多士兵的攻击，接连被击倒。

「可、可恶……！《炎岚》！」

贝里斯第一次觉得身边的死灵兵真碍事，但还是开始施展咒语，向王国军正面施放范围魔法。魔法在爆炸点炸裂，随即传来一阵惨叫与痛苦的哀号声。

「发现敌方魔导士！」

「就在那里！」

「弓箭兵上前！放箭！」

威利札堡垒战役的情报早已传达至全军，众人已事前理解范围魔法的危险性。至少王国军里不会有士兵单单因为对方释放范围魔法而惊慌逃窜。虽然无法避免的伤亡仍令王国军感到痛惜，但此时此刻，击杀那名黑魔导士才是首要之务。王国军的前线指挥官全都深知这一点。

中央部队的库菲尔纳格尔男爵听见士兵的呼喊，立刻下令向敌方黑魔导士所在位置集中射箭。虽说一两支箭射中并不足以致命，但这并不代表贝里斯可以无视箭雨。

最致命的是，在无数箭矢袭来的同时，贝里斯身边的活尸纷纷中箭倒地，随之而来的是新的死灵兵硬生生挤入空隙，打乱队形，甚至阻碍了贝里斯的行动。

贝里斯原本就没有军团指挥经验，受到箭雨的声音及物理伤害影响，变得只能掌握自周身围的状况。

「让开！」

尽管刚才那道范围魔法对家族骑士团造成了伤亡，但泰隆也已借此锁定了黑魔导士的位置。他带着直属部下往前冲，挥剑斩杀挡路的死灵。此时的他清楚展现出「若能在此斩杀那魔导士便可获得大功」的意图，开始强行突击，明显是不愿意在争夺功绩上输给左右两翼的克兰克与弥塔科子爵。

◆

另一方面，从左右两翼后方突入死灵军的佣兵与冒险者团队中，有一支小队正迅速成为周围瞩目的焦点。

「喝──！」

只见麦瑟尔挥出一剑，活尸的脑袋便飞上了半空。乘着那股气势，他立刻朝下一名骷髅兵扑去。而他身侧的路肯兹，也同样挥下巨剑，一击将另一具活尸横劈两半。

「这把剑还真好用啊。」

「真的呢。」

路肯兹一边战斗一边惊叹，麦瑟尔则在斩杀敌人的同时回应了他的话。这时他们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维尔纳会说「这些武器你们拿去用吧」。甚至该说是感谢他竟然肯把这种东西借出来，两人内心也带着一半的惊讶。

稍远处，菲利也正将骸骨士兵的头盖骨俐落地横切开来，周围的大人们见到这一幕都惊讶得瞠目结舌，大概只有麦瑟尔等人才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吧。

「原来如此，确实相当厉害。」

「大叔你也是啊！」

被菲利称作大叔，埃里希露出一个苦笑，却没有反驳，只是将活尸一脚踹飞，直接让对方失去了行动能力。

埃里希是武僧，本身实力就已经十分出色，是这四人中唯一没有借用泽菲尔特家武器的人，但他的实力与战果丝毫不逊于他人。单靠拳头与腿技，就一具又一具地将死灵兵打回真正的尸体。

若此时维尔纳在场，大概只会淡淡地说一句：「也就那样吧」。毕竟，麦瑟尔他们手上的武器，原本就是在游戏中期才能获得的装备，用来攻略起始地区或初级副本，完全是火力过剩的等级。再加上麦瑟尔等人一直都在王都附近持续进行实战训练，提高等级。因此即使以目前的水准来看，他们的战斗力也已经远超一般骑士。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在战场上做到「一击一杀」的这支小队，自然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以这四人为先锋，死灵军的阵列被大幅撕裂，紧接着由格克所率领的佣兵团从左翼后方巧妙地扩大裂口，将破绽进一步扩展。

同时，放眼整个战场，从死灵军后方突击而入的骑士团也顺势扩展战线，乘着突入的气势迅速削减敌方兵力，扩大敌军损耗。两面夹击之下，死灵兵的阵列几乎在转瞬之间土崩瓦解。

原本死灵应该是没有恐惧这种情绪的，但当后方某一处开始崩溃之后，整体阵型也迅速陷入混乱。就在那之后，离麦瑟尔等人稍远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紧接着，王国军本队向敌阵一角倾泻出无数箭矢，形成箭雨般的攻击。

「箭雨集中的地方有敌方指挥官！看准了！」

「喔喔──！」

「别让人抢了功劳！」

随着几人高喊，周围的兵士们纷纷转身，前方挡路的死灵一一被砍倒，宛如被撞飞一般。全军气势熊熊，即使某些士兵之前会害怕死灵，现在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显露出畏惧了。

用「怒涛」来形容此刻的气势可谓再贴切不过。无论是王国军士兵、佣兵还是冒险者，只要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者，皆提起武器，迈开脚步，直奔箭雨集中的方向。

「可……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家伙应该就是首领了吧。」

「看起来没错呢。」

死灵兵坚韧的身体，此刻反而成了致命缺点。身上插着箭矢仍在行动的死灵兵，简直就像是在替敌军指引目标一样。在他们中央，身披长袍的贝里斯更是显眼得无以复加。

「让开！滚开！」

泰隆虽然想从正面强行突破，但死灵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正面战列也相当厚重，并非那么轻易就能突破。他十分焦躁，不停挥剑斩杀敌人，但由于王国军正面的弗斯腾队与左右两侧的贵族家队伍并无联动，疲态已现，突破力也因此减弱。

中央队陷入迟滞时，从左右两翼切入死灵军的其余王国军士兵，则正逐步将包围圈收紧，朝贝里斯所在之处蜂拥而去。在这样的局势中，麦瑟尔与路肯兹两人率先冲出包围，沿途斩杀阻挡去路的死灵，才刚数到十，便已接近贝里斯的身前。

「怎么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

「结束了！」

即使想要逃走，四周也早已被大量死灵兵包围，根本无路可退。就算想要顽抗，也已无法正确掌握周围的局势，甚至连现况都理解不了。贝里斯最后的呐喊，被近身的麦瑟尔一剑斩断。

「魔物的指挥官已死！」

「是冒险者干掉那名魔导士的！」

「死灵兵一只都不准放过，必须要全数歼灭！」

「是！」

听见黑魔导士战死的报告，王太子（修贝尔）毫不犹豫下达了强化攻势的指示。士兵们齐声呐喊，转入歼灭战的模式。当最后一具死灵兵的动作停下，战场上早已染上一片如火般绚烂的夕霞。

原本担心希尔迭亚平原之战会是一场苦战，最终则以王国军压倒性的胜利划下句点。欢呼胜利的声浪与赞颂王太子修贝尔特斯的呼声，响彻了整个战场，甚至压过了夕阳的光辉。

此时，在异世界中一手重现传说级包围战坎尼会战的主因，维尔纳本人则是……

「平安归来了吗？」

「是的。伯爵大人对商队运回来的武具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听闻由老家派出的使者带回从王都传来的「商队平安返还」的报告，维尔纳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使者口中得知，商队虽有几人受伤，但并无人员死亡，报酬也已如约支付。同时，他也从使者那里听取了关于王都的最新情报，在得到必要的答覆后，便暂时将商队的报告书搁在一旁，重新投入难民对策的相关业务。他一边听取斥候的情报，一边发出指示，为今晚的周边警戒作准备。

而对于希尔迭亚平原之战的消息，维尔纳此刻毫无所知，只是忙于手边的工作。直到深夜，他才终于抽出时间，开始翻阅商队的报告书。

◆

就在我派往王都向父亲传讯的使者回来的隔日早晨，全员聚集到了赛法特将爵所在的帐篷里，在早餐前进行了简单的报告。

「详情待会边吃边谈，但据说王都附近发生了一场会战，王国军似乎获得了胜利。」

将爵，您能不能别这么随口就丢下一颗炸弹啊？不仅是我，就连其余高层人员都吓了一跳，全都不由自主向前探出了身子。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处于惊讶状态。将爵要求我们进行例行报告，考夫费尔特子爵便开始从周边的状况报告起。所有人似乎都很在意将爵刚才说的话，只能勉强集中精神完成自己的报告，不过这也实在没办法。

顺带一提，我的报告内容是关于难民们提出的要求。但说真的，要是一一听从这些要求，不管是我个人的精神容量，还是部队的物资储备，肯定都会爆炸。

好几个人都各自摆出一副「至少你会听我的要求吧？」的表情来跟我谈。对方或许认为只是和我一对一商量，但对我来说，这趟行程中得听上一百多人各式各样的要求。

就算你们用一副「你一定能明白吧？」的语气来跟我说，我也没办法满足全部的需求。即使你们直截了当来拜托我，做不到的事情依旧做不到啊。要增加马车数量的这类要求，现在可没那种余力可以办到。我深刻体会到，人总是会认为自己是例外。这种时候，我倒是会特别想优先照顾那些忍耐着没说出口的人，难道这代表我的个性其实挺别扭的吗？

待全员报告完毕后，早餐也端了上来，将爵开始说明详细状况。顺带一提，今天的早餐依旧如往常一般，只是将小麦粉加水揉捏后烤成类似印度烤饼般的面饼、咸味浓厚的汤与乳酪，以及以果实酿造的醋稀释成易饮用的饮料而已。

汤的咸味浓厚，是因为使用了盐渍的肉干。而会喝醋水，则是因为比起清水，醋水比较不容易腐败。这两种东西在运输与保存上都相当便利。虽说酒也不容易腐坏，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可不能喝醉，因此目前不会饮用。此外偶尔也会附上一些水果干，但今天并没有。反正距离王都也只剩几天路程，没什么好再多抱怨的，因此完全没问题。

「也就是说，殿下在获胜之后，便立刻朝向威利札堡垒发动夺还作战了吗？」

「似乎是如此。」

听完将爵的说明后，克雷奇玛男爵再次确认了一遍。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没能参与这场战斗而感到有些遗憾的样子。不管好坏，倒真是一副典型武人性格。

王太子殿下在野战歼灭敌军确实获胜后，立即转向威利札堡垒发动反击。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实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倒也能理解这个军事行动背后的理由。

毕竟防卫王都的战斗，不论主战派还是文治派都不得不派兵支援。然而若是要夺回威利札堡垒，便会出现积极参与与消极应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的行动应该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居多。

不过目前来看，我军才刚在王都附近取得大捷，敌军的数量应该已经明显减少。我方士气高昂，兵力和士气都齐全，且能合理推测敌方已有所削弱。仔细一想，此时选择反攻，的确可说是最理想的时机。

然而，这也实在是太大胆了吧……正当我这样心想时，却发现将爵正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盯着我看。不知是怎么回事。

「对了，据说在那场野战中，击杀敌军指挥官的可是麦瑟尔啊。」

我差点直接把嘴里的汤给喷了出来。再抬头一看，将爵阁下正用眼神对我笑着呢。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喔，就是那位勇者阁下啊。」

「继上次之后，又再次立下战功了呢。」

我听着恩格贝尔特伯爵与考夫费尔特子爵之间的交谈，但脑中却在意着其他事情。

与游戏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居然在王都近郊发生了集团战。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件。说起来，当时那个游戏里根本没有这种大规模的战斗。游戏基本上是以勇者与他的同伴作为反攻的核心。从这点来看，或许可以视为游戏与现实的差异吧。

另外由此衍生而来的，是王国军全体攻向威利札堡垒发动夺还作战，这也是一个巨大的不同之处。我原本以为，游戏的强制力可能会起作用，让麦瑟尔他们以侦察或其他借口前往威利札堡垒，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虽然我已经采取了一些措施，例如破坏了堡垒的大门，但说实话，情势究竟会如何发展，我完全无法想像。

还有另一个现实层面的问题。据说泽菲尔特家的商队回到王都三天后才发生会战，但这个消息送到我手里时只相差了一天。当然，若要说情报优先级不同，倒也没错，但这种因为使者传讯而产生的时差，以后恐怕还会继续出现。

首先，随着魔军势力日益扩大，野外的官道不同于城堡或城镇，没有结界保护，通行时相当危险。就算是骑士，恐怕也会难以单独行动。

就算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也常会击杀使者或侦察兵来阻断情报传递。而魔军的情况下，因为魔物会自动冒出来，可以半自动地达成这一点。如果不事先整备好情报通讯网，很可能就会产生落于被动的风险。

在游戏中未曾出现的国家特莱欧特，已被魔族毁灭。那么，其他同样未在游戏中登场的城镇或国家，恐怕也同样面临毁灭的危机。若是如此，情报将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然而最棘手的地方在于，这并不是那种「只要建座烽火台就能解决」的单纯问题。不如说，就算在城镇外建设烽火台，也很可能会被在野外游荡的魔物袭击。若为了防止这一点而在所有的烽火台都派驻士兵，那就只是让兵力分散的愚行而已。与普通的战争不同，魔物会从不明处无限涌现，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就算能取得游戏中的那件情报传达用道具，预算也是个大问题。话说回来，游戏里可是从没出现过「售完为止」这种情况，但在这个世界，这种东西现实中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呢？

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看来这一幕似乎也被将爵注意到了，但我完全没察觉到。这种动不动就陷入沉思的毛病，我总觉得该找个机会改掉比较好。

◆

与难民们一同抵达王都，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的事。事前王都方面已由另一位负责人安排好了接收难民的准备，只要将人交接过去，这次任务中属于公务性质的部分便算是顺利结束了。至少对我个人而言是如此。

想到那位接收难民的负责人从此之后将面对堆积如山的繁重工作与困难，我也不禁替他感到同情。而且，旅途中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件，我临时处理的那些事情，也多少替他增加了额外的工作。不过我这边已经将报告书提交给赛法特将爵了，我本身并没有更多的权限。同时，我也没有立场插嘴干涉。要是一个搞不好，弄巧成拙让工作变成落到我头上，那可就糟了。

再说，我自己这边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忙，比如支付给雇用的斥候与冒险者的报酬，将使用过的物资清单与费用整理成表格，还有把魔物出没的状况做成图表等等。幸好有马克斯和父亲的执事诺尔贝鲁特帮我处理一部分。

顺带一提，由于我名义上是身为伯爵的父亲的代理人，因此目前暂时借用了王城内父亲办公室旁的一间房间来处理文件。既然身处王城，自然得穿着正装。那原本是父亲的辅佐官工作的地方，不过现在暂时由我使用。话说回来，身为伯爵家的代官，说我是父亲的辅佐官其实也不算错啦。

如果是处理领地的事务的话，在王都的宅邸处理就行了，但这次的任务是军务，属于国家的工作，所以必须在王城内处理。至于雇用冒险者和佣兵的预算，是由我提交的提案书获得批准后，由国家负担的公费。不过像是给冒险者的特别奖金等部分支出还是得由我自掏腰包。这类细节问题实在很麻烦，毕竟要是有人说我分配不公，那可是会相当困扰。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嘴里咕哝着，手中的羽毛笔在纸上滑动，这时有人来通知我说，父亲叫我过去隔壁房间。负责协助父亲处理公务的那位秘书年纪不小，或许是因为父亲是典礼大臣，特别重视秘书的经验吧。总之各种人事关系与权责安排都十分复杂。

我行了一礼后进入房间。这种场面，贵族身分还是得遵循基本的礼节。看着我以伯爵辅佐官的身分端正行礼，父亲露出一抹苦笑，随即对我下达了指示。

「明天，你要再次出马指挥部队。」

「我名义上还是学生喔。」

虽然试着提出反对意见，但我也知道那大概只是徒劳。这就是接受爵位的代价。平时没事时可以坐领干薪，但一旦出了事，就会被彻底压榨到极限，忙得天翻地覆。虽说如此，看父亲的表情，这次的事似乎还不至于太棘手。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这次嘛，某种意义上来说可是特等席啊。」

「特等席？」

「威利札堡垒的夺还作战似乎已经成功了。」

哦哦，不愧是王太子啊。

「据说斩杀敌军将领魔物德雷亚克斯的人，正是麦瑟尔。」

「哦哦！」

这次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声音。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一来威利札堡垒的中头目和大头目都是被麦瑟尔给干掉的呢。这到底是偶然呢，还是所谓的游戏加成在起作用呢？

「虽说是军队凯旋归国，但陛下认为，果然还是要稍微抑制市民的情绪才行。」

「也就是说，要防止凯旋式上发生骚动吧。我明白了。」

其实就在这段对话进行的当下，王城下的街区早已陷入了欢腾的狂热之中，不过这点连父亲都还不晓得。当然，我也不可能知道。虽说是胜利报告，但在城镇传出消息的家伙也太轻率了吧。

「由恩格贝尔特伯爵担任负责人，明日你就听从伯爵的指示行动。士兵的准备我这边会处理好。」

「明白了。」

我行了一礼，接下父亲代为传达的王命。得加快今天的文书处理速度，好为明日做准备。不过，既然是麦瑟尔凯旋归来，那么我当然要亲自出面迎接他。既然无法在公务场合迎接，那就尽量找机会早点和他碰面吧。

至于凯旋式当天，沉浸在王国军胜利喜悦中的民众，尤其是对那位英俊的勇者麦瑟尔陷入狂热的女性们，直接将他团团包围，挤得动弹不得……嗯，这个嘛，就当作一段小插曲吧。真是被挤得有够惨的啦。

不过，工作结束后那一杯酒，真的是好喝极了。

第二卷 第三章（周边事务～职责与顾虑～）①

王太子殿下与麦瑟尔一行人凯旋归来的隔日。今天起，就要从昨日的庆祝气氛中收起心情，以贵族身分投入公务之中。不过，倒不是说出了什么麻烦事。

「……吾今任命汝等为新任骑士。」

「为报答陛下的威光，我等众人将对王家与本国尽忠效命！」

今天举行的是骑士叙任式。在这个国家，这场仪式会安排在初代国王即位之日……也就是类似建国纪念日这样的日子。对庶民来说是休假日，但贵族们则是全员强制出席。虽说庶民中想参加者也可以出席，但通常也只限于家属之类的人。不过今天也有例外。

由于威利札堡垒顺利在仪式前夺还，因此仪式也得以按照预定计画在本日举行。原本似乎也考虑过延期。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站在陛下身旁的是王太子殿下，而王太子殿下旁边则是我的父亲。因为这是属于仪典性的活动，因此这次的仪式也在父亲的职责范围之内。而我这次只是刚晋升为子爵的见习辅佐官，所以仅以旁观者的身分出席，不过从明年开始，这类仪式的工作我也会逐渐开始参与辅助吧。

「我原本以为，这种事情会一个个单独进行呢。」

「啊──是啊，故事里通常都会这样演。」

站在我身旁的麦瑟尔，是今天的例外之一。他不禁提出了单纯的疑问。在童话故事里，新任骑士通常会跪在王面前，由国王将剑轻放在其肩头，或轻轻敲击几下。一般人对于骑士任命场景的印象，的确就是这样。

但实际上，骑士叙任式更像是一场象征骑士见习期结束的毕业典礼。因此，虽然具体方式会依各国而异，不过通常来说，一次都会任命数十名新骑士，因此多半是以集体形式举行。

再说，那把剑也不轻，要是国王连续帮几十个人都做一样的动作，手臂也会麻痹。万一剑刃碰到不该碰的地方，还有可能会发生意外。因此，真正会由陛下将剑放在肩上的，只有代表者一人。其他人基本上只是排成一列，跪在代表者后方而已。

说起来，将剑放在肩上这种仪式，在我前世的记忆中，其实是从骑士这一身分逐渐过时的中世纪末期才开始的。也可以说，正因为那时骑士制度走向末路，才会用这样的仪式来作为最后的象征性演出。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的制度也未免有点半吊子。

「我们将对吾王的忠诚，化作手中之剑，与盾友一同立誓！」

「立誓！」

代表者宣言效忠，全体随即齐声呼应，四周也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们也跟着鼓掌。就在鼓掌的同时，麦瑟尔偷偷凑近我耳边低声问道：

「那个……盾友是什么意思？」

「那边那些人，跟你同一天被任命为骑士的伙伴们，就是你的盾友。」

如果用前世的说法来说，那大概就像是「同期之樱」吧。若说剑象征的是与王家的纵向关系，那么「盾友」则象征的是横向的人际连结，也就是同伴之间的联系。在骑士团中，他们将会如兄弟般亲密，并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今后的人际关系。这种制度在我前世的某些国家中也曾经存在。

这虽然不是什么正式职责，但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有谁在战场上阵亡了，那么留下的遗孀与孤儿就会由所有盾友一起负起责任，支援他们的生活与教育。国家会支付一笔抚恤金当成保障，盾友则属于一种非正式的社会保障系统。不过，对国家来说这种做法倒是很方便，毕竟可以省下长期支付年金的开支……咳咳。

此外，在这个世界中，「既是贵族又是骑士」、「是贵族但不是骑士」、「不是贵族却是骑士」这三种情况全都可能存在。骑士这个名号，更像是一种荣衔而非正式的地位。学生是无法成为骑士的，所以我也属于「是贵族但不是骑士」的类型。也因此，我并没有「盾友」。

麦瑟尔看起来也没有太想成为骑士的意愿，而我这边又已经成了贵族，要从头开始成为骑士见习生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与其如此，我倒是得开始建立起属于贵族的横向关系了。

在这方面，对于那些因战功一跃成为贵族的庶民来说，那可是相当艰难的一件事。他们既没有横向的人脉关系，又得应付繁琐的礼仪规矩等麻烦事，还要额外承受其他贵族的嫉妒视线。如果是在童话里，那就会是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但现实就……

顺带一提，关于麦瑟尔，由于他斩杀了德雷亚克斯，立下战功，因此有些人提议要为他封爵。然而，这项提议被王太子殿下挡了下来。表面上的理由是「他目前还是学生」，但事实上像我这样的例子也存在，学生受封爵位其实并不罕见。若麦瑟尔是出身于贵族家，恐怕早就已经封爵了。

实际上，王太子殿下之所以阻止，理由是：「一旦授予爵位，接下来婚约等各项事务就会接踵而来。」他担心那会让麦瑟尔的身边被各种牵绊缠住。殿下还特别拜托我说：「希望你能好好地向麦瑟尔转达这份心意。」结果，麦瑟尔本人似乎也不想成为贵族，反而开心接受了这个安排。可是你之前不是还说「会因为受封爵位而感到困扰的只有我」吗？

◆

仪式结束后，接下来是由新任骑士们担任主角的立食派对。不过我们这些幕后人员基本上没什么参与与寒暄的机会，像我这种辅佐人员更是属于幕后的幕后。跟麦瑟尔约好明天再见后，我就回宿舍去了。

幕后的工作也不是轻松差事。在由王家主办的宴会中，要是出现餐点供应不足这种状况，场面就会很难看，因此厨房那边忙得不可开交。料理与酒水的上菜时机也需要配合掌握。再加上偶尔还得处理身体不适的人，或者有人提出问题，也要有人能够及时回应。

这场宴会的场面，就像是婚礼与喜宴全都由自己安排时的放大版，整个会场里相关人员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这类典礼本来就是担任典礼大臣的父亲的职责范围，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啦。

不过，桌上得随时保持有餐点这件事，是由我们这些辅佐人员来掌控调度的。由于从厨房到会场的距离相当远，要是等到食物都被拿光了才去叫下一道，餐桌上就会空一段时间，气氛会变得冷清。所以必须抢先一步预判时机，提早指示厨房将下一批餐点送出。这事比想像中难多了，得时刻留意整个会场的状况，精神压力也不小。

此外，若发现有人杯中无酒，也得即时指示侍者过去劝酒。除非当事人明确拒绝，否则保持杯中常有饮品，这是基本的礼仪。

这种在国内仪式场合担任侍者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年轻贵族子弟担任。确保他们不出错，也属于辅佐人员的责任之一。就当作是实地训练吧。迟早他们也会要对其他国家的外交官做同样的事。加油啊。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由于保存技术尚不成熟，像是葡萄酒这类饮品偶尔会有变质的情况。因此，每开一瓶酒，都必须先确认品质是否正常。单靠气味还不一定能分辨出来，必须在倒入醒酒壶时顺便确认味道。

在会场角落确认的时候，这动作有时还兼具试毒的含义，不过这次的检查是在幕后进行的。但说实话，要测试上百人饮用的酒量，光是酒香就让我快醉了。开一瓶、尝一口、喝水、漱口，接着又一瓶。到最后根本不知道是在修行还是在接受拷问。

对了，为了那些不能喝酒的人，我临时调制了种「看起来像鸡尾酒」的特制饮品，在气泡水里加了橄榄和樱桃，再插上银制的小针装饰。结果大受欢迎。

仔细想想，像骑士团长这种人，每次与新任骑士碰面时都会象征性地陪饮一口，喝多了之后搞不好也会醉。我原本只是想替那些新人们考虑一下，让他们别喝醉出丑，结果没料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获得好评，感觉还真有点奇妙啊。

◆

上午是仪式典礼，下午则是派对和收尾整理工作。不过，身为典礼大臣的辅佐，这种后勤工作其实才是我的正职啦。到了当天傍晚，有两位骑士来到我房间拜访。唉，真是忙碌啊。

「我是克雷斯·高特·施泽尔。这位是沃拉克·比罗尔·诺伊拉特。」

「好久不见，维尔纳卿。」

「克雷斯卿、沃拉克卿，好久不见。」

……不小心就用相同一句话回覆了。诺伊拉特家与施泽尔家都与泽菲尔特伯爵家有亲戚关系。虽说没有堂表兄弟那么亲近，顶多也就是远亲的关系，但彼此也不是完全陌生。年龄上来说，他们两位比我还大。

「我们两人，从今天起，正式配属于泽菲尔特子爵的麾下。」

「请多指教。」

「我明白了，也请你们多多指教。」

配属于子爵麾下啊……马克斯、欧肯、巴克他们是父亲，也就是伯爵的部下，而现在，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则成了我名下的直属骑士。日后我若继承了泽菲尔特伯爵家，他们的地位可能就会转变成像马克斯那样的角色。

（插图011）

我虽然还是学生，但既然身为贵族，就会有骑士作为部属。在公务上，子爵的地位自然高于骑士，而侍从又比骑士低。因此，随着身分与职位不同，说话方式也要相应调整。他们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在称呼或礼节上也没有多说什么。

「目前暂时没有特别的任务，但不久后我会想找你们谈谈，大概后天左右吧。」

「明白了。」

「那么，后天一早前往府邸即可吗？」

「不，在城里说话吧。后天也请直接来这边。」

「是！」

唔……胃好痛。让年长的骑士担任部下，这种情况真是让人头大。不过话虽如此，我算是比一般人更能适应这种状况了。毕竟实际在现场活动时，根本没时间计较这些。而且，他们也只是比我年长一点而已。总之，得小心别让他们因为我的命令白白送了命。

夜里，在宅邸整理情报时，又有一名访客来访。是那位曾随商队同行的执事辅佐弗伦生。我正想着他找我有什么事，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震惊不已。

「伯爵大人已命令我担任维尔纳少爷的专属辅佐。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啊？」

也太突然了吧。不过仔细一问才知道，似乎是因为我如今已成为王太子殿下所看重的人物，父亲认为今后我会有越来越多独自行动的机会，因此特别指派弗伦生来作为我专属的辅佐。

虽然很惊讶，但说实话，这样的安排对我来说是帮了大忙。毕竟手上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多。我会这么忙，其实大多也是因为接手了原本不属于我的事。但一想到不做可能有人会死，怕事的我就会先做再说。毕竟我本来就是个胆小鬼啊。

「明白了。今后就拜托你了。」

「请多指教。」

年龄上来说，如果兄长还活着，弗伦生应该也是属于与兄长同一世代的人，原本或许将会成为兄长的亲信候选人吧。如果兄长还在世，我也只是个备胎罢了。贵族就是这样，我可以理解。至于那样是否比较好，这个问题我就没办法回答了。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然后把一件要处理的事和一件之前就让我很在意的事交代给弗伦生。

「总之，明天一早，麦瑟尔他们应该会来这边，我希望你能一同出席。」

「遵命。」

他在场的话，就能省去说明的麻烦。

「另外还有一件事，但不是急件，你能帮我调查一下克纳普侯爵的儿子曼戈尔特吗？」

「您是指曼戈尔特卿吗？」

「在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他好像行踪不明。我想知道他在那之前到底做了些什么。」

「遵命。」

像是他带了什么样的部下离开，武器装备如何等等。总之，关于曼戈尔特的行动实在有太多让人在意的地方。这部分就先交给弗伦生负责，之后再陆续听取他的报告即可。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和麦瑟尔他们进行资讯共享。

◆

「打扰了。兄长……」

同日夜晚，赫尔敏娜在宅邸内寻找她的兄长泰隆，当她打开游戏室的门时，这才第一次察觉到家中有客人来访。贵族宅邸中的游戏室，有时会作为男性贵族之间密谈的场所，因此设置在靠近贵族专用侧门的位置，那是一条不搭马车、仅供步行拜访贵族使用的通道。也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察觉到有访客到来。

「原来有客人在啊，真是失礼了。」

「不，没关系。」

「好久不见了啊，赫尔敏娜小姐。」

「安斯赫姆卿，好久不见。」

得知访客是兄长的旧识安斯赫姆·齐格鲁·叶林伯爵公子，敏娜行了一礼。由于安斯赫姆在泰隆学生时代便时常来访，对于弗斯腾家的人来说，他算是人人都认识的熟面孔。

「再次致上我对尊夫人的哀悼之意。」

「感谢您的慰问。」

听闻安斯赫姆的妻子因病突然辞世，敏娜诚恳地送上悼念之词。虽然这个世界拥有魔法与治愈药水，但依然有些疾病对这些手段完全无效。有人说那是因为信仰不够虔诚，也有人认为是神官的力量不足，但真正的原因始终不明。这次的情况，敏娜心想，也许正因为对方身处的并非王都，而是在伯爵领内，身边没有优秀的神官可用，才会导致如此悲剧发生吧。

无论如何，按照礼节向客人致意后，敏娜转身面向兄长。

「兄长，不好意思，父亲大人有事找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安斯赫姆，不好意思，请稍等片刻。」

「好。」

「敏娜，麻烦你陪安斯赫姆聊一会吧。」

说完话后，泰隆便起身离席，把人就这么突然丢了下来，让敏娜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安斯赫姆则露出近乎苦笑的神情。

「泰隆卿还是老样子啊。」

「兄长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听他发点牢骚而已，也不算什么麻烦。」

「牢骚……是吗？」

敏娜心想，结果自己似乎问了一个更难以启齿的话题。不过安斯赫姆本人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只不过是在希尔迭亚平原和威利札堡垒那边错失战功的事罢了。」

原来如此，敏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由于在希尔迭亚平原时，敌方的黑魔导士是被勇者麦瑟尔亲手击杀，因此到了威利札堡垒，泰隆便率领弗斯腾队，一马当先冲进被破坏的正门里，心想这次一定要立下功劳。

然而，虽然是进门了，但他们正面攻入堡垒内部建筑的结果，却是迎面撞上了敌军最顽强的抵抗。折损不少兵力后，好不容易突破了敌阵，勇者一行人早已从其他路线潜入，彻底将他们抛在身后。就结果来看，他们这一队的行动，顶多只能算是用来掩护勇者他们的佯攻部队。

「虽然对方是国家认可的勇者，但被一个平民抢走了风头，让他非常懊悔。」

「不过，率先突入堡垒内部，这一点本身就已经是足以称道的战功了吧。」

「然而堡垒的门在那之前就已经被破坏了。这一点让外界的评价怎么说都不会太高。」

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敏娜也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当时维尔纳彷佛早就预料到这场夺还作战会提前发生，才事前采取了行动。如今想起来，仍让人不禁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斯赫姆看出了她神情的变化，便开口询问。或许是因为兄长泰隆总是对维尔纳抱持负面评价，让她内心早已积压着些许不满。敏娜便开始向安斯赫姆解说关于维尔纳的事。安斯赫姆也显得十分感兴趣，边听边点头回应。

「哦……原来如此。泽菲尔特子爵虽然年轻，但听起来相当优秀啊。」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可能因为他出身于文官系的家族，有时会被人小看。」

由于自己的亲哥哥对维尔纳评价并不高，敏娜在发言时也不便直说，因此话语变得委婉含蓄。但安斯赫姆已经充分理解了她的意思。不过，他并未刻意去触及这个话题。

「我记得泽菲尔特子爵是被派去负责护送难民吧？」

「是的，在那方面他也展现出了优秀的判断力。」

之后，敏娜又向安斯赫姆说了些关于维尔纳的事，直到泰隆办完事回到房间为止。安斯赫姆丝毫未透露刚刚与敏娜之间的对话，只谈论其他话题，并接受了泰隆的委托后，便离开了弗斯腾宅邸。与在馆外等候的护卫会合后，安斯赫姆返回了叶林伯爵邸，随即便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欢迎回来，情况如何？」

「泰隆卿还是老样子啊，对自己的战功始终耿耿于怀。」

泰隆并不是个无能的人。他的个人战斗力、统率部下的能力，以及身为贵族应有的礼节修养，全都相当优秀。然而，他的虚荣心却超越了他的能力与天分。安斯赫姆心想，泰隆有时候会插手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事，结果恐怕会弄得自己遍体鳞伤。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这种想法说出口。

至少没有把功劳被勇者抢走的责任推给装备，看来他还保有一点身为贵族的自尊啊。安斯赫姆在内心产生了这些略带讽刺的想法。

「再说，弗斯腾伯爵家在克纳普侯爵之子那件事上，也算是失策了。」

弗斯腾伯爵家与克纳普侯爵家本是同一派系，虽谈不上资助巨大，但也确实对曼戈尔特提供了一定程度的金钱与物资支援。然而，曼戈尔特未经允许就召集兵力擅自行动，行为失控。这件事导致弗斯腾伯爵家在王宫之中落下话柄，日后必定会遭受不少批评与非议。

话虽如此，若要说到曼戈尔特，叶林伯爵家也算是他的协力者之一。

「从赫尔敏娜小姐那里倒是听到不少有趣的事。那位典礼大臣的嫡子，似乎相当优秀。」

「是吗？」

「去查查他。」

「遵命。」

「如果是个可用之人，那就有意思了。」安斯赫姆低声笑着说道。接着，他拔开桌上来自邻国法尔里茨产的葡萄酒瓶塞，倒入杯中，并露出一抹细微却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

翌日清晨。外头天气十分晴朗。个性认真的麦瑟尔就不用说了，其他人也都准时到场，没有人迟到。老实说，明明是在我自己的宅邸，我却差点成了最晚出现的人。因为我昨晚熬夜和文件缠斗到很晚啊。

顺带一提，我今天不是在早餐室用餐，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解决的。你想说什么我明白。如果是前世的我听到「欧洲贵族的宅邸里有专门为了吃早餐而设置的房间喔」，我大概也会回一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事实比那还要夸张。在这个世界，虽说这一带的文化比起中世纪更接近近世，不过和前世的贵族一样，宅邸里设有专供家族成员在清晨用餐的早餐室（Breakfast Room），配备了一张大约可供十人同坐的小型餐桌。还有能在在阳光洒落的二楼，一边眺望中庭一边优雅享用午餐的午餐室（Lunch Room）。以及像前世的日本人会联想到的那种，设有供二十人以上使用的大型餐桌以享用豪华餐点的正式餐厅（Dinner Room）。光是让家人用餐的房间就有这三间。但在有来客的时候，也有可能会在正式餐厅吃早餐，所以那些名称多半也只是为了方便才这么叫的。从本来的定义来说，所谓的「Dinner」原本指的是一天之中最豪华的一餐，并不一定是指晚餐。

说到这个，麦瑟尔当时还露出受打击的表情，喃喃地说着：「十人座的桌子竟然算小的……」我在恢复记忆后就已经过上这样的生活，也只能习惯了。

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宅邸还称不上是多么奢华的建筑，所以用餐的房间只有三间。像是公爵家那样的高级贵族，正式餐厅（Dinner Room）有好几间也不稀奇。根据来客的身分地位、主菜是禽肉还是畜肉，似乎还会变换使用的房间。常常在电影中看到女仆来到客厅或寝室报告『餐点已经准备好了』的场景，其实正是因为不知道是在「哪一间房」里准备好了餐点，所以才需要有人来引导客人前往啊。

馆内除此之外，还有招待不太熟的访客，或是临时上门的客人时会被引导进去的应接室（Drawing Room）。另有一间设在宅邸深处，专门用来招待熟客的应接室。还有即使在事前寄出邀请函、但因天候不佳无法在户外举办茶会时所使用的茶会室（Tea Room）。用来玩桌上游戏、纸牌游戏、品尝葡萄酒及轻食的游戏室（Game Room）。展示艺术品等、用以炫耀贵族家财力的展示室（Exhibition Room）。用来演奏或者说是表演贵族所学乐器才艺的音乐室（Music Room）。用来练习同样是贵族才艺之一的舞蹈而设置的舞蹈室（Ballroom）。在这个纸张仍十分昂贵的世界里，象征财力的书库（Library）。以及专门为贵族准备餐点，位于一楼的厨房（Kitchen）。这些都只是贵族宅邸中众多房间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像是大厅（Hall）、贵族的办公室、执事的房间、家人围坐谈天的起居室、更衣室（Cloakroom）之类的空间。光是一楼的房间数就超过二十间。

或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从外面看贵族的宅邸会那么巨大？但光是供贵族一家人用餐的餐厅就有三间，所以会那么巨大也就不奇怪了。会觉得「音乐室和舞踏室合在一起不就行了吗？」的人，是无法适应贵族生活的。顺带一提，如果说女性们用来进行八卦闲谈的场所是茶会室，那么男性的八卦场所就是游戏室。这两间房间分别设在宅邸东侧与西侧的尽头，为了避免异性误闯对方聊八卦的阵地，也算是经过一番考量的安排，这点还满有趣的。

除此之外，因为宅邸非常宽敞，光是楼梯就有三处，一处是贵族一家专用的楼梯，再加上两处仆人专用的楼梯。通常情况下，女性仆人的厨房、餐厅、洗衣间等设在地下或半地下层，而男性仆人的食堂则是在附属建筑里。

这些都是王都里伯爵家的宅邸所拥有的设施。就像前世一样，在这个世界里，设于领地的主宅或者说是城堡，规模通常更为庞大。

以伯爵家领内本邸里最长的画廊广间（Long Gallery）为例，这是专门用来展示画作等艺术品的空间，光是那间广间就有约五十公尺长。而在王都的宫殿里，像这样的广间甚至更长。不是夸张，要是脚不好或腰不行的人，想在宫殿里工作会相当困难。

话题扯远了。包括我在内，麦瑟尔等人全员到齐后，首先来一杯由女仆缇尔拉泡好的红茶。虽说已经吃过早餐了，但毕竟现在还只是早上。埃里希应该是初次品尝这杯红茶，似乎也感到相当满意。菲利则照样往里头加了大量的砂糖。

「大家辛苦了。」

「维尔纳，你也是。」

「不论是地图还是装备都派上用场了呢。」

「大哥你说的『面对不死者的话，从堡垒的厕所潜入建筑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个提案还真是正确啊～」

我先请弗伦生一同入席，进行简单的会面与寒暄。之后再请来麦瑟尔、路肯兹、埃里希，以及菲利等在夺回威利札堡垒战中立下功劳的人，听他们讲述情况。

至于菲利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也有参与希尔迭亚平原与威利札堡垒的战斗一事，我只是笑笑带过。不过除了埃里希之外，其他人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点我实在有些不能接受。不过，游戏中菲利应该是在威利札堡垒战后才加入才对。虽说细节有些出入，但现在还是得优先确认情报。

「装备如果真的帮上了忙，那就太好了。那些装备你们可以先继续用一阵子。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先确认一下……」

我指的是那个蠢蛋──不对，是克纳普侯爵的儿子，曼戈尔特。在希尔迭亚平原的战斗中，本以为他会成为死灵军的一员，却似乎没有任何目击者见到他。先不管他究竟是生是死，但我原以为在威利札堡垒那边应该有人见过他才对。

「至少我没看到穿着贵族服饰或铠甲的人喔。」

「是啊，没看到那种家伙。」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简单描述了他的外貌特征。虽然说实话我也没记得多清楚。但看来都没人见过他。不过，对麦瑟尔他们来说，敌阵的每一个人都是魔物……应该说是「每一只」都是魔物比较对？所以也不可能特地去确认魔物的长相。

「你很在意吗？」

「是啊，不知为何有点在意。」

麦瑟尔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实际上，要是只是失控冲出去后死了，那我也不会太放在心上，但偏偏找不到尸体，这点就让人很在意。不过这件事暂时先搁着。既然麦瑟尔他们也不清楚，那就交给弗伦生去收集情报吧。

「总之，那边我会自己查。现在让我听听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瞭解。」

就这样，开始听取他们的战况。果然，德雷亚克斯是活铠（Living Armor）啊。在那个时期的话，防御力相当高，确实是个麻烦的对手。但他们的装备很齐全，所以没出什么问题。

反倒让我在意的，是那个中头目。

「也就是说，那里还有另一名魔导士吗？」

「也不能说是另一名……我记得全部有三个像是魔族的家伙。」

听到路肯兹的说法，我皱起了眉头。三个？不对，在游戏中盘的地城里，这些家伙确实会变成巡逻魔物（Wandering Monster）随机登场，所以出现许多个也是有可能的……但在游戏里的威利札堡垒，应该只会遇到一个才对啊。

麦瑟尔看着我回想前世的记忆陷入沉思的模样，开口说道：

「其中一个是在平原上战死的，另一个则是在通往威利札堡垒三楼的楼梯前被我们打倒了。」

这部分和游戏中的进程一致。但问题出在之后。据说在菲利进入德雷亚克斯所在的城主房间……或者应该说是堡垒之主的房间之前，听到了一句「到时就拜托你了」的声音。

那是什么？游戏里根本没有这段剧情。再说了，那可是魔将德雷亚克斯耶？他会说「拜托你」？

不，当然也可能是对部下下达了某种托付。就像我也会把事情托付给马克斯他们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德雷亚克斯等三位魔将全都是那种态度高傲的类型。德雷亚克斯居然会拜托别人啊。

现在的状况和游戏中已经出现了显著的差异。就连在对战德雷亚克斯时，菲利身处于麦瑟尔的队伍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剧情线。会不会正是因为菲利在场，才听见了那段话呢？真是搞不清楚。总之，还是先让他们把话说完吧。

「但当时在那房间里，不是只有魔将德雷亚克斯一个人吗？」

「要说精确一点的话，还有两具骷髅兵护卫，跟一具活铠而已。没有能够交谈的对象。」

头目战的敌人配置与游戏中相同啊。唔，也就是说，那里还有其他人存在，而且那家伙设法逃走了？不过说逃走也怪怪的，毕竟根本没跟他交战过。

「总之我瞭解了。你们已经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了吧？」

「我们已经回报过了。」

虽然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还是先把这些情报记下来比较好。毕竟现状正在逐渐偏离原本的游戏剧情，或许连些微的细节都不能大意。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发现什么吗？」

「呃……大概就是又看到了那种黑色宝石吧。」

「是我发现的喔！」

菲利得意洋洋地说道。黑色宝石？

「你是说，在魔物暴走事件中，幕后黑手持有的那个？」

「对，不过形状有点不太一样。」

这东西我在游戏里可完全没印象。果然，现在已经跟原本的剧情不一样了。如果真是这样，那那颗宝石到底是什么？

「长得怎么样？」

「唔嗯，我想想，大概这么大吧。」

麦瑟尔用手比出尺寸。照我自己的印象来看，那大小大概比拳头再小个两圈。以魔物的魔石来说，这颗算是偏大了。

「然后，整体的颜色是黑色。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种诡异的感觉。」

「诡异啊……能让我看看实物吗？」

「抱歉，已经提交给王国那边了。」

「这样啊，真可惜。」

我其实很想亲眼看看那颗东西，不过倒也不必急着处理。不如之后请王国里的哪位大人物帮忙安排看看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埃里希首次开口了。

「对了，听说今日似乎还有什么通知事项？」

「好的，那我们就先谈那一部分吧。」

我下意识就用很客气的口吻跟埃里希对话。怎么说呢，这家伙真的散发出一股干练男人的气场啊。

我向弗伦生示意，让他把那个蓝色的箱子拿过来。里头放的是商队在巡回各地时买回来的东西。有好几样都和游戏里的道具几乎一样。能买到这些，对我来说也算是派得上用场。

这次，我从中拿出其中一样。其实原本想先做点测试再使用的，但游戏里也没做什么测试就直接用了，那应该也没问题吧。大概。

「这个东西，我想先说明一下。」

「这是……？」

「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耶。是不是在某个城镇买回来的？」

菲利似乎注意到箱子里的东西，指着飞行靴开口问道。那是一双看起来像钥匙圈尺寸、附有翅膀的冒险用皮靴，外观设计就算放到前世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不过，拜托别说什么「某个城镇买回来的」啦。菲利的记忆可是很重要的情报来源啊。

「这是什么？」

「这是魔道具的一种，用来给小队用的。」

麦瑟尔显得很有兴趣，开口问我。看来知道这东西的人不多。的确，在游戏里就算是在王都，也没办法打听到这个道具的用法。果然，这里的某些方面还是很符合游戏设定啊。

「这东西该怎么用？」

「基本上，这是给小队使用的道具。虽然我想个人应该也可以使用啦。」

本来，麦瑟尔的勇者队伍应该是由现在这几个人，再加上女主角圣女萝拉，以及魔术师乌魏爷爷所组成。由我和弗伦生取代那两人，应该不至于超出人数限制才对。

总之，先在哈芬镇那边做个测试吧。我先提醒弗伦生要把箱子抓紧，然后把飞行靴交给菲利。

「菲利，拿着这个，试着回想哈芬镇的模样。回想起来之后，说一句『前往哈芬』。」

「虽然不太懂，不过我就听你的话照做吧。前往哈芬！」

菲利话一出口，周围的景色瞬间扭曲起来。感觉就像是早期动画里的瞬间传送场景，不只视觉，连音效也那种感觉，感觉这种特效还满廉价的。我的三半规管被搅动得一阵晕眩，实在不太舒服。

等我回过神来，大家已经站在哈芬镇的前方了。嗯，传送成功。话说回来，还好我们不是脱掉鞋子待在日本式的房子子，要不然就糗大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路肯兹跑到面前质问我。也是啦，谁突然被传送到远方的城镇都会这样。

「总之先进镇里吧。如果在外面遇到魔物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维尔纳，你会好好跟我们解释的吧？」

啊，就连麦瑟尔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从他刚才看到飞行靴时的反应，就知道他对这东西的效果一无所知，但就算跟他解释，他应该也不会信吧。

◆

弗伦生出面应对门卫，看起来就像是某位带着护卫微服出游的贵族来访。虽然弗伦生内心应该也产生了动摇，但他仍能妥善应对。这样看来他似乎也满能干的呢。

说起来，在传送时似乎会出现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大概是怕突然现身会引发骚动吧。

「那么，该说说了吧」

「别这么瞪我嘛」

我们进入酒馆，简单点了些东西。餐点摆上桌后，马上就能感觉到麦瑟尔与埃里希的视线投射过来。至于路肯兹，那张脸几乎可以说是审问犯人了。

「那个道具是飞行靴。在王都及近郊是买不到的，但在远方的城镇应该能买得到」

「啊！」

菲利突然张开双手叫了起来。啊啊，毕竟是仅限单次使用的道具，已经消失了吗？话说回来，还真的会像游戏一样直接消失啊。

「那个道具只能使用一次，是消耗品。正如你们所见，只要是曾经去过的城镇，就能瞬间移动过去。你们也体验到了吧」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啊。」

弗伦生带着惊讶的语气开了口。嗯，虽说在王都买不到，但连侍奉贵族家的从者都不知道，果然还是让人觉得有些怪怪的。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也有必要记下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听说是古代王国的遗物。用法很简单吧？」

「的确很简单，但没想到居然有这种东西……」

麦瑟尔转过脸来，似乎想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不过，我已经想好借口了。

「我去寻找装备时，在调查古代王国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啦」

「哦──」

麦瑟尔仔细端详着弗伦生所持箱子里的多双飞行靴。箱中也放着与治愈药水不同的药瓶。对了，这边还有其他药品啊。要不要也一并说明比较好呢？

我正这么想着，同样看着箱子里面的埃里希也朝我这边投来视线。

「这种力量该不会是什么国家机密吧？」

「我想不是那样。」

至少我没听说过。不过仔细想想也的确有些奇怪。使用方法几乎没人知道的道具，竟然能以高价进行交易，想必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卖方可能只是把它当作是遗迹的出土品，觉得能卖个高价，但这东西的售价在任何地方都是固定的，仔细想想也很奇怪。虽然只要说一句「因为是游戏」就说得通了。

或许是特定人物或特定职业才知道使用方式吧。不过这种事其实无所谓啦。只要能用就行了，能用就行。

「再说，麦瑟尔你们就算知道也没关系。因为以后还会用得上。」

「以后？」

麦瑟尔露出诧异的神情。这种事确实也满麻烦的。

「麦瑟尔，你们打倒了魔军将领，今后有可能会被卷进各种政治纠葛之中。」

「……这种事确实有可能。」

路肯兹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埃里希也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王太子（修贝尔）殿下似乎并未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束缚麦瑟尔你们。至少目前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

麦瑟尔开口向我确认，我便耸了耸肩回答。

「最糟的情况下，要是哪个白痴贵族跑来找碴的话，就别理他，直接用这个传送到其他城镇去就好。」

「讲得还真是直接啊。」

菲利笑了笑，但接着又露出认真的表情。

「大哥，那我也算吗？」

「你应该已经被当作是麦瑟尔他们的同伴了吧。而且我也有事想拜托你，菲利。」

「拜托？」

到目前为止，实际踏足过多个城镇的只有菲利和弗伦生两人。而且弗伦生又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为了让麦瑟尔一行人的旅途更加顺利，由菲利陪同会是比较好的选择。再说，原本在威利札堡垒的事件之后，菲利就会加入队伍，只是现在直接跳过了那段事件而已。

「你不是走遍了不少城镇吗？我想请你帮忙替麦瑟尔他们带路。」

「可是，有这双靴子的话，不就可以一下子把所有城镇都走过一遍了吗？」

菲利的说法也有道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一双靴子，在王都的话可以买三把便宜的剑了喔。」

「哇！」

没错，这种魔法道具其实很贵。老实说，当初第一次遇到菲利时给他的那些金币和银币，加起来也买不起这双靴子。在游戏里就更别说了。虽然王都买不到，但它的价格也比一开始玩家所拥有的全部资金还要高。RPG的国王真是太小气了吧。

还有一个问题是，如果一下子把据点转移到太远的城镇，敌人的强度可能会让麦瑟尔他们应付不过来。从商队的报告中已经确认，敌人的出现情况发生了变化。预计今后敌人会加速变强。如果现在就让他们乱跑，那就麻烦了。毕竟现在他们之所以像开外挂，是因为素质、设定和装备优秀，可不是靠真正的实力。

「所以也想让你陪同他们，确实走遍各个城镇。如果有什么新情报或奇怪的传闻，顺便你也能跟我回报一下，这样我会轻松不少。」

「那我瞭解了。」

不只是菲利，连麦瑟尔也爽快答应了。不过，他们大概也察觉到我对现在这支队伍的实力还抱有疑虑。要是照理来说，应该会气我不信任他们才对吧。

「作为交换，我这边也有件事想拜托维尔纳。」

「喔，说吧。」

毕竟我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

「首先是关于菲利的事。」

「我吗？」

菲利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实说，我自己也有点惊讶。但接下来麦瑟尔说的话，却让我觉得这还真是他会说出口的事。

「我听说菲利是从孤儿院出身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我们旅途中，能不能请维尔纳你暂时接管那间孤儿院的事务？」

「没问题。」

我立刻答应了。毕竟我也不是完全没在意过这件事。说起来，游戏里到底是怎么设定的呢？不过游戏里根本没出现过什么孤儿院之类的东西，所以想了也没用吧。总之，虽然弗伦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我就装作没看见吧。

「还有就是关于路肯兹先生与埃里希先生的事。虽然目前他们是自愿协助我们的……」

「这也没问题。我会正式雇用他们。当然，至今为止的报酬也会一并补发。」

这件事本来不该由我来答应，但就算必须摆出强硬的态度，我也已经做好强行推进的准备。虽然在游戏里两人是志愿协助的，但毕竟这是场赌上性命的旅途。不给钱反而不合理。付出对价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说回来，这样仔细思考之后才发现，游戏里的设定其实很多地方都很不合理。除了个性认真的麦瑟尔以外，愿意无偿参与旅程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身为王族的萝拉了。另外，虽然乌魏爷爷目前还没成为队伍成员，不过他大概也算吧？

「还有一件事……这个，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

难得看到麦瑟尔出现这种难以启齿的模样。是什么事啊？

「学园那边我当然也会去协调处理的。」

「不，虽然那边的事我也很在意，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说起来，游戏里也是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让学生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的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说一句「因为是游戏嘛」就能带过，但若是在这个世界也照这样发展，感觉总有些奇怪。

仔细想想，教师完全没出来说话这点也很奇怪。果然是国家在背后操作吧？是在考核麦瑟尔吗？或者其实只是打算利用他？这一点很难判断。他是有可能打败魔王的人类，对国家来说确实也是一种威胁。

在游戏中，对这类事情可能会出声干涉的人物，大多都已经死了。但在这个世界里的现在，状况可不是那样。这么一来，要是冒出来某个家伙开始提防麦瑟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点得多加注意才行啊。没想到自己这年纪就得开始考虑宫廷政治操作，究竟该从哪边下手好呢……

正当我在思考这些事时，麦瑟尔那家伙突然说出了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

「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一下我的家人呢？」

「啊？」

我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却还是没搞懂这话的意思。不是，我知道你有家人啦，但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联络也可以吧？」

「呃，总觉得让你帮忙会比较好。」

「你不是可以用这双靴子直接去到麦瑟尔大哥的故乡吗？」

菲利说出这番话让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也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根据游戏的知识，我知道如果没去过某个城镇就无法传送，但对麦瑟尔来说，阿雷亚村是他的出生地，可不仅仅只是「去过」而已。

另外还有一件不重要的小事，连麦瑟尔也被当成「大哥」了啊。我一瞬间还在想，在游戏里他也是这么称呼的吗？不过这种小事我也记不清了。算了，先不管这个了。

「说得也是，那就试试看吧？」

「啊、呃、嗯……」

「怎么了，难不成你跟父母吵架了？」

看着迟疑不决的麦瑟尔，我不禁带着真心的疑惑问出口。不过应该没这种设定才对啊。

「不是那样啦。只是，我在想他们会不会很担心……」

啊啊，他几年前还只是个普通村民，结果现在却在和魔族作战，父母会担心确实也正常。也就是说，他内心还没能对这个落差做出调整吧。不对，应该说是游戏里把这段处理得太简单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在电脑RPG里，谁想看到那种拖拖拉拉的人际关系剧情啊。

更别提游戏里的主角就是玩家本人。如果还要替角色设计一套完整的过往人生与人际关系，然后再解释给玩家听，游戏容量可是不够的。会删掉那些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嗯，总之先去露个脸看看怎样吧。飞行靴还有多的。」

虽然价格确实很高，但在这种时候不能吝啬，否则人情上就说不过去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试试吧。」

「维尔纳大人。」

我正准备把飞行靴交给他时，却被弗伦生打断了。虽然我不觉得他是在因为预算问题而生气，但他随即便用冷静的语气发出提醒：

「如果有人在店里突然消失，会引发骚动的。」

「哦、哦哦。」

糟了，他说得没错。虽然在游戏里没人会因此大惊小怪，但在现实世界当然会引发大骚动。我把这东西当成游戏道具来看，真是掉以轻心了。

「还有，宅邸那边，我们突然全都不见了，恐怕也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吧？」

「啊──……」

那边我也完全忘了。虽然本来是觉得就算解释了人家也不会相信，再加上还想借此稍微吓吓麦瑟尔他们，才会想得太轻率了。但他说得对，确实是这么回事。

「好吧。我们先离开这里，回王都一趟吧。不好意思。」

「就这么办吧。」

麦瑟尔也彷佛松了口气，同意了我的做法。嗯，果然还是有些地方让人在意。这家伙的反应不像只是单纯担心那么简单。难得看到他露出这种态度。得多加注意了。

不过，结果这天也就只是把几双飞行靴分给了麦瑟尔他们，之后就不了了之。因为飞行靴只能让人传送到城镇的入口，我们从王都的入口回到宅邸时，屋里已经闹出一场小骚动了。这也是不了了之的原因之一。好啦，都是我的错。

◆

隔天一早，我便把调查曼戈尔特的任务交给了弗伦生，自己则要前往王城上班。我已经多久没去学园了呢？大概只能死心，等打倒魔王之后再复学了吧。说起来，今天原本是预定要再与施泽尔与诺伊拉特两人谈一谈的……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维尔纳卿抵达了。」

告诉卫兵我来了之后，他们便朝房内通报，经过里头的许可后才开门放行。虽然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流程了，但还是很麻烦啊。

「抱歉，这么早就叫你来。」

「不敢当。王太子殿下，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前来谒见。」

「辛苦你了。放轻松些吧。」

毕竟是修贝尔特斯王太子殿下亲自召见，其他的事情也只能往后排了。这就是在宫中当差的辛苦之处。而且，室内还有一位先到的客人，那就是赛法特将爵。

「这次你做了很多事，真是辛苦你了。」

（插图012）

「这都要感谢各位的帮忙。」

实际上，最麻烦的部分是由将爵他们在处理。至于体力活，则是侦察斥候与负责对付魔物的冒险者最为辛苦。这么一看，我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听将爵说了。我军在希尔迭亚平原采用的布阵计画，是出自你的提案吧。真是出色的献策。」

「确实是我提案的，但我没有自信能独自完成那份计画。」

这并不是谦虚，而是事实。我根本不可能指挥超过一万名士兵。不只是年龄不够，就算是在前世，我也从没带领过超过几十人的部属。现在虽然说是在指挥家族骑士团，但其中一半几乎都是交给马克斯他们在处理。至于魔物暴走那次，更是边打边应变。要说的话，王太子殿下与其幕僚团能把我那基于前世模糊记忆提出的计画运用在实战之中，才是最了不起的。

「你真谦虚啊。」

我心想「其实我一点也不谦虚」，表面则是以苦笑带过。这种时候如果一直否认反而会让对方面子挂不住，所以该怎么应对其实也颇为棘手。

王太子殿下也没再深究下去，接下来便换了个话题。

「伯爵家所献上的武器确实优异，大家都感到非常惊讶。如果那样的武器能以合理价格购入的话，我希望能立刻大规模采购。」

「这点还请直接与公会方面联系处理。」

我直接全权交给公会处理。但殿下这时却以略带探询的视线看向我这边。

「这样好吗？如果透过伯爵家来进行，中间的利润伯爵家也能受益吧？」

「我们并不特别需要那样的利益。」

最重要的目标，是让王都的将兵们确实配备上高性能装备。如果中间插入贵族家来从中抽成，只会让预算额外增加。而且目前也正因应难民对策而投入了预算，其他部分自然希望能有所节省。

确实，如果能在中间抽成，伯爵家也能获利。不过那只是直到麦瑟尔打倒魔王为止的泡沫经济罢了。从游戏结局里角色外貌没太大变化这点来看，麦瑟尔的旅程就算再长，恐怕也不会超过两三年。

若只为了短期获利就全力投入武器贩售，在长远来看其实是下策。再者，若此时只有伯爵家从中赚取利益，那么一直负责向国家供应武器的商业公会与派遣商队的毕亚斯泰德商会，肯定会对伯爵家产生不佳印象。从长远角度来看，还是该让专业的商人来做专业的事。但我也不太清楚父亲的想法。

「你应该也很在意难民的情况吧。目前难民的状况也算稳定下来了。水道桥的工程也进展顺利，应该能赶在干旱期前完工。」

「那真是太好了。」

话题又突然转换。不过话说回来，才短短一个多月，进展居然这么快，实在让人佩服。听说魔术师部队也全力动员了，不愧是王都的技术团队。

「不过，也还有其他问题存在。首先是该在哪里安置难民的问题。」

「再来的问题则是要怎么把他们送到各个贵族领地。」

殿下说完后，将爵也跟着开口了。原来军事部门的将爵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次的移送计画也与他有关啊。

「在将爵与你离开王都的期间，局势发生了变化。尤其是魔物的分布，开始产生了变动。」

「主张『与其拿钱接收难民，不如拿去强化自家领地防备』的贵族也越来越多了啊。」

啊──这也能够理解。无论怎么说，难民确实是个不安定的要素。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保护难民这件事，基本上就是只会消耗预算的存在，至少在短期内是如此。

「但总不能一直在王都暂时安置吧。」

「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他们只是个负担罢了。」

这话说得相当直接，但看来也没心情拐弯抹角。不过，无论是移民还是其他安排，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预算问题啊……嗯……

「难道说只能发行战时公债了吗？」

「那是什么东西？」

糟了，不小心说出口了。听到将爵的疑问，我不禁冷汗直流。不过看他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恶意或责难的意思，单纯就只是没听过这个词而感到好奇而已。

我这段时间也逐渐瞭解，这位将爵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搞不好他其实听过这名词，只是不动声色在试探我而已。不过话说回来……

「啊……呃，也就是说……」

「我不会生气的。你就说说看吧。」

在殿下的催促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税收系统、社会情势、基本经济结构，都跟前世完全不同，不可能就这样原封不动引进。而且「债券」、「有价证券」这些词，大概也没人听得懂。只能以非常粗略的方式解释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让国家借钱。」

「让国家借钱？」

「『借钱』这个词听起来可能给人的印象不太好，但总之就是由出资者按照借据上的金额把钱交给国家，而国家则定期支付相应的利息，几年之后再返还本金，这就是运作方式。」

这就是粗略的说明……话说回来，我对前世国债的理解也没深到哪里去，还真没办法详细解释。反而是对第二次布匿战争时罗马所发行的战时国债，印象还比较深刻。话说回来，连在和汉尼拔对阵的公元前的罗马都能想出这种东西，那这个世界应该也能导入类似的系统吧。

总之，我大致说明了国债的基本原理。殿下与将爵听完后都开始沉吟。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也有种崭新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是反过来才对？」

「……或许说反过来才是正确的。」

这句话并不是反讽。在这个世界里，这种制度太过崭新，反而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接着将爵开口了。

「不过，如果没有资金担保，恐怕也不会有人信任这种东西吧？」

「确实如此。所以在发行的同时，也得设立对应的税收作为偿还的保证。」

顺带一提，国债一旦到期，就必须要还款。只要延期过一次，就会引发信用问题。毕竟这里是接近中世纪社会的世界。虽然掌权者也可以硬是一笔勾销，但要是真这么做了，就再也得不到任何信任。如此一来，民众的不满将会直接转化为统治上的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毕竟这个世界与前世不同，是个随处都可能冒出危险魔物的世界。若讲极端点，掌权者可能会主张「我们保护你们免受魔物侵袭，因此你们要承认我的统治」，使得恶政横行。这么看来，或许正是魔物的存在，反而巩固了这种中世纪式的政治体制。

这想法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点疙瘩。说起来，据说古代王国是在前一代魔王出现时灭亡的，但即使古代王国灭亡了，人类却并没有灭绝。为什么结果不是「人类灭亡」？虽然可以说这只是游戏设定或剧情需要，但我是否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我差点陷入沉思，但面前坐着的是王太子殿下与将爵阁下，层级高出我太多了。我强迫自己将意识拉了回来，此时将爵正好开口：

「民众那边恐怕会有不少反弹吧。」

「啊，是的。不能限定购买对象，且必须让民众相信他们缴的税金将来会返还。但要是输给魔王，那可什么都不剩了。」

国破山河在。输了的话就是死。由于我内心这么想，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或许太过露骨了。不过殿下与将爵的神情，却是出乎意料地严肃。

「原来如此。确实如你所言。民众见到那些特莱欧特的难民后，即使对国家征收新税心有不满，恐怕也只能接受了吧。」

咦？

「所谓的国债，听来虽然荒唐，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国的人民就会变成像那群人一样，这番说法的确很有说服力。无论如何，和魔军交战都需要资金。如今难民给民众带来强烈的印象，或许正是最佳时机。」

不是啦，我不是这种意思啦。总觉得他们好像误会了，完全偏离了我的想法。

◆

「换个话题吧。」

这回是王太子殿下主动开口。当然，我只是安静聆听的角色。

「虽然目前还只是内部决议，但学园大约有一半的课程将会停课。」

「一半……吗？」

「包含贵族科、骑士科与魔法科等。实际上，人手实在是不足了。」

啊啊。就算打胜仗，也总会有死伤。从魔物暴走到希尔迭亚平原看似连战连捷，但实际上造成的损耗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填补的。会人手不足也是当然的。

虽说是骑士科，但学生程度的实力还是不能直接上战场。不过倒是可以动员来协助维持城内治安。不对，我和麦瑟尔也还是学生吧？

顺带一提，如果没有适合骑士的技能，即使从骑士科毕业，也只能成为骑士见习。需要见习几年之后，累积经验，才能成为骑士。所以，没有相关技能的普通人，成为正式骑士的时间大约是二十多岁中段左右。反过来说，如果拥有适合的技能，则可能在学生时代就已具备骑士等级的战力。这样看来，技能的有无确实是个关键因素。魔法使方面也是相同道理。

至于贵族科，这是学园设立时沿用至今的旧称，实际上是指专攻政治、行政、外交等国政事务的学科。由于教材中涉及现实中的外交议题，因此在招收学生时会观察其保密能力，是整座学园中门槛最高的学科。要说是硕士班等级也不太对，或许更像是国立政治研究院那样的存在。

而所谓魔法科只是通称，确实如字面上写的是教导魔法的学科。正确来说是细分为魔术师科与神官科，也可以在这里学习僧侣系魔法。虽说信仰之心是在教会中培养的，但实战应用则是在学园中学习。想想也对，毕竟不能在神殿里使用僧侣系攻击魔法啊。

若一切顺利的话，萝拉本来应该也会进入这座学园吧。不过，她身为王族的一员，接受的是精英教育，就算早就毕业也完全不奇怪。

此外，虽然跟我关系不大，不过这座学园其实还包含了许多其他学科。例如培养宫廷画家与宫廷乐师的艺术科、教授药草学与治疗技术的施疗科、学习法律相关知识的法学科、教授土木知识的工务科，以及训练侍从与侍女的家政科等等。这所学园规模其实非常庞大。

比如说，某位都市伯爵家的长子会被送进贵族科，而次子以下则会被安排进入法学科或工务科。也就是说，继承人与辅佐者在学习内容上也会刻意区分开来。此外，对于出身平民的学生，也设有教养课程。不论是哪个学科，都会教授基本礼仪与读写能力。如果说公会的教育偏向职业学校的话，那么这座学园给人的印象就更像是大学。

这些内容在游戏中从未出现过，我最初还挺吃惊的。毕竟游戏中只是一句「主角是学生」就打发了。但就算有这样完善的学园制度，民众的识字率却又不怎么高，这种落差感还真是中世纪风味十足。

「除了少数例外，贵族家的子弟也都将与家族一同，为国效力。」

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吧。我是能理解这一点的。施泽尔与诺伊拉特的情况，或许也可以说是出自同样的脉络。不过，我也不觉得情况已经紧迫到这种地步了。

「此外──」

「是。」

「身为勇者的麦瑟尔也将会休学，并直接派遣至实务现场。」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吗？在麦瑟尔被某个贵族（多半连泽菲尔特家也包括在内）笼络之前，王家便先行让他自由行动，同时让他以「接受王家委托」的形式参与对抗魔王的战争。

这样一来，其他贵族家就没那么容易以邀请之名跟这位勇者建立关系。甚至不惜牵连整个学园的一半学生，就是为了抢在其他贵族开口之前先出手。为达目的而毫不犹豫动用权力，这种手段真不愧是王族。

「我明白了。我会转达给他本人。」

「嗯。」

之前都是由我担任窗口转达，从现在起麦瑟尔便转为正式隶属王家了。虽然我个人可以继续支援他。但麦瑟尔或许很快就会被正式召见，我稍后也得先跟他打声招呼。

「另外，关于与麦瑟尔同行的伙伴们，是否可以由国家正式给予报酬？」

「他们值得信任吗？」

「麦瑟尔似乎十分信任他们，我自己看来也没有问题。」

「我明白了。那就编列预算吧。」

听到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麦瑟尔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不过，每当殿下这样抢先一步处理那些我本该应对的对贵族交涉时，究竟该说殿下太有智慧，还是我动作太慢，还真让人有点纠结。

「另外，你放假休息数日之后，我预计会派你去水道桥的建设现场执行护卫任务。」

这回是将爵开口了。建筑工人需要保护这点我当然清楚，但怎么又是军务啊。然而我也不能摆出不满的表情。

「说起来，那条水道桥本身真的没问题吗？」

「嗯。结界石的数量应该还勉强够用。」

所谓结界石，是设置于部分城镇、村落或桥梁上的魔导石，用来驱赶魔物。可以把它想成是王都结界的简易版。因为水道桥是架设在离地的高处，只要保护好桥墩的部分，应该就能维持一定程度的安全。

不过，虽说是简易型的结界，但要从周围土壤中吸收魔力启动，竟然就得花上整整十天左右。而且只能让「徘徊型」的魔物不会靠近，要是遇上像「魔物暴走」等级的灾难，那根本就一点效果也没有。这东西的效用还真是不上不下。

大概就像是人类见到夜晚漆黑森林时的本能反应吧。没什么特别目的的话，就不会刻意靠近。结界石的效果顶多就是营造出这种不要靠近的氛围。想想特莱欧特那边可是整个国家都被灭了。如果不考虑持续时间的话，游戏里出现过的避敌道具驱魔药效果恐怕还比较好。

这种「聊胜于无」等级的魔道具，据说偶尔会在拓殖地或者长期驻扎的阵地上使用。另外就是连卫兵都没几个的偏远村落。仔细想想，游戏里也有不少这种情况，明明周围怪物超强，结果村子或城镇里却连像样的士兵或战斗人员都没有。

「消耗的人手越少越好啊。」

「您说得没错。」

人力不足的典型例子就是威利札堡垒。虽然成功夺回了那座堡垒，但正如预料的一样，堡垒内部各处皆有损坏，若问是否能马上重新启用为防御据点，那还真是很难说。但也不能就这么搁着不管。要是放空城的话，一旦被山贼或罪犯占据当成据点，那可就笑不出来了。所以听说现在也有派人去监控。那并不属于我或者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管辖范围，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顺势开口说道：

「威利札堡垒的大门处，也能设置结界石吗？」

「如果数量足够，应该也不是不行。」

殿下用表情问我「为何提出这个想法」，我便将脑中闪过的念头直接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既然王都这边也缺人，不如试着让特莱欧特的难民来参与威利札堡垒的清扫与修缮作业如何？」

目前难民都安置在王都城外扎营过夜，但继续这样下去，将来很可能会遭到魔兽袭击。若是在堡垒里生活，应该就能避免这类灾害。可以将无战斗能力的孩童与老人安置于堡垒内保护起来，顺便也请他们帮忙工作。

「那些劳动力较优秀的人可以安排在王都近郊工作，其余的人则可以负责威利札堡垒的清扫与内部修缮。」

其实，在先前魔物暴走与护送难民时所遭受的袭击事件中，我察觉到了一件事。魔王复活之前，应该从未出现过魔物素材会一次大量带回来的情况。但今后这种事态可能会变得常态化。考虑到避免价格崩盘的风险，我认为将威利札堡垒作为魔物素材的临时加工据点，或许是一种可行的做法。

另一方面，若将难民与家人分开安置，还能有效防止他们暴动。这样说虽然难听，但实际上就是「人质」的概念。至于安排在威利札堡垒的难民所需粮食，虽然得从王都运送，确实会增添麻烦，但相对的，也能避免日后发生非法占据堡垒的情况。对于当权者来说，王都周边的不稳定因素越少越好。

「那么，该如何安排王都附近的难民工作呢？」

「我在想，要不要在王都附近开设果树园？」

我一说出口，对方便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这也难怪，毕竟这个提案确实有些突兀。不过说实在的，难民的工作内容其实什么都可以。毕竟麦瑟尔将会在数年之内打倒魔王。只要在这段期间内设法让难民不至于发生暴动，找些工作安排给他们就好。

如果只是单纯收容并发放救济物资，那就会步上古罗马小麦法的后尘，到头来连王都内的贫民都要开始一并发放粮食，最终只会对财政造成极大压力，这点不言自明。报酬就应该是劳动的对价。不过，话又说回来，要让那些本来是农夫的人现在去做什么，这又是另一道难题了。

「一旦水道桥完工，水源方面应该会稍微宽裕一些。而且果树只要种下去，时候到了自然会结果，就算失败了，只要不枯死，至少也还能当柴薪使用。」

如果是农地就没这么简单了。每年都得进行耕作与维护。说得现实点，如果不去在意产量的话，种树这种事只要初期稍微照料一段时间，之后树木自然会长大。即使到最后难民被贵族们接纳收编了，就算果实无法收获，这些果树也还有其他用途。

假设难民要在王都郊外长期定居，那么就得有长远的规划。但这次的状况只是数年规模的「预想」或「暂定计画」，有那个程度的框架就足够了。只不过，我却无法这样跟对方说明，这才让人头痛。

「如果要让他们种农田的话，就得配备指导员，还得准备农具。但种果树的话，大致上的工作都可以交给他们，而且像是浇水这种事，即使没经验应该也做得来。」

当然，实际上应该没那么简单。但若要比较农地监督官与果树监督官的负担，果树这边的工作量明显轻得多。目前的问题就是人手不足。我也不是非得坚持种果树不可啦。

不过，如果以「为都市提供新鲜农产品的设施」这一点来说，确实让人联想到迦太基的城市形象。不过迦太基后来正是因为这些农业设施被敌军占领，最终遭到歼灭。先不提迦太基了，总之我现在想建立的模式，就是先给难民安排工作，再让他们透过劳动换取粮食。

「先不论要让他们从事什么工作，但将约半数难民安排至威利札堡垒进行集中管理，倒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方案。」

「必须要派警备兵吧。要是再遭到袭击的话，反而可能让难民们对王国产生愤怒。」

殿下与将爵开始讨论。在游戏里，威利札堡垒并没有发生再次被夺走的剧情，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毕竟这里并不是完全照着游戏走的世界，这点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

「我会把你的提案列入考虑。维尔纳卿，辛苦你了。」

「是。那么，请容我先告退了。」

啊啊，胃好痛。这种精神消耗真不是普通的大。如果我只是个蠢贵族的话，大概就不会胃痛成这样了吧。但身为一名学生，却已经因为压力而搞到胃都痛起来，这样真的好吗？

◆

维尔纳离开后，大门关上时，王太子修贝尔特斯露出一抹有趣的表情，将视线转向赛法特。

「你怎么看？」

「这个嘛，若是我有孙女，应该会将他纳为孙女婿候选人吧。」

将爵论辈分可以说是修贝尔的叔公了。听到这话，修贝尔苦笑了一声。人生在世，事事未必能如愿，赛法特的儿子、媳妇、孙子，都在疫情时病故了。

若从家族的未来来看，理应考虑收养继子以延续家业才对。然而，赛法特本人却婉拒了这样的安排，甚至曾提出将领地归还王家，只希望在老妻去世之前，能靠着年金安享晚年。在无欲这点上，维尔纳与赛法特或许可说颇为相似。

「殿下又是怎么想的呢？」

「年纪虽轻，但我认为他颇具前途。」

「确实如此。」

身为部队指挥官，维尔纳对战况的判断精确而果断。无论是战术的拟定能力，抑或从魔物暴走至希尔迭亚平原之战所提出的各项策略建言，修贝尔特斯对他的将才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此外，从其提出对范围魔法的对策，以及在护送难民途中主动剿灭魔物等一连串行动来看，不仅发想灵活，且付诸实行的态度也相当积极。

若只是取得优良装备的情报，其他贵族也能办到。但主动筹备商队，并将装备带回交给王家这一点，也相当了不起。光是提案，学生也能做得到，然而他却能够真正执行，这一点让修贝尔对维尔纳给予高度评价。

而且，他完全不会将这些独占为家族利益。这种作风，对于王国的统治者来说相当可贵。不过，若是维尔纳亲耳听见这番评价，或许会强调这只是误会。

「我倒是更想赞赏他执行任务时的态度啊。」

对王都贵族而言，护送难民这种事根本属于没人在意的任务，甚至会认为那根本不是年轻贵族该做的事，就算敷衍了事也不足为奇。然而，在赛法特看来，维尔纳对这份任务却是非常认真投入。

实际上，当任务的内容与目的已明确确立时，最重要的便是执行者是否认真看待该任务的程度。就这部分来说，维尔纳可说是通过了一场隐性的考验。毕竟他身上还残留着那种日本人（前世）的工作狂倾向，这一点他恐怕也无法否认。

此外，维尔纳以各式报告书形式所整理的魔物出没状况，也成为说明现今魔物状况已与以往大不相同的重要参考资料与证据。讽刺的是，有关魔王复活前魔物分布的资料反倒更为稀少。在国王亲临的会议中，由维尔纳所提供的数据所制订的魔物对策案也已成为议题。

他每次都亲自准备易于理解的图表与数据，再将其呈报，这种事相当费工夫。这点也是赛法特对他评价甚高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伯爵教导有方的成果吗？」

「这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他那位兄长早逝实在令人惋惜。」

若伯爵（泽菲尔特）家仍有长子在世，那么便能将维尔纳收为直属家臣，这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但两人都未将之说出口。两道视线悄然交会，随后，赛法特露出微笑。

「他提出的建议确实略显粗浅。」

「毕竟他年纪尚小，也不能要求太多吧。」

「确实如此。」

维尔纳的年纪还只是个学生。能提出国债这类构想本已令人惊讶，若再加上他还能理解为了偿还国债必须拥有财源的逻辑，可以说他已经超出一般学生的水准了。虽说从精神年龄来看，他的思考有些过于粗略，但修贝尔与赛法特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因此才会给出如此评价。

短暂的沉默过后，修贝尔开口了。

「不过……果树园啊。那家伙是有什么打算吗？」

「在这次护送难民的过程中，维尔纳卿也亲身体验过果干与果醋的实用性与益处。而且，如今的局势与以往截然不同。」

对于赛法特的见解，修贝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事实上，果醋的生产量有时甚至足以影响人口数量。由于其杀菌效果以及饮用后能提供营养的特性，果醋在庶民的日常生活中往往扮演着重要角色。从这个角度来看，在王都周边的确存在着稳定的需求。

此外，若面对的是一般的对外战争，国内的补给线未必会被完全断绝。但若敌人是魔王及其部下，王国全境陷入半战场状态的可能性就必须被纳入考量。虽然果树并非立刻就能收成，但若王都作为消费都市，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那也是迟早的问题。

注意到修贝尔点头回应后，赛法特抚着下巴，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过嘛，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对方的心思，还真不是什么高尚的做法啊。」

「这种事啊，算是种坏习惯吧。」

修贝尔露出苦笑。对他而言，父王既非暴君亦非昏君，然而若论军事方面，就算是奉承也难以说是优秀。内政可从长远视点着手思考，但军事却讲求决断力。虽然这也涉及个人特质的差异，但他对父王那种谨慎的性格，确实有几分不满。反倒是在军事方面，他对赛法特怀有更深的亲近感。也正因如此，才会特地让他参与这场对谈。

「殿下找我来，是因为那孩子尚年轻，经验尚浅，希望我多费点心思照看吧？」

「若因某些庸才贵族的妒忌而让他的才华被埋没，那就太可惜了。这话对将爵你而言或许不敬，但还是想请你帮忙。」

「我明白了。」

年长者有责任培育年轻人，这点无论是修贝尔还是赛法特都十分明白。尤其对赛法特而言，或许更像是「找到了一位好徒弟」的感觉也说不定。

而维尔纳本人，自然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但对他的父亲泽菲尔特伯爵而言，这情况却让他不得不发出苦笑。

◆

从王太子殿下面前退下后，我总算稍稍松了口气。感觉好像还有什么想确认的事，但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因为我工作堆得太多了吗？

反正我又没有什么外挂能力，这点我自己最清楚了。既然如此，能交给别人处理的事情就尽量丢出去吧。虽然对那种什么都能一手包办的主角有点憧憬，但毕竟我没有那种能力，也只能算了。

我思考着这些事，走回了父亲大臣办公室隔壁暂时借用的办公室，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人虽然都是骑士，但当然没穿着铠甲。取而代之的是颜色不同的骑士团制服。

顺带一提，设计几乎一模一样。底色若是深蓝或深绿，那就是王国骑士团的制服，其中深蓝色代表第一骑士团。红色则表示隶属于贵族家的骑士，从臂章上的家纹可以辨别其所属的贵族家。学园里的共通课程会包含纹章学，也有部分是这个原因。此外还有黑色与白色制服，但这是近卫骑士团与后宫亲卫队的专用制服，设计上更偏向典礼服，基本上算是另一类型的服装了。

题外话，后宫亲卫队通称「白龙骑士团」，其特色是女骑士比例很高。毕竟她们还得负责保护王妃与王女，会这样也算理所当然。不过也不是说全员都是女性，例如像是负责马匹的团员或随从这类职位还是会有男性的。不过，负责护卫王妃等人的，基本上就是女骑士的职责了。

不过呢，也曾有白龙骑士团的女骑士成为王族的侍妾这种例子存在，据说也有不少女性因此刻意磨练武艺，意图朝那个方向发展。这绝对是这个崇尚武力的世界中的一面啊。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不，那里的话。」

「请无须介怀。」

倒也不是说这两人一直笔直站着等我，看起来他们也有适度放松，那只不过是种习惯性礼节罢了。我先让他们坐到招待客人的长椅上，然后自己也坐到对面。毕竟我有不少事情需要确认。

「真的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那么，首先我想先向你们两人确认一下目前的状况。」

魔王复活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开，勇者麦瑟尔也因为前阵子的游行成了名人，但除此之外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有什么资讯上的落差，那就糟糕了。

至于两人个人的实力，看来是符合其年龄的骑士水准。这方面之后实际比试一场便能明白。不过从听来的情报判断，他们若是用长枪可能还好，但若论剑术，这两人恐怕比我还强。毕竟是我的专属骑士，也就代表在战场上还要担负起我的护卫责任，实力上应该是有经过筛选才对。

关于我离开王都这段期间的情况，从两人汇整的情报来看，有些贵族家的骑士团会积极外出狩猎魔物，借此进行训练，也有一些家族则选择离开王都，回去守备自己的领地。不少贵族让家中子弟与孙辈返回领地，骑士也担任随从一同离开。

贵族本来就百百种，会有这种事也不稀奇。最重要的是，对贵族而言最优先考虑的，就是守住家业。极端点说，有些贵族甚至认为只要自己家没事就好，王都无论会变成怎样也无所谓。

这方面在游戏里是怎么设定的呢？是因为骑士团全灭所以专注守护自身领地？还是反过来，国王下令强制调集他们的兵力进驻王都呢？

「至少，目前为止并没有哪个贵族开口说要向魔军投降。」

「威利札堡垒带来的震撼似乎影响很大。」

施泽尔的发言之后，诺伊拉特也补充说明并做出总结。嗯，从目前的对话节奏来看，这两人当中，施泽尔大概比较偏向参谋型，而诺伊拉特则是那种靠直觉和感性在说话的类型。

或许是因为骑士团仍然健在的缘故，市民那边似乎并未感受到太大的危机感──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从前几天那场热闹的庆典来看，他们内心或许也感到不安，但还未达到浮上台面来的程度吧。不过，或许是因为魔物出现的情况有所不同，市场上也开始出现部分商品供不应求的情形了。

「可能也是出于自卫的缘故，价格亲民的武器似乎已经开始卖到缺货了。」

「就算拿着那种东西也派不上用场吧。」

我板着脸反驳了诺伊拉特的话。那种价格亲民的武器，多半是见习冒险者等级的人在用的东西。若是在魔王复活以前，那时魔物还比较弱，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但如今让未受过训练的市民手持那种半吊子的武器，也没什么意义。

「大概只是当作护身符吧。」

「是啊，应该就是这种想法吧。」

不过让无关的平民持有武器，对治安来说可不太妙。但要对一个已经感到不安的人说「不要怕」也是不切实际。这部分就交给治安相关单位处理，我只要把资讯交给他们就好了。

「听说骑士团的食堂里，有些蔬菜类的价格也开始上涨了呢。」

「我们也接到消息说，药草类的取得也开始受到影响。」

「这种情况的确难以避免啊。」

这在任何世界都一样，王都或主要都市因为人口多，往往会成为纯粹的消费城市。一旦街道上的魔物变强，物流自然就会受阻。

本来这个世界的食品保存能力就不算高。虽然也有像是冰库那样的设施，但光靠那种东西并不能万无一失。事实上，我就曾经看到过用魔法冷冻起来的蔬菜，以冰柱的型态直接贩售，让我大吃一惊。对住在王都这类地方的人来说，新鲜蔬菜可称得上是相当珍贵的东西。一旦魔兽出没的频率升高，补给食材的路线就会变得危险，这对王都而言或许是最大的问题。

药草类也差不多。前阵子的魔物暴走事件，应该已经消耗了大量治伤用的药草。现在魔物出现的情况又变了，危险性增加，今后的采集恐怕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顺利。若无法确保所需的数量，价格自然也会跟着飙升。

「街道的安全管理，迟早也会变成一大问题吧。」

「确实如此呢。」

虽说到目前为止也不能说是完全安全，但从现在开始恐怕会变得更加危险。商队们多半也会开始雇用冒险者或佣兵。简单说，就是可灵活运用的战力将会逐渐分散，对我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好事。

总而言之，就是战力严重不足。势必得在某处做出取舍，但被舍弃的一方当然会心生不满。这问题虽不显眼，却应该让国家高层们感到十分头疼吧。

「不过，这种事就算我们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吧？」

「说得也是。」

听见施泽尔这么一说，我暂时将思绪从思考的循环中抽离。实际上，我的贵族爵位虽然相当于子爵，但从现实地位来看，不过是一个伯爵家的嫡子罢了，在国政中根本没有什么发言权。虽然不知为何，似乎还颇得王太子殿下的青睐就是了。

只是，若是以未来几乎无可避免的王都遭袭为前提，能做的事还是希望尽可能事先完成。而在此之前，必须要让王都保持治安稳定。

「反正向上头提建议又不用花钱。你们两人如果有什么发现，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是！」

「遵命。」

实际上，也不是完全不用花成本。若是老是提出些愚蠢提案，也会让我的评价降低。既然要提出建议，至少也要事先准备好能提出预算来源之类的对策才行。

总之，话题先搁一边。

「我突然想起有个地方想去看看。你们两个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虽然不觉得一个月内会有什么变化，但还是该去确认一下进展状况。

◆

我带着两人前往的是魔术师队的研究所。外观看起来像是螺旋状的高塔，但据说里面的构造远比外表要复杂得多。真不愧是奇幻世界。

不过话说回来，游戏中的地图里也经常会出现让人想吐槽「这到底是什么建筑物？」的东西。像是明显浮在空中的独立房间，又或者迷宫里必须先下楼梯绕了一大圈再爬回来才能抵达的房间，让人想问「这房间是为了什么才建在那种地方的啊？」那种更夸张的设计。那种地方该不会也是靠魔法造出来的吧？

说到底，原本的游戏里根本没有什么魔术师队，也没有这座研究所，思考这些也只是白费力气罢了。但话说回来，这栋建筑本身的建造方式就已经是一大谜团。这弧线设计，如果说它是用铝之类的材料打造的，我反而还比较容易接受。

在入口处被人叫住后，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与爵位，请他们去通报佛格特先生。其实应该让诺伊拉特或施泽尔报出我的身分才对，但我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不小心就自己开口了。

魔术师队的门卫也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这大概也有某种视觉上的震慑效果吧。手持武器这件事本身就具备威吓作用。仔细想想，平常在警卫或护卫之类的场合，很少看到魔法师的身影，可能就是因为人数太少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毕竟还是在王城内。应该也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可疑人士混进来。从这点来看，这些戒备似乎也有点多此一举的感觉，但想必其中也是有些不得不然的理由吧。

「请进。佛格特大人在三楼的银研究室等候各位。」

「好的，多谢。」

刚才的失误让我有所反省，因此这次便刻意以符合贵族身分的方式回应，在入口询问完地点后便踏上楼梯。这种上位者的态度不论做几次都难以习惯，但若不这么做，又会被人小看，其他贵族就会趁机对我进行攻击。唉，胃好痛。

话说回来，我并不常来魔术师队的研究所，感觉还满新鲜的。虽然同样位于城内，气氛却截然不同。该说是充满学术气息吗？

银研究室指的似乎是房间门上挂着的门牌颜色。这几间研究室门都长得一样，只靠红色、白色等门牌颜色加以区分。找到银色的牌子后，诺伊拉特上前敲了敲门，待听见里面回应后才推开房门。

「好久不见了，维尔纳卿。」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自从上次在威利札堡垒报告之后，确实过了一段时间。佛格特先生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嗯，果然是帅哥啊。

听说他个人有专属的研究室，但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在另一个较大的房间里。说是研究室，其实也没人在里面搅拌什么奇怪的锅子，而是有许多人坐在椅子上进行计算，画着图表，偶尔有意见激烈交锋。

感觉上，这里比较像是理工科系实验室里分组进行实验研究的团体会议室。

「范围魔法的对策进展得如何了？」

「虽称不上顺利，但已经看到了一些方向。」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了。他们也详细说明了诸如如何更有效率地搜集魔力，以及如何防止搜集来的魔力被利用等等问题，但我完全搞不懂。

本来我就不是魔法科的学生，再说学校课程也基本处于中断状态。如果是我前世的知识可以应付的范围倒还好，但对于其他领域，坦白说我完全不擅长。

「难道没办法将魔力储存起来吗？」

「用大块的魔石或许可以做到，但魔石本身的魔力一旦用尽便会破碎，因此很难用来进行实验。」

「原来如此。」

虽然有些意外，但施泽尔似乎还能跟上讨论的内容。话说回来，游戏里好像确实没有消耗性的攻击魔法道具。倒是有些道具使用后能施展类似魔法的效果，记得好像有个叫炎热之杖的东西吧？由于不需消耗MP，用起来是相当方便，但威力大概也只能用到游戏中期左右。

话说回来，刚才的对话让我想起一件事，得趁现在向佛格特先生确认一下。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啊，不是范围魔法的事情。」

我想起的是麦瑟尔曾提过的那个黑色宝石，据说是打到魔族后的掉落物。印象中当时好像交给魔术师队进行研究了。那东西我完全没有印象见过，因此多少有点在意。时间也过了一阵子，不知道是否已有什么进展了呢？

「啊啊，对了。说到这个，记得您与勇者大人关系很亲近呢。」

佛格特先生说完这句话后，便告诉我这件事确实由魔术师队负责研究，但负责人并不是他。这也理所当然，不可能所有东西都让一个人独自研究。

「我去问一下皮克勒吧。」

「我也想将进度转达给麦瑟尔，能拜托您吗？」

「没问题。」

于是我们便跟随着佛格特先生，浩浩荡荡地移动到了负责人的研究室。话说这栋建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内部面积跟外观看起来也差太多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佛格特先生敲了敲某扇门。

「皮克勒，你在吗？」

「稍等一下。」

从里头传来有些含糊的声音后，门很快便打开，露出的那张脸似乎有点眼熟。是个很适合戴眼镜的外貌……啊，对了，这个人也是我在威利札堡垒报告的那天见过的。虽然当时没有对话就是了。

「佛格特，找我有事吗？」

「啊，这位是泽菲尔特子爵。」

见对方看了过来，我稍微点头致意了一下。他的目光冷淡。有些研究人员确实不喜欢被人打扰，这人或许就是那种类型吧？不过，我对魔术师队来说的确也算是外人。

「他想瞭解一下关于那颗黑色宝石有什么研究进展。」

「原来如此。」

他向佛格特先生点点头，接着便转向了我。这人明显是那种知识分子，属于我比较不擅长应付的类型，但就算不提这点，他的目光还是让人感到相当锐利。

「我是罗格尔·皮克勒。很高兴认识你，泽菲尔特子爵。」

「罗格尔卿，请多指教。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这两位是我的部下施泽尔与诺伊拉特。」

皮克勒先生也向两人点头致意。接着他再次转头面向我说话。虽然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还是暂时不追究了吧。佛格特先生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难得您亲自前来，但很抱歉，目前研究并没有什么进展。此外，我现在也正有客人在。」

「这样啊，真是抱歉打扰了。那我们改天再来拜访吧。」

无论从表情还是态度来看，他明显不欢迎我们，因此我迅速决定撤退。施泽尔他们似乎有话想说，但我用眼神示意他们噤声。等我们稍微离开一段距离后，佛格特先生便低头向我致歉。

「十分抱歉，泽菲尔特子爵。他以前没那么冷淡的。」

「请不用在意。」

我并不是那种被冷淡对待反而会很兴奋的人，但也没打算为这种事动怒。不过心情的确不太好。

「说实话，我觉得那种态度也未免太过分了。」

诺伊拉特这么说道。不过对我而言这件事该如何判断还真是有点棘手。是因为我们造访的时间他刚好很忙所以才变得冷淡？还是说他对贵族派系本身就有敌意？抑或是他对泽菲尔特家本就有什么意见？或者纯粹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成见？老实说，哪一种可能性都有，这才令人头疼。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清白无瑕的人，过去也曾惹过麻烦。

再说，出身平民的人对贵族有所戒心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若是像皮克勒那样本就不太友善的人，若强行攀谈，只会让对方态度变得更加强硬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将这些内情拿去和佛格特先生讨论。还是之后再找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两人商量吧。研究进度的部分，经由佛格特先生转告就行了。

在那之后，我还得知了一些关于制作魔道具与装备时所使用魔法的相关情报。虽说没能直接获得什么实质成果，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确实是非常认真在应对范围魔法的问题，这点让我相当感激。

不过时间有限，必须在勇者麦瑟尔打倒三将军与四天王其中两名之前解决。真希望他们能赶得上啊。

第二卷 第三章（周边事务～职责与顾虑～）②

◆

完成了王城的文书事务等工作后，我先返回宅邸一趟，接着又带着弗伦生出门。父亲毕竟是大臣比较忙碌，但像我这种层级的人，只要完成分内工作，傍晚前就能回家。这种职场还满友善的。要是哥哥还活着，或许能一辈子都担任代官也不错啊。

「接下来要去哪里？」

「啊──确定要去的是冒险者公会跟那间孤儿院。」

「是菲利大人的那间孤儿院吧。」

「没错，就是那里。」

话说回来，弗伦生之前跟商队一起行动时，好像也跟菲利同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对菲利的态度比较柔和，大概也有这层原因吧。

虽然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还是先去冒险者公会露个脸。应该说，得先从那些可以马上开始而且会花比较多时间的事着手，否则工作安排会变得很麻烦。若一开始怕麻烦偷懒，结果只会让之后的工作量暴增。

「哦，维尔纳大人。您又带来什么麻烦事啦？」

「说成麻烦事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有照规矩付报酬的吧？」

「哎呀，维尔纳大人的差事就是麻烦事嘛。」

「你在庆功宴上喝到宿醉，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一进公会，熟面孔立刻跟我打招呼。我边往里面走，边跟那些冒险者随口闲聊，弗伦生则在旁边露出苦笑。我承认这样确实不太像贵族作风，但也无所谓，这样的相处模式我觉得更轻松自在。

事实上，在那次护送难民的任务中我也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自知理亏，因此报酬方面我也在权限范围内尽可能提高。又因为我年纪较小，所以能给他们留面子的地方我也会配合。而在护卫途中，只要有村子之类的据点，我还会自掏腰包买酒请那些当天没执勤的冒险者喝。幸好建设水道桥时有拿到酬劳，万岁！

像这样一起行动一个月，自然也混熟了，彼此的个性也摸得差不多了。好像在冒险者公会与佣兵公会那边，现在对我们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风评也不差，还说「贵族的个性有好有坏，就像是抽乐透，泽菲尔特家算是很好沟通的」。听到这种评价，我也感到很开心。

话说回来，在这个像是中世纪又不像的异世界，为什么「乐透」这种说法竟然也能通用啊。因为只是模仿中世纪的缘故吗？

「好久不见，泽菲尔特子爵。」

「好久不见了。马上进入正题吧，其实这次我想委托一个……也不算委托，算是要请人跑腿吧。」

对着漂亮的接待小姐，我口气也自然客气了起来。这是身为健康男子的本能，不是我的错。

「跑腿吗？」

「嗯，是要送去阿雷亚村的。」

那是麦瑟尔的故乡，他的家人在那里经营旅馆。虽然在游戏里设定如此，但我也想顺便确认一下现实是否也是如此。这次的内容大致上就是想请人送个近况报告过去，麦瑟尔也有拜托我顺便去看看村子的情况。

这也有我指示不清的责任。我之前交代泽菲尔特伯爵家的使者，只要把信和钱送到麦瑟尔的老家就好，于是他们也就没特别察觉有什么问题。毕竟几乎没什么人会在那个村庄附近搜集情报，所以也不能责怪那名使者。

「那就让我们去一趟怎么样？」

从旁插话的是碰巧在附近的冒险者小队「钢铁之锤」的其中一员。他们也曾在护送难民任务中和我共同行动过。由于成员年龄都跟我差不多，加上彼此交流时也很随兴，所以我们关系还算亲近。

「这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们这样没问题吗？」

「其实刚好有别的任务要前往那一带啦。」

他爽快地说明了理由。原来如此，如果只是帮忙带个东西，顺路的话也算方便吧。

「我们要护送前往菲诺伊的朝圣者。朝圣结束后他们会在当地解散，我们只要回程时绕去阿雷亚村一趟就行。」

「啊～那正适合不过了。」

接着我们又和公会的接待小姐简单谈了一下报酬的事。对方表示只是顺路，不收太多报酬也没关系，但我这边可不能这么处理。说起来有点麻烦，不过这就是所谓的贵族面子问题。要是被人说什么「贵族连冒险者的报酬都在杀价」，可能就会被怀疑我们家族或领地的财政状况有问题了。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将简单的跑腿任务额外加上「附带项目」，适度拉高报酬金额。再说我这次也确实有想拜托他们顺便帮忙调查点事情。

「总之，这次想请你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封近况报告的信件，以及我准备的伴手礼，交给我朋友在阿雷亚村旅馆的父亲。」

虽说是礼物，但给麦瑟尔父亲的是酒，给他母亲和妹妹这两位女性的则是王都贩售的全新衣物。我特意挑了轻便且对方比较方便收下的东西。由于我从未与她们见过面，所以选了比较百搭的款式。但关于我自己的审美眼光嘛，就还请多多包涵吧。

在偏远地区，现成服饰也属于高级品，不过总比送饰品之类的要来得合适。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赠送一般衣物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当然，要是礼服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你们顺便稍微看看村里的情况，随意观察一下就行了。」

「咦？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总觉得那时候，麦瑟尔对于联络老家这件事有种异样的犹豫，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但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因此，我才会请人帮忙去看看村子的情况。报酬方面也在合理范围内。幸好对方爽快答应，这确实让我松了口气。人脉果然很重要。

「这次的委托就不用透过公会也没关系喔。」

接待小姐这么说，我也欣然接受这份好意。同时也没忘了回应：「不久之后我会再来委托其他工作的」。事实上，我确实还有别的工作想委托。毕竟仲介手续费可是冒险者公会的主要收入来源，不能老是倚赖人情放行。这方面还是得展现出成熟的应对方式才行。我绝对不是因为输给了美女的笑容才这么做的喔。

◆

办完冒险者公会那边的事后，我前往王都郊区的一栋老旧建筑物。那一带比较接近后街，也就是说更靠近贫民窟。据说这栋建筑原本是间旅馆。

旅馆开在离城门这么远的地方？虽说是旅馆，不会其实是那种声色场所吧？虽然我这么想，不过既然早就倒闭了，大概当初生意也不怎么样吧。

在这个世界，孤儿院大多是由教会经营，不过也有由贵族家族、各类公会，甚至是由富豪个人经营的。当然，理由也各有不同。

教会名义上是出于善意。由贵族家族经营的话，多半是为了赚取名声吧。想要博得「这家贵族真是仁慈宽厚啊」之类的评价。说到底，为了名声而做这种事的心态，跟我前世的贵族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公会，每个公会的经营理由都不同。像是商人公会或锻造公会，就是为了培养未来的基层劳动力。而冒险者公会则算是特例，会接手扶养冒险中身亡的冒险者夫妇所遗留下来的孩子。

只要是照料饮食这种程度，也可以叫作孤儿院。以我这个拥有前世知识的人看来，这实在是个有些凄凉的现实。

「请问是哪位？」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菲利克斯应该已经跟您提过了吧？」

「……欢迎您大驾光临。」

我敲门后出来应门的是位老妇人，一开始态度有些戒备，但听到我报出名字后便让我入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常见剧情的话，通常会是美女被某个恶人（偏见）纠缠的套路。

不过听她解释后，情况倒是也有点像那种套路。这栋建筑所在的土地是租用的，似乎有被强制迁出的危机。不过并非出于恶意或犯罪，看来反而是对方那边比较占理。

顺带一提，这位老妇人名叫阿内特。据说和菲利并没有血缘关系，那么菲利所用的姓氏，应该是从她那里借来的吧。这一点倒是能窥见两人之间的牵绊。

不过看来这里的孩子还不少，二楼也传来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楼板不会塌下来吧？弗伦生也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露出担心的神情。

「在前前任老爷在世时，倒是还有一些资金援助呢。」

她所说的「前前任老爷」，似乎是她年轻时的雇主，经营的是公众浴场。王都里虽然有几处公众浴场，她口中那间则是位于工匠区附近的那一家。

在前世的大约中世纪中期之前，市民前往公众浴场是相当常见的事。虽然家中几乎没有浴室，但不光是城镇，就连乡村里也常常设有公众浴场。那种地方不仅能洗澡，还可以听受雇的吟游诗人演奏、吃喝、甚至理发。

这种公众浴场也是居民的社交场所。在前世衰退的原因，主要是男女关系复杂导致变质成为卖春处，加上梅毒流行所致。当时还能见到非家属的男女共浴，与其说是浴池，更像是一起泡在大桶里的场面，这种画面在当时也不算罕见。这么说起来，所谓的情趣旅馆这种东西从中世纪时代就有了啊。

在这个世界，梅毒这类疾病只要前往神殿就能治疗。而且浴场本身是属于需经过许可的设施，也会有定期稽查以防变成卖春场所。地方村落的状况我不太清楚，不过在一定规模的城镇里，公众浴场通常都是市民的休憩之所。

但话说回来，这间孤儿院在上一代当家的时候虽然没有接受资助，但也没追讨租金，勉勉强强还能维持最低标准，收留孩子们抚养长大。然而，到了最近换了当家之后，对方本业经营不善，于是打起了重新利用这块原本自有土地的念头。这可说是典型的每况愈下发展模式。不过……

「公众浴场啊……」

经营恶化，该不会是水资源不足的缘故吧？虽然这念头浮现脑中，我却不能把它说出口。毕竟水源不足这件事目前算是机密。于是我改说了另一个想法。

「不过，把这种地方的土地拿去转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价值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

老妇人一脸苦恼。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穷志短」吧。当初那位前前任当家将这里改为孤儿院，大概也是因为这片土地便宜。

正当我这么思索时，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从侧面望来。转头一看，是弗伦生正侧着头朝某处看去。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有个衣衫褴褛，但长得相当可爱的小女孩正从半开的门缝里偷偷张望着我们。

「那、那个……」

我们目光相遇后，那孩子看起来有些胆怯地走进了房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那个，谢、谢谢您的药！」

「咦？」

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幸好我很快就把记忆拼凑起来了，这点应该值得夸奖吧。

「你是菲利说过的那个孩子吗？」

「是、是的。我叫伊露瑟。」

原来她就是菲利说过那个生过重病的孩子啊。年纪上大概比菲利小一点，若以前世来看，大概是小学高年级左右的年龄吧。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孩子啊。原来如此。

「别放在心上啦。毕竟我也常常受菲利的帮助嘛。」

「那个……菲利哥哥，他还好吗……？」

「不用担心喔。」

毕竟他可是勇者小队的一员，一定没问题。虽然我的根据也只有这点，不过在这种时候，就是得用充满自信的态度来说话才行。不能让孩子感到不安嘛。

听我这么斩钉截铁地说，那女孩也总算露出安心的神情，鞠躬道谢之后，就啪哒啪哒跑着离开了房间。感觉就像是小动物一样。真让人想保护她。

我转头看向老妇人，只见她露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虽说确实有些贵族会因为被打断谈话而动怒，但我可不是那种人。

（插图013）

「那孩子真可爱。是菲利的妹妹吗？」

「不，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吧。」

之所以不能肯定，是因为两人都是在还是婴儿时就被遗弃的。就我看来，他们长得也不太像。但无论是菲利还是伊露瑟，外貌都相当漂亮。不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么可爱的女孩子生病后能获得治疗，菲利对我的恩情念念不忘也不奇怪了。

但这下我可伤脑筋了啊。虽然我父亲对此略微表露出不悦的神情，但最后还是准许以伯爵家的名义支援这间孤儿院。不过父亲在这方面也不会心软。

单是孤儿院的话还能想办法应对，但要是贸然投入预算，那经营这块地的公众浴场老板肯定也会想插手干涉。一旦我们要保护这间孤儿院，就可能会被迫连那家经营恶化的公众浴场也一起扛下来，那是绝对不行的。

……唔？不对，等一下？这或许是个机会，可以连带处理掉我一直放在心上的某件事。

「总之，今天我会先留下一笔捐款。近期内我还会再来。」

「咦？好的。」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老妇人显得有些困惑，但这部分暂时先不管。虽然现在的构想还非常粗略，但我觉得应该是有搞头的。问题就是预算方面了。得先回去好好规划一番才行。

除了短期计画，我或许也得同时拟定中期的计画。王都若真的遭到袭击，首先遭殃的就是像这种社会上处于弱势的群体。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我根本无颜面对菲利，更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除了让这间设施能继续维持下去之外，也得设想更长远的安排。不过，眼下还是得从短期目标着手。

◆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我在返家前绕了个远路，顺便去学生宿舍拜访了应该还在那里的麦瑟尔。我向他说明了几项状况：他会成为王室直属的人员，王室会将他纳入对抗魔王的战力，将来应该会正式下达讨伐魔王的命令。至于路肯兹他们，也会一同被王室吸收纳入编制。

虽然目前看起来所有事都照我们这边的希望在进行，但毕竟对方是那位王太子殿下。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包含在他的某种算计之中。上司若是太蠢会让人头疼，太聪明的话则会让人胃痛。

「好的。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

「别客气。而且只要是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会尽可能协助你。」

「这真是帮了大忙……如果之后得四处奔走，你觉得我该注意些什么？」

「这个嘛……」

这个问题还真是含糊啊。虽然我知道游戏里的剧情走向，但也不能直接说「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且现实和剧情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乖离。要是让他怀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反而可能会引发风险。

「首先，是要在据点所在的城镇或村落确实搜集情报。当地人最瞭解当地的状况。」

在游戏里，事件或迷宫的情报大多都能在附近的城镇或村落打听到，而在这个中世纪欧洲风格的世界里，资讯传递手段很不发达。关于当地的情报，当地就是最可靠的来源，这点毋庸置疑。

「关于移动途中或探索迷宫时的状况，我反而觉得应该多听听路肯兹的建议。毕竟他是习惯旅行的冒险者。」

「嗯，这点我知道。」

实际上，旅途中该注意的事情，以及各种需要临场才能判断的问题想必不少。我自己也没那么熟悉每日扎营该注意什么。从这层意义来看，有资深冒险者路肯兹同行真的非常值得信赖，他给出的建议一定派得上用场。

「还有就是，不要勉强自己，还有不要吝啬使用消耗品吧。」

「消耗品？」

「像是解毒剂或回复药水之类的。带着道具死掉这种事太蠢了吧。」

「确实。」

在这款游戏中，中毒很可怕啊。得多加提醒他要注意中毒。而且重点是，这里不像游戏能读档重来。即死防止类的道具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另外，也要根据敌人来调整战斗方式。以上就是我能提供的建议了。」

「根据敌人？」

「属性方面啦，比如遇到火属性的敌人就用水属性的武器，面对擅长魔法的对手就用物理攻击等等。要保持冷静做出判断。」

「原来如此……」

虽然我这么说，但自己根本没什么可选的技能。我只有枪术这一条路可走，对方要是物理抗性强，那就会变得很难缠。万一遇到物理无效的，那只能选择逃跑了。幸好王都周边还没出现那种怪物。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说的话根本就像游戏角色的台词一样啊。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总之，有什么事就随时来找我商量。我能帮的一定会尽量帮。」

「我会期待的。」

麦瑟尔笑着这么说。说实话，即使没有我，他大概也能应付得来。毕竟他可是勇（主）者（角）啊。但就算如此，能有个诉苦或商量的对象，肯定还是件好事。这是当然的，可在游戏里却没有那种存在。一般的冒险者会跟自己的队友倾诉烦恼吗？话说回来，什么叫作「一般的冒险者」？

总觉得这个世界总是哪里有点半吊子。这种异样感到底是什么呢。不过，就算现在在这里烦恼这些，也不可能得出答案。

「就先把哈芬城镇那边当成据点，试试自己的实力，接着暂定的目标就设定为前往菲诺伊大神殿，这样应该差不多吧。」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在游戏里好像就是这样的流程。当然实际情况中，中途会经过不少迷宫，没那么直线就是了。不过只要在哈芬搜集情报，应该马上就会听到特利亚姆洞窟的相关消息。

接下来麦瑟尔的队伍会增加新成员，那是在菲诺伊跟萝拉有关的事件。不过萝拉那边的状况我也不太清楚。前阵子才在王都和她碰过面，我也很怀疑她现在人是否在菲诺伊。我最近会不会太多疑了？

「好。我会努力，但不会勉强自己。」

「嗯，可别中途就横死路边啊。」

「我会小心的。」

麦瑟尔苦笑着回应，我则伸出手。麦瑟尔也伸出手，两人握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加油吧，维尔纳。」

「你也是，麦瑟尔。」

我笑着挥了挥手，离开了麦瑟尔在学生宿舍的房间。到这里，麦瑟尔多半就算是正式进入游戏路线了吧。接下来的冒险部分，我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至于我这边，接下来到发生王都袭击事件之前，都是没有剧本的世界。而且，尽管现在的发展严格来说跟游戏有些差异，但如果那个事件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的话，真正有生命危险的恐怕不是麦瑟尔，而是我才对。

不过……

「我才不管剧本家的安排呢。」

「啊？」

「没什么。」

在学生宿舍外与弗伦生会合时，我不小心自言自语了一句，结果他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那是真心话。既然剧情都已经改变了，那我就尽量让它朝着好结局前进吧。

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搞不好是被麦瑟尔那家伙影响了。毕竟他那么信任我，我总觉得不全力去做点什么就浑身不对劲。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虽然不管是哪一种，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平凡人如果认真挣扎一下，留下来的成果应该能媲美拥有外挂优势的懒人吧。

◆

回到宅邸后，弗伦生向我做了简要报告。关于曼戈尔特那边依旧没有进展，这点早在意料之中。毕竟也才刚过一天而已，本来就不可能立刻查出什么。

「那个先放一边，现在帮我个忙。」

「咦……？」

「我打算透过父亲向国家提出一份建议书。」

「遵命。」

既然自己无法调度预算，就只能设法拉人下水来推动整个计画。说是幸运也好怎样也好，我的首要目标就是别死。至于赚钱、获利那种事，让别人拿走多一点我也无所谓。说起来，我光是身为贵族之子，就已经享有太多特权了。这点我今天在孤儿院时体会得很深。只要能换来协力，就让别人拿走好处也没关系。

但这提案书实在是很麻烦。用墨水笔书写的话，基本上就不能出错，所以非得先写草稿不可。要先在木板上写出来再擦掉，并且要考虑文意是否通顺易懂，会不会被误解，还得顾虑语气有没有失礼。

顺带一提，要是羊皮纸上写错了，通常会用小刀之类的工具将错误部分削掉再修正。虽说勉强也算是能补救，但如果要递交给王室的正式文件上满是刮痕，那就太难看了。因此，送出的正式文书不能有刮痕，这是基本礼节。再补充一点，越是薄的羊皮纸或魔皮纸就越是高级品，削起来也更难处理。

平常的使用情境下，也有整页刮掉字迹重新再利用的情况。因为纸张价格昂贵，像是那些不再需要的文件，就会用浮石之类的将整面刮薄，还原为白纸再次使用。前世也有类似做法，被称为「重写羊皮纸」。

前世曾出现过使用柑橘类果皮来去除墨水的案例，但在这个以魔物素材为主要原料的世界，若想不经刮削而去除墨水，也得靠魔物素材。不过，最适合用来去墨的素材偏偏是食尸蝙蝠的唾液。虽然拿浮石削过的重写纸来写草稿用倒是没问题，但被魔物口水弄得黏呼呼的重写纸，要让上级贵族拿来使用根本不可能。倒是下级贵族写信时偶尔会用，商人写帐本也常见。

总之，在整理提案内容并将其改写为最终提交的提案书过程中，这项工作本身就极为繁重。若是一个人处理，一旦有所疏漏就麻烦了，所以有秘书在旁辅佐会轻松不少。这里也不像前世那样有什么简报软体可用，甚至连通用提案格式都没有，写错格式、失了礼数之类的，就会直接被一口回绝。

而且，沾墨羽毛笔虽然看起来很有格调，但实际使用起来实在很不方便。每次都要把笔伸进墨水壶里去沾墨，真的很麻烦。

其实这个世界也存在类似原子笔的东西。借由装在笔尾的魔石持续产生魔力来生成墨水，直到魔石失效为止都不会没墨，说起来也是非常有奇幻风格的物品。以使用时间和耐久性来说，比我前世的原子笔还要优秀。

不过，由于魔石装在笔尾，整支笔的重心相当不稳。说白了就是不好写。据说能够用这种笔长时间工整书写，甚至被视为成为官僚的第一道试炼。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顺便一提，这东西也是要价不菲。据说也有贵族是为了排场和面子才买的。这样说来，用途和我前世那种高级钢笔也差不多吧？

「不过，就算抱怨也没用啦。」

江户时代应该也有过类似的东西，从技术面来说应该做得出钢笔。我倒是知道毛细现象这种基本原理。要是能幸存下来，也许哪天可以考虑开发钢笔。

◆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深夜时分传来连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声，把我从梦境里硬生生拖了出来。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时钟，但我确信现在应该是深夜。

总之，我只披上睡袍就离开了寝室。顺便提一下，这双拖鞋是用山羊皮做的，比牛皮还要细致，除了会用在女性鞋款外，也常被拿来做这种室内拖鞋。

不是因为我经历过战场才这样，但我的夜视力算是不错，所以没点灯就一路走到了二楼靠近家族专用楼梯的地方。我在那里碰见了父亲，他穿得和我差不多，手持魔导灯笼，身旁还带着一名值夜女仆。父亲主动开口对我说道：

「是维尔纳吗？」

「是。我去看看钟声的方向吧？」

「不用，派人过去就行了。」

「好的，我会转告诺尔贝鲁特。」

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钟声最常见的用途是报时。虽然各地时间略有差异，但大致相当于我前世的早上六点、正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各敲一次。城门的开关也以清晨与傍晚的钟声为准，所以一般人只要记住这几次钟响即可。

不过，也有例外用途的钟声。市场工作人员用的钟响时间就会稍有不同，婚礼钟是为了庆祝，王族驾崩时会敲响丧钟，大型审判结案时还会敲判决钟，这些偶尔也会听到。

而这种紧急状况时连续敲击的钟声则是另一回事。敌袭、叛乱时会敲，火灾发生时也会敲。这次的钟声并未遍及整个王都，应该不会是敌袭或叛乱，可能性最高的是火灾。声音听起来稍远，应该不是发生在贵族区。

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没有专门的消防队，但主要只负责贵族区。平民区的话就得靠邻里互助，用水桶接力来灭火。所以现场附近才会敲钟，既是吵醒居民的警示，同时也是召集大家支援的信号。

我们身为贵族，原本是没必要出人协助的，但考量到面子与立场，还是得派些人去表现出愿意出力的姿态。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简单说，就像前世政治人物会派秘书出席地方大老的葬礼或婚宴那样。

事实上，这钟声也是共同体的象征。虽说像王都这样的大城市不太会出现那种情况，但在地方都市或村庄这类地方，若教会的钟声已经响起，某家却仍无人现身支援，便会被认为未履行共同体义务。接下来的那户人家就会遭到被排挤的命运。

在我前世的中世纪欧洲，有些村落共同体甚至会将未履行义务的住户家屋直接砸毁，这种事例也确实存在。钟声作为集合信号，其支配力与影响力之强可见一斑。另一方面，当时也会在火灾发生时「先将水桶排好，然后向神祈祷不会波及周围建物」这种做法，这也是中世纪的真实一面。

姑且不论那些，我虽然不用亲自出面，但为了下达指示，还是决定前往一楼与伯爵家的执事诺尔贝鲁特碰面。父亲身兼大臣职务，能休息的时候还是该休息比较好。即使这种时候我不是非出面不可，但指挥还是由我负责比较妥当。父亲大概也有此打算，已经回寝室去了。

我在一楼玄关简单和诺尔贝鲁特商量过后，指示他派一名值夜的警备兵，以及一名住在宅邸内的杂役，前往火灾地点确认状况。同时交代，如果还有其他起床的仆人或女仆，就先让他们暂时休息。至于后续回报就交给诺尔贝鲁特处理，我则为了换衣服先回寝室一趟。这时玄关那边换了另一位值夜的女仆，她递来一盏灯，我向她道了谢并接过来。在宅邸里走动还好，但要换衣服的话，漆黑一片就有点麻烦了。

听说在我前世的贵族阶层中，也有人是不自己换衣服的，不过这个世界因为还有学园之类的制度存在，就连上级贵族也有不少人会自己打理生活琐事。这大概算是脑袋简单那一派贵族的好处吧。「连这种事都做不到的话，上战场怎么办？」这种理论在这里似乎相当有说服力。

顺便一提，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其中一件让人觉得麻烦的事，就是没有橡胶。连内衣或袜子都因为没有松紧带，所以每次都得用绳子绑。虽然也有用魔物素材制作出类似橡胶的东西，但数量实在太少，根本无法提供日常使用。老实说，那种材料基本上几乎都被王族以下的贵族女性用在衣物上，几乎被抢光了。从这点来看，女性果然才是真正的强者啊。我有时也想，或许该去找找橡胶树，但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橡胶树长什么样。就算看到实物，大概也认不出来吧。

胡思乱想着现在想也没意义的事，我再度回到一楼，叫诺尔贝鲁特去换衣服，这次则由我负责在客厅接收报告与下达指示。之所以得这么盯着现场消息不放，是因为如果失火的是和伯爵家有关的住户，例如家族骑士团的骑士宅邸，那火灾责任就会落到伯爵家头上。若真是那种情况，后续必须要做的事务就会一下子暴增。

之后，回来的警备兵报告说，幸运的是这场火并非出自与泽菲尔特家有关的人家。这方面总算让人松了口气。不过现在这时间点要再回去补眠也很微妙，所以我决定就这样直接去上朝。说起来，我前世也不是没熬过通宵。

隔天，也就是被钟声叫醒的这天一大早，我吃完早餐后，与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一同步行前往王宫。以我能冠上子爵头衔的身分，是可以搭乘马车上朝的，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走路。这点应该是因人而异，不过对我而言，走着走着思绪反而会慢慢整理清楚，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体质吧。

一路上我边走边听着路人的交谈声，其中不时听见关于火灾的话题。本来还以为是在说昨晚那场，不过听着听着却觉得有点不一样。难不成，火灾是连着发生了好几件吗？

「诺伊拉特，施泽尔。前几天也有火灾，这件事你们知道吗？」

「是的，虽说只是听说，但据说是纵火。」

「纵火？」

我不由自主对施泽尔的话做出了反应。就算是在我前世的日本，纵火也是重罪。因为一旦引起延烧，灾害就会波及周边，因此不论造成的损害多寡，纵火犯被判绞刑处死也并不罕见。更甚者，根据情况，即使只是失火，也可能会被判处死刑。而在中世纪都市中，房屋之间不只是相邻，几乎可以说是密密麻麻堆在一起，更容易发生延烧，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会严加取缔纵火行为。

其实在中世纪欧洲，火灾本来就非常频繁。虽说中世纪的时间跨度太大不能一概而论，但一般家庭的灶台没有覆盖物，只是开放式的炉灶。而蜡烛则是将灯芯插进兽脂里制成的兽脂蜡烛，烟非常重，为了排烟，往往只是将蜡烛摆在蜡烛台上直接放在桌上。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什么突发状况，像是蜡烛翻倒、或炉灶的火星溅出点燃周边物品，便会发生火灾。因此可以说，火灾是全年不断发生的日常事件。

也正因为如此，纵火案件反而很少出现。重申一次，这类罪行的刑罚比杀人还重。在这个世界里，就像前世的中世纪社会一样，即使是杀人犯，只要支付金钱给被害者家属，也还有「买回自由」的可能性。但纵火犯却不允许这么做。尽管如此，竟然还是有人会纵火啊。

「如果真的是纵火，那就有点让人在意了啊。」

「是的，不过我认为这不属于维尔纳大人的职责范围。」

「你说得没错。」

听到诺伊拉特的提醒，我只能苦笑着回应。除非是伯爵家相关人员的宅邸遭到纵火或波及，否则这种事情应该属于夜间巡逻队或卫兵队的管辖范围。

或许我不需要那么在意，但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也是假话。如果现在麦瑟尔一行人真的已经步入了游戏剧情，那么他离开王都后发生的事件应该都不会与他有直接关联。至少在王都袭击事件发生之前，麦瑟尔是没有必要回王都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倒不如说是我对这一类事情的立场变了。在见过王太孙路文殿下、他的未婚妻萝丝玛莉小姐，还有像伊露瑟那样的孩子之后，我已经无法满足于只是带着自己和家人逃离王都确保安全这种结果了。若我真这么做，那我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更别说，还有什么脸见麦瑟尔他们。

不过，王都会以怎样的形式遭到袭击，目前还是个未知数。在游戏里，这方面并没有明确的描写。因此我有必要先将各种情况纳入考量。

一般而言，在防卫战或围城战中，居民的支持是绝对必要的。若敌人是人类，或许还能透过投降来保住性命，但面对的是魔军，那么即使投降也大概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不用担心会有内奸。但若民众陷入恐慌，擅自打开城门逃命的状况却不是没可能发生。

我也希望城门是不会能够让百姓轻易开启，但瞭解前世欧洲历史的话就会知道，居民反叛后从内部打开城门的例子其实并不少。只要熟知历史，就无法轻松断言「民众的压力不会导致城门被开启」。

这么想来，若真要在王都遭袭时发起防卫战，那么民众的信任与配合便成为不可或缺的要素。平民一对一或许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但只要人数够多，也能发挥力量。这点我才刚在难民护送时的袭击事件里深刻体会过。

从维护治安与维持民心安定的角度来看，纵火这种罪行绝不能置之不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这或许正好能当作确认诺伊拉特和施泽尔能力的机会。虽说是纵火案件，也得小心别真的被火烧着，但也许可以稍微插手看看。

◆

我在王城内的办公室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件，不过我决定暂时无视那些。首先，我先去隔壁房间找负责辅佐父亲工作的那位官员商量一番，请他安排几位文官来帮忙。接着再去找马克斯，让他帮我挑几位经验老到的骑士。

「诺伊拉特，施泽尔，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是。」

「好的。」

我分别为两人各自安排了一名资深骑士与一名文官执行辅助工作，组成三人小组，并指示他们前往调查这次火灾相关的情报。尤其要确认火灾发生的位置、受害的规模、有无目击者，以及当时在现场周边出入的人物。

「出入的人物……您是指？」

「既然是纵火，就不能排除仇恨之类的动机。」

我回答了施泽尔的疑问后，换诺伊拉特开口发问。

「为什么要由维尔纳大人亲自发起调查呢？」

「啊，这个嘛……就那个啊。总之我不希望让人散布什么像是『难民趁火打劫』这类奇怪的谣言。虽然难民不是我负责的范围，但我对他们多少也有些感情了。」

「原来如此。这种情况下确实有那种可能性。」

总算顺利蒙混过去了。现在还不能把王都会遭到袭击这件事说出口。与其说了不被相信，还不如不说。更何况万一被人抓语病，被冠上与魔军勾结的嫌疑那就糟了。现在正是隔墙有耳的时候。

当然，我这么做也是想让诺伊拉特和施泽尔增加这类事情的调查经验。反正这件事是那种一旦有人说闲话也能马上撤手的内容，这类经验以后应该有机会派上用场。叮嘱他们要多听辅佐的文官与骑士的意见后，便让他们出发了。

那么，在他们去调查的这段时间，我就来处理自己的文件吧。本次难民护送任务中，由冒险者与佣兵所缴交的掉落物品的收购相关文件、对其功绩的追加报酬确认、受伤者的治疗费、阵亡者的抚恤金金额认定，还有领地的政务报告等等。咦？我记得他是随从之一，克拉姆洛斯那家伙要结婚了啊。这种事得和母亲商量一下，看送点什么贺礼比较好。

贵族女性平时都在做些什么，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也搞不清楚，不过像这种仆人和家臣的私人生活相关的管理工作，一般就是贵族夫人的职责。

包括家臣的婚姻或生育相关文件的处理，家臣夫妻离婚时的调解（这种事情不要发生比较好），以及家臣过世时对遗产的确认与处置安排，还有村落之间发生争执时的调停，贵族家内部宝石、贵金属等贵重物品以及贵族之间往来礼品的管理，领地内的慈善事业等等，这些通常也都是夫人的工作。管理宅邸内部人员的人际关系、款待访客，也是贵族夫人的工作。其他像是领地财政方面，夫人基本上也会过目。

正因如此，虽然贵族夫人的社会地位未必显赫，但若夫人不够能干，不光是家中事务会乱套，连整个领地的治理都可能会出现问题，像是地方代官为所欲为导致领政崩坏。在那种有着无能夫人的家中，甚至会出现仆人偷窃、作奸犯科的情况。而当家中原本的夫人去世后，谁要接手这些事务也常常会引发混乱。

而在泽菲尔特伯爵家，我母亲对这方面的事务掌握得非常牢靠，所以只要通知一声，她便能稳妥处理后续。我打从心底感激她。

那天整整一日我都泡在事务工作里，直到傍晚时分，诺伊拉特他们才总算回来。看得出来是有些疲惫，毕竟不是擅长的工作，让他们辛苦了，心里也不免有点过意不去。

「辛苦了，来报告吧。」

「是，调查结果如下……」

听完报告后我忍不住感到惊讶。包含昨晚的那场在内，最近王都内一共发生了三起火灾，而这三起全都是纵火事件。而第一件纵火案甚至发生在难民抵达王都之前。虽然这能成为纵火不是难民所为的证据，但不知道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查看施泽尔调查回来的现场资料，以及出现在现场周围的人的名单。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共通点。

「嗯……」

「有什么问题吗？」

「不，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

其实我心中仍有疑问。我随口应付着诺伊拉特的询问，同时继续思考。虽然这不算是我的专业领域，但这件事也许值得确认一下。除了出于维护治安的理由，我自己也想稍微换换心情。毕竟一直处理文件，手、眼和神经都累坏了。

「既然好不容易让你们去调查过了，那我也亲自去现场看一下吧。你们两个也一起来。」

「是！」

我向父亲说明了情况，获得允许后便离开王城。考量到天色将暗，我让人准备了魔导灯，然后前往昨晚发生火灾的现场。结果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想看八卦的人。虽然有点离题，不过「八卦」这词在这里也能通用，显然这里确实是游戏世界吧。

我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这种想法。这时。耳边却传来近乎争吵的喧闹声，让我不禁觉得状况似乎变得麻烦起来了。本来有点想晚点再来，但如果这里真的吵起来，那反而会更麻烦。为了确认状况，我探头往人群中望去，结果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虽然谈不上多熟，但既然都撞见了，加上从声音听来其中一方似乎颇为强势，事态可能会演变得更糟，想了想还是决定出面了。唉，真拿这种事没办法。

「不好意思，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泽菲尔特子爵……」

我拨开围观人群靠近火灾现场后，那两位正在争执的人同时转过头来。其中一位是赫尔敏娜小姐，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看来像是卫兵的人。随着赫尔敏娜喃喃叫出我的名字，那名卫兵立刻挺直了背脊。在这种时候，大臣之子的身分果然颇具威力。

「抱歉打扰你们说话，赫尔敏娜小姐。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环顾周围一边询问，赫尔敏娜小姐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不少人正在围观，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的神情。

「其、其实……」

她语带迟疑，欲言又止。她身旁有个高大的家伙身穿卫兵铠甲，脸色发红，先征询我是否能开口后，才开口说道：

「关于这次的火灾，我原本是想询问一下起火邻居的情况……」

「我可以担保，这户人家是清白的。」

卫兵话说到一半便被赫尔敏娜小姐插话打断。嗯。虽然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但她大概是在担心这户邻居被莫名卷入诉讼吧。

事实上，就跟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一样，在这个世界的裁判制度中，还真的不能完全以现代司法观念来看待。以女巫审判为代表，中世的审判往往不是为了判断是否有罪，而是为了「宣告有罪」。这才是当时的常态。

在中世纪的审判中，如果判决预定在正午敲钟时刻宣布，那么钟声一响，官差便会立刻闯入被告人家中，对屋内所有物品一一扣押。这类例子并不少见，也代表着「进入审判＝几乎已定罪」的逻辑是当时常态。

这个世界虽说不至于糟到那个程度，但根据负责人不同，还是有可能走上跟前世的中世纪欧洲同样的路。也因此，赫尔敏娜小姐才会如此担心，怕要是办案人员偷懒，会让邻居从单纯的问话对象变成被告，甚至被当成犯人定罪。

虽然我不清楚赫尔敏娜小姐为什么这么在意那户邻居，但她的担忧本身倒是容易理解。唔……不过这还真是个棘手的局面。原则上，这类事件应以负责人员的判断与意向为优先，这点毋庸置疑。

「状况我瞭解了。呃……」

「失礼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斯本·布拉斯克。」

「布拉斯克，我听说这是一起纵火事件，现场有死者吗？」

「并没有死者，不过似乎有发生窃盗。」

听到我的询问后，看似现场负责人的卫兵布拉斯克这么回答。哦？空屋发生了窃案啊？这种情况让我忍不住要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忍住。

没有死者这点与诺伊拉特他们的调查一致。火灾现场出现偷窃行为在任何世界都不奇怪，问题在于纵火是不是为了偷窃？还是火灾与窃盗根本是两件独立事件？

「能让我看看现场吗？」

「虽然现场已经查过了，不过没问题，请便。」

「我、我也可以一起去看看现场吗？」

赫尔敏娜小姐提出了请求，经过布拉斯克的允许后也一起同行。看起来我介入之后，双方情绪都冷静了下来。于是我、布拉斯克、诺伊拉特、施泽尔，加上赫尔敏娜小姐，一同前往昨夜遭纵火的那户人家。进屋后，整间房子弥漫着焦黑木材的刺鼻气味，石墙上满是被烟熏出的煤黑痕迹，地板上甚至还积着些水。

虽说这不太重要，但在这个世界，「保全现场」这种观念不是没有，只是非常淡薄。因此像我这种和事件毫无关系的人，也能这样大剌剌地走进火场现场。这到底是好是坏，也很难说。

「这里当时没有人住吧？」

「是的。据说在前阵子的魔物暴走中，屋主战死，他的妻小就暂时搬回娘家了。」

「她的娘家离这里近吗？」

「就在前面的马匹仲介商街。」

听完布拉斯克的回答，我点了点头。马商的女儿嫁给了骑士或士兵啊。若她那位阵亡的丈夫是平民出身的话，这样的婚姻也就合情合理了。

顺带一提，虽然我们对中世纪总会有种「大家都很早婚」的刻板印象，但在大城市其实未必如此。根据时代与地区不同，有些地区男性平均是在二十八岁左右、女性则是十八岁左右结婚。当然，平均寿命确实偏短，所以再婚率也很高，不过这就是题外话了。

我环视着这栋据说起火当时是空屋的建筑。如果说这户人家在魔物暴走后就一直没人，那这栋屋子就空了将近一个月。虽然这种情况在地方都市或许正常，但在人口过于密集的王都，居然能空着这么久，确实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事实上，正是因为在诺伊拉特他们调查的结果中，所有的纵火现场都是这类长期空屋，让我心里起疑，才想亲自过来确认看看。

走进屋内，首先注意到的是窗户已被厚重的百叶窗完全封死。如此一来，邻近住户应该不容易察觉这里有人出入。更何况在这个世界里，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夜晚基本不会有人在外游荡。

我朝炉灶里头探去，果不其然，有些可疑之处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积了不少灰啊。」

「确实如此。」

听到我这么说，诺伊拉特也点头同意。虽说也不排除是搬离前就这样放着没处理的可能性，但量实在太多了。甚至还能看出曾经有过快溢出的迹象，是有人硬生生把灰往里头塞了回去。至少可以确定，有人在这里藏身了好几天以上。

当然，烟囱是设置在远离道路的位置。即使炉灶生火冒烟，只要不是特意盯着看，应该也不会有人察觉。尤其如果只是在夜里使用，那就更不容易引起注意了。毕竟这里是王都，烟囱本来就多，走路会一直抬头往上看的人又没几个。

赫尔敏娜小姐显得非常认真，正在调查那个火势最猛烈，推测是起火点的建筑内部深处。她大概是在找什么线索吧。我用眼神向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示意，要他们也在屋内调查。

其实，只要放着许多易燃物的地方，就会烧得最旺，所以看起来像是起火点的地方，并不一定就真的是起火点。极端点来说，如果堆满了木炭，那里自然会变得最高温，烧过之后也会变得最为惨烈。

在我前世的世界，所谓的「鉴识」概念，直到十九世纪才出现。而这个世界也和前世差不多，还没有那种层次的认知。焦黑的地板上满是积水，火灾过后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要调查脚印，大概是不可能了。

我站在建筑物的中央，再次环视整个屋内。炉灶所在的房间里，墙边的木桶也被烧焦了。就算不是建筑物深处，而是从炉灶附近起火，只要赶紧将必要物品简单收拾一下，还是能够逃出这栋屋子的。

在这个世界，多数平民的住宅并没有自来水管，所以火灾初期无法立刻泼水灭火。有时会用沙或炉灰来压制火势，但如果火势在某个瞬间蔓延开来，那也是徒劳。看来，犯人所能做的，大概也就只能从这间原本就是空屋的宅邸悄悄逃走，不被邻人发现罢了。

「维尔纳大人，炉灶里发现了这个。」

「这是……木槌吗？」

就在我推敲整体情况时，施泽尔便拿着一把破损的木槌过来。那把木槌看起来是因长期使用而损坏，已几乎烧成了木炭。由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指纹」的概念，也没有采取指纹的工具，他直接用手拿过来这点我倒也不怎么在意。

将坏掉的木制器具当作柴火使用是常有的事，所以出现在炉灶里并不奇怪。但如果要当作柴火，应该会在返回老家后使用才对。这么一想，这应该也是擅自闯入空屋的犯人留下的遗物吧。虽说是在炉灶里发现的，却没有被水浸湿，可见变成木炭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这次火灾。更可能是火灾发生的前一天或前两天左右，被拿来当柴火烧掉的吧。

我凑近施泽尔耳边，低声交代他去引开布拉斯克的注意。他立刻会意，将布拉斯克带往屋子深处。等他们离开后，我趁机走到炉灶前，点亮魔导灯并放在地板上，接着自己也伏身趴下。看着一名贵族竟然趴在地上，诺伊拉特似乎差点惊呼出声，我立刻以手势制止他，将视线贴着地板搜寻。

果不其然，在木桶与墙壁交界的角落里，我发现了目标物。我用指尖沾了点唾液，把那粉末黏上来仔细观察。当我抬起头时，正好与露出惊讶神色的赫尔敏娜小姐四目相对，不过我决定先暂时无视她的视线。

「原来在这里啊。」

「呃、那个，泽菲尔特子爵？」

赫尔敏娜小姐靠了过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我只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唤来布拉斯克。

「可以了。刚才麻烦你了。」

「不，没事。您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总之，接下来应该也会去问隔壁住户吧？我也想一同前往。」

我这么一说，布拉斯克的视线便微微偏向一旁。这是想要拒绝时才会出现的视线动作。依我的心证，这家伙多半有问题。

「啊、不，那个……」

「只是问几个问题而已。」

如果对方回我一句「你跟这件事无关，为什么要插手」之类的话，那就麻烦了。我将锐利的视线锁定在他两眼之间与额头附近，以强势语气打断他，逼得他只得一脸勉强地点了点头。毕竟我现在可是能号称子爵的贵族啊。

「那么，请跟我来吧。」

「多谢配合。」

顺带一提，前世的心理学研究指出，当一个人被直视额头与两眼之间所构成的三角范围时，会感受到强烈的紧张与压迫。这还是以前某位电视上的读心术师介绍过的，能在施加威压时使用的技巧。没想到这种知识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在布拉斯克去叫来隔壁那对年纪稍长的平民夫妇时，我则迅速凑近赫尔敏娜小姐耳边低声交代。

（插图014）

「如果你跟这户人家有认识，请让他们回答说『什么也不知道』。」

「啊、呃？」

「照做就对了。」

我立刻与赫尔敏娜小姐拉开距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先由我这边向那对夫妇自报姓名并寒暄问候。接着我转向布拉斯克，装作刚刚才想起似的，询问这次的问话是否需要记录笔录。然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又指示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从一旁的围观群众中找几位人当证人。

趁着布拉斯克忍不住转头去看诺伊拉特等人时，赫尔敏娜小姐则趁机在暗处快速地对那对夫妇耳语了几句。也亏得现在户外已经暗得需要点灯了，才能顺利掩护这一连串动作。

于是，我就开始调查。在我询问最近是否有听到什么异样声响时，那对夫妇也很明确回答了「没有」。之后我又问了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接着就把后续交给了布拉斯克。可能是因为我站在后方盯着，他也没用上什么咄咄逼人的语气进行提问。

过了一会，布拉斯克的询问似乎告一段落了，将视线转向我。差不多该收尾了。

「问完了吗？」

「是、是的。今天就先到这里。」

「我知道了。打扰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向诺伊拉特、施泽尔还有赫尔敏娜小姐招呼一声，表示今天就先撤退吧。赫尔敏娜小姐看起来似乎还有话想说，我便主动提议说太晚了，让我送她回去。她点头答应后，我便与她朝与布拉斯克相反的方向走去，一同离开现场。走在路上，赫尔敏娜小姐时不时偷偷瞥我一眼。我在与现场拉开了适当距离后，才开口说道：

「感谢你的配合。」

「不、不会。那个……我才是。呃……」

「看你刚才好像对那名卫兵有所戒备，是不是有什么事？」

问题就在于，我对赫尔敏娜小姐用这种正式的口气还真的很难谈话啊。虽然内心忍不住抱怨，但我还是直接把疑问说了出来。赫尔敏娜小姐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我从后辈骑士那里听说过，有名卫兵会『在手上抹油』……」

所谓「在手上抹油」，意思是收贿。前世也有类似的说法。这是源自古早时代，用会消失的食物，像是肉或油脂来当作贿赂，取代会留下证据的金币或银币所延续下来的说法。用这种婉转的措辞来指涉贿赂，就像是欧洲版的「山吹色点心」。（注：山吹色是金黄色，山吹色点心意指金币。）

「传闻中的那个卫兵，相貌与体态都与那个人一致？」

「是的。」

嗯。我在心中默默点头时，赫尔敏娜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是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说道：

「泽菲尔特子爵，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首先，那栋空屋其实是一处工作场所。至于失火是单纯的意外，还是为了销毁证据，目前还不确定。不过，感觉比较像是意外。」

我抢在赫尔敏娜小姐发问之前，先将我的推论讲了出来。之所以说出口，是想让诺伊拉特和施泽尔也一并听见。像这种话题边走边谈比较不容易被偷听，也比较方便。

在黑暗中屏息点灯作业时，很容易发生各种事故。举例来说，也许是想用炉灶煮个宵夜，结果火星溅出，引燃了小睡时拿来盖身体的斗篷。又或者是为了不让光线从窗户透出，用旧布或什么东西把墙给遮起来了。

说不定，第一场被判定为纵火的火灾，其实也是类似的意外。当时或许只是偶然成功湮灭了证据，尝到甜头后才养成了这种操作手法。先不论那对住在隔壁的夫妇是否被当成了目标，但以此观点来看，赫尔敏娜小姐的担忧确实很合理。犯人为了不让人知道他在空屋内从事什么工作，才急着找人来当『纵火犯』。

「工作场所吗……可是，这是为什么？」

「首先，虽然是空屋，却能明确断定『发生了窃盗』这件事，就是一个理由。既然能那么断言，就表示他知道里头有东西。」

我一边说着，同时也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推论，并继续说下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经让原屋主确认过屋内状况。但问题是，关于原屋主的所有说法，不论是『据说搬走了』还是『好像还有娘家』，通通都是传闻。这样一来，那种可能性就很低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接着说下去。根据诺伊拉特他们的调查，那栋空屋在失火前便时常有卫兵巡逻。而那名卫兵，恐怕就是布拉斯克吧。这一点之后得再查清楚才行。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我口中却换了个话题。

「还有，那个木桶。」

「木桶？」

「与木箱不同，木桶为了防止渗水，在制作时会将木板严密拼合，因此价格较高。对平民来说，是一笔贵重的财产。若是已经搬离住宅，就不可能还留着木桶。这正是有人擅自将某些物品带进去并使用那栋屋子的证据。」

「啊……」这声惊呼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平民阶级会特别注意这类财物，但对贵族与骑士而言，木桶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说起来也讽刺，从习惯瓶罐与宝特瓶的前世日本人视角来看，木桶反倒成了高级用品。也正是因此，我才会注意到这一点。

就在我心中思索时，这次换成了诺伊拉特开口提问。

「您说的『工作』指的是……」

「我猜，是在削硬币。」

「削硬币！？」

「毕竟那可是贵金属。」

铸造金币或银币所用的贵金属，若从硬度角度来看，其实算是偏软的材质。与坚硬物体接触时，会被磨损或凹陷。即使是正常使用，经年累月下来也会逐渐磨耗。前世日本所谓的劣币，说的就是这类状况。

不过，在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也曾出现过对金银币蓄意进行这类行为的例子。原本圆形的钱币，边缘彷佛天生缺角，被称作「修剪币」。前世的博物馆中展示的修剪币，有些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形，与其说是缺角，不如说是裂损。有些则是整圈边缘全被削成锯齿状。

从一枚硬币上能削下的金属量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如果从数百枚硬币中各削下一点点，凑起来的金属量就足以装成一袋，拿去贩卖了。

也有些硬币在设计时就预想到了这种行为，背面会刻有被称为「修剪标记」的图样。只要那个印记有一丁点被削损，就代表这枚硬币的价值不再以「面额」计算，而是改以「重量」来换算，是一种警示标志。这种犯罪手法，在游戏里几乎是看不到的。

话说回来，若从这角度来想，江户时代的日本为什么比较少出现这种事，是不是因为大家都怕江户幕府呢？也可能多少跟民族性有关吧。不过，这点倒也无关紧要了。

「虽然不清楚那木桶到底是用来在里面削硬币，还是单纯拿来当椅子坐，但不论哪种情况，有人后来擅自潜入那栋屋子并使用过它，这点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如果是将手伸进木桶里削硬币，就算金属碎片被弹飞，也必然会掉落在桶的某处。至少比较大的碎片绝不可能完全消失。当然，要是细到变成粉末，就很容易从某处漏出。

顺便一提，在这个世界里，金币、银币、铜币都有各自的标准重量。这是古代王国时期就已经制定的规则，至今菲诺伊大神殿内仍有等同于各种硬币重量的基准砝码。各国也应该都有与其相同重量的石制品。

基本上，各国都是依照这套标准来铸币，因此不论在哪个国家，金币就是金币、银币就是银币，都能直接流通。到目前为止，除了罪犯伪造的货币外，几乎没有出现过违反这项规则的例子。毕竟一旦制作出贬值的货币，必定会引发汇率问题，最终甚至可能酿成国际纠纷。金、银、铜之间的汇率之所以是十进位制，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本来就是游戏的缘故吧。

唯一的例外，是各国自行发行的圣银币。在我们瓦因王国，一枚就相当于一百枚金币的价值。这种钱币并不是日常使用的，而是王室颁发给贵族的奖赏，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勋章。通常会刻上当代国王的侧脸与名字。我想，就算拿到了这东西，也无法用来交易或贩售吧。

「即使在打磨时很小心，还是可能会有粉末洒落。我在刚才那间空屋里，就发现了一些银粉，掉在木桶后方阴影处的墙角。」

「原来你当时是在找那个吗？」

「从低处打光，找那种拉得长长的影子，就比较容易发现细小的东西。」

前世的推理剧万岁。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知识啊。虽然修剪币也是没什么用的冷门知识，但那个至少还算在我的兴趣范围内。

「不过，到底是谁做的呢？」

「我认为是某个隶属于马匹仲介公会的人。」

在这个世界，马既是交通工具，也能当作耕作用的拖拉机。有时还能载着猎物运送回来，可说是兼具卡车的功能。因此每一匹的价值都相当高，哪怕是便宜的马，价格也通常要数十枚银币起跳。虽然这世上也不是没有票据或信用交易之类的制度，但和其他行业相比，马匹仲介这行业特别容易集中大量现金。虽说宝石商也属于高价商品业种，不过他们主要是面对贵族顾客，根本没有搞修剪币这种事的必要。

「那些被判定为纵火的空屋，全都是马匹仲介商或其相关人士的住处。从这一点来看，很可能是某位与公会有关联的人得知空屋消息后动的手。」

这也是当初我让诺伊拉特他们调查时，发现的另一个共通点。若是有好好调查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线索才对。可从他们连那把木槌都没注意到这点来看，根本只是敷衍了事。不如说或许已经被收买了吧？从赫尔敏娜小姐说的那些来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高。为了保险起见，我也特意请那对夫妇坚定表示他们什么都没听到。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犯人应该不会将矛头指向他们，拿他们来当成替罪羔羊了吧。

「我猜，就算有人想租屋，他们也会用各种手段阻止，让房子保持空屋状态。毕竟如果是哪个公会名下的房子，其他公会成员想租也会变得很困难。」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马匹仲介商呢？」

「牧场并不是全都设在王都附近。魔物的情况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我简单回答了赫尔敏娜小姐的疑问。毕竟她又不是笨蛋，这种程度的说明应该足够了。

魔物虽然偏好袭击人类，但并不代表它们不会吃动物。以往从牧场将马匹运往王都时，根本不需要特别雇用护卫来应对魔物，就算需要，顶多也只是请些廉价的菜鸟冒险者应付一下。

然而，若再加上魔王复活后魔物变得更加凶暴这一点来考量，现在可能就需要雇用真正有实力的冒险者来确保安全了。换句话说，运输过程中的安全成本突然暴增了。既然如此，也就难怪会想从别的地方填补这笔开支。

「火灾现场另有小偷这件事是事实。但比起小偷，结伙毁损货币这件事的问题更大。」

布拉斯克之所以能断言是窃盗，大概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引发火灾的人逃离后，另有他人闯入现场，并带走了「某样东西」吧。举例来说，也许是在里面打磨钱币的人在火灾发生时十分惊慌，带走钱币先行逃离，结果留下的加工用工具却被别人拿走了。这当然也是一件问题，但如果只是火灾现场的小偷，只要是正常的卫兵进行调查，总有一天会被抓出来。大概吧。这个世界缺乏科学鉴识概念，真要办起案来其实也不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那么照顾那对夫妇？」

我也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唐突，可能是刚才还沉浸在思考之中，才会不经意地向赫尔敏娜小姐问出口。她露出了一瞬迟疑的表情，然后低声回答：

「……那位妇人，是我的乳母。」

呜哇。听到了我不该听的东西。贵族女性的乳母，通常会是出身贵族的女性，或是该贵族家中的家臣。伯爵家千金的前乳母，如今却以平民的身分生活着。这其中多半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再追问下去，恐怕就会触碰到弗斯腾伯爵家的黑暗面或是丑闻了。她愿意坦白告诉我，代表她相信我。但我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这部分就先当没听见吧。

但话说回来，虽然我和弗斯腾伯爵家没有什么交情，但若真发生卫兵强行栽赃平民这种事，心情终究还是好不起来。这类犯罪就跟火灾一样，还在小火苗的时候就应该设法扑灭才是正解。看来这下是不得已了。

「诺伊拉特，不好意思，这个时间还得麻烦你。请你跑一趟去找弗伦生，叫弗伦生把刚才的调查结果交给赫尔敏娜小姐。」

赫尔敏娜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在脑中思考。典礼大臣家的成员主动插手犯罪调查，说穿了根本已经构成严重的越权行为。为了掩盖这点，得想个办法让这件事合理化才行。虽然稍嫌强硬，但也只能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了。

◆

数日后，王都一隅，马匹仲介商聚集在一起，正忙着准备开市。

对这些人来说，最近的局势可真是让人头痛。实际上，在魔王复活之前，马匹的交易通常是在王城外搭建起来的大大小小帐篷市集内进行的。会场甚至还设有供买家简单试骑的空间。

但自从魔王复活后，王都周边也开始有危险魔物出没，甚至就连以往就存在的魔物，也变得更加具有攻击性。为了确保自身与马匹的安全，仲介商只好将买卖活动转移至王城内部狭小的空间里。然而一旦无法试骑，就会有人以此为理由压价，这样的案例并不少见。

仲介商们的怨气早已积压许久，但由于负责贵族专用马匹的仲介商与专营平民劳动马的仲介商之间存在明显阶层意识差异，使得整个仲介公会始终无法团结为一个整体。

就在这人马拥挤的狭小场地中，周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仲介商们一脸困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即看到贵族家的骑士团与其麾下士兵现身。

各个仲介商满脸惊讶，望着这批突如其来的集团，这时在中央的法务官员旁边，有名看似贵族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比罗尔、尤蒂、海诺、泽普。以上四人在场吗？」

「在……」

「就是我们……」

被点名的四人穿过人群现身。巴斯蒂安·提莫·弗斯腾瞥了他们一眼，就冷着脸开口宣告：

「很好。我要逮捕你们。」

「咦！？」

「我、我们做了什么……」

「也已经派人前去逮捕斯本·布拉斯克了。」

这四人变了脸色，原本还想要继续抗辩，但在听到「布拉斯克」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顿时从涨红变成了铁青。这副表情，几乎已经道出了事实的真相。或许可以说，这是因为他们还不习惯犯罪吧。

「我劝你们最好乖乖就范。」

「可、可恶！」

其中一人猛然转身想要逃跑，却立刻被包围在四周的弗斯腾伯爵家骑士团给制伏。在这场骚乱之中，一名未被点名的男子则悄悄地从市集的人群中溜了出去，企图趁乱逃离。

「你想去哪里？」

「……！」

挡在他面前的，是赫尔敏娜。也许是见她虽佩剑却尚未拔剑，怀有一丝侥幸心理，那名男子猛地朝她撞去，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撞开她逃跑。

赫尔敏娜并未慌张，而是轻巧侧身避开对方动作，顺势抓住男子的手臂，借势使他重心失衡，紧接着勾脚将他撂倒在地。男子以相当狼狈的姿态重重摔倒。

（插图015）

赫尔敏娜呼唤随从前来，绑住倒地的那名男子。这时站在人群更外围观察情况的维尔纳与她视线交会。确认企图逃脱的人已被制服后，敏娜主动靠了过来，低声向他耳语：

「泽菲尔特子爵，果然如您所料呢。」

「最狡猾的人通常不会亲自出手。」

维尔纳早就怀疑，越是亲近犯案主谋的人，反而越可能没和布拉斯克有直接接触。因此他预料可能会有人趁乱潜逃，才建议敏娜守在包围网外侧待命。

至于他本人，左右则安排了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两人随侍，若逃跑者人数太多时，他也会亲自出手。不过看来是多虑了。对于赫尔敏娜展现出的身手与应对，他不禁由衷佩服。

「布拉斯克那边没问题吗？」

「我哥哥已经亲自过去了。那个……子爵，您真的这样可以吗？」

「不，能不提我名字反而更好。」

虽然维尔纳这么说，但在心中也露出了苦笑。因为他自己跟此事的幕后黑手一样，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这次事件几乎是完全丢给了弗斯腾伯爵家去处理。这么一想，要说自己是幕后主使者，也算不上有错。

「若从一开始就由我亲自出面，反而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误解。」

泽菲尔特伯爵家与弗斯腾伯爵家的关系，顶多只能说「不坏」而已。而且弗斯腾那边还一直自认高人一等，这点他心知肚明。若这份功绩变成是被「让」出来的模样，只怕会被人猜测这其中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对维尔纳来说，他只是单纯不想让「典礼大臣的相关人士参与了犯罪调查」这件事留下记录而已。将这件事交由弗斯腾伯爵家处理，多少也是考虑到赫尔敏娜小姐身为贵族，背后可能牵涉的复杂情况。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打算借此与伯爵家拉近关系。说真的，自己并不想平白增加与邻近领地贵族之间的麻烦事，这点也无法否认。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好、好的。后续就交给我们吧。」

维尔纳带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迅速离开现场。虽然他确实还有待处理的事项，但此刻离开，更像是在事件闹大成为焦点前提前抽身。

目送维尔纳离去后，赫尔敏娜略微迟疑了一瞬，便转身朝自己的父亲巴斯蒂安走去。对父亲，她终究是无法再隐瞒。至于为什么不将详细情况告诉兄长，就连赫尔敏娜自己也无法说明那背后的理由。

而泰隆也与法务官员一同，顺利将布拉斯克逮捕。由于他与布拉斯克的实力差距太大，实际执行拘捕的还是弗斯腾伯爵家的骑士们，泰隆本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拔出。不过，受到法务官员的感谢后，他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之后，在巴斯蒂安等人的深入调查下，也在马匹仲介商人使用来盛放饲料的木桶底部，发现了大量满是刮痕的硬币与未受损的硬币。针对这些仲介商人的正式调查，终于全面展开。

◆

就在马匹仲介商人遭到大规模调查的那天深夜，某间店内，一群男子正慌忙要准备出发。他们在深夜已安排了几辆马车，打算在翌日一早离开王都，转移至另一座城镇。

一名男子以粗鲁的动作收拾行李，将工具胡乱塞进箱子或袋子之中。周围的仆役则四处奔走，将大量行李装上马车。

「快点！」

「是！」

反正城门在天亮前是不会开的，但心理上的不安让他们急着要尽可能快点完成准备工作。正因为这次针对马匹仲介人的拘捕实在过于突然又迅速，使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

「对卫兵团的『投资』居然变成白费工夫，真让人不甘心啊。」

穿着仆役衣物的男子如此抱怨，对此，另一名身穿华贵服饰，却长着一副瘦削面容的男子则满脸不悦地开口回应。

「说起来，为什么毫无关联的弗斯腾伯爵家会突然介入？明明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的啊。」

「大概是布拉斯克因为某些事惹火了伯爵家吧。据说是伯爵家的少爷亲自出面，在街上将他逮捕的。」

听到仆人的这番话，那名男子的表情变得极为不悦。这种会接受贿赂的人，自然也更容易卷入犯罪，可是这类人往往也有许多破绽与松懈。虽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被抓到把柄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若想透过削损硬币这种非法手段获利，就得长时间稳定进行才行。像这样在短时间内就曝光，反而只会得不偿失。而这种事业，又只能在金流频繁的地方才有办法进行。此刻被迫离开王都，对他而言，无疑是极为痛苦的决断。

「护卫不够！」

「『荒野双子』佣兵团的人说还想留在王都，拒绝了我们的要求，所以目前人手确实不足。」

「可恶，那群该死的佣兵团。虽然事出突然，但也太不顾过去的交情了吧！」

男人满脸怒意，踢了一脚马车的轮子，脚痛之余，仍强忍着疼痛，不悦地朝仆人瞪去。

「再派人去他们入住的旅馆『鹫巢亭』……」

「兑币商人史密罗·佐亚。虽然你逃得快，我还是得请你乖乖束手就擒。」

「是夜警队……！」

负责王都夜间治安巡逻的「夜警队」，所使用的魔导灯与一般灯具不同，光线特别明亮。因此只要看到他们所持的灯具，马上就能辨认出他们的身分。

「快、快逃啊！」

佐亚的仆役与搬运工们扔下行李，开始四处奔逃。夜警队的队员立刻展开追捕，有的将他们压制住，有的直接出手打倒逃犯，有的则是将人撂倒在地。

佐亚左右带着两名看来像是保镖的男子，也试图逃跑。但就在他们踏出步伐的瞬间，几道人影早已挡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人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开口：

「你们其实不用自己跑来找我啊。」

「滚开！别挡路！」

伴随着怒吼，其中一名保镖挥出长剑，然而那把剑却被突然伸来的长枪给反弹回去。就在他惊讶的当下，枪尖笔直朝他胸口刺来，迫使他仓皇闪避。

接下来，这名保镖其实有一次机会可以反击。但对方的枪尖攻势凌厉，不时往要害攻去，压制住他的反击，让他瞬间就陷入了只能防守的困境之中。

「该、该死……你这家伙到底是……」

「不好意思，比起你，我更怕魔物。」

更别说是勇者麦瑟尔了，这群人根本无法与其相比。维尔纳内心如此想着，面对这名保镖依然面不改色，首度主动踏前一步，使出凌厉的刺击。先前为了拖延时间，攻击时并未使出的体重加强冲势。那名男子的肩膀被枪尖贯穿，发出哀号。

紧接着，其他赶来支援的士兵也挥拳痛击那名男子，将他击倒在地。维尔纳露出「真麻烦啊」的表情，将长枪扛上肩。而某位人物则在毫不留情将另一名保镖与佐亚击倒后，走近维尔纳开口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泽菲尔特？」

「典礼大臣家的人，总不能明目张胆插手这种事吧。」

维尔纳开口回答，并对自己的学友德雷克斯勒露出微笑。德雷克斯勒子爵家目前正好负责率领此地夜间警备的夜警队，由他们主导逮捕行动是理所当然。维尔纳会在场反而奇怪。

对于这种不太方便说出口的事实，维尔纳选择轻描淡写地略过，只是笑着对德雷克斯勒说：

「火场的偷窃调查，就麻烦你们了。」

「我会转告我哥的。」

听到德雷克斯勒的回应，维尔纳也点了点头。说得难听点，这件事他也是完全丢给自己朋友家之后就不管了。

把马匹仲介商的拘捕行动交由弗斯腾家后，维尔纳自己也着手厘清一些疑点。毕竟，若是大量受损硬币突然流入市面，自然会引起怀疑。然而却没有引起注意，这就代表应该有人负责将那些削损过的硬币回收处理。

关于这一点，兑币商人在交易中不仅看重面额，也会根据重量来进行换算，有时也会担负起将这些受损钱币与正常钱币的兑换职责。这种人就算拥有许多受损的钱币，也不会有人起疑。

于是，维尔纳便以伯爵家的身分，事先拜托了自己的御用商人毕亚斯泰德，请他找出与马匹仲介商往来密切的兑币商人，并在弗斯腾伯爵家逮捕马匹仲介商后对其进行监控。最终才促成了今晚的这场围捕。而刚好执行这场任务的，是他老朋友德雷克斯勒家管辖的夜警队，这无疑也是一场幸运。

维尔纳之所以会亲自参与此事，主要是想确认状况，才以协助学友之名义现身于此。但要是继续涉入后续的审问与调查，时间根本不够用。他其实不想太过抛头露面，也不是为了建立功劳才做这些事的。因此才大大方方将马匹仲介商交给弗斯腾伯爵家处理，并把兑币商人交给了德雷克斯勒子爵家处置。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你自己路上小心。」

为了避免德雷克斯勒的父亲或兄长前来感谢他让出这件功劳，维尔纳就迅速带着在旁待命的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离开了现场。三天后，当初从佐亚的兑币店偷走凿子等工具的火场小偷，也被成功捕获。

这天夜里，维尔纳回到泽菲尔特邸后，将整起事件的经过向父亲报告了一番。父亲尹格默默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

「状况我已经瞭解了。你同时找上弗斯腾伯爵家与德雷克斯勒子爵家，保持了平衡，做得很好。」

「多谢父亲夸奖。」

「不过，这种事以后可别再做了。要是被法务那边的人认为我们是理所当然的免费帮手，很可能会被他们拿来随意利用。」

「是，我会谨记在心。」

虽然事情最初只是因为偶然，但维尔纳也真心认同父亲的担忧。不过，他自己也并非是想从事犯罪搜查工作，因此觉得父亲的担忧其实有些多余。告别父亲后，维尔纳心想总算结束了这桩麻烦事，不由得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便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然而，这类的事即使叮嘱周遭人士封口，也总会从哪个角落传出去。泽菲尔特子爵具备敏锐观察力与着眼点的评价，也在稍后的日子传开了。

另外，在这起事件过后没几天，维尔纳提交给国家的火灾保险概念与基础方案，却因为正值魔王复活的非常时期，被认为是「时代过于超前」的提案。维尔纳本人也因接下来实在太过忙碌，很快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直到约莫一百五十年后，王都发生大火，火灾保险的概念才在复兴计画中再度重见天日。当时推动复兴计画的大臣曾如此评论道：「实在难以想像，当年竟然就有人想出灾害保险这样的构想。」但这就和这个故事无关了。

◆

这里是由天然洞窟稍作改建而成的场所，专门用来让无法及时返回村落的猎人或冒险者们度过夜晚。

不过，这个地点平常并非附近村民所使用的。由于魔王复活前此处就已经时常出没较为强悍的魔物，因此多半只有前来猎取魔物产出的稀有素材，或是寻找珍贵药草的冒险者与猎人临时过夜使用。

然而，自从魔王复活后，魔物开始主动踏入人类的生活范围，甚至连以往从未目击过的新种魔物也纷纷现身。因此，那些想一夜暴富的乡下冒险者，为了追逐财富而远赴他乡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常见。

而这座洞窟最近便经常有这类情况。说好听一点，是一群野心勃勃的冒险者前来住宿。他们虽然具有异样的活力，但偶尔也会发生令人困扰的不守规矩事件。

「哇，这也太夸张了吧。」

「前一批人连打扫都不做吗？」

当天晚上，夜幕逐渐染黑森林时，一队年轻的冒险者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表情抵达了这个洞窟，却发现前几天到访的另一批冒险者，留下了相当糟糕的痕迹。

恐怕是在附近击杀了魔物后留下的痕迹吧。从以前就经常出现在此区域的岩鳄以及双头蛇的头颅、尾巴、骨头等部分，被随意抛弃在原地。看样子，似乎只是取走了魔石、吃掉了肉，然后把不能当作素材使用的部分随便丢弃了事。

「这该不会就是我们在山脚下的佩尔雷亚村听说的，那群三天前出发却还没回来的冒险者吧？」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法列里兹那里的知名冒险者团队吗？」

「管他有名没名，至少也该收拾一下吧。」

「最近常听说呢，很多从远方来的队伍完全不做善后工作。」

后来抵达的一行人不停抱怨，同时开始整理那些遗留下来的垃圾。然而，由于森林变暗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他们最终只是把那些残骸草草收拾，丢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而已。尽管周围多少残留了些血腥味，但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在野外冒险时，生火能够防止野兽接近，但同时也可能导致不怕火的魔物发现人类的藏身处。究竟要不要生火，必须仰赖冒险者的经验与直觉，根据当时环境的状况做出判断。他们这次选择了生火。用火烹调自己携带的食物时，冒险队伍中的斥候在火光照亮的地面上，察觉到了异状。

「这是什么啊？」

「怎么了？」

「不，你们看这个脚印，它是从洞窟的深处出来的。」

那个脚印的形状，勉强形容的话就像是某种巨大蜥蜴。但即使再怎么低估，每一个足迹的大小都远超人类的脚印。而那些足迹从洞窟的深处，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后才消失无踪。

队员们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过从刚才开始虽然一直有生火，却也没感觉到附近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为了确认安全，他们还特地往洞窟深处扔了些石头，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因此他们认定，留下这些足迹的生物应该早就已经离开了。他们虽保持警戒，但最终仍决定今晚就待在这洞窟里休息。

若是他们在天色尚亮时就注意到这些脚印，就可能察觉到足迹是追着数个人类的踪迹而去的，也可能会发现周围树木上残留的血迹，或是在草丛里找到遭到啃咬撕裂的冒险者装备。

又或者，若是换成经验丰富的老练冒险者，他们大概会提着灯深入洞窟内部，并发现那具从内侧爆裂、扭曲变形的铠甲残骸。再不然，也可能早已察觉到危险，连仔细调查都省了，立刻便远离此处。

可惜，这群年轻而经验不足的冒险者，终究敌不过自身的疲劳。他们一心只想取得魔王复活后才出现的珍稀魔物素材，却无法察觉任何一个显示危险的征兆。于是，他们只草草决定了警戒的顺序后，便接连在洞窟里沉沉睡去。

当天深夜。

「咿、咿咿、救命……」

随着「咔嚓」一声，最后的求救声也戛然而止。接着传来咀嚼声，咀嚼的不只是肉跟骨头，甚至连金属都被咬碎发出怪声，声音逐渐在夜色中远去。

『几个人类，不过是填填肚子的程度罢了。』

『让您久等，实在万分抱歉。』

『是贾雷斯啊。』

一只披着斗篷、手持法杖、用双足行走的蜥蜴靠近。那声音的主人见状，则从地面上站起庞大的身躯。

他的躯体就像人类，但覆盖着坚硬的鳞片，手臂比成年男子的大腿还粗壮，全身体积远超过人类的两倍。而那颗头既不像蛇，也不是蜥蜴，更非鳄鱼。若是冒险者看到，恐怕会觉得那是龙的头颅吧。

龙头人正擦拭着血迹斑斑的嘴角时，他口中那位叫做贾雷斯的魔族走近，并在他面前跪下。

『您的身体状况如何？』

『说实话还是有些不满足，但这样也够了。先不说这个了，目前准备如何？』

『针对那座城塞与途中城镇的攻略皆已准备完成。也已确认目标圣女在场。』

贾雷斯身后的林木一起晃动起来，彷佛在回应这名魔族的声音。无数颗非人之眼反射着月光，若远远望去，或许就像满天繁星。然而那却是常人只会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的死之凝视。那群光点与其说是美丽，更像是危险；与其说是光辉，更像是杀意。

『很好。去攻下菲诺伊吧。出发。』

『是……！』

那个拥有龙首的庞然巨影朝山下迈步时，树木也开始摇晃，彷佛整座森林都动了起来。无数脚步声正一步步前进，带来杀戮与破坏。

距离瓦因王国史上首次整座城市被消灭的大屠杀发生，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卷 终章

时间轴稍微往前回溯。

在维尔纳开始参与护送难民任务的同时，王国各地也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变化。

魔王复活之后，大陆各地魔物的出没情况有了变化。并不只是原本就存在的魔物变得更加狂暴，还出现了前所未见的危险魔物，因此各个城镇与村落也开始自我防卫的对应措施。这点在勇者麦瑟尔的老家阿雷亚村也同样不例外。

阿雷亚村是一座坐落于森林中的村落。据说最初的开拓者，是为了活用森林资源而辟林的烧炭工人，而如今则以供朝圣者住宿的村落闻名。

在维尔纳的前世，那片森林里也常有盗贼、犯罪者，以及狼与熊等野兽出没，因此像这种远离大城镇与干道的村子，周围通常都会用栅栏或围墙围住。尤其是在这个世界，时常会有魔物出没，因此几乎所有的村落都有围墙或栅栏。有些村落虽规模不大，却同时设有城墙与护城壕。而进入这类村落时，多半会受到特别的警戒。依维尔纳的观点来看，这便是所谓「为什么在游戏里进村时角色总是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的原因吧。

那一天，为了加强保卫村落的围墙，村里的男人们从清晨一直忙到黄昏，用原木从背面加固结构。

对村民而言，即使只是一只魔物，也足以带来恐惧。而如今那些魔物变得更加狂暴，对村人来说是一种威胁，使他们只能压抑着不安的情绪继续过生活。

当然，村长也有向领主请求派遣士兵以强化警备。然而，因为村里本来就不是劳动力充沛的地方，村长不愿让年轻男性担任使者出远门，于是改由教会代为递送请求书。随着魔物的数量与凶暴程度日益增加，朝圣者的人数也逐渐减少，这些朝圣者在规划旅程时也变得更加谨慎。村长并不知道，那封请愿书如今正因这些理由，滞留在菲诺伊无法递出。

村长说他已经递出请求，所以士兵很快就会派来，村民们便相信了这句话，认为只要忍耐到士兵到来便可。要村民们怀疑这句话，实在也太过苛刻。毕竟王都方面也忙于处理魔物暴走等诸多问题，加上迟迟未公开魔王复活的消息，结果导致许多地方贵族即使理解魔物狂暴化的情况，却仍将地方村落的警备人力调配排在优先顺位之后。

「爸爸，欢迎回来。」

那天，阿利·哈丁格完成了围墙加固作业，返回自家兼营的旅馆后，最先出来迎接他的，是从后院摘了几种香草植物过来的女儿莉莉。她比哥哥麦瑟尔小一岁，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孩，也是旅馆的招牌女服务生。

村里曾有一位老神官，会教孩子们文字与算术，在两年前病逝了。老神官曾说过：「你们兄妹俩都长得像母亲，真是太好了」。阿利想起这件事，不禁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嗯，我回来了。」

在乡村地区，利用庭院开垦家庭菜园、栽种香草植物并不稀奇。虽然没有营养学的概念，但村民自古就知道香草植物对身体有益。尤其是缺乏香辛料，甚至连盐巴都很珍贵的内陆小村落，香草植物可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食材之一。

稍微严峻的问题在于，因为魔物变得更加凶暴，导致猎人与樵夫难以进入森林，加上朝圣者的人数也日益减少。村中的食材与收入来源双双缩减，使整个村落弥漫着一股紧绷焦躁的气氛。

「今天也很辛苦吗？」

「只是加固围墙而已，并不危险，没事的。」

阿利把手轻轻放在莉莉的头上，莉莉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对了，今天中午伯爵大人的使者来过喔。他带来了哥哥……兄长的来信。」

「这样啊。他今天应该会在这里留宿吧。」

「嗯。」

莉莉在麦瑟尔还住在村里时，习惯叫他「哥哥」，但自从麦瑟尔前往王都就读学园后，便改口称「兄长」了。这或许也是成长的一环吧。阿利心中怀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随着女儿一同踏进了屋内。

「你们两个辛苦了。」

「嗯，我回来了。」

「我去把这些拿去风干喔。」

麦瑟尔与莉莉的母亲安娜笑着迎接两人，而莉莉则将手中的香草植物放到干燥架上。由于香草植物多用于干燥状态，因此会从庭院采摘需要的分量补充，用来取代料理时消耗的量。

因为今天没有其他客人，为了表达感谢之意，他们特地准备了放入肉干与香草植物的炖菜当作晚餐，并附上了水果，招待从遥远王都送信而来的泽菲尔特伯爵家使者。且并非安排他独自在宽敞的餐厅用餐，而是让他在二楼的客房内享用。

使者本人也明白，要让这间宽敞的餐厅灯火通明需要付出相当代价，因此他主动表达了谢意，并亲自提着晚餐与照明用的蜡烛灯具，走上了通往客房的阶梯。

家人们则在旅馆后方的起居间围坐着吃晚饭。今日的晚餐，是将混有小麦的杂谷、高丽菜、洋葱、芜菁等剁碎后与豆类一同熬煮而成的粥。在这里，一般家庭并无法随意拥有制粉用的石磨，即使获准拥有，也需缴纳高额税金。如果想要将小麦制成面粉，便得支付报酬给水车磨坊的磨粉师傅。正因如此，平民大多直接用整粒小麦煮成粥，而不去磨成面粉。对领主而言，这笔磨粉费则成为了税金以外的另一项现金征收来源。

蜡烛十分昂贵，并非他们平时能随意使用的东西。而若在屋内点燃火把，黑烟便会在整个房间弥漫开来，因此他们会让做饭用的炉灶火势不灭，直接当作室内照明使用。至于魔导灯或油灯之类的照明设备，一般平民几乎不可能拥有。在阿雷亚村，这类物品也仅有村长家与水车磨坊中才找得到。

在一家人共进晚餐的时候，话题自然转到了来自王都的麦瑟尔来信。首先让阿利一家惊讶的，是使者带来的袋子内容物，那是村里从来没见过的钜额金钱。

「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利翻阅信件，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转头面向露出疑惑神情的妻子与女儿。

「看来，王都附近发生了魔物暴走的事件。」

「咦……」

「那、那麦瑟尔呢？」

魔物暴走在地方村落间可谓谈之色变。虽然是极为罕见的事件，但一旦发生，常常会引发整个村落全灭的惨剧。因此，地方上的村民往往会代代相传，把这件事的危险性过度夸大。

看着脸色发白的女儿，以及语气中满是担忧的妻子，阿利朝她们露出笑容。

「不用担心。他说他和冒险者们，还有一些学生朋友一起帮忙处理了，似乎也因此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太好了……」

母女俩的表情终于舒缓下来，阿利也微微一笑。麦瑟尔之所以在信中未提详情，是不想让家人担心。但既然不写自己的事，那也只能写其他人的事了。

「反而是他们所侍奉的贵族大人之子大显身手，还获得了国王陛下与王太子殿下的赞赏之词呢。」

「哎呀……」

安娜不禁惊呼出声，接着说道：

「那位公子，和麦瑟尔是同年龄的吧？」

「是哥哥在信里常提到的那位大人吧？叫维尔纳大人，对吗？」

「嗯，就是那位。麦瑟尔虽然并未亲眼目睹，不清楚详情，但看来对方似乎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听说整座学园现在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女儿的话语中满是敬佩之情。阿利朝她笑了笑，而安娜则歪着头说道：

「看来麦瑟尔真的交到了一个很棒的朋友了呢。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到那位贵族家里当骑士呢？」

「这就难说了。我总觉得骑士这条路不太适合他。」

太过于瞭解一个人，有时候反而看不清某些事。加上他们尚未得知魔王复活的消息，家族的对话也渐渐偏离了原先的主题。

麦瑟尔如今身为勇者，被王家选中，前往王都的学园就读，但对阿利与安娜而言，他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因此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能想像到的未来，也就只是成为出身平民的骑士。虽然罕见，但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例子。

「我觉得兄长与其说是骑士，更像是冒险者呢。」

「这样也不错，说不定会更轻松自在。」

听到莉莉这么说，阿利也笑着点头附和。接着，家人们谈起了关于长子麦瑟尔的往事，气氛一时热络起来。但饭后不久，莉莉便拿着哥哥的信离开餐桌，走向全家共用的寝室。在地方村落里，拥有独立房间的建筑十分罕见，哈丁格家的旅馆也仅有厨房、起居室，以及全家人共用的寝室而已。

当父亲对她说「你先去休息吧」时，莉莉也察觉到父母应该还有些话想私下说，便乖乖返回寝室。尽管如此，她仍将麦瑟尔的来信带在手边，因为她真的很想念哥哥。

在向女儿道过晚安并送她回房后，夫妻俩面色凝重，互望着对方。

「这笔钱，恐怕只能转交给村长，请他用于村子的用途了吧。」

「今天又被说了吗？」

「嗯，说了好多次。如果麦瑟尔还在的话就好了之类的话。」

在村里，单是年轻男子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宝贵了。更何况他还是获得国家征召的人，即使村民们不太清楚他的具体能力，也自然会认为麦瑟尔拥有惊人的技能。而如今，当大家亲身感受到魔物日益凶暴的威胁时，父母也开始受到质疑的目光：为什么要让麦瑟尔离开村子？

「村长一直不断对我说，只要你这个父亲开口，麦瑟尔一定会立刻回村来的。」

两人心中当然明白，既然是奉命接受国家征召，那无论再怎么说也没用。但对某些人来说，孩子理应服从父母，身为村民就该为村子奉献。尤其是那些在这种价值观中长大的人，更是如此。

而在这类人眼中，哈丁格一家就变成了「不为村落共同体做出贡献的人」。在小小的村落中，对魔物的不安与恐惧逐渐蔓延，这就成为了责备他们的理由，也不知道何时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引爆。

夫妻俩面面相觑，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独自返回全家人的寝室后，莉莉打开窗户，在月光下开始阅读来自哥哥的来信。一般而言，乡村出身的民众夜间视力都较好。太阳还没下山时，他们在农田或户外工作，日落后则在室内编织绳索、打磨割草刀和菜刀等工具。

若要带有一丝讽刺的说法，贵族到了晚上就能休息，但农民必须工作到深夜才能维持生计。

「呵呵。」

莉莉看着信中的内容，露出微笑。这是因为她察觉哥哥的字迹充满生气，显得格外明朗。最初从王都寄来的信，字迹还显得有些拘谨，但最近的信中已完全不见那份生硬，让她不禁绽放了笑容。她确实有些羡慕哥哥似乎过得很开心，但更是替他感到放心。

信的内容大多围绕着那位被他称为挚友的伯爵家公子。哥哥在信中夸耀着对方，彷佛就像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一样。可能是因为兄妹俩从小就没有什么年纪相仿的朋友，也或许是哥哥真的想在家人面前好好炫耀这位朋友，让莉莉第一次知道哥哥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是怎么样的人呢……？」

在莉莉眼中无所不能的哥哥，竟会这么赞赏一个人。她确实也想见见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这个人，但一想到那样的贵族子弟身处在统治不同区域的领地，恐怕永远不会造访阿雷亚村这样的乡下地方，便感到一丝惋惜，打消了念头。

「等哥哥回来的时候，应该可以听到那个人的话题吧？」

莉莉将视线投向窗外，对着月亮与天空之神祈求哥哥平安健康，随后便关上了窗户。

（插图016）

第二卷 后记

感谢各位自第一集起便持续支持本作的读者，也很感谢透过漫画改编而对本作产生兴趣的读者。

在第一集发行之后，我也尽可能阅读了大家留下的心得、感想、书评等等。甚至还收到了书迷来信。真的是非常感谢。此外，虽然应该不多，但若您是第一次接触本作的读者，也请容我向您致意。

初次见面，我是凉树悠树。

在Web版连载时我并未考虑过这些事情，但一旦转换为书籍形式，便必须考量字数与适当剧情段落之间的平衡。为了能在一个适当的段落结束剧情，这一集也新增了不少原创内容，让整本书得以顺利成形。由于增写内容的篇幅颇多，导致本集的页数也比第一集多了不少，给编辑部的吉田先生带来了不少困扰。不过，我也得以加入我认为有必要的地图，充满主角风采的场面，以及我原本就想描写的段落，这让我相当满足。

接下来，只希望读者们也能看得开心，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最后，请允许我在此对以下人士表达最深的感谢：Web版的读者、新加入的读者、编辑部的责任编辑吉田先生、提供本集精采插图的山椒鱼老师、负责漫画版改编的苇尾乱平老师，以及漫画版编辑小林先生。非常感谢。

二○二二年八月某日　凉树悠树　敬上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没日版校对的kid

「第三班、第五班从左边包抄！」

「是！」

我以旗帜和手持哨音作为指令，让稍远处的班别前进，封锁魔物的移动路线。虽然地势是些微倾斜的丘陵地，但地面并不算难行。对于骑士和侍从来说，应该不需要额外留意足下。

目前，包括我在内的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正依照国家的指示，负责警备王都近郊新建中的水道桥工程。自从魔王复活后，即使是王都近郊，徘徊魔物出现的频率与凶暴性也都提升了不少。虽然是朴实无华的任务，但却是重要的工作。

不过，单纯站哨警备未免太过无聊……咳，应该说，会显得效率不彰，所以我干脆反过来思考，将这段期间当作训练机会，以利组织化行动。

向所有人说明训练意图之后，我将家中骑士团分为四队。今天由我指挥的第一队担任主动猎杀魔物的游击队，欧肯指挥的第三队则在水道桥附近执行巡逻警备，巴克的第四队则是今晚的值夜单位，而前几日值夜的马克斯所率领的第二队今天则放假休息。这套轮班制度，明天就会换我这一队担任巡逻警备。若不安排休假，体力根本撑不住。休息是很重要的。

话说回来，说「放鹰狩猎本身就是训练」的，到底是织田信长还是德川家康，我早就忘了。不过那话说得真有道理，尤其是在这种远距离位置下，声音是否能让友军听见，指令是否能传达全军，都要靠实战经验来判断。

仅仅是在这种广阔场地下指挥大批人马围捕敌人，所能学到的东西就非常多。像是骑兵与步兵的配合时机，这种事只有靠经验才能掌握。对我这个原本只是学生的人来说，现在正是绝佳的实习时机。至于那些当作教材的魔物，我可不会同情他们。

顺带一提，我们骑士团自行狩猎的魔物，因为并不属于袭击工地的对象，所以国家不会发放报酬，但素材可以自由处理。国家的这项判断到底是大方还是小气，还真让人难以评断。

察觉到被包抄的气息后，那群猎狼竟没有选择逃跑，反而朝我们这边冲来。总共有八只啊？这个数量还在预料之中。

不过，尽管他们是魔兽，但这种杀气腾腾朝这边扑来的模样，看起来比魔物暴走时还要凶狠。魔物原本就有袭击人类的倾向，但现在反而让人觉得他们是主动在狩猎人类。另一方面，这些魔物似乎不再考虑数量或战力差距，恐怕这正是魔王复活所造成的影响吧。

不过，现在可不是仔细思考的时候。

「冷静下来，各班分头行动击倒敌人。之后依照各班班长指示行动。中间那一头就交给我。」

「了解！」

「上啊！」

我一声令下，率先冲至前方挡住魔物来路。眼见那群猎狼龇牙咧嘴朝我冲来，我反而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下一瞬间───

「冲啊！」

「喝啊啊啊！」

「去死吧！」

就在魔物进入我们的攻击范围时，全员同时出手，将利刃朝魔物斩去。我的长枪确实地刺穿了一只魔物，随即顺势横扫，又夺去另一只的性命。

我已经确认过好几次了，只要用这把游戏中期左右就能买到的战士长枪，对王都周边这一带的敌人几乎都能一击毙命。毕竟原本就是在「观星之塔」更后面的波伊达沙漠一带都还能派得上用场的武器啊。

在我身旁，诺伊拉特也击倒了一只魔物。施泽尔则是在稍微吃点苦头、等到其他小队加入后才成功击杀。考虑到魔物之间的个体差异，这样的结果也算不错了。

「有人受伤吗？」

「全员毫发无伤。」

「好，魔石就交给你们回收了。」

「是！」

当然，挖取魔石是侍从的工作。即使我什么都没说，骑士们也自动进入了周边警戒模式。嗯嗯，看来他们真的越来越熟悉了。

◆

前几天……其实应该说是两周前吧，我将几份紧急制作出来的提案书交给了父亲。因为制作过程十分紧凑，不仅动用了我的专属副执事弗伦生，还得麻烦到父亲的执事诺尔贝鲁特一起帮忙，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在这些提案书当中，针对菲利曾经待过的那间育幼院，我稍微动了一点手脚。我希望能进行一个实验，在维持育幼院存续的同时，也能替那些孤儿的未来生活打下基础，使育幼院的人能够自行赚取收入，并借此创造先例。因为是实验，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说服父亲让我们尝试看看，那这份提案就比较容易过关。

对此，父亲给了我一句不太能分辨是赞赏还是无奈的评语：「你还真是连这种多余的事也要插手」，不过他还是点头说「这件提案就用伯爵家的名义提出吧」，这让我总算松了口气。毕竟，比起我这个「区区子爵」的名义，拿大臣级伯爵家的头衔去提议，对方的接受度自然是天差地远。

至于其他提案，大约有一半获得通过，另一半则没过关。像是我提出的其中一项就业支援政策，是让难民或贫民窟的志愿者担任水道桥巡逻警备的支援人员，这点倒是确实有不少人来参与。特别是有些难民在祖国特莱欧特失去了家人及朋友，他们将与魔物的战斗视为复仇。但其中许多人实力不足，战意又太高，确实造成了一点问题。

因此，在这些人还不熟悉的期间，我请冒险者公会安排冒险者担任护卫，陪他们参与白天的警戒活动。毕竟人手短缺，警戒人员越多越好。此外，若发生什么万一，有后备兵力总是好事。

关于这一点，我是先提供几天正常膳食之后，再通知他们：「若想持续享有餐食，就必须参与劳动」的结果。在那几天里，他们吃到的是附有配菜的面包与汤。等到他们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之后，再告诉他们：「若不工作，明天起你们每天只有一碗稀薄的小麦粥。但只要你愿意工作，我们就提供餐食与住宿」。这样一来，换作是谁都会想要工作吧。这也是因为先让他们饱餐一顿、恢复体力之后，才开口要求。若是在精疲力尽的状态下就催促他们「明天开始给我去工作」，任谁都提不起劲吧，这点我是理解的。

但麻烦的是，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里，不论什么产业，都离不开公会这种组织的存在。不像前世，这里并没有简单的打工选项，若某个人未被该行业的公会接受，就无法轻易从事那份工作。这是因为信用与交易关系的牵连非常强大。而且，通常公会都非常封闭。毕竟他们不会轻易把代代相传的技术交给外人，这点我也能理解。

结论就是，我们必须在没有公会的领域上创造出新的职业。具备体力与胆识、能够战斗的人，就让他们从事这边水道桥的警备巡逻。但那些做不到这些的人，也需要一个暂时收容的场所。据说一度连国家方面都为此烦恼不已。

最终，我所提出的计画获得采用，让部分难民居住在威利札堡垒。现在的堡垒内部已经成为了加工魔物素材兼制造各类物品的工厂。其中一部分难民就以在国营企业工作的形式，在那里从事劳动。像是使用魔物肉制成的肉干、用动物油脂制作的肥皂等，都已经进入量产阶段。

这部分我也与冒险者公会进行了协调，请那些专门从事魔物素材分解的冒险者担任讲师，并支付他们相应报酬。尽管我只是提案人，最后也还是不得不以观察员的身分参与了协商现场。

除此之外，虽然我不清楚具体要生产什么，但在王都附近也已决定开展新的一级产业。在设置栅栏和土墙的同时，也开始将难民的排泄物集中到某一栋建筑中制作成肥料。之后也会把农耕用的牛马排泄物集中收集到那里。

事实上，制作粪尿肥料是非常费力的工作，但没有性命危险，报酬也不错，因此也陆续有人开始参与这项工作。

我会提议在室内进行制作粪尿肥料的工程，表面上是以气味太过刺鼻为理由，但老实说我也有点小小的期待，希望能跟前世一样，在几年后地板与墙壁会形成硝石丘。

至于轻小说常见的异世界外挂「火药与火枪」，我则早早就放弃了。虽然之前也想过，如果能制造出火药和火枪，在王都袭击事件发生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还一度尝试着开发，但后来发现火药的原料硝石在这里几乎没有产出，而且在瓦因王国境内甚至连硫磺也没有以矿石形式产出，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个世界虽然也有火山，但根据我对游戏地图的记忆，火山是位于魔王城附近。那个区域经常会遇到火焰巨人这类需要整支骑士团上阵才能对抗的敌人，根本没办法带战斗能力贫弱的工人过去。说起来，光是因为在魔王城附近这一点，那里就不是能轻易靠近的地方。

至于硫磺矿脉，或许仔细找找的话也能找得到，但从现在开始去探勘、开采、囤积，也绝对赶不上王都袭击事件的发生。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再怎么强求也没用，而且我也没把握能依靠自己的知识制造出燧发枪，还是趁早改变方针比较好。

因此，我暂时放弃了火药与火枪，决定等到勇者（麦瑟尔）打倒魔王，我也成功存活下来之后，再来考虑开发火药与火枪，以及成功开发后的用途。火药这东西，即使魔王被消灭后依然有用途，但现阶段的首要任务是活下来。

顺带一提，硝石易溶于水，若不是在建筑物内部，遇到下雨就会被冲走。前世的日本因为多雨，雨水渗入土壤后会与地下水混合，使得硝石无法以矿石的形式开采出来。这样想来，在这个世界中也很可能找不到硝石矿脉。总觉得气候跟日本有些相似。或许这也是因为这里是游戏世界的缘故吧。

「维尔纳大人，素材与魔石的回收已经完成了。」

「好，继续保持周边警戒，再狩猎两、三波魔物吧。」

「是！」

我陷入思考时，魔物处理似乎已经完成，有人过来通报，我也继续下达下一道命令。这种集体狩猎魔物的行动，对我来说也有训练效果，所以这部分我是完全不打算马虎的。

从最近与家族骑士团成员进行的模拟战经验来看，我自己的实力也比以前更强了。虽然对上马克斯他们，我还是赢不了，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多半是在上次魔物暴走时拼命战斗，若以 RPG 的角度来说，应该是顺利升了几级吧。若是没有升级，在护送难民的途中，说不定早就死在那只獠牙羊手里了。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一点一滴的累积果然还是最重要的。

虽然和麦瑟尔他们相比，这样讲可能有点自不量力，但我还是想要再强一点。正因如此，我才会这么积极参与狩猎魔物。

所幸的是，我所使用的武器与防具品质都很高，只要单纯击倒敌人并不困难。麦瑟尔他们选择使用剑而非长枪这点实在令人感激。说不定是他们刻意避开了我擅长的武器，好让我有更多发挥空间吧。

老实说，我也很希望能让伯爵家队的全员都准备这个等级的装备，但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就连我自己腰间佩戴的这把剑，也只能说是在店里买得到的武器中算是还不错的水准而已，要让每个人都配备到这种等级，根本做不到，令人苦恼。

至于骑马方面，现在正好也算是个训练期。毕竟我骑马的技术并不好，这点在前些日子护送难民时赫尔敏娜小姐也指出过。搞不好，万能的麦瑟尔甚至在这方面都比我更厉害。

话虽如此，在那为期一个月的难民护送期间，我也整整骑了一个月的马，就算再怎么排斥也已经习惯了。即使只是最基本的动作而已，也能习惯骑马。就像是一个月之间每天练习写字八小时，再怎么说也会进步一些。

不过我也清楚自己还有许多不足，因此趁着这次狩猎魔物的机会，实地练习奔驰、急停、反转等动作，还有在马上使用长枪的技巧。虽然我已经稍微习惯骑马了，但这种基本动作以外的操作，果然还是很困难。罗马的尤里乌斯·凯撒并非出身自骑马民族，但却能在没有脚镫也没有马鞍的情况下驾驭马匹自由奔驰，简直就是天赋异禀。

我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来回移动，在可能出现魔物的地点巡逻。这同时也算是在确认地形地理，不过能不能派上用场就不得而知了。希望是永远都用不上才好。

从我这支游击部队所在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到远方正在施工的水道桥。真是佩服他们，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工程。这个世界在石材与建材加工方面的技术水准还满高的。

「维尔纳大人。」

「啊，我注意到了。」

施泽尔来到我身旁搭话，我便简短回应他。我确实已经注意到了，是食尸蝙蝠群。那些家伙会飞，驱除起来很麻烦，效率不佳。不过抱怨这个也没用，驱除魔物也是我们的工作。

「让第四班、第六班向右展开。第三班和第五班绕大圈包抄，从一开始就切断他们的退路。」

「遵命！」

「第一班、第二班准备好弩弓！」

「是！」

等传令人跑开后，我也拿起了弩弓。虽然我不擅长用弓，不过弩弓和一般的弓不同，比较容易瞄准，即使技巧差一点也能射中目标，威力也不小。不过，在攻击方面，我其实还有一些在意的问题。

我一边进行瞄准，一边调整呼吸。这时我在视野的边角察觉到了闪烁的光点。那是利用镜子进行联络的实验。由于这个世界的玻璃价格昂贵，又没有摩斯密码这种东西，因此所有信号都得自己设计，所以目前仍处于试作与测试阶段。至少目前能用来传递「准备完毕」这类的简单讯号。用来反光的工具也是试作品，是用铜板制成的。目前尚未建立信号体系，只要能够反射光线当作信号就够了。

「两翼已确认信号！」

「放箭！」

「放箭！」

随着口令，一波波箭矢飞射而出，数支箭直接命中了食尸蝙蝠。即使被射中，那些家伙还是活蹦乱跳，在空中飞舞盘旋，甚至有些还朝着这边冲过来。果然一箭无法击落。不过，目前这样也还可以接受。

「突击！在它们飞往高空逃走之前解决掉！」

「是！」

在箭矢命中的同时，右翼的第四班与第六班便率先冲了出去，与敌人进入交战状态。接着我所指挥的第一班与第二班也赶了过去。看来在他们逃走之前就能将其歼灭了。

在歼灭了食尸蝙蝠群之后，我们又连续扫荡了三群其他种类的魔物。相较之下，回收魔石与素材所花的时间或许还更久一些。此外，被拿来运送那些臭味素材的马匹也因此心情极差。之后得请马厩的管理员好好安抚才行。

◆

一整天都在狩猎魔物，直到傍晚，我们才进入设置于王都城外的宿舍稍作休息。由于这项任务并非只有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参与，还有数个贵族家族也都在城外行动，因此这附近设有多栋宿舍。能够不用露宿街头，实在是太好了。

水道桥完工之后，宿舍附近也预计会开始推动一级产业开发，届时这些宿舍将转为工人的集体住所。同时也允许他们与家人一同居住。虽说本质上是为难民而设，但若以前世来比喻的话，大概就像是员工宿舍那种东西吧。

建筑是木造且为临时兴建，因此内部装潢粗糙得很，但这种状况下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挑三拣四。现在我真正想抱怨的是……

「奥登里特伯爵似乎提议，想将五户制度也套用在贫民窟的管理上。」

「我反对。管理的人数变得越多，制度就越容易沦为纸上谈兵。只有形式没有实质执行，那就毫无意义，监督系统也必须确实运作才行。」

「原来如此。」

「再者，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什么管理制度，而是掌权者的监视手段。如果有工作可做，人们就算再不满也会选择妥协，但若只是被监视，谁心里会好受啊。」

「好的。我会转告尹格大人。」

呃，我的确是曾提过一种仿效江户时代「五人组制度」的难民管理手段。比起建立户籍来得迅速，而且能让住民彼此监视，省下大量人力，是非常有效的管理系统。至少在短期几年内是这样。

对于那些一旦被赶走就无处可去的难民来说，若家中有孩子，自然会拼了命地避免被同一组的人卷进犯罪事件中。短时间内，这样的制度确实还是行得通的。考虑到目前管理人手不足，这方案也算是最适解了，这一点我没意见。

问题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套制度居然变成了王都近郊农地的居住条件之一，甚至还有人希望不只用来管理难民，还要扩展到王都内部。说真的，这种民政等级的事就别再来问我的意见了。我又不是研究江户时代的学者，对制度实施的层面并不熟悉啊。

不过，既然是由我提出的构想，我也责无旁贷。别人来问意见，我总不能不回应。啊啊，真是麻烦。早知道就该听父亲的，不应该插手那些不该管的事。

不过，古时候军队最小单位常是五人一组，这五人组制度也是五个家庭为一组。不知为何，在近代以前的这类组织体系中，「五」这个数字似乎常常成为基本单位。或许对于未受过领导统御训练的士兵或农民来说，五人刚好是最适合管理与掌控的数量吧。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维尔纳大人，这是报告书。」

「嗯，谢了。」

我确认了由我的副执事弗伦生特地从王都的伯爵邸送来的报告书。我自己泡的红茶，味道总是不稳定。今天泡得有点太浓了。说起来，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咖啡，可能是气候的关系吧？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我一页页翻阅着那叠报告书。

◆

继续阅读下去，关于曼戈尔特的谜团反而更多了。虽然可以确定，在那场擅自发动对堡垒攻击的鲁莽行为发生前，他确实曾与某人会面，但若只是「经常在酒馆与身披斗篷的某人见面」这种程度的情况，那就很遗憾，完全派不上用场。那家伙究竟是谁，仍旧是个谜。

虽然曼戈尔特本人已经落魄了，但他毕竟是克纳普侯爵家的前任继承人。能够多次与侯爵家出身的他会面，说那个人完全不是贵族，而是普通百姓，也未免太过牵强。但截至目前为止，对方的行踪仍旧毫无头绪。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我自己也有托付弗伦生去做各种调查。

比这更令人在意的是，曼戈尔特所率领的人数。据说他们在王都外被目击时，那支队伍竟有数十人之多。可是在王都里，并没有传出那么多人失踪的消息。实际上消失的，也就只有曼戈尔特和他几名贴身随从。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请人查了其他贵族家，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失踪的纪录。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那么多人到底是从哪里凑出来的？更别提根本没有人看到他们从城门出来。就连国家也觉得事有蹊跷，开始着手调查。弗伦生大概也觉得这件事相当可疑，最近相当积极去调查。反正是件需要持续追查的事，交给他处理应该没问题。

我翻开下一份资料。这一份是由伯爵家的执事诺尔贝鲁特送来的，上面还有父亲确认过的签名。

我迅速浏览了内容。在难民中挑选识字与具备数学能力的人担任育幼院的教师这点，父亲也表示赞同，并决定由伯爵家的预算支付这些教师的报酬。当然，他们大概也是打算，日后将那些有潜力的孩子纳入自家势力之中。这个世界光是能读写文字与数字的人，就已经是非常珍贵的人才了。

与此同时，之前在难民护送期间内，曾答应要帮忙提供协助的难民安排工作，现在似乎也开始安排清洁工作给他们了。虽然目前仍有一些不便之处，但必须要等未来水道桥完工，水源能够充足供应，这项业务才能真正展开。

要用比较直接的说法来讲，我是以前世的「派遣清洁员」与「自助洗衣店」为概念来构思的。正如前世中世纪贵族的生活一样，日常衣物的洗涤通常由宅邸内的仆人负责，但当时也存在所谓的「洗衣公会」，像是沾染上脏污的礼服，或是贵族宅邸中地毯上的污渍，通常会交给经过训练、懂得根据布料材质与污渍种类进行清洗的公会成员处理。更高位阶的贵族甚至会雇用专职的清洗人员，不过那比较算是例外了。

顺带一提，前世的中世纪时期，在宴会上将鲜花洒在地毯上是一种常见的习俗。鲜花与地毯皆属高价品，这种演出方式是迎宾与奢华的象征，宾客们也会理所当然地踩着那些花瓣走动。等到宴会结束，地毯多半早已脏得不成样，这也催生了为贵族服务的专业洗衣职人。不过，这种表演性质的做法，在这个世界目前并不存在。

话说回来，对贵族来说，洗衣工作会交给专人或专业人士处理，而一般平民则多半是用手揉洗，脏得厉害的就只能用力拍打来清洁了。洗洁精这种东西根本不是随便用得起的。

但这回运气不错。威利札堡垒正大量生产由魔物素材制成的肥皂。我们用国家的预算直接收购这些肥皂，并优先分配给从事清洁工作的难民使用。如此一来，在不干涉王都清洁公会业务范围的前提下，为了避免侵犯公会的地盘，我们的工作方针就是主动前往现场，跟对方说我们什么都能清洁。

当然，一般平民几乎不可能委托这类服务，而贵族的宅邸则由自家仆人清扫。因此实际上的客户是以公会为单位。例如商业公会或马车运输公会会整批委托工作，让这些清洁人员依序前往其管理的商店或建筑进行打扫。

这项工作也被纳入五户制度的管理范畴内，因此万一有人犯下盗窃等行为，整个清洁班的人都会被连同家人一并驱逐出王都。若真落到那一步，家人也将被扔到于城墙外魔物游荡的区域里。正因如此，至今为止尚未发生过任何窃盗等犯罪。反正这只是为了撑到麦瑟尔打倒魔王之前的权宜之计，在这段期间内应该还撑得过去。

在衣物清洗方面，我也尝试导入了洗衣板。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洗衣板其实已经是比较少见的工具了，但直到昭和后期，家庭中其实还算常见。（注：昭和年代是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

不过那种洗衣板其实是近代才有的东西。虽然在更早以前也曾出现过用多根树枝并排固定的工具，有点像洗衣板。但那种在木板上刻出凹凸槽纹的真正洗衣板，是到十七世纪才发明的。在这个中世纪风格的世界，自然也尚未出现这类东西。

至于槽纹的深度要多深、角度怎样最容易清除污渍这种技术层面的细节，我并不清楚，不过洗衣板的外型我倒是记得，所以就依样画葫芦做出来，交给他们用于衣物清洗上。

像是丝质礼服这种只能手洗的衣物另当别论，但一般的衣服比起用拍打方式清洁，使用洗衣板更不容易伤害布料，也比单靠双手搓洗更能去除污渍。如果这个效果能够获得证明，我就打算向商业公会的毕亚斯泰德先生提出使用这个新工具的建议。

另一方面，不只是王都的育幼院，难民的孩子们也同样获得了学习与工作的机会。说是工作，其实内容并不困难，就是打扫道路。我拜托了以前认识的学园骑士科学生带队，让孩子们负责捡拾街道垃圾或是清扫公共建筑物的地板之类的工作。

这当然有提升育幼院与难民儿童形象的用意，但并不仅止于此。奉行「不劳者不得食」的原则，我让孩子们参与工作，并支付报酬。毕竟，要是外界开始流传「王都里从事市容美化工作的孩子们遭到冷落」这种传言，可不是什么好事，目前为止倒也没人来找麻烦。送去王都的那些肥皂，这些孩子们也能使用。

对我个人来说，这件事还藏着另一个目的。但那部分进展至今仍是零。不过这也不是一两周就能完成的事，还得持续推动下去。

◆

「这边的进度还是有点吃紧吗？」

「毕竟是前所未有的东西嘛。」

我向工匠区的工匠委托了两项工作：改良弓、制造金属球。

幸运的是，赛法特将爵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各方面提供了不少协助。大概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吧。不过我想，对身处军事领域的将爵来说，开发高性能的弓本身就已经具备极大的吸引力。

这个世界的弓不知为何，从普通的木弓直接跳级到魔法弓，缺少中间的发展阶段。虽然也有短弓与长弓之类的分类，但若是这世界有长耳族存在，也许弓的种类会更为丰富。不过目前为止，至少据我所知，这世界里既没有长耳族也没有矮人族。或许他们是藏身在某处，但我确实从没听说过。

先不提长耳族了，我在弓的开发上所提出的是所谓的「复合弓」。前世的话，这类弓通常是将加工成细长状的动物骨骼、筋、金属等素材与木板夹层组合制成。

这种类型的复合弓，比起单纯弯曲木头做成的单弓，射程与破坏力都更胜一筹。相较之下，张力也更高，拉弓所需的力量更大，而且保存时也得更小心。

而最令我好奇的，是如果用魔兽素材制作复合弓，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张力或许会变得更高，拉起来更费力，但应该也能发挥出相对应的威力才对。

至于该使用哪种素材比较合适，只能交给弓匠们自行研究与发挥巧思了。幸好，多亏有将爵出面，据说目前已经获得了各种素材供应。

如果这项开发顺利成功，后续还打算请他们制作一些应用型产品，相关准备也已经展开……应该是这样吧。我已经把概念图交出去了，希望他们能设法完成。不过以我那糟糕的绘图能力，别说是设计图了，恐怕连概念图都算不上，这点让我有点不安。

「铁球的研发也还是没有进展吗？」

「要制作出精准的球体，似乎非常困难。」

「毕竟以前根本没有人做过那种东西吧。」

王国军的装备，从近卫队开始，逐渐与我现在所使用的装备水准看齐，甚至部分装备还比我更好。但听说，也有些贵族插队，抢着把好东西先拨给自家，因此让负责发包的总管与毕亚斯泰德商会等各个公会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这样一来，原本在制作传统装备的工坊们就可能会陷入停工的困境。为了不让他们关门大吉，我便把旧盔甲低价卖给他们。让他们把盔甲熔解后再制成其他物品。现在先试作的是两种尺寸的金属球体。一种是高尔夫球大小，另一种则是棒球大小。等技术经验累积起来之后，还打算让他们制作更多不同尺寸的球体。或者该说，真正的重点，其实是那些其他尺寸。

我所委托制作的这些金属球，如果尺寸不一致就麻烦了，要是太容易坏掉也没什么意义。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的要求有些苛刻，但还是希望他们能在期限内完成。

题外话，因为突然涌现大量不熟悉的工作，据说那些工匠现在经常去工匠街附近的公共澡堂泡澡来排解压力。既然有顾客上门，营业额应该也相当可观。而目前正处于水资源短缺的状况。加上王都近郊徘徊的魔物数量日渐增加，连想去砍柴都变得相当困难。那位曾经要求育幼院搬迁好空出场所来营业的澡堂老板，恐怕也忙得焦头烂额吧。在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有闲工夫理会育幼院那边。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哦。

「钢铁之锤他们顺利回来了啊？」

我翻阅下一份文件，确认报告书撰写者的名字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是冒险者团体，旅行经验丰富，我本来也不太担心，但最近魔物活动变得频繁，还是会忍不住挂念。

本来我也想亲自见见他们，不过在这种局势下也实在抽不出空。如果他们这次会留在王都的话，等我下一次休假回宅邸时，就顺便找他们聊聊详细状况吧。我内心这么想着，继续翻阅报告书，结果某段内容却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我抬起头，把视线转向弗伦生。

「呃……弗伦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连理由都还查不清楚。」

麦瑟尔的老家，在阿雷亚村里被其他村民排挤？虽然报告里并没有明说是排挤啦。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我用眼神示意弗伦生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们家是旅馆，所以还是有外来客人消费的收入。但他们现在似乎已经无法从其他村民或村内商人那里购买部分食材了。」

据说钢铁之锤的成员甚至还偷偷拜托其他人，如果有多的香辛料或盐，能不能分一点给他们。这是怎样？这游戏里根本没有这种剧情啊。虽然说不可能所有事都会与游戏内容完全一致啦，但这也太……

「是物流出了问题吗？」

「不是，据说其他村民也会露出『你们住那间旅馆啊』的那种态度。」

嗯？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好歹那也是王室钦点的勇者大人的老家耶。感觉又多出一桩谜团了。看来得好好向钢铁之锤那几位成员打听详细情况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冒险者总是四处奔走，要是不早点行动，他们说不定一下子就转移到别处了。得赶快指名预约啰。不对，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弗伦生，下次休假的时候……」

「维尔纳大人！有急事禀报！」

门外突然传来高喊声。我对那声音有印象，于是向弗伦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一名骑士冲了进来，但他不是我所指挥部队的成员，而应该是父亲直属的骑士。该不会是哪里出事了吧？

「我记得你是叫基特尔吧？怎么了？王都发生火灾了吗？」

「不是，是宰相阁下下达了紧急动员令！」

……啊！？

第三卷 第一章（阿雷亚村～邂逅与救出～）①

紧急动员令。虽然没有陛下所发布的紧急敕令那么严重，但这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等级的动员命令。内容大致是要求各贵族家骑士团尽可能迅速做好出阵准备等等。除了王族之外，只有宰相和军务大臣能够发布这道命令。简单来讲，就算魔物暴走也不会发布紧急动员令。

据我所知，瓦因王国的历史上也只出现过三次紧急动员令，其中有一次还是因为发生了政变。这是极为罕见的命令。真是稀有啊。

也因为这种非现实感，我不由得和弗伦生交换了个眼神。老实说，我还是没什么实感，但刚才那么大的声音应该是被人听见了吧。马克斯他们跑了过来，我也赶紧转换心情。

「维尔纳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是刚听说紧急动员令刚刚发布。你来说明一下吧。」

我转头看去，只见基特尔在马克斯他们赶来之前，已经调整好呼吸，正看着我的眼睛，抛下了一颗炸弹。

「是。好像是接获第一时间报告，说法列里兹即将被魔军攻陷。目前，陛下正在召开御前紧急会议。」

「什么！？」

我、马克斯、欧肯异口同声发出了惊呼。巴克与弗伦生虽然保持沉默，但表情已经写满了震惊。这种情况完全出乎意料，我自己也大为震惊。

法列里兹是弗利特海姆伯爵领的中央都市。伯爵是文官派，从平时的战力来看并不算特别强大。光论城镇规模和人口的话，和泽菲尔特伯爵家的根据地泽布鲁克也没太大差别。

这座城镇在游戏里没出现过，产业方面也没什么特别有名的东西，在国内算是中等规模都市，贵族家骑士团的人数跟我们家（泽菲尔特）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物流方面来说，地理位置相当不错，所以除了贵族家骑士团以外，也有冒险者之类的人力，战力还算足够。

总之，法列里兹这种规模的城镇，就算发生魔物暴走，只要坚守城内也能撑得住。至少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攻陷的城镇。

「伯爵怎么样了？」

「目前情报非常混乱，所以现在还不清楚。」

巴克问的这个问题，听了回覆后我也觉得伯爵的状况应该不太乐观。如果平安无事，消息应该早就传出来了。如果运气好还活着，应该很快就会知道。弗利特海姆伯爵是文治派，跟我父亲同一个派系，不过我连他的长相都记不住。与其说担心，不如说一点实感也没有，这才比较接近我的真心话。

看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线索。多半基特尔本人也是刚接到第一报就直接赶来这里了。

「目前的状况我清楚了。父亲也有参加会议对吧？」

「是的。」

父亲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家主，同时也是大臣。如果他正在御前会议上，那现在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身为代官，也是现场指挥官，只能在下一步指示到来之前，先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我知道了。基特尔，你立刻回伯爵邸，把我会在这里等待父亲消息的事转达过去。」

「是，我马上就去。」

「巴克，既然已经发布了紧急动员令，第四队的夜间行动就暂停，等候下一步通知。马克斯、欧肯，把第二队和第三队的全员都调整为第二出击体制待命。我会整理巡逻流程和交接用的资料。弗伦生，过来帮我。」

「遵命。」

第二出击体制虽然还不需要整队，但必须整理好装备并待在能听见命令的距离。第一出击体制则是随时能出发的状态，与其相较之下没那么急迫，不过父亲什么时候联络我们还不知道。总不能一直绷紧神经。

「马克斯，去通知诺伊拉特和施泽尔，让我指挥的第一队也进入第二出击体制。等下去看看状况，万一有什么问题就拜托你们两人给点意见。」

虽然这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不过一旦我无法亲自下达指令，诺伊拉特和施泽尔也会被要求担任代理指挥官。这种时候就该让他们分担任务、累积经验。我明白这道理，但我自己还是学生啊，至少从外表年龄或身体年龄来说算是这样。其实现在应该是我要累积经验才对吧？

真不该在这种年纪就成为能自称爵位的贵族，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贵族也一样。我强忍着胃痛下达指示，但实际上的指挥都交给马克斯处理。

「一切遵照指示办理。」

马克斯他们低下头来离开。我不禁叹了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很在意，但就算一直想也没用，还是先专注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吧。

「维尔纳大人，所谓巡逻流程是指……？」

「如果巡逻方法老是变来变去，参与工程的人也会很困扰吧。所以我就把我们平时的巡逻方式都整理成流程文件了。」

（插图008）

听到弗伦生的疑问，我就这么向他解释。其实也就是以桥墩的位置及足以作为地标的自然物来划分警戒范围、决定巡逻路线而已。由于钟表还不普及，所以关于时间方面的细节就没写进流程文件，但这也没办法。

不过，如果巡逻方式太过依赖个人经验，现场一旦出事时，大家就会不知道该向谁请示。反过来说，如果巡逻路线和流程有一定规范，出事时就能明确知道该向谁求援，也能避免浪费时间。换句话说，给巡逻人员制定固定模式，现场工作的人也会比较有安全感。

「原来如此，连这种细节都有……」

「我不喜欢什么都靠经验。」

至于魔物来袭时的战斗力就另当别论，但只要像罗马那样什么都写成手册，就算来的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也能处理最基本的工作。老实说，巡逻本来就没什么发挥个人创意的必要。只要照着路线巡逻，发现问题会回报就好。

这个世界几乎都是崇尚武力的人，会去把这些工作系统化的人很少。不过，也不是写了手册就不会出问题，所以也不能说我的方法绝对比较好。手册的更新和最初的编写一样重要，但现在还没培养出能够进行维护及更新的人才。老实说，现阶段我也无暇兼顾这些，只能把这些留到麦瑟尔打倒魔王之后再来当作功课了。

如果有多一点时间的话，其实我也想写一份培训手册给那些来自贫民窟或难民群负责辅助巡逻的人。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太可能。老实说，像这些事都还是靠前辈的经验在撑场面，这点本身就有点问题。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过崇尚武力？还是受到游戏世界影响？这些事情再怎么想也没用吧。

还有，算是副产品吧，我也试着用日报的形式，把魔物出现的模式记录下来，想说能不能找出什么规律，但看来这部分是随机的。虽然目前样本数还不多，不过就是有这种感觉。魔物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真的很谜。

我内心如此想着，同时把那些应急时用的药水盒子还有那个蓝色盒子也都带到手边。虽然最好永远都用不到，不过遇上这种紧急状况，总觉得还是会派上用场。

不过，虽然现在情势感觉确实不妙，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

骚动的气氛一直传到这里来。

这里的宿舍，虽然没说出口，但就我来看，其实已经算是难民营了。难民营的夜间哨兵之类的人也都住在这里。大概那边也已经收到通知了吧。

体感上应该还没过一小时，不过算算为了处理文件又重新穿回盔甲的时间，可能也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会注意到有马蹄声传来，大概也是因为我这边的紧张感让注意力变得更敏锐了吧。

「不用再等了。弗伦生，去把马克斯他们叫过来。」

「是！」

我把召集的工作交给弗伦生，自己则走出宿舍。这时刚好看到基特尔刚从马上下来。马术还满不错的嘛。

「辛苦了。有什么指示？」

「是。现在正在执行警戒任务的泽菲尔特伯爵家队，全部成员立即出发，前往王都近郊的巴德亚村，和骑士团会合。」

「全部成员？」

「是，全员出动。」

也就是说，水道桥的业务得先暂时搁下。大概是因为接下来几天会有其他贵族家的队伍轮流顶替我们负责水道桥警备，连准备时间都省下了。

王国骑士团一直处于备战状态，和贵族家骑士团在紧急时的反应速度确实不同。看来，现在的状况连能马上动员的贵族家骑士团都要召集了。只是，这样一来指挥体系没问题吗？毕竟这世界跟我前世的中世纪相同，基本上还是各贵族家的私兵集团。如果只是全部召集过来再一起出动，恐怕命令还传不到最基层去。

不过，即使我再怎么担心这些问题，其实也没什么用。马克斯他们正好也赶到了，接下来还是等和骑士团会合之后，再向负责人询问详情比较妥当。

「知道了。马克斯、欧肯、巴克，接下来马上出发。我们要夜间行军，天亮前抵达巴德亚。弗伦生，后续的交接工作就交给你了。」

其他人立刻跑回各自的队伍，随从开始点燃火把。虽然也有魔道灯，不过那种灯需要消耗魔石，不会冒烟且价格高昂，要留到必要时才会使用。毕竟下雨时就只能靠灯了，平常还是用最原始的火把比较好。

像这次这种军事行动，或者说夜间行军时使用的火把，并不是大家想像中那种短小的类型，而是长度接近两公尺的长火把，前世日本某些祭典也会用到。像拿长枪或旗帜一样举着那种长火把。

这是因为马本身也会怕火，而且如果没有这个长度，走在队伍后面的步兵根本看不到前方的火把。夜间行军时，队伍前方一旦停下来，后方如果没办法马上看到，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所以单纯行军时，使用远处也能看到的长型火把会比较理想。至于遇到敌人时又是另一回事了，反正军事行动一多，随身装备也就越来越多。

我一边思考需要准备哪些物资，一边发号施令，这时我的随从已经帮马装好马鞍。大概是出兵经验多了，大家的动作都越来越俐落。

「好好戒备魔物，千万不能大意，出发！」

随着我的号令，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火把和铠甲反射的光芒在黑夜中闪烁着。从旁边看应该很梦幻吧，但身在其中其实一点也欣赏不到。不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

其实巴德亚原本就算是王都的卫星村，距离并不远，就算步行，半天内也绝对到得了。就算夜间还要警戒，一路上也没遇到太大困难。幸运的是途中也没碰到魔物袭击。

题外话，这个世界的大都市近郊村落，大多都种着叶菜类，也常常从事牛羊的酪农业。因为没有冷藏设施，所以新鲜蔬菜很珍贵，牛奶这类容易腐坏的乳制品更是贵重。盛夏时，为了让王都的人能喝到乳制品，这种近郊村落会直接把牛牵到王都，贵族有时甚至会向酪农户租用一段时间的牛羊。另一方面，这个世界的魔物也会攻击放牧中的牲畜，所以不光是靠冒险者，骑士团也得随时准备出动。

巴德亚附近早就聚集了大批骑士，大家都在准备下一步的行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第一骑士团的人。总觉得这里的气氛紧张到让人都会感到战栗。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已经抵达！」

「请进。」

在本部帐篷前打了招呼，没想到竟然直接放我进去。其实应该不是认脸啦，应该是现在连多花一点时间都舍不得吧。

「打扰了。」

「嗯，维尔纳卿，你来了啊。」

哦哦，是赛法特将爵，他身边那位应该就是兀贝·弗莱姆特·辛德勒军务大臣大人吧。连军务的最高层都亲自来现场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你已经算快的了。不过很抱歉，要请你马上出发。」

喂喂。听到辛德勒大臣的话，我还真得花点力气才能不露出苦瓜脸。这命令也太直接了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看将爵眉头深锁，还是别急着反驳，改用提问的方式。

「又是魔物暴走吗？」

「应该不是，不过现在还不确定。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这次完全慢了一步。最早出事的是佩尔雷亚村，那都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从将爵口中听到佩尔雷亚这名字，我还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村子在游戏里没出现过，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德特莫特山脉上游那一带。

「我认为佩尔雷亚村恐怕是灭村了。会说『认为』，是因为直到法列里兹派使者过来前，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收到，也完全没察觉。」

听着大臣说话，我在脑中盘点德特莫特山脉的周边魔物出现状况。在游戏里，那一带会出现的，应该是食人蜥蜴与山鳄鱼吧？那附近又没什么城镇，魔物掉落的道具又不好卖，敌人还特别硬，三个缺点集于一身，根本没人会特地跑去。游戏里也很少会去那边刷经验。

「根据后来调查，魔物群似乎在攻陷法列里兹之后，朝登汉方向移动了。」

后来的状况啊……也就是说，法列里兹已经沦陷了。虽然不算意外，但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也让我有点惊讶。不过这种说法代表敌人应该没有直接占领那座城。

嗯？登汉村虽然在游戏里没出现过，但我记得和阿雷亚村一样，是朝圣者前往大神殿时会路过住宿的村子。如果从德特莫特山脉连成线，经过法列里兹和登汉，前面正好就是……

「……敌人的目标是菲诺伊吗？」

「你很聪明，这样沟通起来就快了。」

菲诺伊大神殿。原来如此，这就是魔军三将军之一贝里乌雷斯针对菲诺伊及那里的萝拉发动袭击的事件啊。游戏里只描述「菲诺伊遇袭」，没想到实际上还有这么一段过程。

我虽然已经很清楚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

「该不会第二王女殿下也在那里？」

「殿下也在菲诺伊。」

确定了。这下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王国军这么着急了。那里是人民信仰中的圣地，我们国家的第二王女也在那里，现在却有能在一瞬间攻陷法列里兹这座城市的敌人朝那里袭来。

「我记得登汉附近没有能让大军通过的道路吧？」

「你说得没错。」

将爵苦着脸点头。游戏里大神殿前面都是草原，可是沿途根本全是森林，哪有什么大道。顶多只有朝圣小径吧。这种地形很难让军队通过，加上我们又已经落后，剩下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就在我努力回想的时候，大臣继续说道：

「因此，这次会采取类似逐步投入的方式，让能够先行出发的部队提早出动，赶到现场附近，补给方面我们会想办法。泽菲尔特伯爵家骑士团请走另一条道路，尽速赶往法列里兹。」

「也就是说，要在法列里兹先整合全军吗？」

「是这样没错。」

「走别的路线的话会绕远路对吧。我知道了。」

主干道给骑士团行军使用，但一旦骑士团通过，其他贵族家的骑士团根本就没空间了。简单来说就是会塞车，所以才采取兵分多路的行军方式。我想，各地贵族领的部队最后应该也会在法列里兹集合。

「那我们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队伍就改走西边那条路，朝法列里兹前进。」

「拜托你了。」

咦，居然是将爵亲自开口托付，看来也只能接下这任务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说。

「有件事情我想建议一下。」

「什么事？」

「听说德特莫特山脉附近的魔物很多都有带毒。希望后勤支援的物资里，能多准备一些解毒药。」

在游戏里，从那一带开始出现的魔物就很常带毒，所以这种东西最好事先准备齐全。这么一说，军务大臣和将爵像是被提醒到什么一样，对望了一眼。

「说得对。这部分我们疏忽了。谢谢你的提醒。」

「麻烦各位了。」

既然军务大臣阁下这么说，之后交给他们处理就没问题了。我立刻赶回队伍，用让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喊道：

「大家注意！魔军的目标是菲诺伊！我们现在要以最快速度先赶到法列里兹！」

只要能拖延时间，让麦瑟尔能赶到萝拉那里就好……大概吧。游戏里就算没有骑士团，主角也都能及时赶到，所以应该没问题。只是现在骑士团也在场，这种跟游戏不一样的发展，反而更难想像会变成怎样。

不管怎样，能做的事情我就先去做。要是不到现场亲眼确认变化，心里还是会不安。希望剧情能照原本的路线发展就好了。

◆

骑马队蹄声不断，在并不算宽的夜路上前进。周围的森林也被震动和噪音弄得四处回响。魔兽倒是无所谓，但对野生动物来说应该有点过意不去。

我看准时机，在马的呼吸渐渐变重时，下令全队停下来。

「换马！各自补充水分！」

「禁止吃固体食物！抵达目的地之前只能喝醋水！」

马克斯他们也分头朝周围下达指示。像这样的强行军对我来说也是头一次，马克斯等人就算有理论知识，实际经验恐怕也没多少，所以我们只能彼此确认可能发生的问题，不断讨论对策。

并不是故意不让大家吃东西，而是因为这世界的固体食物真的都很硬，要是吃多了，优先考虑移动时反而会成为负担。要是有香蕉之类的食物就好了。据说醋对消除疲劳很有效，这点在这世界也是共识，大概是经验累积出来的，浓度则看个人口味。

换马这种做法，是紧急情况下常见的方式。还没让马完全累垮前，换成没负重的马骑，这样可以减少军马的负担。如果多几匹马轮替着用，就能跑更远。虽然这样还是有负担，只有在像这次这种要求最大行军速度时才会这么做。

所谓最大行军速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能走多快就多快」的强行军。整天移动下来最多能赶个七十公里。一般来说，一天二、三十公里就是正常极限，这样硬是多跑了一倍以上，我其实根本不想这么做。就算骑马，屁股跟大腿内侧还是会痛，步兵也可能会有人掉队。

为了照顾掉队的人，最后面由巴克的队伍带着步兵、马车和货车慢慢行军。箭矢和简单粮食等消耗品也由他们运送，但数量都是最低限度。

真的有走不动的人，会当成行李扔进马车带着走，但在被巴克的队伍捡到之前，也可能被魔物或野兽袭击。这种情况下还没开打就会先产生损失，所以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说到这让我想起前世曾经出现过一种说法，说羽柴秀吉的中国大返还速度太快了，所以他才是本能寺之变的幕后黑手。理由是他们一天能移动将近七十公里，相当可疑。但这种说法才奇怪，提这种说法的人也许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专家，但那顶多是一百年左右的知识。用四千年的世界史来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像第二次布匿战争时，罗马执政官盖乌斯·克劳狄乌斯·尼禄（不是那个皇帝尼禄）带兵在一天一夜内移动了一百公里参加梅陶罗河战役。另外，中国三国时代的曹操也曾在一天内强行军超过一百公里成功追击敌军。这两人都是有明确记录的例子。

虽然没有留下精确的行军距离数字，但历史上成功达成一天行军七十公里左右的人物还有好几个。知名的有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罗马的尤利乌斯·凯撒、中国明朝的永乐帝。根据走的路线，有人甚至能一天超过八十公里。拿前世的冷门人物来举例的话，像是英格兰的哈洛德·戈德温森，率领中世纪的骑士和步兵在四天内跑了三百公里，移动速度也和秀吉的中国大返还差不多。日本的上杉谦信或高杉晋作这种人，若有必要应该也办得到。

此外，像蒙古的成吉思汗，当时还没发明文字，没有留下记录的概念和方式，但他应该经常一天强行军七十公里，也绝对有一天超过一百公里的纪录吧。至于骑马民族，像帖木儿王朝的创建者跛子帖木儿等人，应该也会有一天超过七十公里的行军。

如果有对世界史很熟的，或许会说怎么没提到那个名字？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三世，也就是亚历山大大帝。这家伙军事实力根本是变态等级的，这话完全不夸张。

他创下的最高移动距离，是在三天跑了二百七十六公里。

没错，二百七十六公里。三天的时间从东京出发，大概已经抵达名古屋了。而且不是只有骑兵，还带着步兵，一路走的是当时还没什么整修的道路。这还不是在自家国境内，而是在敌国境内，是他们第一次踏足的土地，以一支武装部队跑出几乎跟江户时代东海道飞脚差不多的速度。

难怪士兵会罢工抗议啊！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还真的办到了，真的是怪物。

先不提成吉思汗、亚历山大这种例外中的例外，以世界史来看，差不多每一世纪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在世界某处创下跟秀吉差不多的高速行军纪录。只要行军后并未马上开战，光论移动本身，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虽然在日本战国时代确实不多见，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是幕后黑手。

闲话就此打住。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负责戒备周围的骑士忽然开口向我说道：

「刻线烧完了。」

「知道了。」

所谓的刻线，其实就像前世的线香。只是这种东西并不会散发香味，单纯用来计算时间。只要长度一样，基本上烧尽的时间也一致，所以可以这来计时。这东西是用一种叫咬人花的魔物做材料，优点之一是不太会受湿度影响。如果同时点燃多根同样长度的刻线，就能统一全队的时间。

虽然这世界也有机械钟，但体积太大没办法随身携带。沙漏因为玻璃昂贵，单价很高，而且带去战场很容易打破。至于日晷遇到阴天、雨天或晚上就没办法用了。所以这种类似线香的东西反而最方便。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遇上下雨不能用吧。

「等步兵确认好鞋子和鞋带之后就出发。」

「是！休息结束，准备好的人就先上马！」

配合马克斯的指令，几乎所有人都能毫不拖延跳上马背。我反而觉得自己成了最后一个。明明泽菲尔特伯爵家本来是文官系贵族，怎么现在越来越像武斗派了。

我内心抱着复杂的感情，并下令继续朝法列里兹前进。

◆

尽管已经是夜晚，紧急动员令的使者也赶到了弗斯腾伯爵家的宅邸。弗斯腾伯爵家家主巴斯蒂安立刻召集了家骑士团的团长和自己的孩子们。

弗斯腾家也是武门世家。家里没有人会在晚上懒散过活，嫡子泰隆与女儿赫尔敏娜女骑士也都很快就来到了巴斯蒂安的办公室。

「让您久等了，父亲。」

「发生什么事了？」

泰隆和赫尔敏娜突然被叫过来，原本就预料到应该有什么大事，但听到是紧急动员令时，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巴斯蒂安一边说明现阶段的状况，一边观察两人的反应，然后先看向家骑士团团长。

「情况就是这样。威尔登，立刻召集还留在王都的骑士们。」

「遵命。」

弗斯腾家家骑士团团长威尔登点了点头。他和巴斯蒂安年龄相近，是个正统的骑士，不过由于伯爵本人经常担任将领亲赴前线，所以他的定位反而比较像军事官僚。管理补给物资和人员配置这些事，平常大多是由威尔登负责。

既然国家下达了紧急动员令，弗斯腾伯爵家是武门贵族，家里自然也要派人上战场。在目前的情况下，威尔登虽然保持冷静，脸上却也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巴斯蒂安把视线从威尔登移到嫡子泰隆身上。

「领地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泰隆，你立刻回领地，带着集结的士兵回来。但也不是人数凑齐就行。」

「我知道。虽然法列里兹是文官系贵族，但若敌人的攻击强大到能让法列里兹陷入危机的话，单纯用来凑数士兵反而只会拖累大家。」

「……嗯。」

得知法列里兹有危机，泰隆也判断这次的敌人战力绝对不可小觑。从前魔物暴走时，甚至有骑士和随从都承受不住魔物的压力而溃散，所以这次必须更加慎重，应该要以精锐部队为中心来集结兵力。

巴斯蒂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接着把视线转向站在旁边的女儿。

「敏娜，你跟我一起行动。」

「是。」

听到父亲点名自己，敏娜也带着紧张点了点头。这次是对方请求援军，因此必须尽速出动。不过，毕竟之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也让她显得格外紧张。巴斯蒂安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这次干脆让敏娜以副官的身分跟在身边。

「暂且先预定在巴德亚村跟骑士团会合，但最终目的地一定会有变动。泰隆，你也记得提前通知从领地带出来的每一个人。」

「知道了，我马上动身回领地。威尔登，我会借三名骑士当我的护卫。」

「没问题。」

在这番对话之后，泰隆和威尔登便离开了房间。泰隆接下来必须返回领地，应该会在做好魔物对策后，趁着夜色就从王都出发。即使现在魔物变得更加凶暴，连王都近郊的魔物种类与出现状况都发生了变化，泰隆依然毫不畏惧夜间移动，他绝对称不上胆小。

敏娜这边也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叫来仆人和侍女准备铠甲和出发用的装备。由于紧急动员令的关系，整座宅邸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感，但毕竟是武门世家，大家的出征准备没有半点拖延。

「这就是魔王复活的预兆吗……」

在等待仆人将装备准备好的空档，敏娜喃喃低语。身为女骑士，她对于战斗本身没有丝毫迟疑，但得知不是以魔物暴走这种形式，而是带着明确意图的魔物集团开始袭击人类城镇后，也只能认真去面对魔王复活这个现实。

另一方面，巴斯蒂安送走儿子和女儿后，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轻轻叹了口气。的确，魔军袭击贵族领都市这种事，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但硬要说的话，单就一座伯爵领都市遇袭这种程度，其实并不足以触发紧急动员令。巴斯蒂安对这点心知肚明，但遗憾的是，他的嫡子泰隆还没想到这层，只用战场上的优势与劣势来评断自家军队的素质，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就算对局势的认识还有点狭隘，泰隆的判断本身也没错。因此巴斯蒂安也没有打算在这时刻去纠正儿子哪里想得不够周全。但在此同时，对于法列里兹之外其他战场的变化，他还是感到一丝不安。

巴斯蒂安思索着这些烦恼，把管家叫了过来，准备吩咐他替自己做好准备。

◆

如果是那种随时保持出击状态的骑士团还好，但对于贵族家所属的家骑士团来说，就算不考虑补给物资等问题，就算再怎么急着出发，光是整队出发也至少需要半天甚至更久。弗斯腾家的军队抵达巴德亚村近郊时，已经是隔天傍晚了。

村子的四周早已被各家贵族的军队挤得水泄不通，铠甲碰撞的声音、马匹的嘶鸣，还有各式各样的噪音，光用吵杂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现场的混乱。

这一部分也跟紧急动员令有关。现场有很多人其实还没搞清楚状况，反正先赶来再说，大家互相打听消息，和朋友、熟人、亲戚交换情报，结果现场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另一方面，军务相关谣言的处罚极为严厉，因此倒是没有怪异的谣言传开，或许也因为现场多是受过训练的人吧。

在这样的状况下，趁父亲巴斯蒂安前往本阵报到并确认接下来的指示时，敏娜就借此机会和熟人交换情报。

这个世界里有不少女性冒险者，因此女性骑士的数量也不少。像学院骑士科的学姊学妹、女性骑士专属的训练场练习伙伴等等，虽然多少有点像小圈子的感觉，但女性骑士之间确实存在着自己的情报网路。

「那么，王太子殿下这次就无法前来了呢。」

「听说是在魔物暴走发生后不久，王族便一再离开王都，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理由我可以理解呢。」

多数人对于王太子修贝尔特斯这次并未参与军务一事表示认同，但另一方面，同时也有不少人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恐怕是心中多少怀抱了一点私心吧。撇开王太子本人不谈，他身边的近卫骑士都前途无量，是很好的订婚或结婚对象。虽然大家都明白现阶段并非考虑这些的时候，但仍会在意这种事情，这也算是人之常情。敏娜倒是不打算跟着起哄，不过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种心情。

然而，当有人把现状说出口时，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话说回来，法列里兹真的已经陷落了吗？」

「我也是听说的，情况似乎如此。骑士团、泽菲尔特伯爵、贝尔内克子爵、戈尔丹男爵等人的队伍好像都已经前往法列里兹了。」

「泽菲尔特伯爵家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吗？」

敏娜对泽菲尔特家的动向提出疑问，之前已经抵达并开始收集情报的女骑士则点头补充说明。

「由嫡子子爵带领的队伍在昨夜抵达这里，随即又马上出发了呢。」

「原本泽菲尔特伯爵家就在执行水道桥护卫任务，贝尔内克子爵家在负责警戒难民宿营地，他们的家族骑士团一开始就集结好了。」

「原来如此。」

听完前辈女骑士的发言，敏娜也点头表示理解。准备时间较短的军队会优先出击，本来就无可厚非。不过，有些女骑士曾从亲戚那里听闻过维尔纳在魔物暴走时英勇奋战的事迹，有些女性骑士曾参与过难民护送，她们之中有些人也显得很想找维尔纳攀谈看看。

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说他好像还没有未婚妻，但敏娜也在心里轻轻一笑，不知不觉间，维尔纳卿居然已经成了名人了呢。

此外，此处提到的戈尔丹男爵，是属于现任王妃之父格伦丁老公爵派阀的贵族，积极参与狩猎魔物等行动，以勇猛果敢闻名。看到连公爵都已经有所行动，几位女性骑士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格伦丁公爵虽然在政治上相当优秀，但由于他是国王的父亲那一辈的人物，几乎不再参与军务。就如同前任王都城将赛法特将爵直到最近才正式从实务中退休一样，也有人认为他大概也快要引退了。

「虽说是公爵家，但不知是否由嫡子大人亲自前来？」

「也许是吧。」

公爵的嫡子身分上是国王的义兄，以他的家世与头衔，带领这支大军完全没问题。不过，他本人比父亲更偏向文官型，要让武官贵族们彻底服从指挥恐怕也不容易。

不过，最终她们的推测是错误的，实际上是公爵本人主动请缨，亲自率领全军。这件事则要再过一阵子才会揭晓。

「赫尔敏娜大人，您在这里吗？」

「啊，是父亲回来了吗？」

「是的。有命令要传达。还请赫尔敏娜大人一同返回。」

「我知道了。」

熟悉的弗斯腾伯爵家骑士前来迎接，于是敏娜向其他女骑士们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现场。远方传来的喧闹，大概是哪个贵族家的军队出发了吧。敏娜也不自觉加快脚步，朝着父亲所在的本阵前进。

◆

我们伯爵家（泽菲尔特）的队伍，最终是在隔天夜晚抵达法列里兹附近。话虽如此，原本要花三天的路程，硬是一天内赶完，表现其实很不错。大家都能跟上，真是不简单。

我指示士兵们休息，自己则带着诺伊拉特和施泽尔前往骑士团司令部，向他们报到，顺便讨论补给相关事宜。先一步到达的似乎是第二骑士团。

乍看之下有点奇怪的，是法列里兹一片漆黑，而且骑士团并没有进城。也许是被攻陷之后，里头连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吧。当时我还只是简单这么想而已。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已经抵达。」

「您是泽菲尔特子爵吧，请进。」

或许因为这里是简易阵地，这样就能直接进去，倒也省事。我心里这么想着，便走进了本阵。

「我是维尔纳·范·泽菲尔特。」

「是泽菲尔特子爵啊，辛苦你特地赶来了。」

「很快就到了嘛。」

他们应该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与副团长吧。两人年纪都和我父亲差不多，甚至可能还要稍长一些。不过，他们看起来也显得相当疲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步兵队还落后了一大段距离。」

「毕竟这次行动急迫，也只能如此。趁现在让士兵和马匹好好休息吧。副团长，给子爵的队伍发些简单的干粮和补给物资。」

「是！」

哦哦，太好了。若是走大路，补给队也能一同前进，但我们队伍绕了远路，补给方面根本被彻底抛下了。

「不过，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是指法列里兹的状况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团长带着痛苦的神情开口。

「这话听了心情不会太好，不过你还是亲自去看看比较好。去看看法列里兹城镇里的情形吧。」

「好、好的。」

虽然搞不太懂，但还是先点头答应了。结果进到城内之后，我马上就后悔了。

◆

「唔……」

「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诺伊拉特和施泽尔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我同样也无话可说。原本的城墙只剩下崩毁的石堆，城里不仅没有半个人，甚至连活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若以我的印象来形容，简直像是遭受过无差别大规模空袭后的光景。

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些倒在各处的东西。若是白天也许还好受一点。

「味道也很强烈啊。」

「考虑到已经过了好几天，会变成这样也没办法吧。」

两人的对话在我耳边流过，我开始打量周围。崩塌的墙壁、被烧毁的房子、散落在路上的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那些干涸发黑的道路。事发当天，可以想见道路上化为了一片血海。

如果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魔物应该会整只吞掉。反过来说，体型较大的生物，无法整只吞下时就会直接啃咬。到处都散落着被魔物啃咬残留的肉块，那些肉块从前都是活生生的生命。狗、猫、马、猪、鸡，还有人类。毫无顾忌。

这种情况，确实没办法在城内过夜。不只是生理上会觉得恶心，还有爆发瘟疫的风险。说真的，这座城镇也许只能一把火烧掉彻底处理。伯爵会下落不明，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发动这场大屠杀的集团，现在正往菲诺伊去了吗？连曾是威利札堡垒头目的德雷亚克斯，现在看来都算温和了。也许我真的太小看魔军了。

「感觉胃都要痛起来了。我们回去吧。」

「是！」

「好的。」

看着掉落在路边的一只小鞋子，还有从里面伸出来的细小脚踝，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情况真的让人受不了，虽然该发怒的对象不在现场，但那股沉重的情绪和怒火还是同时涌了上来。可恶，明知道对手不是人类，看到这种情况还是很生气。我可不想变成那种看到这种情况还能无动于衷的人。

（插图009）

我们三个脸色都有点难看，正要回到泽菲尔特队的营地时，没想到却在简易帐篷阵地的前方，突然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不禁停下了脚步。

「啊，是大哥！」

……菲利！？你怎么会在这里？

◆

站着聊不太方便，我就带着菲利进到帐篷里。马克斯等人也一起过来，大家一起听他说明。后方的巴克好像还没到，不过他还要负责接应掉队的步兵，也只能等。

诺伊拉特和施泽尔的表情有些严肃，应该是因为听到菲利称呼我这个贵族「大哥」吧。看来这件事之后有必要再跟他们解释。现在还是先听菲利要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麦瑟尔大哥说『维尔纳一定会马上赶到法列里兹』，所以就派我来当信使了。」

「那家伙……」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到底是太信任还是太高估我呢？还真让人难以判断。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跟菲利讲这些也没什么用。

「所以，麦瑟尔现在在哪？」

「在菲诺伊大神殿里啊。我们大家暂时把敌人击退了，然后就派我一个人出来传话。」

「什么！？」

马克斯、诺伊拉特和欧肯异口同声发出惊呼，而我则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愣在原地。等一下，为什么麦瑟尔已经在菲诺伊了？

在游戏里，菲诺伊遭到攻陷，魔军三将军之一出现在萝拉眼前，她陷入千钧一发之际，主角麦瑟尔才会登场解救。结果现在麦瑟尔居然在菲诺伊被攻陷之前就到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把详细经过说一下。」

「好啊，嗯……」

菲利的说法大致如下。麦瑟尔一行人在古贝尔克镇附近练等，顺便搜集附近迷宫的情报时，听到了法列里兹遭到袭击的传闻。

他们当下没有马上赶往法列里兹，是因为路肯兹提出「时间已经错开了，现在过去多半来不及」这个意见，虽然麦瑟尔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我也同意这个判断，只是没想到麦瑟尔居然会这么容易接受。

结果，那时麦瑟尔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对了，维尔纳之前有说，先以菲诺伊为目标比较好。」

于是状况就急转直下。

……呃，我确实有说过这句话。呃，该不会真的因为这句话才演变成这样？

然后，这时候埃里希又补充说：「我去过菲诺伊，随时都能带大家过去」。结果麦瑟尔他们就直接前往菲诺伊，并到处通知大家有敌袭危险。

大神殿的人一开始半信半疑，但萝拉选择相信麦瑟尔。这么说来，这两人目前已经认识了，跟游戏内的状况不同。

而萝拉为了以防万一，也立刻下令做好防卫准备。多亏如此，神殿卫士才来得及在敌袭的前一刻顺利完成防卫准备。

的确，埃里希是武僧，有去过菲诺伊也不奇怪。但既然如此，在游戏里为什么没……啊啊啊！

是飞行靴啊！飞行靴是在观星之塔之后那座城镇才买得到的。游戏里这个时间点勇者队伍还拿不到。

只要队伍中有曾去过的人，就能用飞行靴瞬间移动到菲诺伊。这次靠埃里希带路，结果反而抢先魔军一步抵达大神殿，才会发生这种情况。真的假的啊……

「总之，我们先击退了第一波敌人，然后决定派人把现状通知出去。」

「所以菲利你才会在这里啊。」

我好不容易才这么回应，但情势变化得太快，脑袋里一片混乱。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状况和游戏里已经完全不同了。本来游戏中是骑士团已经全灭，现在却是骑士团正朝菲诺伊前进，光是这点就大不相同。未来会怎么发展，我现在完全无法预想。

「也就是说，菲诺伊目前还算安全对吧？」

「嗯。」

「维尔纳大人，这个……」

「啊，欧肯。不好意思，麻烦你去第二骑士团那边通报一下状况，就说勇者参战了，菲诺伊现在还平安。」

「是，我马上去！」

欧肯立刻冲出了帐篷。这个消息确实很重要，但我脑中实在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感觉就像是玩具箱被整个翻倒一样乱成一团。我甚至忘记目送他离去，不禁开始沉吟，这时菲利又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还有啊，大哥───」

「别叫我大哥。什么事？」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不过我觉得有几个很奇怪的家伙。」

「……奇怪？」

根据菲利的说法，现在有很多朝圣者，还有专做朝圣者生意的行商团都撤到菲诺伊避难。在这些朝圣者里面，有一群特别奇怪的人。

「现在魔物出没状况那么乱，他们的装备却很简单。还有，他们说话时，脸上虽然带笑，但眼睛却完全没笑意。」

或许也只有像菲利这样的斥候，才会敏锐察觉到异样。而且在麦瑟尔他们击退第一波敌人之后，那几个人似乎还四处打听麦瑟尔他们的事迹。

「感觉不像是单纯觉得『有很厉害的人』才去打听的。」

菲利也有问过麦瑟尔，但麦瑟尔也拿不定主意。不过路肯兹认为还是得提高警觉比较好。唔……我没亲眼看到那些人，也不好下定论。

「那他们到底都在问些什么？」

「像是问那个人是谁啊、来自哪里啊，还有我记得他们也问过麦瑟尔大哥和公主的关系。」

我脑海里警铃大响。等等。我是不是忽然察觉到什么？

我试着回想游戏里的状况。当时的菲诺伊实质上已经被魔军掌控，变成魔物出没的迷宫。而萝拉在礼拜堂里和三将军之一的贝里乌雷斯对峙时，主角（玩家）勇者麦瑟尔正好会现身出面解救。

那时贝里乌雷斯说了什么？记得是拿人质来威胁萝拉，如果反抗的话就怎样怎样。换句话说，「这家伙有抓人质的头脑」是确定的事。

但我同时又产生了一个疑问。魔军都在法列里兹进行大屠杀了，那些家伙会做出抓人质的判断吗？从这一点推测，最糟糕的可能性是……

「是特洛伊木马啊！」

「哇啊！？」

我大声喊了出来，菲利吓了一跳看着我。马克斯他们也都吓了一跳。旁人看来，我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会吓到也是理所当然的。「特洛伊木马」这种说法在这个世界根本没人懂，不过我现在根本没空解释这些。

那些早一步混进大神殿的人，大概就是要在内部制造骚动，在神殿内确保人质。甚至说不定还会从内侧打开大神殿正门。

不过如果发现大神殿的门不是那么容易从里面打开，他们会怎么做？再加上他们掌握了主力防守战力是勇者麦瑟尔这件事，打听到了勇者的情报，那会怎么做呢？阿雷亚村是麦瑟尔的故乡这件事也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一想到最坏的情况，所有优先事项在我心里全都倒过来了。

「菲利，我有件很危险的事想请你做，可以帮忙吗？」

「维尔纳大人？」

我无视诺伊拉特的声音，走到帐篷角落的架子前，拿出一个蓝色盒子。里面放着药水和先前拜托商队帮忙买来的魔法道具。这些东西都还没实验过，现在用起来算是赌一把了。

我从中拿出两瓶药剂和飞行靴。药剂倒还无妨，飞行靴只剩两双，用掉一双就只剩最后一双了。明明有时间可以补货和测试却没去做，这算是我的失误。

「这是什么？」

「这玩意据说是驱魔药，能让魔物在一段时间内不敢靠近。」

游戏里的效果是「魔物不会接近」或者说「战斗不会发生」。虽然诺伊拉特和施泽尔都发出惊讶声，但我暂时没空理会。

问题在于，这种消耗道具的效果，在游戏里是野外不会遇敌，但不清楚原理是什么。到底是魔物察觉不到我方的气息，还是被某种神力压制得无法接近？万一对方早已发现你，说不定就没用了。

但是现在大神殿里面有间谍，无论怎么看都超级危险。而且我还有别的必须亲自去做的事，没办法亲自跑这一趟。

「我等会会把这个洒在你身上，你用飞行靴马上回去菲诺伊。这里再给你一瓶，到了菲诺伊之后也洒在周围，应该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菲利神情严肃，听着我的说明。麦瑟尔对我的态度也是这样，希望你们要学会多怀疑一点。当然，我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谎啦。

这件事的危险性极高。用飞行靴回到菲诺伊，代表菲利必须独自一人移动到菲诺伊城墙外。只要大门还没打开，他就必须独自面对魔军，完全孤立在敌人面前。

要我自己去面对那种险境，我可没那种自信。但菲利却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不愧是勇者队伍的一员，胆识果然过人。

「那么，回去之后把那些可疑的人抓起来就行了吗？」

「用伯爵家（泽菲尔特）的名义把他们逮捕起来，直接关进牢里。不过，绝对不要自己单独行动，一定要和麦瑟尔他们一起动手。如果对方反抗，就直接动武没关系。」

「好的。」

「敌人的目标大概是萝拉。记得转告麦瑟尔，要特别注意萝拉的安全。」

「这我知道。大哥，那你呢？」

「我有急事必须处理。」

菲利看到我的表情，大概也明白不用再多问。他把驱魔药从头浇下去，简短地说了句「那我出发去菲诺伊了」，然后就用飞行靴当场消失。见到眼前的人突然凭空消失，马克斯他们也呆住了。

说起来，刚才因为太着急，不小心直呼了第二王女萝拉殿下的名字，但可能因为我语气太紧急，大家也没在意，或者说根本还没跟上状况。

「维尔纳大人，这到底……」

「之后再解释。马克斯，你负责指挥部队，让欧肯担任副将，暂时听从第二骑士团的指示。」

「维尔纳大人？」

不只是马克斯，连诺伊拉特和施泽尔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我没办法详细解释。

现在只有我知道敌人是魔军三将军之一的贝里乌雷斯。更别说，这世上不可能有其他人会知道贝里乌雷斯会使出挟持人质这种诡计。如果让人知道我掌握这些内情，恐怕会引发各种复杂问题。就算我想要说明现状和接下来的危机，也办不到。

我一瞬间甚至有种「这就是孤独吗」的感觉，不过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诺伊拉特、施泽尔，抱歉，要麻烦你们和我一起行动，另外再挑选十名骑士。马匹连备用马一共四十匹，从状况良好的马临时征用。还有，别忘了准备好治疗药和解毒药。」

「遵……遵命！」

「您打算做什么？」

施泽尔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则是简短回答。虽然这么做可能触犯军法，但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有麦瑟尔在，大神殿短时间内应该无碍。

「我们只带少数精锐，立即赶往阿雷亚村。麦瑟尔的家人有危险。」

◆

「等事情结束之后想睡多久都没问题！到时候再让你们好好补眠，现在先赶路！」

「是！」

「展现骑士的骄傲吧！」

「好！」

因为事前已经说明清楚，大家对我这种近乎强行军的指示也没有怨言，全都跟着行动。诺伊拉特的激励也来得正是时候。真的很抱歉，连马都已经累坏了，虽然很不忍心，但还是只能再请他们撑一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跟时间赛跑。

我们在深夜就从法列里兹出发，几乎马不停蹄奔驰了一整天。如果算上前一天，等于连续两天几乎没睡。前世的我都没这么拼过，三天加起来睡不到十个小时。看来我没资格说亚历山大是个怪物了。

之所以还能撑到这地步，或许是因为这是游戏世界，加上有前世没有的回复药水，这种东西也帮了大忙。这种药水甚至可以用来让马消除疲劳，不过存量也差不多见底了，还是得留一些以防万一有人受伤。

时间上还来不来得及？敌人看到麦瑟尔的活跃表现，搜集情报，问出出身地之后，把消息传给外围的军队，敌军再派一部分人马赶往阿雷亚村。菲利从大神殿脱身再赶来找我，这样算起来我们这边大概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祈祷敌人花在搜集情报的时间或是情报送到贝里乌雷斯那里的时间不要太快。

说真的，我现在做的事完全是违反军法。身为部队指挥官却丢下部队，带着少数人单独行动。马克斯他们试着劝过我，甚至说可以代替我去。

但其实现在只有我知道阿雷亚村的位置。虽然我也不清楚精确地点，不过至少知道至少方位和大概的区域，光是这点就比别人多一份优势。现在必须把所有的有利条件都派上用场，不然真的会来不及。

前往阿雷亚村的朝圣者所走的路线必须经过好几个村庄，等于绕了好大一圈。我判断这样做只会浪费时间，便决定走直线一口气骑马穿越，但连我自己都怀疑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可恶，早知如此，应该要带「钢铁之锤」那群人同行才对，毕竟他们去过阿雷亚村。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更别说钢铁之锤的成员也未必待在王都，就算想用飞行靴先去王都再去阿雷亚村，飞行靴数量也不够。而且目前还不清楚飞行靴一次最多能带几个人。又不知道敌人会动用多大规模兵力，我这边人数也不能太少。如果我有麦瑟尔那种外挂实力，那就能一个人冲过去了，但我并没有那种本事。而且现在麦瑟尔正好镇守菲诺伊，让他抽身去阿雷亚村对防御来说反而会造成更大的危险。

我们在路上不停换马，并利用进食的时间稍微休息，就这样一路疾驰，等穿过小路来到丘陵地带时，天色也逐渐暗下来，已经快要日落了。根据游戏里的记忆，大概就是这附近没错。

游戏里的地图只出现森林和平原，现实的地形却有山坡和低洼地，根本没办法一直用同样的速度直冲。虽然明知道这很正常，但这种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抱怨为什么不是一片平原。但抱怨也没用，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内心很着急。为了让自己也冷静下来，还是决定先暂时让马匹休息一下。

「应该快到了，在这里换马……」

「维尔纳大人！」

突然，有位骑士指着下坡对面的森林深处。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也立刻清楚了状况。那里火光冲天，很明显有事情发生。

「出发！」

「落后的人就随后赶来！」

即使我没下指示，大家也都明白目前是紧急状况。施泽尔的指挥很正确。不愧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个人，没有人掉队，全部人都顺利抵达了阿雷亚村。

◆

说是哀号遍野，可能人数上还差一点，但现场状况也差不多。建筑物熊熊燃烧，村民们在火光中四散奔逃。那些逃难的村民们，正被魔物袭击。根本没空顾全局。

「所有人，优先保护村民！灭火之后再说！」

「是！」

「诺伊拉特，带两个人从左边包抄！施泽尔，你也带两个人走中路！别跟敌人单打独斗！右边我自己来，两个人跟着我！」

现在根本顾不上等回应。在村民混乱逃窜的状况下，骑马反而是累赘。我从马上跳下，发号施令后就朝村里冲去。

如果村子的地图和游戏一样，那么麦瑟尔家的旅馆应该就在村口附近。不过，这次状况跟游戏时不同，我们是从侧边进村，不是从正面入口，反而让旅馆变得比较远。

稍微移动了一下，看到商店等建筑物的位置，心里也确定这里果然是阿雷亚村。虽然民宅比游戏里多了一些，但大致位置应该都差不多，其实应该是游戏里的民宅太少了吧。仔细想想，RPG里的乡下村落，人口那么少，居然还能维持社会运作，真是不简单啊。

「别挡路！」

一枪就直接贯穿一只敌人，这时我非常庆幸有《枪术》这个技能。只要用枪，就算是我这种程度的实力，也比一般的骑士或士兵更能派上用场。而且这把长枪的性能，即使是在更后面的剧情也能用，要对付菲诺伊大神殿出现的敌人绰绰有余了。

我刺穿第二只会在大神殿出现的怪物的脖子，迅速扫视四周。刚才打倒的是鳄鱼兵。周围的敌人看起来也都是双足步行的爬虫类怪物。在这个世界，这类魔物统称为「爬虫人」魔物，既然全是这种爬虫人，代表他们果然是贝里乌雷斯的部下。

既然已经确定一对一不会输，那就没必要客气了。虽然对跟着我的两人有点抱歉，但就用跑的冲到旅馆去吧。那片熊熊燃烧的地方，应该正是我们要找的旅馆。可恶！

在前世，大家都说全身铠甲很重，穿了根本没办法起身，但那是中世纪末期火枪出现之后的事。在那之前的铠甲，其实穿上去也可以自由奔跑，甚至能在地上前滚翻后再自己爬起来。再说，手拿跟全身穿的重量感根本不能单纯比较。我脚步没有停下，持续奔跑。

我现在这套铠甲，在游戏里大概能用到中盘为止。或许也是因为它灵活易动，我用比跟随的两位骑士还快的速度绕过某家店铺转角时，看到一个人影正护着倒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影，还看到了一个非人之物正挥舞弯刀往下砍去。

我目睹这一幕的瞬间，身体立刻前倾冲刺，靠着冲刺的速度全力将长枪刺出，枪尖从那魔物背部直穿到腹部。蓝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因为冲得太快，我连人带枪一同撞在魔物身上，但还好来得及救人，这点小事我就不在意了。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踩着地上的魔物尸体把长枪抽出，同时询问那道人影。躺在地上的中年男性浑身是血，看来是被砍伤了，旁边的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正紧紧抱着他，似乎是想保护他。真是坚强啊。

仔细一看，这女性多半就是麦瑟尔的母亲。她在游戏里虽然没有图像出现，但她身上那件衣服，是我当初送给她的礼物，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时候用来确认她的身分。不过，麦瑟尔的妈妈看起来完全不像有我这种年纪的儿子，年轻又漂亮。

脑袋里才刚闪过这种无聊的想法，下一秒就完全被现实击溃。

「我、我女儿……女儿被带走了……」

「什么！？她被带去哪里了！？」

「那、那边……」

她颤抖的手指向村外。该死！

「马上为伤者治疗，这两人交给你们保护！」

等两名骑士总算赶上，我只留下这句话就再次冲了出去。都已经拼到这地步了，这次一定要成功到底！

◆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身体动弹不得，只能茫然思考着这些事。

我知道自己被某个不是人类的东西给抓走了。但却完全不明白是为什么，也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好像有很多脚步声，可是我也不知道有几个人。

抵抗时被打的地方很痛。

知道这里是在村子外面，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扛着，但只要一想着发生了什么，脑子就像罩上一层浓雾一样。

爸爸没事吗？刚才好像被砍了。妈妈还好吗？她被狠狠推了一把。

那个蒙着脸的家伙突然闯进家门，他碰了我之后，我就再也没法整理好思绪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们拨开灌木丛前进了一段路后，在离村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被丢到了地上，好痛。

「就在这附近───」

「时间也───」

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在对话吗？听不懂。

「───是勇者的───」

「没错，就是这个女孩───」

我的头被硬生生拉了起来。好像是被抓着头发拎起来的。好痛。

「───让她喝下───」

「作为素体，身体要───」

嘴巴被强行掰开。那是什么？有像石头一样的东西靠近我的眼前。

「───这孩子就结束了。」

「───大人即将复活───」

咦，结束了？我要……结束了吗……？

不。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呢……爸爸……妈妈……

「……哥哥……」

就在我低声喃喃之后，忽然间，我整个人像是被猛然一扯，向前扑倒了下去。

第三卷 第一章（阿雷亚村～邂逅与救出～）②

◆

我在冲出村子时，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从这边离开村子的话，方向上反而是离菲诺伊越来越远。

若是要直接前往菲诺伊，应该得从村子中间穿过去才对。那就代表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菲诺伊。那么这边会有什么？游戏里这边有什么？

「……观星之塔吗？」

在这个时间点，观星之塔也是魔物的巢穴（迷宫）。而且周围完全没有住家，要是被带到那里去，没有勇者队伍的战力根本不可能救得出来。

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对方是一路从灌木丛中硬闯过去的。树枝断折、脚下的草也被踩扁，要追踪痕迹并不难。不过如果只是跟着对方的路线追过去，能不能赶得上就难说了。

如果目的地不是西边的菲诺伊，而是北边的观星之塔的话，那么那些从村子出发的家伙应该会走一条呈半月型的路线。我干脆放弃继续追踪那条可疑的移动痕迹，选择改走直径。脸颊被树枝划伤了，但这种事就别管了。

从时间上来看，我们抵达村子的时候，绑架犯应该刚好离开不久。他们应该没料到会有人追来，所以一定会过于大意，只要不放弃，应该能赶得上。

途中我绕了个弯，但再往前走一点，就碰上了明显是刚刚才被踩乱的痕迹。总算抢回了一点距离！

脚步不停，继续追赶。夜色还不算一片漆黑，是因为月光很明亮。就当作自己运气好吧。

不久之后，在森林中稍微开阔的地方，我看到一个失去意识、毫无抵抗的小女孩，一名穿着长袍的人影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拎起来，还有另外三个可疑人影围在周围，总共四人。两个像是剑士，另一个是披着斗篷的家伙。

那个穿长袍的家伙正把没抓头发的那只手朝女孩的脸伸过去。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我继续奔跑，并重新握稳了长枪。

「命中吧！」

在这个世界，虽然有《枪术》这项技能，但并没有《投掷长枪》这种技能。因此，即使是用来投掷，《枪术》技能也仍然有效。只是用来投掷的长枪和平常使用的枪在平衡配重上有差异，拿平常用的枪来投掷根本就跟临阵磨枪差不多。不过这次成功了。

我全力投掷出去的长枪笔直贯穿了那个穿长袍家伙的脸部正中央，他当场仰面倒地，脸上还插着那根长枪。被他抓着头发的小女孩也跟着一起倒下了，这点之后再向她道歉吧。

剩下的三个家伙似乎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随即拔剑朝那个斗篷男砍去。我不太擅长剑术，但这把剑的性能很好。我没停下脚步直接砍了上去，对方被砍得身体猛然后仰倒下，蓝黑色的血液或说是体液四溅。

看来没能一剑干掉他。我的攻击动作似乎太大了，要是再补一剑，反而会产生破绽。我狠狠一脚踢过去，把他从女孩身边踢开。听见了像是踩扁青蛙一样的声音，不管了。

就在这时，剩下的两个人拔剑转身，朝我挥剑过来。我急忙闪避，不过剑尖还是稍微擦到了我的胸甲。只要不是瞄准女孩就无所谓。

敌人的动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我继续拉近距离，进入肉搏距离后，直接用握着剑柄的拳头朝对方脸部挥去，接着横扫一剑。这种打法让我想起学生时代的打架。

另一名敌人挥出的剑刚好和我的剑撞上，迸出了刺耳的金属声与火花。我借着这股力道调整位置，转到能够挡在女孩前面的方位。被我打中的那家伙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用不擅长的剑进行混战还是太勉强了，得设法减少敌方战力才行。

从我揍下去的拳头上飘出一股腐臭。腐臭？我吓了一跳，在月光下重新看了对方的脸，接着忍不住叫出声来。

「什、什么！？这些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尸体剑士！？这不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敌人……不，等等。观星之塔里确实会有稀有魔物尸体剑士出没。是在打倒贝里乌雷斯之后的迷宫里出现的。这么说来，这些家伙是进攻菲诺伊的贝里乌雷斯的部下吗？

不对，袭击村子的应该是出现在大神殿的那种爬虫人系魔物才对，那些是贝里乌雷斯的部下。怪怪的。感觉不太对劲。

虽然感到很疑惑，但我还是继续挥剑。可能是力道不够，被对方用剑挡下来了，另一个家伙趁隙砍了过来，我只好拉开距离。可恶，对方是不死系的魔物，就算揍脸也没什么用。虽然现在才讲这些也没意义了。

为了减轻负担，我没带盾牌，所以在二打一的情况下只能用一把剑承受两个敌人的攻击。真是辛苦啊。

挡下对方的剑，再回击。横扫，闪避刺击。对方的剑击中我的铠甲，冲击透进身体里，火花在铠甲外飞溅。

面对两个敌人，用的又是我不擅长的剑，而且对方还是这附近根本不该出现的稀有魔物，原本应该是在游戏后期才登场的。饶了我吧。我现在可是累得要命，这根本是场不公平的比赛。

五回合、十回合、十五回合。剑与剑交锋，火花四溅，虽然手都麻了，但我依然毫不畏惧，继续回击对手。他们的突刺被我迅速化解，砍下的剑锋则是被我挡下，同时我再扭动手腕，反倒让对方的身形乱了。虽然是二打一，但在月光下，我竟然也打得有来有回，连我自己也有些佩服。

持续与两个敌人交锋。只要我注意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伺机攻击，得同时警戒两方，精神压力极大。虽然我逐渐落于下风，但幸好铠甲够硬，倒也没受什么大伤。

不过体力方面，明显是我这边处于劣势。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算来个两败俱伤了。正当我这么想时，耳边突然隐约传来某种声音，像是低吼声，也像是人的声音。

我立刻大幅挥剑，同时扭转身体，放开手里的剑，用左手抱起仍倒在地上的女孩，右手抓起视野边缘刚看到的那个东西，从原地迅速退开一大段距离。

随即，一阵轰鸣声猛然冲击我的耳膜，背后传来剧烈的冲击与高温。

我抱着女孩在地上滚了几圈，继续拉开距离。好痛。刚才那个被我踢飞的斗篷家伙站了起来，正朝这边伸出手掌。原来是蜥蜴魔术师啊。刚才那应该是炎系魔法。

既然是爬虫人系，那就是贝里乌雷斯袭击菲诺伊时带的部下吗？不考虑出现地点的话，魔物会与尸体剑士混合出现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种事之后再想吧。

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同时观察敌人，发现尸体剑士正加快脚步朝我袭来。大概是想要趁机一口气解决我吧，我可以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动机，不过这可真是下下策啊。

我强忍着背后的疼痛，确认好能稳住立足点的位置，盯着敌人的动作，半跪起身，架起膝盖准备瞄准。

见到尸体剑士高举起剑对准着我，我的身体立刻行动起来。这不知是训练的成果呢，还是技能的作用呢？

砰！一声钝响，从尸体剑士右方过来的那家伙，铠甲与身体一同被贯穿，枪尖从他背后刺出来。

「果然这才是我的拿手武器啊。」

背后还是痛，但这点痛我撑得住。我站起身，咧嘴一笑，右手抽回长枪后，重新将长枪摆好，同时也换个姿势抱好左手中的女孩。

◆

我站起身的同时，横向大幅挥动长枪。虽然突刺的杀伤力最高，但枪身带着离心力挥舞起来也能发挥相当的威力。当然，一旦落空就会白白消耗体力，不过在这样的位置与距离下，我不会犯这种错。

长枪往侧方挥出，将那具被贯穿身体的尸体剑士的头骨劈碎。我随即后退半步，远离另一个敌人挥剑能及的距离，暂时调整呼吸。

武器长的一方本就占有优势。在我前世的日本，人们常说若用剑对抗长柄武器，至少需要三倍的技巧。先不管三倍这个数字有无根据，但至少在这种开阔地形下，长枪确实比剑有利。

另一方面，敌方的魔法使也重新站起来了，就当作双方战力相当吧。虽然我或许还是暂居劣势，但也没笨到会在这种时候示弱。只要气势输了，就真的输了。就算是逞强，装出笑容也能让心情稳下来。

顺带一提，据说心理学研究显示，人不是因为开心才笑，而是因为笑了才会变开心。脑细胞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呢？

我瞥了女孩一眼。她虽然睁着眼，但眼珠看起来就像浑浊的玻璃，完全感觉不出是否还有意识，彷佛什么也看不见。那双眼就像是人偶之眼，或是所谓小鹿之眼那种失神的状况。大概是受到混乱或其他种的状态异常魔法影响吧。这种状况下若是把她放下来，头很可能会直接撞到地面，实在有点危险。

她是麦瑟尔的妹妹，年纪当然比我小，但顶多也就差个一两岁吧？脸上沾了煤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但现在不是仔细看的时候。总之只要不会乱动就已经很好了。

「来啊，放马过来吧！」

我并不认为这些家伙听得懂人话。不过那名剩下的尸体剑士仍不断拉近距离。他的攻击目标毫无疑问是我的左侧。毕竟我的左手抱着女孩。这也正好暴露了不死系生物缺乏智慧的弱点。得在蜥蜴魔术师发动攻击之前，先解决这家伙。

我保持面朝前方，突然往后跳开一步。

尸体剑士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动作明显加快，试图缩短距离。不过这反应正中我预料。后跳所拉出的距离，比他前踏的步幅还长，并且我已预测到他会往我的哪个方向攻击。

这下正好是位于长枪（我）的攻击距离。

脚步一蹬，靠反作用力往前冲。结果他就变成自投罗网闯进了我的枪尖范围。我身体旋转半圈，将女孩护到身后，右手单手刺出长枪。身体略微前倾，将全身体重灌入这一击。

加入扭力后，枪尖准确穿透对方眼窝与眼窝之间，溅起一片腐肉。

我再往他腹部补上一脚，把整个身体踹飞出去。之后我顺势抽出长枪，立刻重新摆好姿势，转身面对蜥蜴魔术师。

「这下就是一对一啦。」

我露出笑容，但实际上大半是虚张声势。我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对方又是魔法使，一旦变成远距离战，我这边就会陷入劣势。更何况我现在十分疲惫。如果那家伙打算连这孩子也一起干掉，我不敢保证能守得住。

但我选择继续撑下去，可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反而摆出自信满满的架势握好长枪。那家伙显得相当不甘心，开口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想问名字的话，自己先报上名号才是礼貌吧？」

这家伙也是魔族吗？虽然有点惊讶他竟然能说话，但还不至于像在威利札堡垒那时那么震惊。既然德雷亚克斯的部下里也有魔族，那贝里乌雷斯的部下中有魔族也不足为奇。

他好像在咬牙切齿，不过蜥蜴也能咬牙吗？因为是魔族的关系？不对，就算是魔族，魔族会咬牙这点也算是新发现了。

「……我跟你做个交易吧。」

啊？我一瞬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交易？魔族？跟人类？

他的语气虽然高高在上，不过这点倒也无所谓。只是没想到魔族竟然会对人类提出交易，这可真是让人吃惊。我不禁陷入了沉默，这时蜥蜴魔术师继续开口说道：

「我可以放你和那女孩一马。带着她立刻离开吧。」

「我拒绝。」

我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

但我想这个选择应该没错。对我来说这个提议太过有利，反而显得可疑。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急着要我马上离开。由此可见，若是从旁观角度来看，我现在的局势或许是占了上风。

「这样好吗？你难得捡回一命，却要白白送命啊。」

「我又不是靠你才能活命的。」

我们彼此慢慢移动。我想让对方进入我长枪的攻击范围，但左手还抱着女孩，动作难免迟钝。而那家伙似乎也知道被我拉近距离会对自己不利，却又有种不甘不愿、无法离开这里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投掷长枪吧。事实上，只要他转身逃走，我就打算毫不犹豫把长枪投掷过去。不过感觉不仅如此。这家伙正一点一点引导我移动，看起来是想让我远离某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这女孩，但既然那家伙都愿意让我带她走，那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偏偏他又是一张爬虫类的脸，光靠月光照明，完全看不出他的视线落在何处。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都伺机而动，同时也在寻找对手的破绽。这段时间虽短，却紧张万分。而这份均衡，却突然被打破了。而且是以对我最有利的方式。

「维尔纳大人！」

「您没事吧！」

「别让那家伙跑了！」

从草丛中拨开枝叶冲出来的，是诺伊拉特与施泽尔。我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们，而是先大声下令指挥。蜥蜴魔术师立刻转身，两人听到我的声音后也迅速接近，同时挥出手中的剑。

两人的剑从左右将那家伙的身体划开。虽然体液四处飞溅，但可能因为武器的锋利度不够，还没能将他彻底击倒。他正转身想要反击两人，却因此在我面前露出了破绽。

「喝啊！」

我使劲投掷出长枪。可能他在最后关头察觉了，所以勉强闪开，没造成致命伤，不过我的枪还是刺中了他的大腿。这次他转头狠狠地瞪着我。喂喂，看清楚你的眼前啊。

蜥蜴魔术师的注意力被我吸引，此时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逼近至他身前，使出浑身一击。蜥蜴魔术师的身体宛如长出了两把剑般，从口中吐出蓝黑色的血，当场倒地。

我也因力气松懈差点瘫软倒地，但就在那一刻，怀里的女孩突然像触电似地猛烈一震，我慌忙伸手稳住她。大概是术者死了，战斗也结束了，所以她身上的状态异常魔法才因此解除了吧。

「维尔纳大人，您受伤了吗？」

「不算毫发无伤，但我没事。」

施泽尔的语气显得相当担心，我则是用疲累的声音回覆他的询问。

「你们来得正好。」

「听到爆炸声，我们以为出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

是刚才蜥蜴魔术师使出的魔法啊。没想到那声爆响竟然救了我。老实说，刚才的局面真的相当危险，真是得救了。

说实话，我现在只想原地坐下，甚至直接躺倒休息。但我注意到，那个原本还一脸呆滞的女孩，此刻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她紧抓着我衣服的手也不停颤抖。

也对，她差点被魔物绑架，当然会害怕。在这种状况下要强行掰开她的手也太冷血了。暂时只能先让她缓一缓。

「诺伊拉特、施泽尔，你们两人去搜搜那两个家伙的身上。剑士的部分之后再处理。」

「是！」

我吩咐他们调查被我打倒的长袍男与斗篷男，然后我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虽然我还穿着金属制的护手，动作肯定谈不上温柔，但这也没办法。她个头偏小，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平民阶层中，营养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维尔纳大人，这两个家伙身上都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样啊。」

「请、请问！」

怀里的女孩突然开口叫住我。虽然声音还带着颤抖，但她似乎有什么事想说。不只是我，连诺伊拉特他们也都看向她。

「那个……倒在那边的那个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看起来……好像想要……强迫我把那个东西吞下去。」

我不禁与诺伊拉特和施泽尔对看了一眼。那是什么？毒药之类的东西吗？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但既然都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很感到在意。虽然她还在发抖，还是和我们一同走近那个长袍男。

靠近一看，这家伙虽然和我在威利札堡垒见过的那个应该不是同一人，但确实是黑魔导师。这种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游戏里，他可不该在这种地点出现才对。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时，正在调查四周的施泽尔忽然出声喊道：

「维尔纳大人，这里掉了个东西！」

「掉了什么？」

「看起来不是魔石……但……」

离黑魔导师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有个像宝石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黑色光泽。那确实不是魔石。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异常诡异。

蜥蜴魔术师之所以没逃，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东西？说起来，刚才与他对峙时，我的视线似乎总是被他引导往远离那个方向的地方去。

「诺伊拉特、施泽尔，保险起见，别直接碰那东西。连同周围的土壤一块挖出来，再用那边某个家伙的衣服包起来。」

「是！」

虽然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小心一点总没错。无论这是什么，只要是魔族拥有的东西，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货。

「除此之外没发现其他东西。」

「好。对了，帮我把我的武器还有那几个家伙的剑捡回来。」

在游戏中，尸体剑士常常会掉落稀有剑。问题是，就算我捡到了，自己也几乎派不上用场。

诺伊拉特把两把剑都捡回来了。我正打算准备回村，这才发现那女孩竟然是光着脚。这世界在洗澡或睡觉以外没有脱鞋的习惯，看来她的鞋是在途中掉了。也没办法。

「虽然有点委屈你，但我来背你吧。」

「咦，呃，可是……」

「诺伊拉特、施泽尔，负责前后戒备。」

「遵命。」

我已经没体力用公主抱那种姿势了，只好请她妥协。直接下指令，不给她其余选项。她应该也不想穿魔物的鞋子吧，况且万一有什么诅咒可麻烦了。虽然游戏里没出现过诅咒鞋这种装备，但现在我们可以把魔物的任何装备带回去，这种事就已经跟游戏中的设定有落差了。没必要冒险。

那个女孩一开始虽然有些抗拒，但还是接受了。被我背起来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静静地伏在我的背上。我话不多纯粹是因为疲惫所致，也没那种还能在穿着铠甲的情况下感受到体温的本事。

话说回来，我背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虽然确实会感到刺痛，但若是魔法造成的伤害，铠甲真的没坏吗？必须要在回去后好好确认。

我思考着这些事，在保持警戒的同时，加快脚步往村里赶去。虽然应该要优先保护麦瑟尔家人的安危，但村子的情况也同样让人挂心。

◆

「爸爸、妈妈……！」

「莉莉！太好了……」

「你没事吧！？」

幸运的是，回到村子的路上没遇上任何魔物。当我们抵达旅馆前时，那女孩就赤着脚奔向父母的怀抱。她是麦瑟尔的妹妹，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莉莉。不过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虽然听说过他有个妹妹，但完全不记得妹妹的名字。游戏里似乎也没出现过她的名字。

一家人相拥而泣，喜迎重逢。身后的旅馆已化为一片焦土。与我一同前来的骑士们也聚集在周围看向我，神情中透着一丝放心。

「让你们担心了。现在请你们汇报状况。」

「是。潜入村中的魔物已经成功排除。我们还没完全确认火势是否全数扑灭，但目前暂时能确保安全了。」

最年长的骑士对我行了一礼后，开口回答。他名叫贝内克，是马克斯推荐来的骑士，年纪差不多过了中年的一半，但态度相当冷静。即使我不在场，他应该也能妥善处理一切。

「有无伤亡？」

「有部分村民受伤，还在确认中。旅馆老板也已恢复到无生命危险的程度。治疗药水已全部用尽。我们这边有两名轻伤者。」

「这样啊。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们。」

「不、不敢当！」

我不自觉就向他们低头道谢，大概是前世留下的习惯。骑士们显得有些慌张。贵族兼指挥官可不能随便低头，这我当然知道。但这次是我自己任性，却要他们配合我，这点表示是应该的。

「那、那个，非常感谢您……」

麦瑟尔的母亲正想向我致谢，诺伊拉特和施泽尔却立刻进入警戒状态。警戒的对象并不是麦瑟尔的父母。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有个枯瘦如柴的老人正带着一群村人朝我们走来，而且全是男人。

我心想，游戏里有出现过那老头吗？结果那个走在最前头的老人突然指着麦瑟尔一家人，大声喊道：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什么？

◆

老人那番话让我愣住了一瞬，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不过，某种意义上说得也没错。这次魔物袭击的目标确实就是麦瑟尔一家吧。但问题是，这家伙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不顾我心中的混乱，那位老人就像是在批判罪犯一样，继续发言。

「就是你们让麦瑟尔去了王都，魔物来袭时村子才会没人能战斗！」

……喂。

我一时语塞，这点请原谅。不只是我，连诺伊拉特、施泽尔与其他骑士们也都不禁哑然。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说过麦瑟尔是《勇者》吗！要是他在的话，就能派他出去战斗了！就因为你们把他送去王都，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村长说得对！如果麦瑟尔还在村里，派他去战斗就好了！当初就不该让他去什么王都！」

「村子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害的！」

那群人无视我们，不停对麦瑟尔的家人破口大骂。原来那老头就是村长吗？虽然我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但实在太荒唐，让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小心！」

「爸爸！」

唔，那群蠢蛋竟然开始扔石头了。我看到受伤的麦瑟尔父亲为了保护莉莉而挨了一记拳头大的石块砸中肩膀时，就连我也开始慌了。

「给我住手！去阻止他们！」

「是！」

骑士们也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去挡在那群人面前。结果矛头立刻转向我们。

「就算是骑士大人，也少管我们村的闲事！我是这里的村长！这里的事由我来决定！」

啊啊，这种人在前世也有。不只是过去，在前世的二十一世纪，也有黑心企业的老板，或是在地方自治体自封领袖的家伙，真心认为自己的主张与传统习惯能凌驾于法律与规则之上。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东方或西方，无论是何种地位或哪个时代，都存在着这种人。

不过，中世纪的村落社会本身就是有点特殊的存在。村落内往往自给自足，基础生产与消费都在当地完成，简直像是一个小型国家。也因此，他们往往对外人说的话毫无兴趣。若要以最宽容的态度来解释的话，只能说这些村子会排斥「变化」。

但这种我行我素的村规，严重起来甚至连贵族的命令都能无视，最极端的例子莫过于前世那段魔女狩猎时代的乡村魔女审判。像是「因为有五个人找村长控诉对方是魔女，所以就判她死刑」这种记录，对前世身为日本人的我来说简直是难以理解。

不过，这个世界通常还不会糟糕到那个程度。原因是，一旦出现强大的魔物，光靠一个村子是无法应对的，这让他们多少得具备一定的对外关系意识。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存在一种前世中世纪没有的税项，就是向村子征收的安全保护税，那是管理领地贵族用来对抗魔物的准备费用。这笔费用会充当士兵及骑士讨伐魔物的远征费用。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魔物出没，才出现了这种特有的税制。

当然，也有只收税却完全不作为的贵族，这种情况下，村子就得自掏腰包去雇用冒险者。能不能得到保护，就取决于当地贵族是个好统治者，还是坏的统治者，这差异非常明显。

总之，即使是在魔王复活之前，偶尔也需要请冒险者以外的卫兵或骑士出马，因此村子方面至少会对贵族及骑士至少有基本的礼遇。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但这老头明显是朝着坏的一端走得特别远。而且麦瑟尔会去王都，应该是王家亲自下令的才对。既然他是村长，应该早就有收到通知了吧？

「麦瑟尔是这村子出身的，那他就应该留在这村子里！他的责任就是为这个村子效力！」

「没错！麦瑟尔应该留在村里，为了村子而战！都是你们害的！」

听着这群人任性妄为的主张，我一开始是傻眼，到最后只剩满腔怒火。我的视线冷冷扫过那群村民。现在总算明白麦瑟尔当初为何那么犹豫了。不是不想见家人，而是根本不想回这个村子。村里那种「年轻人就该听长辈的话」的坏风气，如今彻底暴露出来了。

我从前世的知识中也知道，某些乡下地方的村落，若长年由同一个村长把持主导，很容易逐渐腐化变质。但没想到，这里居然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我们保持沉默，或者可说是一脸不悦，这反倒让那些家伙得寸进尺，继续讲个不停，就像是被自己的话煽动得更加疯狂。

「既然知道，就别来碍事了，外人！」

「没错，别来碍事！」

「既然理解了，就把那些背叛村子的人交出来！」

「交出去要做什么？」

我反问一句，结果那位村长大人却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摆出一副极度高傲的姿态，口出狂言。

「当然是处罚他们啊！来人！」

「哦哦！」

一名年轻体格壮硕的男子拿着一把斧头走了出来。那不是战斗用的，看起来是樵夫用的斧头。喂喂，这可不是开玩笑能了事的吧？

「不过，那种家伙多少还能派点用场，至少要让他们落下终身的伤痕……」

那个老头的话语中，充满了残虐。我不会让他继续说下去，更没打算让他开口。

我这次的冲刺，说不定比面对魔物时还要果断。我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猛然刺出长枪。那个男人原本将斧头举在胸前，像是想刻意展示给人看。我将他的斧柄直接贯穿折断。枪尖停在他衣服破开的地方，没有刺进去。完全没见血，就连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克制。

「噫……！」

斧柄突然被折断，又被枪尖抵住胸口，那个男人整张脸当场煞白，摇摇晃晃退了好几步，随后瘫坐在地。村民们也哑口无言，陷入沉默。

话说回来，我可以理解你们村刚被袭击，情绪激动。但就算因为太过兴奋而自我陶醉，也该多少有点自觉吧？刚才你们对一群全副武装的职业士兵摆出什么态度？在这个世界里，村民对骑士以上阶级态度不敬，通常是会被处罚的。

我转头看了看骑士们，意思是想问「我可以不客气了吗？」。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跟我意见一致。那我就不需要再克制了。

「你、你、你，你做什么！」

「闭嘴！」

老头子刚张嘴，我立刻一声怒喝打断他。我从魔物暴走那时就已经常常大声讲话了。对付村民这等等级的对象，光靠声音就足够让他们畏缩。

「你们的行为太过头了。先给我听好了，我叫维尔纳·范·泽菲尔特，蒙国王陛下恩准，得以拥有子爵之名！」

「是、是贵族大人！？」

那群笨蛋村民顿时个个脸色苍白。毕竟我年轻又满身尘土，确实看起来不像个贵族，这也没办法。他们把我当成普通骑士之流也不奇怪，不过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不对，就算我是骑士，你们刚才那种态度也相当无礼。虽然在这个国家，那条法律已经几乎尘封不用，但贵族对平民确实是有处罚权的。你们对贵族说出「碍事」这种话，被我当场处罚也绝对不过分。虽然我没打算现在就这么做，毕竟这会带来一堆后续麻烦。

我本身可是违背军法来到在这里的，要是留下「不该出现在此的人执行了处罚」的纪录，后果将非常难以收拾。现在只能暂忍。但我会让这些村民记住，方才那副嘴脸得付出代价。

我先不理村长，转向头面向麦瑟尔的家人。别把身体缩成一团嘛，我虽然是贵族，但又不是会吃人的。

算了，他们的反应暂时先搁着。我慢慢走上前，在麦瑟尔一家人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原本只有面对王族才会使用的最高等级的敬礼。

「……！」

周围立刻传来一阵惊讶的气氛。我不在乎，这是演出。身为贵族，这种程度的表演我还是做得到的。我抬高声音，让在场的村民们都能听清楚。

「初次拜会哈丁格一家，我是典礼大臣尹格·法提·泽菲尔特伯爵的嫡子，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本人亦蒙国王陛下恩准，得以拥有子爵之名。」

我补充了一点「我父亲可是大臣」的情报，但到这里为止，其实跟刚才说过的内容差不了多少。真正的重点，从这里开始。我加重语气继续说道：

「贵府之子，麦瑟尔·哈丁格大人，在夺回我国重要据点威利札堡垒一战中，立下了卓越战功。身为瓦因王国的贵族，我谨向他表达最深的谢意。」

能明显感受到村民们的惊讶。毕竟贵族亲口向一介平民致谢，这在常理上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过，我还没说完。

「此外，他还斩杀了魔军将领，就是那名夺走克纳普侯爵阁下性命的家伙。虽然因其仍为学生，暂时无法颁发爵位褒赏，但陛下已亲口赞赏其对国家的卓越贡献。」

「陛下……」

「国王大人……！」

「爵、爵位……」

村民那边传来彷佛抽搐般的声音。他们刚才可是对一位未来确定会拥有爵位的人物的家人投石啊，这下可真是闹大了。虽然听到了那些声音，但我可不打算就此停下。

「王太子殿下对麦瑟尔大人也是寄予厚望，特别命令我务必妥善照顾。」

我一句谎都没说。殿下对勇者麦瑟尔寄予厚望这点是真的，「要我多加照顾」这件事也是事实，只不过省略了是谁说的而已。至于听的人怎么误会，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瞥了村长那老头一眼，只见他脸色一片苍白。这也是理所当然。对国王与王太子都称赞与期待的麦瑟尔家族施以暴力，这已经牵涉到王家的面子了。

说起来，威利札堡垒的战事应该早就传遍各地了才对。但这种人通常都有一种自我选择性失聪，对于不想听的消息一概当作不存在。听不进去，也不想听。

更何况，这种偏远村落收到的资讯本来就不够精细也不够准确。他们只对从直接统治者，也就是贵族那边来的公告敏感，其余的消息多半是当耳边风。像这样的朝圣者村庄，只要留意有关菲诺伊的情报就行了吧。这次嘛，我是硬把讯息塞进他们耳朵里的。

「看来你们的住家也已被烧毁。王太子殿下既有吩咐要妥善照料，我泽菲尔特伯爵家将全权负责，保证哈丁格一家的生活与安全，在王都获得保障。」

我刻意强调了「伯爵家」这个名号，话中有话───我们会在王都详细调查村民的行为。这样的讯息村民肯定听得懂。当然，这些内容最后也会报告给王家，甚至我自己就可以亲自上报。好像从村民那边听见了几声像惨叫似的声音，但那关我什么事。

守护善良的百姓，是掌权者的责任。但这世界可没好心到连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也要一并保护。没错，我确实因为睡眠不足和疲劳而变得脾气差，这点我不否认。

「哈丁格家的家主负伤在身。村里总该还有辆货车吧。以伯爵家的名义征用一辆来。」

「是！」

「用我们的备用马匹拉车吧，我这就去准备。」

诺伊拉特迅速行动起来。施泽尔的动作也不慢。说到底，他们已经把那些村民当成空气般的存在了。我也是一样。

「那、那个……子爵大人……」

「哈丁格夫人，请检查一下烧毁后的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还能带出来的东西。我会派两名骑士随行。」

「好、好的。」

「沉重的行李就交给我们吧。」

我还没开口下指令，骑士们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对骑士来说，麦瑟尔讨伐了国之大敌·威利札堡垒魔将德雷亚克斯，自然是值得尊敬的对象，再加上他们刚才也看到了这个村子的嘴脸，会对村人失望也是理所当然。

货车牵来后，我们无视村民，请麦瑟尔的家人上车。这时我才发现麦瑟尔的妹妹还是光着脚。

「你叫莉莉吧，稍等一下。先坐在那边。」

「咦、那个……」

我半是强迫让她坐在车边，然后从烧毁的旅馆里捡出一块尚未完全烧坏的布，撕成类似我前世毛巾那样的长宽，再一圈圈缠在她的赤脚上。她似乎有点手足无措，大概是因为我身为贵族的身分吧。确实，通常贵族是不会亲自为平民做这种事的。

这种用布条缠脚、制作简易鞋的方式，其实在我前世就已经是骑士训练项目之一。而在这个世界，也同样在学园里被视为基础课程。这是为了保护双脚所不可或缺的知识。

像是在雨中行军后还穿着湿鞋的话，轻则感染香港脚，重则可能引发「浸水足」，也就是前世所谓的壕沟足，严重时甚至可能坏死致死。就算没那么严重，若脚底一旦有伤，战斗时脚就无法稳定施力挥动武器。

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入睡时会先将湿鞋脱下，用木枝吊着晾干，而双脚则用干布包裹，做出类似鞋或袜的替代品。这样就算夜里突然有战斗，也不至于赤脚迎战。

或许会有人产生疑问：「只是用布缠脚，也需要特地训练吗？」这点，其实有一句话可以解释『包扎谁都会，但正确的包法没学过就不会』。如果没缠好，在走动或移动时反而会造成阻碍。

再者，在这个世界中，并没有那种便宜的弹力绳让平民随意使用，布条能否牢牢固定，全靠缠法是否得当。所以骑士才会彻底学会这项技术。只要正确缠好，再在脚踝上方用绳固定住，即使是成年人也能走得毫无问题。

题外话，据说冒险者们在探勘迷宫或洞窟时，会带上两双鞋。其中一双是专门用来睡觉时穿的。毕竟，如果鞋子不够结实，在遇到陷阱时会很危险，但那种鞋光是汗水就会让鞋内变得湿答答的。冒险者必须准备得这么周全，还真是辛苦啊。

我边想着这些事，边将布缠在脚上，然后用事先撕成细条状的布条绑紧。早知道应该先准备好绳子才对。

「好了，暂时就这样撑一下吧。」

「好、好的……谢、谢谢您……」

听起来不像是混乱或动摇，而是害羞的声音。不过我没多想。疲惫已经让我脑袋无法运转了。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我都累到没什么余裕。但如果在这村子里休息，感觉精神方面会先烂掉。事发突然，虽然对麦瑟尔的家人有些过意不去，也只能让他们今晚露宿野外，我决定趁着夜里尽快离开这个村子。

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离开，那些蠢蛋也不可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这就是所谓的「活生生受罪」吧？

那老头好像最后还在叫我，不过那应该只是我太累听错了吧。

◆

深夜时分离开村庄后，我们持续行进了一段时间，来到村庄附近的小溪边。在确保水源之后，决定在此休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真的撑不住了。尽管如此，仍不能松懈对周围的警戒，因此得轮流分配睡眠时间，这也是我下达的指示之一。

讽刺的是，魔兽反而主动来袭，让我们不必为了粮食特地外出狩猎。在移动途中打倒的一只三角猪，足以让十五人吃上一顿。如果节省些，甚至能吃两餐。另外还击倒了两只食人兔。虽然回收了肉与魔石，但说实话，当时实在是筋疲力尽，根本没心情去采集其他素材。

处理肉与料理的事，麦瑟尔的双亲主动表示愿意帮忙，我就顺势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身为贵族，应该会选择将这些工作交由他人负责吧。毕竟这次我们没带仆从，原本也有可能得亲自处理放血和切肉的工作。

麦瑟尔的父亲似乎在这方面也有经验，真是帮了大忙。据说他们经营的是主打野菜和前世所称的野味料理的旅馆。游戏里完全没描写过这些部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说起来，旧时代的电脑RPG里，大多没有描写住宿处的用餐场景。若是出现吃饭画面，反倒会让人警戒是不是有什么事件要触发了。

然而，游戏中既没有那样的村长，也没有麦瑟尔一家在村里被孤立的描写。这种落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试着思考，但还是决定暂时放下。毕竟这不是优先要处理的问题，等有空再说吧。

晚上，大家各自休息，包扎伤势，轮班入睡。我则是在翌日清晨的阳光中醒来。好久没有完整睡三个小时了。虽然是连前世都未曾经历过的艰苦日程，但既然没有发生最糟的情况，就算不错了。

顺带一提，我的背部虽然有些烧伤，但铠甲却毫无损坏。魔法真是个谜。难道革制铠甲不会燃烧就是因为这点吗？或者是魔力造成的攻击对人体的魔力反应更强烈？这点或许有必要做些实验考察。毕竟昨晚后半段我只想着快点休息，做事也难免变得马虎了。

马也需要时间休息，看来今天应该会晚一些出发。不过，像是回报讯息这类的待办事项仍堆积如山。得决定一下该从哪个先开始着手才行。

「那个，子爵大人。我带饮料来了。」

正当我坐着沉思时，忽然从背后传来呼唤声，我慌忙回头，却瞬间愣住了。

也是啊，麦瑟尔本来就是个美男子，他的母亲也很漂亮，我之前就知道他们一家人颜值都很高。

但莉莉把脸上的污垢洗净后，在阳光底下一看，真的是超级可爱。如果这孩子在游戏里有立绘，肯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插图010）

「呃，子爵大人？」

「嗯，啊啊，谢谢。」

我勉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出声回应，接过了木制杯子，那似乎是旅馆火灾后剩下来的。为了掩饰心情，我就喝了一口，于是柔和又带有品味的微甜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这不是红茶，感觉像是某种青草茶。说起来我已经好一阵子没吃东西了。

「很好喝，谢谢你。」

「能够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这孩子应该曾是旅馆的招牌女服务生吧，她的笑容实在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疗愈系。

我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麦瑟尔的双亲走了过来。看来有其他骑士去接过了他们分切烤肉的工作。少了接话的压力，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些松了一口气，真是丢脸。

「子爵大人，这次实在……」

「那个，请您先别再叫我子爵大人了。」

在麦瑟尔的父亲开口时，我便插嘴打断了。真的，那都是演出来的。如果我真是那副『我是贵族』的模样，那人生还真是活得太辛苦了。

「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年纪拥有这种地位根本不相称。而且，我反倒是应该向你们道歉。」

「怎么会！您根本不需要道歉……」

「毕竟结果还是害得你们必须要离开村庄。」

嗯，那时候实在是太疲惫了，看到那种场面就一时怒火中烧，这我也无法否认。事后想想，我确实应该能用更好的方式处理才对。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麦瑟尔的父亲摇了摇头。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让人难以判断他是强忍着情绪，还是顾虑到我这个贵族才这么做的。

「不，其实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简单听他说了一下，原来他因为违背村长的意愿，让麦瑟尔前往王都，结果被迫要因此「负责」，还被派去从事粗重劳动之类的工作。那村子到底有多封闭啊。

这座聚落确实地处偏僻，附近连个像样的城镇都没有，可就算如此，这地方也是朝圣者会经过的地点，内部竟然还搞这种独裁统治。这部分得确实写进报告里才行。

「迟迟未曾报上名号，失礼了。我是阿利·哈丁格，这位是我的妻子安娜，还有女儿莉莉。」

「我叫维尔纳·范·泽菲尔特。您的儿子麦瑟尔在各方面都给了我不少帮助。」

我特意用了较为平易近人的说法。按理说我身为贵族，对平民用敬语是不合礼制的，不过为了让对方别再一副要跪下来的样子，我选择以年龄上的亲近感来示人。

「之前还特地送了礼物，多谢您了。」

「没有没有，是我迟迟未表达感谢才该道歉才对。」

「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实在不好意思」这种话在对日本人（前世）来说是种美德，但在这个世界以及我现在这个立场，显然不适用。说白了，平民根本不可能拒绝来自贵族的赏赐。

实际上，在晚宴结束后，贵族把自己吃剩的食物分给平民，这种事可是司空见惯。平民们也会开心收下。贵族宅邸举办宴会的日子，甚至常常会有贫困百姓聚集在后门，就为了领取这些残羹剩饭。

更有甚者，贵族甚至会特地准备这些剩饭。比如在盘子里铺上干硬的隔夜面包，再在上面切牛排。肉汁和酱汁会渗进面包中，但那块面包他们自己是不会吃的，会当作恩惠分送给宅邸里下层仆役的家人，或是后门来排队的百姓。这就是这个中世纪风格世界的现实。

不过，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我来说，身为贵族对这些习俗早已见怪不怪，但要说完全认同这些就是正常行为的话，我还是有些抗拒。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现在说了也没意义。

「我之前应该要多从麦瑟尔口中打听关于他家族的事才对。」

我笑着这么说。

「关于子爵大人……」

「别再叫我子爵大人了。」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拜托了」。感觉我的表情应该会相当丢脸吧，莉莉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关于泽菲尔特大人，哥哥在信里常常提起，我一直很想亲眼见上一面呢。」

「麦瑟尔有写过？」

那家伙都写了些什么啊。

「是的。他说您是非常可靠的挚友。光是读信，就能感受到您的人品了。」

能被他当作挚友，我是真心高兴。但话说回来，身为挚友又是贵族，居然还送那么便宜的东西当礼物，太丢脸了吧。你总该先提醒我一声啊。

看来我刚才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三人不约而同露出友善的笑容。虽然气氛不再那么拘谨是好事，总觉得还是有点不自在。正巧有位骑士喊着肉烤好了，我便趁机招呼大家：「先吃饭吧。」

虽然仍得保持警戒，但现在最需要的是为胃和脑细胞补充燃料。我毫不客气大口咬下热腾腾的烤肉，这种完全不拘贵族形象的吃法，似乎让哈丁格一家有些惊讶，不过我才不在意。啊，这肉真是好吃。

◆

时间稍微倒回一些。

菲利从维尔纳那边离开后，便启动飞行靴，现身于菲诺伊城墙外，并立刻将维尔纳先前说明过的驱魔药四散洒出。那些本来因少年突然出现的而受惊的双足步行蜥蜴、乌龟、青蛙，还有巨大的鳄鱼，全都因为药剂散发的气味而发出厌恶声，一溜烟就消失了。

「怎么像是在逃离我身上的体臭一样，心情有点复杂啊……」

菲利随口抱怨，并将视线移向城门，确认那只大型魔物的身影并未出现，随即朝菲诺伊的正门冲去。

距离不远，他很快就来到大神殿巨大的正门前，接着做出若是让维尔纳看到肯定会怀疑自己眼睛的举动。他将手搭在门板上微微突出的金属装饰上，直接开始往上攀爬。

他轻巧地伸手向上攀爬，彷佛就像身上长了翅膀一般，完全不受体重影响，顺着城门与墙面往上爬去。魔军似乎也因这不可思议的行径而一时停下动作，随即回过神来，一只双足步行青蛙模样的魔物「蛙男」开始朝他投掷长枪。

「哇，好危险！」

口气虽然毫无紧张感，菲利的却认真扭转身体闪避飞来的长枪。长枪击中石壁又反弹落下，菲利毫不理会，继续攀登。尽管城墙的设计原本就不允许有人轻易攀爬，但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若是维尔纳看到这一幕，恐怕会因他那超乎常识的身手而目瞪口呆，或是再次感叹勇者团队成员的实力。

或许是注意到外头的骚动，菲利爬到一半时，菲诺伊城内开始发动支援攻击。僧侣系的魔法之中也有攻击魔法，此时具备攻击魔法能力的人一同施放，数道魔法命中魔军之中。虽然无法杀死魔物，却成功使他们产生畏惧，投来的长枪数量也因此减少。

「不行啊，效果看起来不明显。」

「大概是有抵抗魔法的对策吧。」

城墙上传来这样的交谈时，菲利的身体亮起了魔力的光芒。他立刻察觉这是旅途中多次体验过的速度提升辅助魔法，于是一口气向上攀登。

同时，城墙上传来惊呼声。菲利爬到一半转头一看，一只蜥蜴人头部被箭矢贯穿，从伤口喷涌出体液后倒下，另一只则是眼睛中箭，倒在地上痛苦挣扎。这凌厉的强弓与精准无比的射击，令魔军都为之畏缩。

「嘿咻！」

对此，菲利只是略一侧目，便轻松翻上城墙，灵巧落地在城墙上，朝手持弓箭、正在城墙上俯视墙外的路肯兹与麦瑟尔，以及站在一旁从容微笑的埃里希挥了挥手。

「喂，我回来啦。」

口吻彷佛只是外出散步回来一般。

「辛苦你了，菲利。」

「不是说好了回来前要先发个信号吗？」

埃里希出声欢迎，接着是路肯兹，他的口气似乎感到有点傻眼，菲利则搔了搔头。其实他并非不记得这件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使用飞行靴突然现身菲诺伊附近，根本没时间发什么信号。刚才为菲利攀登城墙施加辅助魔法的埃里希，再次开口询问：

「那么，顺利见到人了吗？」

「一切顺利，我已经在法列里兹见到大哥了。骑士团也已经到了。」

「你们听到了吧！瓦因王国的骑士团已经快到这里了！」

路肯兹高声朝城墙内侧吼道，菲诺伊城内随即响起一片欢呼。实际上菲利是使用飞行靴才迅速抵达的，真正的骑士团并没有那么接近，但在这种情况下，带来好消息更为重要。麦瑟尔带着笑容向菲利搭话：

「谢谢，辛苦你了，菲利。」

「没什么，这种程度的事，就算我喝醉了也能搞定啦，交给我没问题！」

「你这家伙难不成还喝酒了吗？」

路肯兹笑着吐槽，菲利则回应：「只是打个比方啦。」气氛毫无紧张感，城墙上的守卫们也因此不由得放松了神情。

目前的情况，乍看确实相当绝望，整个城市正遭到魔军包围，其中还包含强力魔物。然而，那些将魔军击退的功臣们却丝毫没有半点悲壮感，也因此，城内其他守卫与神殿卫士们才能怀抱着希望继续奋战下去。

菲利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话说回来，大哥有个口信要我转达。」

「维尔纳的口信？」

「那家伙又发现了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麦瑟尔和路肯兹立刻做出反应。虽说是偶然与误会交织出的结果，但麦瑟尔他们如今心里很清楚，正是因为维尔纳的建议，现在菲诺伊大神殿才能安然无恙。因此，他们认为维尔纳的话有必要仔细确认清楚。

「他要我传话说，那群可疑的家伙最好直接扔进牢房。另外，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公主殿下。」

听到这番话，麦瑟尔等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麦瑟尔抬头望向路肯兹。

「路肯兹先生，我记得那群人……」

「啊，他们的确有和公主殿下见面的安排。」

魔军来袭，情势动荡不安，这种围城情景过去只在童话故事中听说过。为了治疗伤患，以及安抚那些不幸受波及而滞留在大神殿内的普通人，身为「圣女」的第二王女萝拉会尽可能安排时间，与提出面会需求的人见面，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当然，就算申请也未必能立刻见到，但只要提出申请，总有一天能获得与她直接面谈的机会。他们也曾听闻，有几位自称朝圣者的人提出想见圣女的要求。正因为觉得可疑，他们才一直谨慎观察那群人的动向。

「我们得赶快去会客室。」

「同意。」

埃里希这么说，路肯兹随即点头回应，将弓交给旁边的守卫，然后和麦瑟尔等人迅速奔下城墙的阶梯。

◆

「毕竟，我们只是朝圣者而已，也帮不上正在奋战的各位什么忙……」

「外头真的没问题吗？」

「各位的担忧我能理解，但一定没问题的。陛下与王国军队绝不可能对此情形视而不见。」

听闻有朝圣者一行人提出想直接觐见圣女，萝拉在探望并治疗了围城期间身体不适的病人之后，特地抽出时间接见这六名自称是朝圣者的面会者。萝拉生而为王族，又是圣女，很清楚自己身为象征性人物有着必须履行的义务。

然而，稍早因施展治愈魔法，她已经在神殿内四处奔波，也难免感到有些疲惫。因此，萝拉选择了最大的会客室，采取坐在椅子上面谈的方式。她也为来访者们准备了座位，并非以王族而是以神殿圣女的身分进行交流，这是因为她希望降低与信徒之间的隔阂。

当然，萝拉并非毫无戒心。此刻房间内也有两名专属的神殿卫士在一旁警戒护卫，门外的走廊上也另外有两名卫士待命。虽然几乎一整天都有护卫跟在身旁，有时会让她感到窒息，但萝拉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都是必须承担的义务。

只是，因为疲劳加上处于不习惯的围城状态持续至今，她的注意力确实有点散漫。尽管发现这群面会者嘴上说着担忧，偶尔却带着打量的视线看着她，萝拉却没有再进一步深思。或许内心也确实因为身边有护卫而无意识地放松了警惕。

「而且，大神殿里有获得神谕的勇者大人在。不必担心的。」

萝拉笑着说道，但自称朝圣者代表的男子此时却用奇怪的语调回应：

「那位勇者大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咦？」

萝拉带着困惑的神情看向对方。朝圣者们依旧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奇妙姿势，继续说：

「比如说，如果勇者大人为了自身的安全，而擅自打开城门之类的……」

「只要勇者大人活下来，即便大神殿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构成问题……」

「绝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他们……」

萝拉试图制止这种言论并出声反驳，但她背后的神殿卫士却未经她的许可，突然插嘴说：

「确实，这种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存在……」

「这些人所说的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萝拉惊讶地反驳道，但同时却感到一阵晕眩。一瞬间，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正处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圣女大人，连卫士们都怀疑那位勇者……您真的可以如此毫无条件地相信他吗……」

「这座神殿真的还安全吗……如果那位勇者真的有异心，岂不是随时都能轻易将所有人杀掉吗……」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与先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奇异而无法抗拒的甘美诱惑，彷佛某人正试图向自己传达什么真相一般。正当萝拉这么想的瞬间，外侧突然有人敲门。随即，门外传来负责警备的神殿卫士的声音：

「圣女大人，抱歉打扰您了。有人表示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见您……」

「抱歉打扰。」

卫士话还没说完，路肯兹便强行从一旁推开了门。这种举动原本是极度失礼的，但由于埃里希也在现场，在走廊上待命的神殿卫士们一时间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在这个魔物肆虐的世界里，武僧自愿踏上旅途，甚至会前往连教会都没有的偏僻村庄替人治疗，因此在教会相关人士眼中，这类武僧都是值得尊敬的对象。而如今身为武僧的埃里希表明有紧急之事要见圣女，卫士们便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阻止，就在这一瞬之间，麦瑟尔一行人已经冲进会客室内。

「勇者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萝拉惊讶地试图询问，此时站在萝拉面前的那群朝圣者却突然发出怪异的吼叫声，同时从座位上猛然起身。看见这情况，菲利立刻大喊：

「跟城墙外那些魔物的反应一模一样！」

菲利之前在维尔纳面前浇淋在身上的驱魔药，效力依旧残存。因为室内空间狭窄，对那些魔物而言，这就如同外头突然涌进一阵令它们难以忍受的热浪。由于控制不了能力，他们体外披着的人类的外皮发出闷浊的声响，从头部开始裂开，出现的不是头盖骨，而是巨大的苍蝇头，那双复眼映照出萝拉惊愕的表情。

「唉……？」

萝拉仅仅只是勉强站了起来，但未能及时避开，完全是因为她无法即刻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当人类的身躯如破布一般从内部撕裂开来、魔物自其中现出真身时，这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景象发生在眼前，任何人反应不及也是情有可原。

两名神殿卫士迅速做出反应。虽然还没能彻底搞清楚情况，但为了保护萝拉这名护卫对象，他们第一时间挺身向前。但魔物的攻击实在太过凶猛。右侧卫士的脸部当场被削掉一半，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地不起。左侧卫士的胸膛则被魔物的手臂直接连铠甲一起贯穿。

接着，又有另一只魔物越过倒下的两名卫士，朝动弹不得的萝拉伸出利爪，利爪跟掌心一样长。

下一个瞬间，这只魔物却突然溅起一片蓝黑色血液，被砍倒在地。萝拉尚未理解眼前发生什么事，勇者麦瑟尔那头红发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

听见沉着冷静的呼唤声，萝拉总算回过神来。她甩了甩头，确认眼前的情势，这时战局已经朝一方倾斜。

那只刚才试图伸手抓住萝拉的苍蝇头魔物，已经被麦瑟尔一击毙命。杀害卫士的魔物共有两只，一只被路肯兹斩成两段，另一只则被埃里希重重摔向房间深处的墙壁，两者皆已不再动弹。其余三只魔物是蜥蜴人，鳞片颜色与城外出现的不同。其中两只正被菲利一人耍得团团转，剩下那一只则与走廊上的两名卫士展开激战，卫士们挥剑与他巨大锋利的爪子交锋。

「埃里希，去帮卫士！」

「啊，糟了！」

听见麦瑟尔的呼唤，埃里希立即奔去救援卫士。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被菲利牵制的其中一只魔物突然突破他的防线，朝后方的麦瑟尔与萝拉扑了过去。

虽然埃里希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他仍选择优先前往援护卫士。路肯兹则朝着菲利的对手扑去，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至于那只试图接近萝拉的魔物，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冷静观察对方动向的麦瑟尔，挥剑斩下他的头颅，那如蜥蜴般双脚站立的身躯也因而跌落在地。

接着，剩下的两只魔物也接连被路肯兹等人击倒，化为沉默不语的尸体，会客室中原本激烈的战斗声终于平息。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插图011）

「大家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抱歉，让他钻过去了。」

麦瑟尔询问后，路肯兹与菲利做出回应。这时，萝拉也动了起来。她跑向倒下的卫士，马上施展起回复魔法。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路肯兹都一度怀疑是否还能救得回来的伤势，在眨眼之间便迅速愈合。

「太厉害了。」

「不愧是圣女大人。」

路肯兹与埃里希忍不住赞叹出声。顺利救回伤患后，萝拉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麦瑟尔等人深深低下了头。

「太感谢您了，真的非常感谢。」

「不，我反倒是让卫士受了伤，非常抱歉。」

麦瑟尔反而以带着歉意的语气这么回答。他的表情自然，彷佛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却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不禁对他产生信赖感。

「那个，勇者大人……」

「圣女大人，请您还是先向最高司祭大人报告吧。」

正当萝拉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时，一名参与战斗的卫士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打断话题。萝拉与麦瑟尔也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如此。你去向最高司祭大人回报吧。」

「是、是的！」

「圣女大人，请暂且移步到走廊那边……」

那名卫士冲出去后，另一名卫士态度略显拘谨，开口提议。会客室里此刻如同遭受暴风肆虐，满地是魔物的尸体与毁坏的家具。麦瑟尔等人也表示同意，等确认魔物全数死亡后，一行人便移动到走廊上。

「我觉得这次最大的功臣应该不是我，而是维尔纳……」

「在圣女大人遭遇绑架危机时，是勇者殿下一行人出面拯救的啊。」

最高司祭脸色苍白赶来现场，听完事情经过后，他对麦瑟尔赞不绝口，而麦瑟尔则带着一副勉强接受的态度点了点头。他那藏也藏不住的神情，明显是在表现出「就先暂且接受这份人情吧」的模样，让看在眼里的萝拉不禁浮现出带着好感的微笑。

另一方面，由于发生了圣女在大神殿内遭到袭击这种无法公开的事件，加上也不能排除仍有魔物潜伏的可能，大神殿内部陷入一阵混乱。为了顾全神殿的声誉，最终对外公开的正式说法为：「圣女大人发现潜入的魔族后，请求勇者一行人秘密处理，至于神殿内部的调查将由神殿卫士负责执行。」

然而，虽然萝拉表面上并未流露任何情绪，但这等同于自己抢走了别人的功绩，她内心其实对这项公告感到抵触。正因如此，在之后的菲诺伊防卫战中，她刻意多次与麦瑟尔等人共同行动，也因此与他们逐渐亲近。最终，萝拉便亲自表达了希望加入讨伐魔王旅程的意愿。

不过，有件事是当时大神殿内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最高司祭所说的「圣女萝拉遭到绑架未遂」其实是一场误解。至少在那时，那群魔物并没有打算绑架萝拉，而是正处于试图在勇者与圣女、神殿与圣女之间制造裂痕的阶段。只是因为收到维尔纳传来的讯息后，麦瑟尔一行反应过于激烈，才导致情势演变成如此局面。

尽管如此，就结果而言，仍是在阴谋初期就消灭了潜入大神殿的间谍，使得大神殿内部的情报不会再流入魔军阵营。因此魔军方面也无法再采取积极行动。更重要的是，万一圣女在混战中战死，魔军反而会感到困扰。

在这之后，包围在外的魔军始终无法顺利攻陷大神殿，这也对随后的菲诺伊攻防战造成了重大影响。

第三卷 第二章（前往大神殿的旅程～战场与对话～）①

正值夕暮时分，菲诺伊的城墙与神殿建筑被余晖染上一层赤红色。瓦因王国军抵达城外，位于刚好能够远远目视城墙的距离，全军上下都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王国军抵达后，在魔物军后方布阵，使得魔军对菲诺伊的攻势暂时中断了。

话虽如此，王国军本身兵力庞大，道路又狭窄，部队的展开与布阵势必得花上一些时间。下达布阵指示的贵族家家主与指挥官此刻已齐聚本阵，正展开作战会议。

根据前往侦察的骑兵回报，魔军的主力虽已撤至远离大神殿正门的位置，但无论是打算再次转向菲诺伊发起攻势，还是有意先攻击王国军，目前仍掌握不到明确情报。最后，在评估魔物具有夜间视力优势的情况下，王国军对全军下达了严密戒备的命令，决定先观望一晚，隔日再主动发起进攻，夺回菲诺伊。这才暂告一段落。

在此之后，一名未现身于此处的人物却成为了话题，那便是泽菲尔特伯爵家的嫡子维尔纳。

「没想到，他竟然把勇者的家人看得比菲诺伊还重要。」

「说不定他只是借此为借口，逃避前往战场？」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令人失望了。」

「毕竟还只是个学生，又是文官系贵族家的嫡子嘛。太过苛责反倒显得我们器量狭小。」

会议中响起了几声带着恶意的笑声。即使在这种局势下，武官系贵族对文官系贵族家的轻蔑眼光依旧不改。然而，对在场的诸位贵族而言，维尔纳个人所代表的意义远不止如此。尽管他身为伯爵家嫡子，但他曾在魔物暴走中大显身手，并被王太子修贝尔特斯殿下与第二王女萝拉殿下亲自召见，这样的经历令部分贵族将他视为竞争对手。因此，在这种局面下也难免会出现贬低其行动的言论。

马克斯以泽菲尔特家骑士团团长的身分出席这场军议，却自始至终以面无表情的态度旁听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论。他所听到的，固然是针对主家的批评，但就此次情况而言，未经许可便擅自脱离战线的维尔纳确实行为有失妥当，马克斯也无从为之辩解。

就在某位贵族打算继续在本人缺席的状况下拿维尔纳的行动开刀时，弗斯腾家家主巴斯蒂安抢先开口。

「既然当事人不在场，也无可奈何。比起这个，时间才是最宝贵的。公爵阁下，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嗯……敌军撤离菲诺伊固然是一时侥幸，但眼下菲诺伊仍处于危机之中，这一点不容否认。」

于公，自己是总司令官，维尔纳却未经许可擅自离营。于私，自己的孙女就在菲诺伊，维尔纳却离开了前往菲诺伊的援军。格伦丁公爵虽心中有怨，但他也明白，这并非目前的主要问题。听到巴斯蒂安的提问，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便开口准备确认目前的状况。在座的贵族也重新坐好，将注意力集中回军议本身。

实际上，对那些在魔物暴走之后就已返回领地的贵族而言，只认为维尔纳当时的活跃表现是一场例外，但毕竟还是文官系贵族家的人物。因此，虽然会对维尔纳如今缺席的状况抱以冷笑，但真心认为这是严重问题的人并不多。

◆

首先应该以解除魔军对菲诺伊的包围为最优先，这项意见几乎获得全体一致的共识，没有出现任何反对声音。然而，在随后展开的讨论中，部分年轻贵族强硬主张「应先与魔军交战，给予其一记重击」，这番意见立刻获得了多数支持。

对贵族而言，特别是出身武官系的贵族，他们坚信只要正面迎战就绝不可能战败，对自身与麾下家族骑士团的武勇相当有自信。他们也一直认为，当初在魔物暴走事件中会陷入苦战，不过是因为当时松懈大意，又正好中了敌方魔族计谋而已。而这一切，早已随着希尔迭亚平原之战的大胜一笔勾销。如今若论兵力数量，王国军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因此会有此类主张并不奇怪。

此外，对那些一心想与王室建立关系的贵族家，或是希望在对神殿的立场上取得优势的地方贵族而言，菲诺伊中还有身为圣女的第二王女萝拉这件事，更具实际意义。虽说是出于对王室的忠诚，但实际上更夹杂了强烈的私心。于是有数名贵族抢着请命，争相表示愿担任先锋部队。第一与第二骑士团的两位团长虽然建议不如再多观察一段时间，但最终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仍做出决断，决定先行发动一场攻击。

让信仰的中心菲诺伊就此继续遭受敌人包围，面子确实也挂不住。但真正推动局势的，是那些武官系贵族家的家主与嫡子们过于高昂的战意。即使两骑士团的团长也尚未完全掌握敌军情势，他们仍然战意高昂，或者说是展现出过剩的积极心态。对此，两位团长内心的态度确实也有点冷眼旁观，想看看那些人有几分实力。

至少可以确定，王国军的战意并不低落。站在巴斯蒂安身后的敏娜正这么想着，但有人提出「该如何处置泽菲尔特伯爵家部队」的提案时，她忍不住在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伯爵家部队也有可能会被派至最前线当作惩罚。然而，巴斯蒂安很快就开口说话，而他接下来的发言内容，让人不禁瞠目结舌。

「没有主将的部队派上前线也没有意义。不如将其部署于后方，作为对付游荡魔物的警戒战力如何？」

「说得对，那样比较妥当。」

「嗯。只要不碍事就好。」

经由这项提案，虽然泽菲尔特伯爵家确实违反军纪，其主将维尔纳未经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同意，便擅自脱离大部队，但此事的正式惩处则改为延后处理。由于王国军兵力庞大，且部分贵族家过于积极，因此也未将其部队配置至最前线当作惩罚。

最重要的是，在目前王国军内部的气氛中，正如席奥雷克子爵所言，军议上的主流意见是：「反正文官系的泽菲尔特伯爵家部队只要随便训练一下就好」。

◆

敏娜对军议的结果本身虽感到暗自安心，但得知引发这场讨论的正是自己的父亲，还是不禁感到有些惊讶。各贵族家的夜营位置与翌日的攻势部署确定后，会议也宣告结束。在返回自家部队的途中，敏娜向巴斯蒂安搭话。

「父亲大人，关于泽菲尔特伯爵家的事……」

「身为贵族，总不能只是接受恩惠而已。」

巴斯蒂安对女儿的疑问仅以简短的一句作答。在魔物暴走中，弗斯腾伯爵家队伍确实受到了泽菲尔特伯爵家队伍的援救。此外，就在不久前，由于维尔纳主动让功，使得弗斯腾伯爵家得以在王都协助揭发并解决了卫兵牵涉其中的毁损国币事件，在王都的治安维护方面也立下了功绩。

巴斯蒂安一直记得这些事，于是在军议中引导讨论，避免对维尔纳怀有敌意的部分贵族借机把泽菲尔特伯爵家队伍推上前线。

「没想到父亲大人您竟会这般在意……」

面对敏娜这既像感想又似回应的话语，巴斯蒂安露出了几近苦笑的表情。这么做的缘由之中，确实也包含了身为贵族的自尊心。对于武官系贵族弗斯腾家来说，即便对方是典礼大臣出身的家族，也难以接受对文官系的泽菲尔特家欠下人情。更不用说，此番即便是打算回报恩情，也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是有所亏欠。

看着父亲那副神情，敏娜心中闪过：「维尔纳大人恐怕并不在意这些借贷之事吧，应该只是单纯没有兴趣」，但她终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只是默默与父亲一同回到自家部队的营地。就在那一瞬间，迎接他们的，却是泰隆带着近乎怒气的语调。

「父亲大人，如今岂可在此处耽搁时日，应立即出兵与包围菲诺伊的敌军交战！」

「冷静点，泰隆。这是公爵阁下决定的布阵。」

巴斯蒂安态度一转，面露苦涩回应。身为父亲的他很清楚嫡子泰隆对第二王女萝拉的感情，早已不仅止于单纯的好感。

如今萝拉正与守军一同被困于菲诺伊城内，泰隆难免会产生危机感。然而，他心中更藏着身为武官系贵族渴望建功立业的热望。为了能够展现足以匹配身为武家名门弗斯腾伯爵家家主之名的实力，泰隆确实一直在持续锻炼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另一方面，泰隆也预料到，若其他贵族能在这场战斗中立下引人注目的战功，很可能会被列为第二王女萝拉的未婚夫候选人。正因为身处有诸多竞争者的环境中，他也带着一点焦躁，才会比任何人都渴望立下功绩。

得知弗斯腾伯爵家队的布阵位置后，泰隆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这个位置……不仅离菲诺伊的正门遥远，连敌军主力也在远方吧。」

「我们伯爵家的战力不足。」

「可仅仅是人数众多的贵族家队竟被安排在先锋位置，这……！」

「泰隆，我们弗斯腾伯爵家的骑士团已经损失不少人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泰隆瞬间说不出话来。从希尔迭亚平原之战到威利札堡垒夺还作战，由于接连发动强攻，确实失去了多位优秀的骑士。而为了立下功绩而强行发动进攻的，正是泰隆本人。

假如那是与其他国家的战争，尽管有数人战死，但遭俘虏的骑士仍有机会透过支付赎金换回来，那么从人力损耗来看或许不算严重。然而面对的若是魔物，损失的人员就意味着彻底战死，这样一来便造成了长期的人力空缺。除了在魔物暴走时丧命的士兵与从卒以外，之后的战斗也造成了难以忽视的兵力损耗。

「至少也该把人数凑齐……」

「在这种情况下，光是数量再多也毫无意义。冷静点。」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泰隆不满地顶了回去。眼看父亲与兄长间即将爆发争论，敏娜露出为难的神色开口调解。

「兄长，即使先锋部队人数众多，若无实力也不可能立下战功。」

「你这么说也没错。」

既然话是自己先说出口的，泰隆也无从否认，只能不甘不愿闭上了嘴。看着沉默的泰隆，巴斯蒂安开口道：

「敏娜说得对。再者，即使王国军兵力占优，敌军数量也不少。没有人认为只打一场就能分出胜负。眼下应该先观察局势。」

「……遵命。」

虽然脸上仍挂着不满的表情，泰隆还是走出了帐篷。紧接着，外头传来一声响动，似是他挥拳敲击或踢飞了什么东西。听到那声音，巴斯蒂安轻叹了一口气。敏娜向父亲说道：

「哥哥似乎很着急呢。」

「他会在意第二王女殿下，我也能够理解。但是……」

巴斯蒂安轻轻摇了摇头。瓦因王国一向重视武门，即使是伯爵级以下的贵族家，只要对方具有足够的潜力，让王族下嫁也并不罕见。正因为深知此理，泰隆才会深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关于泽菲尔特家的事，也别跟他说比较好吗？」

「就这样做吧。」

「好的。」

其实，泰隆曾对维尔纳发表过批评。最初听闻他擅自脱队时，还笑称：「文官系贵族就是胆小，没办法。」但一得知实际脱队的理由后，却是大为震怒。

「竟然是去救那个平民勇者的家人！？那小子难道不懂第二王女殿下与菲诺伊的重要性吗！」

敏娜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时兄长怒吼的表情。事实上，她对勇者麦瑟尔并没有太强烈的印象。反倒是泰隆，对于这个在希尔迭亚平原与威利札堡垒两场战役中都立下超过自己战功的平民出身勇者，与其说是感到不满，不如说是怀有愤怒。

然而，泰隆的态度虽然激烈，但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在武官系贵族中却并不罕见。武勋理应由自己人优先立下，平民的战功应当排在其后。这种态度在武官系贵族中其实相当常见。只不过，由于勇者是王国亲自征召的存在，因此才没有明言而已。

但实际上，根据情报显示，那位勇者如今正驻守于菲诺伊城内，且担任防御战的主力。而王国军则反被魔军阻于城外无法推进。对泰隆而言，这一切无疑更增添了心中的不满。敏娜对此稍感忧虑，便开口询问：

「哥哥他应该不会擅自脱队行动吧？」

「应该不会，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通知一下主要的骑士们。」

「是。」

「……也不是说其他贵族家就一定能立下战功。」

听到巴斯蒂安这样低声嘀咕，敏娜露出惊讶的神色。

「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王国军会陷入苦战吗？」

「敌军摧毁的那座城镇，虽然是文官系贵族的领地，但好歹也是贵族的直辖区。若轻忽敌军的实力，很可能会遭受超出预期的损失。」

毕竟之前在魔物暴走时曾陷入苦战，加上敏娜曾向他报告过难民护送任务中魔族袭击的情况，让巴斯蒂安对整体局势采取慎重的观点。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在初战时以观察为主。

听到这番话后，敏娜也点了点头。若此次与袭击法列里兹都市时相同，是由魔族率领的魔物集团，那么他们势必备有能针对菲诺伊发动攻击的战力，绝非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说起来，好像也有几个贵族家变得谨慎了。」

「若是留在王都，自然会有所耳闻。不过，魔物暴走事件后就返回领地的贵族之中，恐怕也有人对情报掌握得相当迟钝。毕竟对平民而言，魔物是令人畏惧的怪物，但对不少贵族来说，却只当作是狩猎对象罢了。」

至少在魔王复活之前情况一直如此。当然，若掉以轻心也可能会造成重大损失，但对贵族而言，魔物只不过是可以轻易击退的对象罢了。

然而，如今魔物的出现状况与行动模式早已发生剧变。魔王复活之后的魔物，是否还与过去相同，恐怕不宜轻率认定。若真如此，那么维尔纳卿前去营救勇者家属之举，或许有着自己未曾看见的深层理由。敏娜内心暗自战栗，这时帐篷外传来骑士的声音。

「有什么事？」

「是！有位自称马克斯的泽菲尔特骑士团骑士来访，表示希望致谢。」

听到这话，敏娜不禁望向巴斯蒂安。

「是为了方才会议中，父亲大人为泽菲尔特骑士团出面一事吗？」

「应该是这样。让他进来吧。」

「是！」

「真有文官系贵族的风格，礼数真周到。」敏娜心中暗自感叹。随即，马克斯缩着高大的身躯走入了帐篷之中。

◆

当天夜里，魔军并未发动夜袭。

隔日早晨，天色尚未完全亮起，阳光尚未洒落地面之际，瓦因王国军便已推进至菲诺伊城墙前的平原上。等到朝阳升起，奉命担任先锋的数个贵族家骑士团也预定在同一时刻向魔军发动攻击。

夜战对拥有夜视能力的魔物而言较为有利，因此王国军，也就是人类的军队，多半选择在光线良好的时段进行战斗。换言之，尽管夜间对魔军有利，但魔军方面却丝毫未采取行动，这使王国军在推进的过程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嘲笑，边前进边谈论着对方这种拙劣的战术。

随着朝阳照亮大地，军号声倏然响彻整片平原，呐喊声、甲胄碰撞声与马蹄声自王国军全军奔涌而出。铠甲、剑刃与长枪反射着晨光，虽仅是转瞬间，却在地面上铺展出一幅宛如光之地毯般的景象。

面对如怒涛般冲锋而至的王国军，魔军的反应则显得较为迟缓。这是因为各个魔物单体各自转向，采取了静候王国军接近的迎战姿态。

魔军当中有大量双足步行的爬虫类，名为爬虫人。他们四周则围绕着像是食人蜥蜴与杀人龟那些体型足以撕裂人类的大型魔兽。从外观上看去，甚至有如骑士与从卒那样的组合。这些爬虫人虽外貌粗犷，却手持锋利武器，摆出迎击王国军的态势。

前线的骑士与魔军之间的距离最短，冲锋后与魔物展开正面冲突。战场上的呐喊声随即转为怒吼，尖叫与哀号此起彼落，激励自身的怒吼与因痛苦而发出的惨叫笼罩着整个战场。

王国军的先锋是年轻贵族的部队，那些人的立场与维尔纳相同，也是担任父亲的代理人率领骑士与士兵出征。他们发动冲锋后，魔军战列之中有魔物被刀剑斩裂、被长枪贯穿、肩膀被战斧劈入、头部被战槌击中，这种惨况在各处上演。

然而，魔物的阵线并未崩溃。他们的防御力与耐久力远非王都周边的魔兽可比。面对爬虫类鳞片般的外皮，若攻击角度太浅，刀刃会被弹开，或是在鳞上滑过，使骑士们失去平衡。这时若魔物趁隙反击，便会让王国军的士兵痛呼倒地。

骑士在马背上挥剑斩下，砍伤了一只魔物的肩膀，然而下一刻，另一只鳄鱼兵却狠狠咬住骑士那匹马的脖子。马发出惨烈的悲鸣，后腿直立，将骑士抛落马下。随即，一名蜥蜴人挥剑刺入骑士体内，贯穿铠甲的剑刃造成了致命伤。马倒下后则遭到巨大山鳄与杀人龟的啃咬，发出悲鸣声后便化作一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王国军无法突破那些顽强魔物的防线，反倒被迫止住脚步，原本的气势也随之骤然停滞。眼见王国军停了下来，魔物方开始展开反击。一名骑士遭魔物以非人之力挥剑将整只手臂连同护手甲一同斩落，戴着头盔的头颅滚落地面，溅出的鲜血在地面上绘出几何般的图样。

为了保护倒下的骑士，一名从卒奋不顾身扑向魔物，却被从下方袭来的山鳄咬断了腿。而后又有另一名士兵上前与那只山鳄缠斗。稍远处，一名负伤倒地的骑士则被杀人龟咬住，他哀号求救的声音震撼四周的空气。战况迅速开始陷入混乱。

「别怯懦！我们怎么可能会输给区区魔物！」

「喔喔！」

数名贵族与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大声鼓舞四周，王国军也迅速重整了阵势。实际上，这些人多半是对自身实力充满自信的贵族家兵士。许多人参与过王都近郊的希尔迭亚平原之战，或是参与过自家领地境内讨伐魔物作战。即便这次的敌人并非兽型或虫型魔兽，而是双足步行的魔物，他们心中仍抱持着「终究只是魔物」的想法。

骑士与从卒逐一将剑刃砸向坚硬的爬虫鳞甲，用剑尖刺穿对手腹部的。王国军一度停滞的步伐也再次开始缓缓朝菲诺伊推进。就在此时，魔军的动向发生了变化。

王国军不论是骑士还是从卒，所有看到那道身影的人类皆不禁惊呼出声。

那个身影突兀现身，其体型若论高度，大约是成年男子的两倍。而更加惊人的是那似龙首般的头颅，以及全身所散发出的气场，明显与其他双足步行爬虫人截然不同。面对那庞大的身影，王国军全员皆为之屏息。

「你是魔军的首领吗！」

先锋部队中的希奥列克子爵，高声质问这位来历不明的对手。虽然语中带着惊异，但声音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透露出早已等候多时的战意。

希奥列克子爵比维尔纳与麦瑟尔年长三岁，早已继任子爵家家主。由于他在两人入学之前就已经毕业，因此与两人并无直接往来。不过他时常自豪地说：「若我还在校，所谓的勇者也不可能缔造什么连胜纪录」，足见他对自己的武艺信心十足。

然而，希奥列克子爵家在先前的魔物暴走事件中，前任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因贸然冲锋导致家中骑士团遭受重大损失。对子爵家等级的家族而言，骑士大规模战死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其父受到亲族强烈指责，被迫引退，由年轻的嫡子继任家主，并配合这次的紧急动员令出兵前往战场。受到子爵家内部的混乱影响。原先已订下的家族联姻，也因对方要求而在婚前解除婚约。

不过，对本人而言，正因为现在是未婚状态，他才认为「第二王女萝拉的未婚夫之位」如今正近在眼前，甚至觉得这样的状况反倒是天赐良机。只要在菲诺伊解放战中立下最大战果，获得王室与教会双方认可，即便现在只是子爵家，也有望晋升伯爵，并迎娶第二王女。他深信这一切并非梦想。

然而，希奥列克的那声喝问是否传入耳中不得而知，巨大的爬虫人便已挥下了与其体格相称的巨剑。

很不幸，那名龙头爬虫人，正是魔军主将贝里乌雷斯。他身旁的王国军骑士一人、从卒两人，通通被他一击斩杀。他仅仅挥出一记横斩，便当场将三个人的身体砍成两半。王国军阵中，惊骇的声浪此起彼落。

贝里乌雷斯见王国军攻势停滞，便踏步前行。他随意踏入骑士与从卒组成的人群之中，大剑纵横挥舞。每一剑必定会取走一名王国军骑士或士兵的性命。连盾带人一并斩断，连同头盔一并劈碎头盖骨，将坚固的铠甲砸成不成形的铁块，同时将那些前一秒还活着的人变为冰冷的尸体。

「全员后退！」

希奥列克子爵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看到自己麾下的骑士被斩倒，才惊醒过来。接着他气势汹汹挥剑冲去。即使明知对方非同小可，却仍无法压抑「只要打倒这头魔物便能立下大功」的诱惑，或者说是欲望。但他的行为只不过是鲁莽，也是浪费生命。

贝里乌雷斯甚至连剑都没挥，仅用手臂拍开对方斩来的剑，随即一把抓住希奥列克的手臂。无视对方惊叫，猛地将整个人高举起来，让披着铠甲的身躯悬空，强行拉近至贝里乌雷斯面前。

下一瞬间，异样的声音震撼了整个战场。

贝里乌雷斯没有动用双手，他随意用嘴咬住希奥列克的脖颈以上部位，将其整个咬断吞下。王国军众将士目睹这一幕，身体当场僵硬。

咀嚼声在战场上回荡。贝里乌雷斯正站在战场中央，连同头盔一起咬碎了希奥列克的头颅。随着咀嚼声一声声响起，不仅是士兵与从卒，连骑士也脸色发青。失去头颅的希奥列克身躯鲜血狂喷而出，将贝里乌雷斯的全身染得一片鲜红。

「呀、呀啊啊啊啊───！」

王国军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惨叫。听到这声音后，贝里乌雷斯随手将希奥列克的尸体抛了出去，转而朝王国军迈步逼近。见状，希奥列克率领的子爵家队伍瞬间溃散，背向魔军逃窜。

然而，背对敌人正是最致命的行为。魔军见状，便由贝里乌雷斯带头，开始朝骑士与士兵们挥舞杀戮之刃。几乎在同一时间，食人蜥蜴、山鳄等足以轻松追上人类脚程的魔兽也从后方扑来，骑士与士兵如同布偶般被接连击倒，尸体越来越多。

望见这一幕，原本与希奥列克队伍相邻而行的戈尔丹男爵队迅速加速，试图插入魔军前方。然而，出现在贝里乌雷斯面前的戈尔丹男爵，这位以亲手斩杀十数只魔兽为傲的贵族，甚至未能与对方交锋便连人带马遭贝里乌雷斯劈成两半。指挥官瞬间战死，男爵队也随即陷入恐慌溃逃。

亲眼目睹希奥列克与戈尔丹两位贵族瞬间战死，队伍瓦解，位于第二列的图滕贝尔克伯爵略为慌张，便挥军前往支援。图滕贝尔克伯爵所率兵力相当可观，伯爵本人年约四十多岁，与两位儿子都拥有丰富的魔物讨伐经验。他的部队正是格伦丁公爵特意安排的兵力，作为年轻贵族们担任先锋，战况不利时的援军。

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果然慧眼识人。图滕贝尔克伯爵应对得宜，他并未强行插入魔军阵前，而是以吸纳敌势之法巧妙切入战场，成功争取时间，让原先溃散的众多骑士们得以脱离战场。

然而，这样的代价也极为惨重。伯爵本人与其次子皆成为贝里乌雷斯的目标，均被那把巨剑劈断斩杀。长子则是在目睹父弟阵亡后，为了重新集结逃散的骑士与士兵而高声呼喊，却在混乱之中遭到数名趁乱靠近的蜥蜴人与鳄兵攻击，被咬死在当场。一家三人，转瞬间便全数命丧于菲诺伊前方的平原之上。

王国军在极短时间内便失去了三名贵族家家主，连本阵中的格伦丁公爵都还来不及掌握战况。然而，魔军在追击逃溃士兵时，战列也因此拉得过长。与图滕贝尔克伯爵家队同样位于第二线的弗斯腾伯爵家队，便趁此良机从侧翼对魔军战列发动突袭。

在家主巴斯蒂安的指挥下，弗斯腾伯爵家队避开贝里乌雷斯，由嫡子泰隆率先突入魔军延展过度的阵线，与魔物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同时，在赫尔敏娜的指示下，士兵与从卒开始展开团体作战，对魔军造成伤害，阻止了魔军的推进，也成功让陷入混乱崩逃的图滕贝尔克伯爵家骑士与士兵得以在混战中脱离战场。

（插图012）

「承认敌人的强大吧。数人一组，一只一只确实击杀！」

「是！」

敏娜声如裂帛，高声下令，指挥着周围的士兵。即使这个以武勇为尊，但眼前的局势仍清楚说明命更重要。她在蓝黑色的鲜血中挥剑，全身沾满飞溅的魔物体液，而在她指挥下的从卒们也一步一步削减着魔军的兵力。

巴斯蒂安确认自身视野内的战况，不断下达指令，弗斯腾伯爵家队在与贝里乌雷斯保持距离的同时，分工合作，由骑士突入战线冲锋，士兵负责扩大战果，成功牵制住了魔军的行动。

与此同时，在稍微远离弗斯腾伯爵家队奋战区域的另一侧，莱尼修子爵与登戈克鲁布子爵所率领的部队则主动转为攻势。

这两个家族的骑士在魔物暴走时曾处于维尔纳指挥下，已熟悉集团对集团的战斗。他们并未选择直接冲入混战之中救援同伴，而是判断当下更有效的做法，是为我方部队开拓出撤退空间。于是，他们选择在魔将（贝里乌雷斯）以外的区域大举反攻，将魔军推回，使失去家主混乱窜逃的贵族家兵卒有空间逃跑，并协助他们撤离。

「那东西根本是怪物啊……」

贝里乌雷斯如暴风般挥舞着大剑，激起一片血雾与血沫，登戈克鲁布远望着这一幕，发出低声呻吟。即使他对自己的武勇充满自信，也判断与那种对手正面交战太过鲁莽，便随即派遣传令兵通知邻近的莱尼修，建议部队远离贝里乌雷斯的方向行动。莱尼修也同意他的看法，调整部队远离魔军的进攻方向，同时固守防线抵挡魔军，防止魔军渗透至王国军内部。

到了这时，格伦丁公爵终于接获图滕贝尔克伯爵出兵前向本阵发出的传令兵报告，得以掌握战况正朝不利方向发展的事实。他对戈尔丹男爵的武勇评价甚高，听到男爵战死而深感震惊，于是下令骑士团出击，不再将战局全权交由士气高昂的贵族家负责，而是发动全面进攻。王国军开始行动了。

然而，大军要同时展开行动并不容易。有些部队在接获命令后立刻出击，也有些贵族家直到听见号令声响才开始让骑士上马。整体来看，文官系贵族家的行动显得迟缓，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平时的态度就是这样。就结果而言，骑士团与部分贵族家部队虽已与魔军展开激战，但也有些部队仍处于拖泥带水的节奏，使得整个战场愈发混乱不堪。

导致此状况的最大原因，便是格伦丁公爵在下令之际，图滕贝尔克伯爵尚未阵亡。这在战场上可说是常有之事，当战况剧变时，消息从最前线传至总司令官手中，总司令官再发送命令至战斗部队，在命令抵达前会出现时间差。

此次也不例外，公爵的命令传达至各贵族家时，图滕贝尔克伯爵已战死。虽说以当下资讯做出的判断并无错误，但命令传达到现场时，却已经与现场战况不符了。

「这场仗恐怕是收拾不了了，随便打打吧。」

安斯赫姆·齐格鲁·叶林在马背上眺望着视野范围内的战况，在亲自指挥的伯爵家队伍前方，语带嘲讽低声自语。

最重要的是，敌方首领似乎是那只巨大的龙头爬虫人，其实力已经远远超出贵族与骑士的常理范畴。面对那种敌人，本应以对抗大型魔兽或魔族的方式来应战，但由于轻敌，王国军却从正面展开了战斗。

就算是骑士，与猛兽单挑也会出现死伤，更何况是那么强大的魔物，造成的损害绝对不容小觑。若贸然踏入战场，很可能会卷入混乱，导致自身率领部队的损失扩大。

「我可不希望被认为是胆小怕事的人。我们会前进，但不必勉强作战。」

「这样可以吗？」

「我没打算让父亲托付给我的骑士们白白送命。而且，反正今天也分不出胜负。」

对于提出质疑的骑士，安斯赫姆回答时口气保持冷静，甚至可说是冷淡。他并非不想趁机立下战功，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念头也只能作罢。既然如此，那就将损失推到其他贵族家头上吧，安斯赫姆如此盘算着，便故意放任主战场上惨叫不已的王国军骑士与士兵不管，决定专注于扫荡周边区域的弱敌。

「要是王国军和魔军两边都拼个两败俱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是大神殿被魔军蹂躏，不仅神殿的权威会扫地，来不及发动救援的王家也一样。不只国内，国际局势也将出现难以预测的变化。当然，魔王与魔军的势力也可能借此扩张。届时，将会进入混乱的时代。安斯赫姆心想，这下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啊，同时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

「……这怎么可能。」

当日傍晚，曾一度陷入混战状态的王国军，因第一、第二两骑士团加入奋战，以及魔术师队对魔军后方施展的远距离连续魔法攻击，加上诺尔伯特与施拉姆两位侯爵亲自率军指挥，终于勉强在保护大部分尚有一息的伤兵的情况下，成功与魔军拉开距离，返回夜营用的阵地。

然而，结果却是一片惨不忍睹。首战损失之惨重，令格伦丁公爵不禁呻吟出声。不仅失去了倚重的戈尔丹男爵，图滕贝尔克伯爵家更是损失惨重，前往战场的家族成员全数战死，家骑士团也因失去指挥官而派不上用场。而最先战死的希奥列克子爵所率领的家骑士团更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连维持基本规模都办不到。

这三家贵族的损害尤为重大，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贵族家因急于求功，未掌握战况就冒然突击，也造成人员损失惨重。部分准备不足的贵族家部队中，更有大批将兵因魔物之毒而丧命。如今回到夜营之后，整个王国军营地中，能施展治愈魔法的神官与携带解毒药剂的补给人员正四处奔走。

虽然首战表面上勉强能说是打成平手，但魔军的数量本应不多，实际上他们却几乎没有受到重创。从实质上来看，这根本是一场大败。公爵自认兵力充足，结果判断敌方强度时出了差错，让他懊悔不已。

即便如此，身为总司令官，公爵仍尽了自己的职责。首先，他率直承认了自己的判断错误，接着对弗斯腾伯爵以及其他在劣势战况下仍奋勇作战的贵族与骑士给予称赞与奖赏，并安排伤者接受治疗，重伤者则后送至安全地点疗养。另一方面，他亦指示骑士团，明天起继续发动攻势，避免魔军再次进攻菲诺伊。格伦丁公爵虽然原本是出身于文官体系，但在指挥调度上可谓果断而迅速。

确认完公爵所下达的各项指示，并完成对自家骑士团伤兵的安排后，巴斯蒂安与泰隆、赫尔敏娜三人一同围坐用餐。由于出击匆忙导致补给未及跟上，餐食内容相对简陋。

然而，三人脸上的凝重表情却并非源自于食物或补给的问题。毕竟今日战况所带来的结果，也会影响弗斯腾伯爵家。重新掌握状况后，泰隆以苦涩的语气开口：

「没想到图滕贝尔克伯爵一家竟会全数战死……」

「伯爵家的直系，只剩下达尼洛一人吗？」

「是的。」

泰隆说完后，赫尔敏娜接着发问。巴斯蒂安对她点了点头，以苦涩的语气简短回答。

「图滕贝尔克家连中坚的骑士也失去了大半，重建必然得仰赖外援。」

听着巴斯蒂安的话，泰隆与赫尔敏娜也同样露出凝重的神情点了点头。因为要负责协助其重建的，正是弗斯腾伯爵家。

伯爵家中所剩下的唯一男丁，达尼洛·范·图滕贝尔克的年纪才五岁。这孩子是巴斯蒂安的孙子，是泰隆等人的外甥。达尼洛是巴斯蒂安的长女嫁给图滕贝尔克伯爵长男后所生的孩子。

「姊姊和伯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如何？」

「老实说，似乎不是太好。」

听到敏娜的疑问，泰隆做出回应，现场陷入一阵沉默。图滕贝尔克伯爵夫人一向以自尊心高闻名，而夫人娘家的动向更是难以预测。他们也有可能会采取夺取图滕贝尔克伯爵家的行动。今后，身为弗斯腾伯爵，巴斯蒂安将不得不采取行动来守护自己孙子的地位。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恐怕得亲自前往图滕贝尔克伯爵领地一趟。在我离开王都期间，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泰隆。」

「遵命。……只是没想到王国军竟如此脆弱。」

为了转换心情，泰隆咽下用葡萄酒炖煮的肉干，再开口说道。巴斯蒂安则摇头回应。

「确实是低估了敌人实力。不过，在希尔迭亚平原上的大胜，也是一大原因。」

巴斯蒂安并不认为王国军弱。然而，由于在希尔迭亚平原获得压倒性胜利，导致轻敌的风气在军中悄然滋生。希尔迭亚平原之战之所以能大获全胜，是因为有王太子殿下的指挥与策略。这一点，巴斯蒂安如今再次确认，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也存在着些微的松懈。

他自己也清楚，这次所面对的并非只是按照指令行动的不死系魔物，情况大不相同，但这样的认知恐怕并未完全传达至基层部队。巴斯蒂安心想，就算弗斯腾伯爵家的部队没问题，但一部分贵族家骑士团的士气却明显不足，从这点来看，今日的损失绝非轻微。

「无论如何，这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了。支援菲诺伊的军队如今还被困在途中。」

「其实，父亲大人，关于那件事有一点状况……」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巴斯蒂安，就连泰隆也将视线投向敏娜。在这种大军集结的状况下，细节资讯往往难以传递，反倒是流言蜚语四处流传。因此，准确掌握敌军与自军的资讯都极为重要。正因了解这点，巴斯蒂安早就命敏娜搜集王国军内部的情报。

在两人的注视下，敏娜虽表示目前还只是传闻、尚无实证，仍开口说道：

「似乎战意分裂得非常极端。」

「极端？」

敏娜向泰隆点了点头，并进一步说明。虽然这次是因紧急动员令才出兵上战场，但确实有一些贵族希望尽量避免伤亡。尤其是那些在魔王复活后，因魔物出现状况改变而使得强力魔物频繁出没的地区，其所属贵族更是有此倾向。

「虽然不是不了解大神殿的重要性，但仍有数个家族倾向于尽可能避免战斗。」

「菲诺伊那边还有第二王女殿下在场，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泰隆的语气中混杂着愤怒与轻蔑，吐出了这句话。竞争对手变少当然是好事，但若因此导致菲诺伊解围的时间延后，那绝不是理想的结果。王国贵族绝不该有这种想法，泰隆怒斥不已。敏娜没太在意他的骂声，继续补充道：

「另一方面，也有几个家族因为认为打倒杀害图滕贝尔克伯爵等人的敌人能够立下功勋，变得过度躁进。据说每支队伍彷佛都身处于不同的战场。」

「……战线拉得太长了吗？」

巴斯蒂安低声呻吟。只要亲眼见过那宛如暴风般的战斗场景，就该知道这种敌人绝非能轻松应付。然而战场幅员广阔，那些身处远方战区的部队恐怕无法理解其危险性。又或者，他们单纯认为自己就算对上那样的敌人也能取胜。

「与那家伙作战可真是苦差事啊。」

「恐怕已经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了。」

对泰隆的低语，敏娜如此回应。她并非胆小之人，但那样的敌人实在是超乎常轨。据说，那怪物甚至在战场上活生生啃下人类的首级嚼食。敏娜听到这消息，自然难掩厌恶与恐惧。身为人类，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巴斯蒂安向敏娜确认道：

「公爵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应该是知情的……」

知情与在战场上的战役是两回事。若还是用今天这种方式作战，损失必然会更加惨重。想到翌日的行动方针仍不明朗，巴斯蒂安感到些微的不安，重新开始进食。

然而，巴斯蒂安的忧虑不幸言中。翌日，几个试图抢先立功的贵族家族失去控制，一早就爆发战斗。他们的家骑士团遭到贝里乌雷斯彻底击溃。这场突发的混乱迅速扩大至整体王国军，使得整体军势动摇不安。最终只能庆幸「至少菲诺伊没有受到攻击」，这一天就此结束。

数日后，局势出现转变。赛法特将爵带领补给部队从王都赶到战场，掌握了目前的战况。他没想到损失竟如此惨重，十分震惊，立刻向格伦丁公爵建议重整指挥体系。

然而，关于重整指挥系统，以及「往后擅自作战者一律严惩」的命令，虽然由文武双方的重臣格伦丁公爵与赛法特将爵共同发出，却传达得稍嫌过迟。在这段期间内，几个损失惨重的贵族家骑士团已丧失继续留在战场的意志，敌方的强大实力也逐渐成为众所周知，使得各贵族家的部队纷纷进入警戒状态，王国军内部也出现一种进退两难的僵局与奇妙的停滞气氛。

另一方面，从王国军的角度看来十分诡异的是，魔军也并未对菲诺伊发动强攻。战线因此陷入胶着状态，数日之间，战况演变为不断上演的小规模交战。

◆

我边啃着肉，边向哈丁格一家说明麦瑟尔在王都的生活。虽然是从我的视角出发的叙述，但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大概是因为是家人吧。就像是在听留学生活的故事一样。

「……大概就是这样，在学园里麦瑟尔的模拟战胜率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到目前为止，对手包括教师在内，总共四十六战四十五胜一和。」

「那场和局，是和泽菲尔特大人之间的吗？」

「不，我根本赢不了麦瑟尔。」

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就算让麦瑟尔只拿一根树枝当武器，而我拿的是真正的长枪，在这样的让步下我大概还是会输。

「是这样吗？那么，对手到底是……？」

「这个嘛，怎么说呢……」

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已经是变成传说的逸闻了。那是他刚入学不久时，在户外训练场上进行的一堂课，安排了测试实力的模拟战。麦瑟尔的对手是某个贵族家的三男。虽然不算弱，但正常来说应该是麦瑟尔会赢。

两人就位，拔剑，担任裁判的教师喊了一声「开始！」的瞬间，三男的头顶上突然「啵嗒」一声掉下了鸟屎。场面一阵静默。

在一旁观战的我们忍不住大爆笑，当事者整个人僵住不动。而麦瑟尔则露出一脸「这该怎么办」的无助表情，那样的表情我也只看过那一次。

连老师都差点忍不住笑出来，最后是判定双方平手，那场比试就此结束。老师叫那个人先去洗头，麦瑟尔也苦笑着接受了这个结果，于是那场比试就这样被记录进了战绩中。以他现在的实力来看，这恐怕将是他学生时代唯一的一场平手。

「那时候真的是笑到不行啊。」

我这么总结后，听得目瞪口呆的哈丁格一家也终于笑了出来。嗯，能让他们笑出来就好。毕竟他们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从故乡村子逃出来的，现在还处于绷紧神经的状态也不奇怪。就在这时，诺伊拉特靠了过来，我转过头看向他。

「维尔纳大人，大家都已经用完餐了。」

「嗯，马匹的情况如何？」

「已经有充分的休息了。」

「好，让所有警戒人员集合。」

之前我用香草植物包住肉块插在树枝上烤制，现在将最后一块肉送进口中，再拿起茶杯配着凉水吞下后，随即召集所有人，确认我不在时阿雷亚村的状况。顺带一提，锅子那些厨具是哈丁格一家从烧焦的废墟中翻找出来的，准备餐点时的香草植物好像也是他们帮忙采集的。为了减轻行动负担，我们几乎没带什么多余的行李，像这种细腻的照顾，实在令人感激。

该不该让他们一起听阿雷亚村的状况，起初我也有些犹豫。但若资讯有所出入，反而可能造成比现在更糟的问题。我先声明「不想听的话也可以不听」，但哈丁格一家仍决定参与情报交换，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这次担任副官的贝内克骑士，不愧是马克斯推荐的人选，不仅具备战斗力，连情报搜集也在同步进行，这点令人感激。然而，在这些情报中，却也听到了一件既重要又让人不快的事。

「也就是说，那些魔物一开始就是冲着哈丁格一家来的吗？」

「是。村子里最先被袭击的，是靠近村子出口通往菲诺伊方向的一户人家，据说当时那户人家的人被问道『一个叫麦瑟尔的男子的家人在哪里』。」

「……然后，被问的人就这么照实说了？」

「似乎是这样。」

面对贝内克简洁的回答，我只能露出苦涩的表情。能理解人为了保命会做出选择，但这也意味着，在阿雷亚村，对于没有服从村里决定的哈丁格一家，其他人根本没什么迟疑就把他们卖了。这种地方村落，还真是某种「无法治的小国」状态啊。违反村落秩序的人，不管会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所以最后才会发生那种事。

「失礼了，请问你们一家过去就一直这样被对待吗？」

「……从一个月前左右开始，变得更严重了。」

面对施泽尔的疑问，阿利先生沉重地开口。大概是从那个时期起，魔物的出现状况明显发生变化，村民觉得村子陷入危机，于是开始有人说「要把麦瑟尔叫回来」。

「对村子来说，年轻有战力的麦瑟尔是非常宝贵的存在。但要因为村子的需要就叫他回来，也……」

「那根本不可能。」

这是国家的征召，怎么能任意召回？我忍不住就立刻开口回应了。但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他们没有告诉麦瑟尔实情的原因。若是让麦瑟尔知道家人陷入这样的状况，他一定会赶回村子。那家伙就是这种人，绝对会回去。

只是这么做的话，麦瑟尔最后的下场恐怕就是被阿雷亚村榨干利用。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我也看得出，那个村子不可能为他带来什么良好的未来。身为家人，他们也不想让麦瑟尔走上那样的命运吧。

「他们甚至还说，要不要让我的妻子和女儿去水车小屋工作。」

听到阿利先生这番话，安娜小姐与莉莉小姐低下了头。看来她们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脸色也明显不太好看。

「水车小屋？」

「诺伊拉特，你不知道吗？」

其实我也只是知道这种知识而已。这种说法在这个世界里多少有些微妙，而诺伊拉特出身王都，是个都市人，显然比我更不清楚。

在中世纪……虽然这个世界只是中世纪风格，但总之，在那样的时代里，村落的水车小屋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

水车是动力来源，可用来脱谷、磨粉、加工羊毛为毡布等等，用途广泛，是村子里非常重要的设施。然而，建造水车需要靠木工、金属加工等技术，也需要许多技术工人与大量预算，因此水车和水车小屋基本上是由领主出资设立的建筑。

因此，水车小屋成为领主的直辖地，常驻的磨粉师傅也相当于受雇于领主的存在，在村中就像是直属领主的家臣一样。每当村民使用水车，就需向磨粉师傅支付使用费，这笔费用是领主宝贵的现金收入之一。领主不准村民私设石磨，正是为了透过集中使用水车来收取这笔费用。

这么做的结果导致磨粉师傅因此拥有某种特权，而水车小屋周边便逐渐成为村内的异域地带。有些磨粉师傅会在将村民的谷物磨成面粉时缺斤少两，把差额私吞下来。于是他们越来越有钱，就开始在水车小屋附近经营副业。事实上，在中世纪村落中，浴场的水源通常是靠水车汲水而来，这常常也是磨粉师傅开设的副业之一，算是正派的副业。

但另一方面，水车小屋即使在夜里也不停运转、声响不绝，这让附近成了不必顾虑噪音的区域，也就有人在此开起了酒馆或娼馆。这点跟我前世所知的中世纪社会倒是没什么差别。

或许有人会想：「会有人在朝圣者经过的村子里盖娼馆吗？」。但即使在魔王复活之前，魔物依然会出没，因此朝圣团体常会带着佣兵或冒险者担任护卫。朝圣者不太可能去娼馆，但护卫就很有可能会去了。毕竟无论好坏，佣兵与冒险者这些人多半都拥有丰沛的体力。此外，若有与朝圣者同行的商人，那些商人的护卫们也可能成为娼馆的顾客。

顺带一提，前世的轻小说中常描写旅馆的一楼设有餐厅，但在现实的中世纪社会，村里的旅馆通常只提供住宿，与餐饮地点分开设置。这是为了让村民能够共享旅人带来的消费收益。

总之，地方村落一旦遇到农作物歉收，让村里的女性去卖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那时通常会在水车小屋附近设置那种场所，向来往旅人收取使用费，同时也向从事副业的村中女性收场地费，这正是磨粉师傅的另一面。有些恶质的例子甚至会透过债务把村里的女性牢牢套住。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做得太过火，也会遭到威胁「不是每晚都有月光，路上小心点」，所以磨粉师傅们通常还是会多少顾及一下村民的感受。

然而，对于在村中被排挤的对象，就不可能还会有什么顾忌了吧。若是村长这种地方的实权人物与领主直属的磨粉师傅达成共识，那么也有办法强行让她们到村里的娼馆工作。

虽然事实上还没真的走到那一步，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恐怕也已经相当危险了。说到底，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麦瑟尔那家伙一定会悲伤或暴怒吧。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这件事果然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危险。

另外，这个世界还有那种只会出现在水边的魔物，顾虑到这点，水车小屋也必须设在魔物无法靠近的结界内，也就是村子的范围中。但就算如此，水车运转的声音确实很吵，所以多半仍会设在村子的边缘地带。

「情况我瞭解了。关于各位在王都的生活，就交给我吧。」

虽然我也明白，这份决心有一部分是因为对阿雷亚村的不快情绪在推动，但在麦瑟尔家人面前，我还是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或许哪天他们会选择回到出生的故乡村落也说不定，但在如今房屋已被烧毁，又被村人排斥的情况下，这个可能性实在不高。

我现在是能自称子爵的人物了，多少也有俸禄。而且自从接下水道桥的警备任务后，从事难民护送工作时的报酬也还没花过，反正我也没有需要供养的家人，让这一家人能在王都重新展开生活的这段期间，靠我个人的财力来保障他们也没问题。

再说，如果连那位王太子殿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我实在也不觉得他会袖手旁观。换句话说，我应该只要在这段期间内照顾他们就行了。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对这个国家还是抱有信任的。

话说回来，哈丁格一家究竟为什么会遭受那样的对待呢？就算他们是勇者麦瑟尔的家人，国家可能也未必会亲自下令安排。也许是上层只是发了指示要基层人员处理就结案了。若是这样，那可能就是基层人员认为他们只是平民家庭而草率处理了吧。虽然目前情况尚不清楚，或许该请人调查一下。先不说这些了。

「在王都，也应该能为各位安排工作。不过这部分就留待之后再谈，目前的生活费用由我来负责。」

「……感谢您的好意。」

「真的非常感谢……」

唔……这一家人竟然含着眼泪感激我。虽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像那种「不仰赖贵族好意的平民」本就少见，但至少就这次而言，我希望他们是真心这么想的。毕竟曾经甚至有可能被当成半奴隶看待，谁会想立刻回去那样的村子。

以前世的常识来说，我这样年纪的人要去负责养朋友的双亲，的确说不过去。但在这个世界，既然我诞生在贵族家庭，本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不活用这份优势，那也就没资格站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我对选择保护麦瑟尔的家人毫不犹豫。

接着，我也说明了我们这边的情况。必须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于这次是军事行动，原则上属于机密，但反正这几天会一起行动，总会从某些环节透露出资讯。还是先主动说明情况，也算是一种表现信任的方式。

「这件事要请各位保密。现在王国军正朝向菲诺伊大神殿前进。」

我简明扼要说出这句话，随后又补充了魔军袭击菲诺伊、而麦瑟尔也参与防卫的情况，一家人听后脸色大变，我便立刻安抚说明目前麦瑟尔也平安无事。

虽然我并不认为麦瑟尔会因为家人被抓去当人质就会答应担任内应，但他毕竟是夺回了威利札堡垒的英雄，如果他为了去救家人而突然消失，菲诺伊守城军的士气想必也会大幅下降。我想，敌人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吧。

「事态发展至此，皆因我等未能确保各位的安全。身为瓦因王国的贵族，我在此诚挚致歉。」

「请、请抬起头来，子爵大人！」

看到我低头致歉，阿利先生显得相当慌张，急忙出声制止。不过，这件事毫无疑问就是国家的过失。身为国家贵族的一分子，我不能让这件事含糊带过。

「我们已经明白了，请您务必抬起头来……」

「感谢各位的体谅。为了补偿各位，旅途中与日后的生活，就交给我来安排。」

说完后我再次低头致意，暂且让这件事告一段落。根据刚才贝内克打听来的情报，现在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处理。我转向身旁同行的骑士们。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迫切的问题。那就是魔军方面还可能再次发动袭击。」

「您的意思是……」

「从敌人曾打听过这一点来看，可以确定他们锁定的目标是哈丁格一家。蜥蜴魔术师那群袭击者，对敌人来说等于是下落不明。必须考虑到敌人为了确认状况而派追兵过来的可能性。」

我这样回答了施泽尔的疑问。事实上，敌人也有可能对整个阿雷亚村发动大屠杀，但目前看来，敌人的目标似乎限定在麦瑟尔的家人身上。问题在于他们的目的仍不明朗。究竟是因为麦瑟尔是他们进攻菲诺伊的阻碍，还是因为哈丁格一家是持有《勇者》技能之人的亲属，这点尚无法判断。目前也不能排除是魔王偶然取得勇者家人的情报，便先下手为强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现在情报不足，这类疑问就先搁置不谈。哈丁格一家遭到锁定是事实，而现阶段，我们手头的战力仍不够充足，连最基本的安全保障都难以万全。从那些魔物看不起人类的态度来看，他们似乎根本没预料到袭击会失败，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也不能排除敌人又派遣另一支部队在村子周边巡逻，为了防范哈丁格一家快速逃出村子而进行捕捉行动。现在还不能说危机已经解除。

「但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因为阿雷亚村的村长会做出什么事，完全无法预料。」

以那个村长的性格，搞不好会编造一堆对自己有利的谎言上报。因此，我们必须抢在前头，先一步揭露阿雷亚村的腐败。

就人类心理而言，大多数人都是拿先入为主的资讯，跟后来听到的说法做比较，进行判断。也就是说，只要一开始让人产生「对方是坏蛋」的印象，之后的那一方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这也是为什么在诉讼中，原告总是比较有利。

面对那种凡事以自身利益为优先的人，如果没有获得时间优势，就有可能让菲诺伊的救援军和王都的相关人员产生「我们才是错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此，必须尽快进行汇报。

听到我的说明后，哈丁格一家以及其他所有人都露出佩服的神情点头同意。虽说这些判断其实都是我前世知识的成果，但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必须尽快前往说明情况。我会选出两人担任使者。我们这边在移动必须保持警戒，路程所费时间较长。先派使者回到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那里，向马克斯报告目前的状况。他们应该正在前往菲诺伊。」

「好的。使者选维利和费拉特可以吗？」

「嗯，就交给他们两个吧。」

因为这些是从家族骑士团中挑选出来的成员，所以每个人都具备相当的实力。老实说，其实派谁去都可以。不过这里就接受身为前辈的贝内克的推荐吧。比起人选，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执行的任务。

「报告近况后，就把我的指示转达给马克斯。首先是编组护送哈丁格一家前往王都的部队，再来是将在阿雷亚村发生的事情转告给总司令官和我的父亲。」

只要身在王都的父亲理解情况，接下来应该就会展开行动。虽然有点像是将责任全数转交过去，但我实在分身乏术。我的行动本身并无愧于人，因此不需犹疑，决定直接借助父亲的力量。

维利他们两人也理解了我的说明，表示既然如此，那么亲眼见过阿雷亚村现状的他们，会在向菲诺伊救援军报告结束后，直接前往王都。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

「那么，就允许你们两人在前往王都时使用魔导具。在向总司令官报告后，请取出我存放于公务保管箱内外观看起来像鞋子的道具，使用时说出『前往王都瓦因齐亚尔』。」

「呃，好。」

「同时，有关该道具的效果，禁止对外透露任何讯息。至于使用魔导具的许可书，我会立刻写好，请稍候片刻。」

他们两人露出一脸搞不懂的样子，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我还没对他们说明飞行靴的详情，再加上飞行靴数量不多，我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同时我也想确认一下飞行靴为何没有广为流传的原因。

因为身边没有纸笔，我就刻削木片制作成简易笔，用营火的炭在撕裂的布上简要写下许可内容，再用咬破手指挤出的血盖上拇指印，这样也算是临时的正式文书。

之后，从健康状况较好的马中挑出六匹，交给担任使者的两人。并严令他们，万一情况不妙，也可以把马当作诱饵舍弃，务必完成任务。

「我们会直接前往法列里兹。你们就请马克斯帮忙安排，以便途中能会合。」

「遵命。」

说实话，我其实希望能从这里就让麦瑟尔的家人前往王都，但那也需要护卫，更有餐食的问题。若是冒险者或骑士，这几天内靠着狩猎魔物进行烹煮应该没问题，但一般人恐怕难以办到。正常来说，大概连狩猎都做不到吧。

如果只是几个人的话，靠能吃的野草多少也能撑过去，但现在太过危险，对整个家庭来说，护卫绝对是必要的。

另一方面，如果要判断王国军是否还在法列里兹近郊，那可能性也不高。比较合理的推测是他们已经往菲诺伊的方向前进了。毕竟也搞不清楚军队的正确位置，所以还是在前方与他们会合比较快。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把飞行靴带来。但我当时没料到会在阿雷亚村碰上这种麻烦。话说回来，虽然法列里兹变成那副样子，但飞行靴应该也能用来移动到那种废墟地区吧？不过我现在手边根本没有，想这些也没用。

「其他人就跟我一起护送哈丁格一家，和马克斯那边应该会编成的护卫部队会合。会合后再让他们一家人前往王都。」

「瞭解。」

不过，真的很抱歉。我一路上把大家拖来拖去，这种行军方式根本已经超过强行军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原本准备的飞行靴也连备品都全部用光了。无论如何得设法补充才行。要是麦瑟尔能弄到的话，也许可以拜托他分我一些。

第三卷 第二章（前往大神殿的旅程～战场与对话～）②

◆

在送走维利和费拉特两人后，我先请哈丁格一家去休息，接着开始对留下的骑士进行分组。这是为了夜间警戒与准备应对敌袭的作战指示。尤其现在完全摸不透敌方动向，更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与策略。

不过也算是幸运吧，我记得这一带目前还不会出现什么特别难缠的敌人。只需要小心蛇形魔物的毒素，以及要想办法应付魔法使，这两点比较重要。

「首先，将所有人分成三个小组。夜营时会以这些组别为单位负责值夜警戒，不过更重要的是要做好遭遇敌袭的准备。」

我根据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分组，并预先说明基本作战方案。虽然准备了好几种方案，但太复杂反而容易混乱，所以就只限缩在三种左右。视敌人类型再调整应对方式。

不过，在这个世界中，野营的基本注意事项在学园里就有教，而魔物暴走事件之后，这些人也都实地与魔物战斗过，了解战斗方式。基本部分就不用再特别说明。

不过我给出的指示和指导更接近实战层面。这要多亏了之前护送难民时，我特地花时间与许多冒险者进行交流，从他们那里学到许多情报和注意事项。这些实务经验非常有用。这类资讯要是光是知道理论也很难派上用场，但只要记在脑子里，到时就能灵活应用了。

「好，所有人开始准备出发吧。」

「是！」

虽然这么说，但因为大家几乎没有行李，所以准备工作大多只是简单保养鞋子和铠甲，确认马匹的疲劳状况，检查马蹄铁的状态之类的。虽然有点担心铠甲会不会生锈，但一路以来实在是顾不上这些了。

我想着这些事，正站起身时，却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莉莉小姐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刚才我太专注于交谈，再加上一直注意着森林边缘有没有魔物出没，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怎么了吗？」

「啊、没有，我只是觉得好厉害……对不起。」

莉莉小姐一脸有些发愣的表情，把木杯递给我。我过她递来的木杯并开口询问她，她却慌慌张张低下了头。我一时间搞不清楚她说的「好厉害」是指什么，但仔细想想，像我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人在指挥那些比我年长体格也更魁梧的骑士，对同辈的人来说或许确实会感到惊讶。不过这种事主要还是因为我身为贵族的地位罢了。

（插图013）

这么想着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虽说她的紧张感已经不算太强，但要是接下来的几天都维持这种疏离的气氛，对她来说反而无法真正放松。因此，虽然对方是女性，我还是主动放下语气开口。

「那个，首先───」

「是、是的！」

「不用那么紧张啦。」

「可、可是……」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确实在学园时，也有人对我表现出极为礼貌的态度，但莉莉小姐这比那些人更夸张，每次都因我是贵族而紧张过头，多少让我有些在意。按理说，我身为骑士、贵族，在面对淑女时也应该展现礼仪才对，可这种过度拘谨的氛围反而让人难以应对。

理智上我也明白，平民在面对贵族时就算这样也不算过分，但我内心真正的想法是，麦瑟尔一家以那种形式被迫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村庄，是受害者。所以希望他们至少能稍微放松一点。

「确实，我是贵族，这点我并不否认。」

出身和立场是无法否定或贬低的。贵族若要谦卑，那也是对同为贵族或王族而言，这正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即使我拥有前世的知识与记忆，但现在的我，终究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既然如此，在与这里的人相处时，就有些必须遵守的规矩。更何况，我自己也正以最大限度利用着贵族的身分，自然更不可能否定它。

而且，如果连我都否定自己的出身和立场，那么麦瑟尔天生拥有勇者技能，还踏上讨伐魔王之旅，她又算什么？若是以贬低出身为前提，那对我而言既是挚友又是莉莉小姐哥哥的麦瑟尔，也会被顺势一同贬低，这种事我绝不能做。

「如果是因为对象是贵族而展现那样的态度，那莉莉小姐你的做法是正确的。不过，会跟麦瑟尔他们那些学友一起喝酒闹事的我，也同样是真实的我。」

「……好、好的。」

说真的，回想起来我在学园里也干过不少蠢事。现在重新想想，也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那些就先放一边吧。

「所以，至少在抵达王都之前，你不用把我当作什么贵族，只要用对待麦瑟尔的搭档兼损友的方式对我就行了。」

「损友……」

莉莉小姐轻轻笑了出来。嗯，果然笑起来的样子可爱多了。我心想她在旅馆应该也很受欢迎吧，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要是看到我摆出贵族架势，麦瑟尔肯定会马上笑出来吧。」

老实说，连我都想像不出自己摆架子的模样。想了想之后，我耸了耸肩，接着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我不是要你勉强自己，但至少能抱着这种心情来相处就好。」

「……好。」

她微微放松了表情，点了点头，目前这样就够了。虽然没什么行李，但我还是请莉莉小姐先准备出发，然后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饮料，走向了我的马匹。

◆

从昨夜歇脚的地点出发后，我们又行进了几个小时，拉开些距离后再次停下来进行午休。这是为了让大家稍微吃点东西，也让马休息一下。来的时候之所以能勉强让马匹撑住，全靠回复药水的帮助，但那些现在也已经用完了。接下来就要开始烦恼该如何取得马的草料了。

「其实我也想再加快一点速度，可是有点困难啊。」

「是。得考量马匹的疲劳状况，尽可能往有机会取得草料的地方前进。」

「如果能遇到人家，或者有村庄就最好了。」

「只是我们这里没有人熟悉地形，只能边注意边前进了。」

我与资深骑士贝内克商量接下来的对策时，也让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留在身边，让他们听我们的对话。由于连前方是否有可饮用的水源都不确定，我们只能边注意边前进，速度会变慢也是无法避免的。听说哈丁格一家对这一带也不熟悉，毕竟他们那种经营旅馆的家庭，应该没什么理由主动跑去别的村庄，所以也不能怪他们。

就像现实的中世纪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城镇或村庄的地区也存在着相同的困境。实际上，要理解这样的情况，想像丝路之类穿越沙漠的旅程会比较容易。穿越沙漠时，会以散落在沙漠间拥有泉水的绿洲为目标前进，但在这种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则是在散落于森林与荒地之间的聚落（绿洲）之间移动。因此，在不熟悉道路的地方移动，就跟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在沙漠里迷路差不了多少。

而且，哈丁格一家乘坐的并不是专门为长途移动设计的马车，而是由村里用来运货的老旧货车改装，由马拉着走。而且有路的地方也大多只是行人踩踏出来的泥土路，甚至很多地方连那种路都没有。就算再怎么想赶路，也是有极限的。

结果就是，我们的移动速度虽然比徒步快，但又比军队的行军慢，可是也没办法过于强求。不过，我还是不自觉想到，之前护送难民时的经验在这时派上了用场，让我可以控管对马匹疲劳与移动距离的平衡。

说完全不在意菲诺伊那边的情况，那是骗人的。不过既然麦瑟尔人在菲诺伊，那就没问题了。比起我本人在那边，有他在还更让人安心。

「我想要关于水源补给处的情报啊。如果能在某个村庄雇个向导就好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直接走通往菲诺伊的道路吧？从阿雷亚到菲诺伊原本就有朝圣者来往的路线，沿途的水源设施应该也有整备过。」

我们在讨论移动路线时，诺伊拉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对我来说，这个方案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但既然攻击哈丁格一家的是爬虫人系，那么其背后的主使者，很可能就是菲诺伊的魔将贝里乌雷斯。若真是如此，要带他们靠近菲诺伊周边，实在风险太大。

「万一敌人正在警戒前往菲诺伊的援军……」

「确实，那就麻烦了呢。」

施泽尔点了点头。虽说魔物是否真的会计画到这种程度尚属未知，但我们也不能不提防。万一他们真的预料到有人会走这条路，并在菲诺伊近郊设下警戒网，我们就有可能自投罗网，中了敌军的埋伏。现在应该还是让他们前往王都避难比较好。

再加上魔军是从瓦列里兹一路攻破过来的，他们通过的道路周边，很可能也有山贼在行动。从这层面考虑的话，现在我们这种小规模的护卫队，若是走在王国军行军路线以外的道路，反而会比较危险。就现状而言，走那些没有道路的区域，碰上山贼的机率还比较低。这种状况真是让人觉得讽刺。

总之，不管选哪条路都伴随风险。但既然我们这边还有人要护送，战力又有限，那就只能尽量减少交战的风险。该考虑的事情太多，胃都开始痛了。

无意间往旁边一瞥，发现哈丁格一家正在骑士的护卫下，采集一些能够食用的野草。我之前就有说明过食物不太充足，或许他们是想多少出点力吧。让他们这样费心，还真是有点过意不去。

「总之，今天的餐食可能还得靠猎捕魔物来解决。」

「魔物和野生动物不同，察觉到人类时，反而会主动靠近。以现况来说，反而是帮了我们的忙。」

听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的对话，我只能苦笑。光是十人左右的队伍，就得烦恼补给问题，这世道还真是麻烦啊。要是能遇上六足兔之类的魔物就好了。

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兔子也是用「一只、两只」来计数。（注：日文中兔子的计数方式是「一羽、二羽」，与鸟类相同。）而即使只吃魔物兔的肉也不会死。在我前世的世界，甚至有「兔肉饥饿」这种说法，据说曾有猎人因为在荒野中只吃得到兔肉，最终营养失衡而死亡的纪录。这么说来，这个世界里的魔物兔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兔子，说不定其实根本不是兔子。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是搞不清楚。

「总之，对魔物保持警戒，再休息一会后就出发吧。」

「是！」

我把哈丁格一家也叫过来，请他们确认一下货车的车轮状况等等。为了保险起见，我自己也检查了一下，结果无意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东西。当时救下莉莉小姐时一起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所包起来的包裹放在货车角落。那块石头曾让我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我并不具备鉴定的能力，也没有能感知魔力的特殊技能。所以这也只是单纯的直觉而已。但我还是觉得这东西让人有些在意。

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不让这东西继续放在哈丁格一家身边。我向大家提醒注意之后，出发前将那块石头的包裹小心地绑在一匹空马的身上。

◆

前进时我骑在马上警戒着周围，同时和哈丁格一家闲聊着。虽然之前我那样说过，但若不是由我主动开口，他们的紧张感根本无法缓解。不过，我的话题其实也不怎么丰富。当初为了让自己在王都袭击时能幸存下来，我整天都在接受各种训练，现在看来，这些也有副作用。

「原来如此，连香草植物方面你也很了解啊。」

「是的，我们旅馆的料理也很受好评。」

尽管身处这样的局面，安娜小姐仍这么说道。看来她们的确是以料理自豪的旅馆。这么说来，我记得当初在烧毁的遗迹中，也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几样烹饪用的器具和一些食材。

话说回来，在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香草植物所带来的效用其实比人们想像中还要重要。查理大帝，也就是查理曼，据说就曾命令他的管家在宫廷花园里种植多达七十三种香草植物，而那份清单也在历代之中保管流传下来，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保存着。清单中甚至还有像是「中了魔女的魔法时可以有效解除」的香草植物。虽然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但香草植物在这个世界也确实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真不错啊。如果你们将来打算在王都开店的话，我一定会找时间去光顾的。」

「好的。」

听到我这么说，莉莉小姐也露出开心的笑容回应了我。如果他们真的在王都开店，到时候和德雷克斯勒他们一起去「麦瑟尔家人开的店」看看，应该会很不错。我心里这么想，同时在马背上拉了拉缰绳。

不过，在王都市区能开店的时候，大概也是讨伐魔王结束之后了吧。咦？那样的话，麦瑟尔那时候应该已经出人头地了吧。

「泽菲尔特大人，您有什么不喜欢的食物吗？」

「就当作没有好了。」

我这边也尽量不停找话题开口，多亏如此，现在聊天的气氛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拘谨。不过在这个世界，面对平民，尤其是女孩子，要找话题还是满辛苦的。所以对方愿意主动找话题，老实说我也非常感激。

「到了战场，就没办法挑嘴了，什么都得吃。当然，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还是很令人开心的啦。」

「连贵族也会吃到不好吃的东西吗？」

「这个嘛……有各种情况吧。」

在这个世界里，也存在着「贵族一定吃得很好」这种偏见或刻板印象。但这种印象有一半也是正确的吧。事实上，能吃到美食的机会的确比较多。

不过，这种事不需要在这里说出来，我就先保持缄默吧。但在战场上，有时候除了面包以外，真的只有白水加虫子煮成的汤能喝。虽然不知道营养成分怎样，但味道说不定还不如单喝热水来得好。

「说起来，之前那天你们泡的茶，到底是什么啊？」

「啊，那个是把根茎类蔬菜的叶子晒干泡出来的……」

「哦哦，原来如此。」

在这个世界里，就像前世的中世纪一样，只要没有腐烂变质，根茎类蔬菜的叶子也不会浪费，而是会拿来利用。像是芜菁叶之类的，也都会正常入菜。这类根茎类蔬菜的种植量多寡先不论，种类却相当丰富，让我再次意识到这真的是个游戏世界。虽然我没见过，不过说不定这世界还真的刚好有马铃薯之类的东西存在。

「那种茶我其实不讨厌喔。」

「太好了。」

或许是担心自己竟让一位贵族喝那种东西会被责怪，莉莉小姐轻声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只要好喝就行。前世时我对饮食就没什么讲究，但也不会乱吃奇怪的东西。真的不会。只是不太挑嘴罢了。在这个有可能上战场的世界里，这一点对我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优势。另外，我不太喜欢太辣的东西……不对，这种事情不重要啦。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的晚餐可以也由我们来准备吗？」

「那就太好了，麻烦你们了。」

阿利先生是旅馆老板，同时也担任厨师，他主动提出这个建议，我自然也就毫不客气答应了。毕竟这里的骑士们做出来的料理，怎么说也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战场风味。我想着这些事并开口回应他时，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痒的感觉。

◆

「维尔纳大人。」

「嗯，我也感觉到了。」

人类的感官还真是奇妙。就像前世那样，就算身处人声鼎沸的车站人潮中，只要熟人喊出自己的名字，也能够察觉到。所谓的杀气、危险感，大概就是这类感觉的延伸吧。当人处于紧张状态时，感官也会变得格外敏锐，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我迅速环顾四周。地势虽有些起伏，但并不算开阔，地形也不特别复杂。以这样的地势来说，就算敌人是魔物，地形优劣也算势均力敌。倒不如说在这里对付魔物反而会更稳当。

「全员下马，进入警戒态势。哈丁格一家请不要移动。」

我在下马的同时发出这样的指示，并将马匹牵到后方。骑士们不愧是训练有素，似乎全员都已察觉异状。立即进入警戒态势，手持武器准备应战。并非所有骑士都朝同一方向看去，而是多数人注视着可疑的方向，事先分配好的数人则转向其他方位，这正是警戒时的基本原则。马匹也经过训练，乖乖地停在货车旁的一处位置。只要不直接遭到魔物袭击，它们应该能够耐心待命。

我也取下背上的长枪。魔法包包太过昂贵，通常不会随身携带，若是放在另一匹马上，这种情况下要多花一道手续才能取出，因此在警戒移动时，基本上会斜背在肩上。另外，也有专门用于这个目的的背带。

不久，从警戒中的茂密灌木丛中，出现了几只疑似双足步行的魔物。货车上的哈丁格一家人僵直着身体，可能是想起了莉莉小姐被绑走的那一刻。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我眼神注视着敌人不放，开口对他们这么说道。这并不是我在装模作样。之前那次是敌人的行动比较快，但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的动作不可能比魔物慢，更不会让魔物出手得逞。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我可没脸去见麦瑟尔了。

我迅速确认对手的阵容。四只持枪的蛙男，两只举着半月刀的蜥蜴人，一只握着石斧的鳄鱼兵，最后是一只持杖的蛇僧侣，总共八只。蛇僧侣应该会使用魔法。虽然青蛙应该是两栖类而非爬虫类，但这几种魔物的出现范围通常是一样的。大概都是当成贝里乌雷斯的杂兵来看待吧。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是从阿雷亚村一路追着哈丁格一家来的吗？还是从菲诺伊那边朝这里过来的？这件事还是之后再思考吧。

「用应对模式二。小心蛇毒。贝内克，交给你了。」

「遵命。」

敌人出现时的应对方式早已事先商讨好，我不需要再下更复杂的指示。我也举起长枪。短暂的对峙之后，下一瞬间，蛙男猛然蹬地跃起。虽然在游戏里只是出现「攻击」的提示，但现实中原来是这样跳过来的啊。

与此同时，第一班的骑士身穿铠甲，全力奔跑冲向敌人。他们并不是冲向敌方前卫。骑士们穿越担任前卫的蛙男与鳄鱼兵身边，直逼后方的蛇僧侣。敌阵中位的蜥蜴人看到人类从身旁冲过时似乎吃了一惊，停下动作，这时第二班的贝内克等人迅速接近，封锁了他们的行动。

◆

我的指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偏向游戏式的战术。首要原则是：若敌方有魔法使，尤其是会使用治愈魔法的家伙，就要优先歼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第一班的成员都是对自身战斗力相当有信心的骑士，目的是在短时间内让魔法使失去战斗力。

接下来，第二班主要是负责游击支援，基本任务是保护第一班的后方，但根据状况必须灵活变换位置。因为需要良好的判断力与应变力，第二班成员特别指派了贝内克骑士与另一位资深骑士。第一班在击倒敌方魔法使后，也会与第二班合力对付其余敌人。

至于第三班的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他们的任务则是迎击那些试图接近哈丁格一家的敌人。虽然这两人也有骑士等级的实力，但从实战经验来看，应该还不及其他人，因此我刻意让他们的任务单纯明确，避免他们分心。现在我也隶属第三班，不过等敌人数量减少后，我会转往第二班支援。

就在我们面前，一只蛙男跳跃着逼近过来。不过它的跳跃方式十分单调。起初我对那跳跃的高度略感惊讶，但冷静观察后发现，与经过训练的骑士相比，它的动作中还是充满破绽。

「别站到他的落点下方，不要陷入他的节奏里！」

我对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这么喊着，自己则是反其道而行，主动冲向他的着陆点，双脚稳稳踩在地上，采用对空迎击的方式，将长枪朝斜上方刺出。我的长枪更长也更坚固，而对方则是从空中坠下，等于整个体重全压在枪尖上。结果，枪尖从蛙男的下腭刺穿整个头部，他嘴中与呼吸一同逸出的，是混浊不清的气声。

一旦双脚离地，就无法随敌人的动作或武器距离调整自己的身体位置，也就难以闪避攻击。换言之，像蛙男这样不具飞行能力的家伙若跳到空中，就无法改变方向，只会成为空中的靶子。

「喝！」

刺穿蛙男头部之后，我迅速收回长枪，接着大动作横扫，以牵制企图接近我的鳄鱼兵。在这段时间内，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也各自与一只蛙男开始缠斗。而那两只蜥蜴人则正与第二班的两名成员展开一对一的战斗。

鳄鱼兵的头动了一下。我在脑中瞬间判断他的视线所指，然后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们会发现我们接近过来，并不是因为闻到了人类的气味，而是因为那个东西。这样一来，也大致能推测他们的优先目标。我们只要能在这里撑到第一班与第二班的主战人员歼灭敌人即可。我正这么想时，最后一只蛙男忽然转移了视线。

不是看向我们，而是看向哈丁格一家。

在我发现蛙男的目标前，我已经先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变，身体就动了起来。我故意往后退，假装在闪避鳄鱼兵的攻击，却并未瞄准眼前的鳄鱼兵，而是大步踏前，将枪刺向蛙男。蛙男正打算朝哈丁格一家跳跃而起，被我一枪穿透了侧腹，紧接着响起的是难以用文字表达的刺耳蛙鸣。

虽然我的做法善用了长枪的攻击距离，但为了刺中那只蛙男，我的姿势相当不自然。这时鳄鱼兵也逼近我身边，高高举起石斧。很好，如我所料，他朝我来了。我刻意暴露破绽果然奏效。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丝毫不打算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确认脚下站稳后，我从蛙男身上拔出长枪，枪尾朝向鳄鱼兵，同时反而主动朝他扑了上去，以全身之力拉近与他的距离。这已不是近战，而是肉搏战的距离了。我没有被他挥下的石斧命中，反倒是他的手臂与我撞个正着。魔物的怪力一击让我的铠甲发出哀鸣，但同时我手中长枪的枪尾也正中他的下腭。这一击加上我自身的重量与冲劲，使得鳄鱼兵的身体大幅后仰。

像石斧这类武器，最可怕的就是利用离心力挥出的重击。因此，我反而选择主动冲入肉搏战的距离，让鳄鱼兵来不及挥动石斧，只能用手臂攻击我，这样才能遏制石斧的攻势。虽然是非常冒险的做法，但这是为了不让他朝目标方向移动，同时也能避开致命伤的最佳选择。不过真的好痛啊！

鳄鱼兵被我用坚硬的枪尾砸中下腭，踉跄着退了几步，与我拉开了距离。趁着这个空档，我强忍剧痛，再次将长枪刺向出。刚才已刺穿蛙男的腹部，现在他又想要爬起身接近哈丁格一家的，我刺穿了他的脖子，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这些家伙或许是以绑架哈丁格一家为目标，但也很有可能抱有「就算杀掉一个人也无妨」的想法。我最优先考虑的必然是他们一家人的安全，绝不会让这些家伙得逞。

「维尔纳大人！」

「你们两个，不要管我这边！」

听到我的怒吼，两人随即简短回应，并在我身后发出振奋呐喊。我则重新举起武器面对鳄鱼兵。当我刺出长枪时，那家伙用石斧进行反击，或许是要试图击断我的枪吧。可惜的是，这根枪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折断的。虽然我的攻击偏离了原本的目标，但仍刺中了鳄鱼兵的肩膀。刺中的或许是鳞片较为坚硬的部位，手上感受到的冲击就像戳中了金属铠甲一样。

也许是察觉到战况与预期不符，又或是意识到我才是最碍事的对手，鳄鱼兵正面转向我。我确认他的视线是朝我这边，便刻意放松架势，大幅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就这点程度啊」的态度。鳄鱼兵看见我的动作，便愤怒地朝我扑来。很好很好，接下来我只要拖延时间就行。

我动身闪避对方大开大阖的攻击，同时继续发动攻击牵制他的行动。不需要忍耐太长的时间。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各自解决了一只蛙男后，便立刻赶了过来。两人分居我左右，往鳄鱼兵发动斩击。虽然那家伙皮肤与鳞片极为坚硬，但在这种距离下被砍中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我确认状况后，再悄悄将视线移往其他方向，发现战局也同样朝我们有利的方向推进。第一班在三对一的情况下击杀了蛇僧侣，接着其中两人从后方对其中一名蜥蜴人发动袭击，将其砍倒。看到所有可战斗人员朝着剩下那只蜥蜴人冲去后，我就往鳄鱼兵的脸部刺出长枪，牵制他的行动，接着再往后拉开距离。这么做是为了确认哈丁格一家的安危。所幸敌人似乎没有另一只机动部队，让我稍感安心。

我确认周遭状况时，第一班与第二班已经歼灭大部分敌人，开始从背后攻击正与诺伊拉特等人对战的鳄鱼兵。虽然敌方皮粗肉厚、耐力惊人，但在那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构成太大威胁。我内心如此思考，并开始确认全体局势，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第一班的一名骑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诺伊拉特、施泽尔，继续应对敌方攻击！贝内克你们去瞄准敌人的手臂！」

我立刻再次投入与鳄鱼兵的战斗。明确指定攻击目标后，只要他有想攻击人的动作，我就会抢先一步瞄准其手臂或眼睛进行突刺。虽然倒地的骑士也很让人担心，但是防止损害进一步扩大也一样重要。

最后，那名鳄鱼兵在团团围攻之下，终于当场倒下，停止了动作。

◆

「怎么了！？」

「好像中了毒。」

我冲向倒地无法动弹的骑士，另一名隶属于第一班的骑士也靠了过来，回应我的疑问。伤患看起来还有意识，我指示其他骑士警戒周围，并立刻从行李中取出解毒药进行治疗。

或许是因为尽快使用了解毒药，那名骑士的脸色很快就好转了些。不过，跟游戏不同的是，使用了解毒药也不会立刻完全恢复健康，身体的麻痹不会马上消失，失去的体力也不会立刻复原。虽然在游戏里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像健康的人一样快步走路，但要将现实跟游戏相提并论就太不识相了。

「不好意思，我想让他上货车坐。」

「好的，没问题。」

我和另一位骑士合力将他搬上货车，经过哈丁格一家的同意后，和他们一同搭乘货车。他们看来也愿意帮忙照顾，我在道谢后就将伤患交给他们了。

这段期间，我向第一班的骑士询问了详细经过。据说是在蛇僧侣咬向他的喉咙时，他下意识用手臂护住了喉部。能穿透手部护甲的毒牙到底有多锋利啊。虽然以前也从冒险者那里听过一些传闻，看来我对这方面的判断还是太天真了。

魔物的魔石与可当成素材的部位都已回收完毕。我收到报告后，也指示将魔物的武器一并回收。石斧太重，决定丢弃不带，其余有蛇僧侣的法杖、蜥蜴人的两把半月刀，以及蛙男的四把长枪。这些东西就算价值不高，卖掉应该也多少能补充点旅费。

「维尔纳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治疗伤势，边休息边待命。周边警戒别松懈了。」

如果把午饭后的移动时间也算进去，大概快到了局势改变的时候。我如此心想，并开始查看魔物的武器，这时我突然发现了异样之处。那些武器的品质都很一致。这一点相当不自然，使我不禁陷入了沉思。这时其中一名骑士忽然开口。

「维尔纳大人，请看那边！」

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望向他所指的方向，随即在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可以清楚看见人类聚落升起的晚餐炊烟。

我先派了两名骑士前往村庄，然后带着其他人尽快加紧脚步赶往那里。在自报身分后，我以刚才从魔物身上回收的魔石作为代价，与对方谈妥了在村中借宿的条件。这样一来，今晚就不必露宿了。

说是顺便也不太对，但我们也提议用剩下的魔石与魔物武器，交换一些接下来所需的物资。先请对方优先提供哈丁格一家所需的木鞋等用品，对方也表示其他的物品则会在明天准备好，让我也放心了。我保持着贵族该有的态度，向对方表达感谢之意。老实说，如果我再次转生回前世的世界，说不定可以当个专演贵族角色的舞台剧演员吧。

不过说起来，或许是我先报上了贵族身分的缘故，这次没有像在阿雷亚村那样受到冷落，真是方便多了。为了让哈丁格一家和那名中毒骑士能够好好休息，我们借用了一整间房子。也向村长说明，我们只是移动途中顺道借宿一晚，不需要过多的款待。

我想，关于法列里兹城镇被毁的传言，大概也传到了这个村子。因此，对他们来说有将近十名骑士留宿，应该也是一种令人安心的保障。对我们而言能在村中借宿也很感激，但目前确实不能完全排除敌人袭击的可能性。所以，我让哈丁格一家与那名负伤骑士专心休息，并为了保险起见，安排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轮流值夜。

◆

深夜过后，轮到我与另一人值夜，我没穿铠甲，只披了件备用衣物当作外套便走到屋外。因为若敌人从村外侵入，在建筑外巡逻会更容易察觉异变。我让那名骑士守在正门，而我则在后门外守望，同时也借着这段时间，思考之前心中一直在意的疑点。

那时，鳄鱼兵的视线是朝马匹看去，而蛙男的攻击目标则是哈丁格一家。从这两点来推测，恐怕在这些敌人心中，优先顺位最高的是那块神秘的石头。

不过，先前那只高傲的蜥蜴魔术师，应该不曾预料自己会失败甚至被打倒。应该是阿雷亚村附近的另一批敌方部队察觉状况出乎意料，蜥蜴魔术师被打倒，才会跑来回收那块石头。这样的推论比较自然。

另一方面，至今为止，那块石头本身也没引起任何异状。光是持有，似乎并不会发挥什么效果。用游戏来比喻的话，那应该是会触发事件的旗标或是触发器。

我大概只能推论到这一步，再往下就完全摸不着头绪了。总不能真的去试验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万一那真的是什么「以人类为祭品，引发魔物暴走」的事件道具，那可是会引起大惨剧啊。

总之，既然可以预见那是个危险物品，那就尽早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吧。仔细想想，我其实也可以把它交给维利或费拉特，但当时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至少他们两人没有受到蛇僧侣那群家伙的攻击，这也算是件好事。

还有一件事。虽说在游戏里因为图像素材会重复使用，所以我从未留意过，但实际交战过后，就会察觉到魔物身上的装备有非常不自然的状况。爪子或獠牙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同一种魔物身上总是穿着相同水准的装备？虽说有些魔物可能在生成时就已持有武器，但像杂兵等级的哥布林或蛙男都配备着一模一样的武器，仔细想想实在太不自然了。

然而，这点却让我想起了某个类似的现象。魔物有时会携带宝箱。当打倒相同种类的魔物时，掉落的宝箱中所出现的装备与道具，无论原本被保存多久，品质都不会有差异。倘若这部分是游戏未能具象呈现的设定，那又该怎么看待呢？

也许，就和这个世界中实际存在着游戏里未登场的城市与贵族一样。游戏中未曾出现的魔物，虽然我们没有见过，但实际上确实存在。就像人类会将猪、羊等动物当成家畜一样，魔物们也可能驯养了那些我们尚未见过的魔物作为家畜。而那些我们未见过的魔物，可能正是魔物武器的原料来源，甚至是直接制造出这些武器的存在，这就是我的假设。

在我前世的中世纪欧洲，也会从中亚地区，也就是所谓的突厥民族区域进口铁材，借此满足自身的消耗需求，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些特殊的材料。

举例来说，传说中的武器如王者之剑（Excalibur）、螺旋剑（Caladbolg）等，原型都有可能来自维京剑（Ulfberht）。这种剑相当坚固，即使长年埋在地底，保存状态大多也不错，是与中世纪欧洲打造的其他刀剑截然不同的存在。至今已发现了许多把刻上「Ulfberht」的剑，有学说认为那可能是地名或锻冶工房的名称。

这些维京剑大多是在统治者的坟墓中出土，而其坚固的原因，长年无人知晓。直到二十一世纪，人们能够透过金属中含有的不纯物来判别产地，才终于揭开了真相。据分析，这些剑所用的高品质钢材并非产自欧洲，而是来自中亚地区。在当时的中亚，有着如同丝绸之路一般的钢铁之路，在那条道路上制造的钢材，正是打造维京剑的材料。

而这个世界，却没有类似于中世纪欧洲所对应的中亚这种外部地区或其他地区。也就是说，文化圈之外并不存在资源流入的路径。虽然这世界也有矿山，但从矿山的数量与产量来看，实际上金属制品的数量或者说是使用量、流通量，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不过，若把魔物产出的宝箱当作这类金属资源的供应源，那么生产量与消费量之间的落差，倒也可以勉强说得通。毕竟魔物可是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而实际上，把魔物的武器防具熔化回收成资源的情况也并不少见。若以前世所谓的「都市矿山」作为类比，那么这可称得上是「魔物矿山」了。

再者，如果魔物产出的物品品质始终如一，那么「同一种魔物会持有同样类型的武器」这件事，也就合情合理了。

不过，就算真有那种魔物，它们究竟是怎么做出像铜剑、钢盾这类武器的？虽说我有这个疑问，但要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可是能用攻击魔法创造出火球、冰箭的世界啊。要是看到有人直接制造出金属锭，我也不会太惊讶……不，其实看到的当下应该还是会吓一跳吧。

总之，假设这个推论是正确的，那么魔物到底是什么呢？该不会原本其实是某种「生物工厂」，只是受到了魔王复活的影响才变成了魔物？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所谓的「魔物原种」，应该是在魔王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但时间轴还是搞不太清楚。若没有新的情报或资料，这问题恐怕就无法深入探究下去了。继续钻牛角尖也没意义，还是先暂时中止思考，考虑一下明天的安排吧。正当我这么转换心境时，从建筑里传来了木鞋的脚步声。

◆

我不由得转头看去，只见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旅馆的后门，为了不发出声响，动作显得格外缓慢。探出头来的是莉莉小姐，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看样子，她没想到我会在屋外吧。这种情况，还是该由我主动开口比较好吧。

「晚安。有什么事吗？」

虽然这里是村子里，我也不觉得她是那种会半夜独自在外面游荡的人，说不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这么想着，出声询问。莉莉小姐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仍带着歉意开口了。

「晚、晚安。没什么，只是……有点睡不着，想出来吹吹夜风而已。」

「原来如此。」

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虽然有点失礼，但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莉莉小姐轻轻动了动身体，似乎略显不自在。或许我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那个，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没有在勉强自己。」

阿雷亚村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但对于在那里出生长大的莉莉小姐而言，内心应该会感到很复杂吧。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她就算会哭出来也不奇怪，但她脸上除了些微的疲惫之外，并没有看到哭过的痕迹。虽然不能说她完全没有勉强自己，但看起来更像是她正在努力接受现状。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小姐低下头，小声对我说：

「其实，我真的很害怕，也有点想哭。但是……」

「但是？」

「我哥哥要去王都的时候，我跟他约定好了。我说我没事，叫他不用担心。所以，我要没事才行。」

说完之后，她露出一抹微笑。或许那是逞强的表现，但她明显在努力坚持下去。而这份坚持，并不只是为了她眼前的家人，也是为了不让麦瑟尔担心，她想要守住那个约定。看到她的表情，我忍不住在心中深深反省。

如果说麦瑟尔的坚强是那种刚毅不屈的坚强，那么莉莉小姐的坚强，则是柔韧而有力量的坚强。她不是放弃，而是接受，而且还顾虑到了身边的其他人，连不在现场的麦瑟尔也一并顾及在内。至少，我在刚转生到这个世界时，只有「我不想死」这种只顾自己的想法，她比我坚强得多了。我之前还觉得贵族该体恤平民，想说她是麦瑟尔的妹妹，年纪比我小，是个女孩子，所以我该去安慰她。如今看来，这些想法实在是傲慢到令我羞愧。

她正努力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且比我想像中还要柔韧又坚强。我并未理解这一点，却单方面认为她需要有人守护，这样也太小看她了，对她很失礼。

……嗯，反省完毕。现在不是沉默的场合。

「这样啊。你真了不起呢，莉莉小姐。」

要是当着她的面说「你很坚强」、「你很伟大」这类的话，感觉会有点别扭，所以我选择用了「了不起」这个词。但我对她那份心灵的坚强所抱持的敬意，绝对是真心的，不是虚假的客套话。

「我、我觉得……我没那么了不起啦。」

「那么，就让我尊敬你其中某些了不起的部分吧。」

我这么说着，这次不再是表演，而是诚心地低下了头，行了一个正统的「弓步礼」。在这个世界中，再往上的礼节大概就是对贵妇献上佩剑之类的仪式，那就已经超出了普通礼仪的范畴了。而我刚才所做的，已是对一般女性所能表现出的最尊重之礼。

「咦、咦！？」

她应该不知道这层含义才对，但或许是因为我以自称贵族的身分向她低头行礼，莉莉小姐还是发出了惊慌的声音。可能真的是太突然了吧。我并不想让她因此感到不自在，那就先硬是转移一下话题吧。

「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别感冒了喔。」

我顺势也改了语气，不再那么拘谨。要是她又回到那种面对贵族的反应模式，我反倒会觉得尴尬。于是我拿起用来当外套的上衣披在她肩上，并对她如此说道，她却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的。那个……泽菲尔特大人您……」

「啊，如果不好称呼的话，那叫我维尔纳就好。」

我这么回答时，自己的记忆被这句话勾了出来，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莉莉小姐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那、那个，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不，只是没想到我会对兄妹俩都说过这句话，忍不住笑出来了而已。」

麦瑟尔那家伙当时也是不太熟悉我的姓氏，我就主动对他说「叫我维尔纳就行了」。那是哪时候的事呢？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当时很爽快就接受了，如果莉莉小姐也能这么叫我，我会很高兴的。」

「……好，我会努力的。」

她笑着这么回应，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努力的事情，但我没有多说什么。

「不冷吗？」

「没事的。泽……维尔纳大人，要不要我去拿点热的东西来？」

「不用啦，只帮我准备的话我会过意不去。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这样啊……。」

「而且要是现在开始准备的话，莉莉小姐你肯定就睡不着啦。」

看到莉莉小姐有点失望，我就半开玩笑对她这么说，她也轻轻笑了。但我其实并不是开玩笑的。虽然这里是旅馆，有准备柴火可以烧，但柴火相当宝贵，大部分火源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炭火还有余烬。要是现在从竈里重新生火，还得打水烧热，那就真的整个醒过来不用睡了。自来水、瓦斯炉真是太伟大了。这世界也有点火用的魔道具，但我没带过来。

「与其那样，我更希望你趁身体还没冷下来之前就回房好好休息。如果你在这里病倒了，我也会很困扰的。」

「好的，谢谢你。我等一下就回去。」

于是，我便在月光下，陪着莉莉小姐聊了一会。她说想听听关于王都的事情，我便挑些不太敏感的话题说了点。比方说早上的市场人潮会挤满整条街，甚至寸步难行。她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毕竟在村里，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时，莉莉小姐突然这么问。她的口气有点犹豫，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重大的问题，但却流露出一种「不问会很在意」的情绪。

「可以吧。」

「那个，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留那么长的头发呢？」

「啊，这个啊。」

我把绑在后面的头发拉到前面，轻轻晃了晃。的确，在这个世界里，男性贵族似乎真的很少留长发。不过关于留长发理由，我倒也没有刻意保密。只是───

「啊……先说在前面，你不用太在意啦。」

「咦……？」

莉莉小姐疑惑地歪了歪头。以前麦瑟尔也问过我留长发的原因，我也回答了他，但他听完后却满脸歉意。总觉得现在也会重演当时的场景。我内心如此思考，并开口说道：

「可以说是祈求好运，或者说是追求灵验吧。」

「追求灵验……吗？」

虽然是在异世界，不知为何灵验这种源自佛教的词汇也能通用，不过我已经放弃思考这件事了。也许是在脑中会自然翻译成那样吧。总之───

「小时候，我和兄长曾经一起搭马车，结果发生了翻车事故。」

说到这里，莉莉小姐的表情也有点变了。发出一种接近懊悔的气氛，让人觉得她或许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那时兄长走向了光的彼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剪过头发了。」

就算不剪头发也不代表不会死。尽管如此，自从回想起魔王复活后自己可能会死之后，我就开始觉得无论是祈求好运或是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试看。事实就是这样。

骑士祈愿时，常以不剃胡子拿来当成祭品，不过当时我还没长胡子，就改为不剪头发。所以，我后面的头发现在才会留得这么长。或许这也是我用来纪念兄长的一种方式吧。

「对、对不起！」

「所以我才说不用在意啦。」

这话是出自真心的，但一看到对方露出难过的表情，我反倒更不知所措。总之，还是先转换话题吧。

「话说回来啊。」

「是、是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其实没有可以转换的话题。仰望夜空。星星真美啊。对了。

「据说异国的文化中，有替星星命名并赋予形状的习惯哦。」

（插图014）

说是异国，其实应该说是异世界才对。这个世界并没有「星座」的概念。宗教上认为，星星是神所准备的无数希望，因此或许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把它们想像成某种生物或工具的形状吧。希望位于触碰不到之处，这究竟暗示着什么呢？

「替星星命名并赋予形状？」

「比方说，从那边那颗红色的星星开始往左延伸，再连接到那颗小小的星……」

我将几颗显眼的星星逐步连成线，莉莉小姐似乎看懂了，开口说道：

「是……鸟吗？」

「从大小来看，大概是鸽子的形象吧。」

不过在天空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对比，说大小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这时莉莉小姐轻轻笑了起来。

「确实，感觉有点可爱呢。」

「比较大的，应该会是鹰或是鹫之类的吧。」

还是说，身为骑士，应该考虑设计个马座？想像「骑士座」感觉就很麻烦啊。

「那个国家还有其他什么形状呢？」

「我也不太清楚啦。现在我们说不定还能成为这个国家最早提案的人呢。」

因为我对天文学没什么兴趣，所以在前世也记不太住星座的形状。再说，这里毕竟是异世界，星星的排列应该也不一样。

要是在现在推广星座的概念，也许将来会出现勇者（麦瑟尔）座呢。我边想边答话，莉莉小姐似乎也产生了兴趣，再度仰望夜空。

「那么，比如说……」

她边思考边连起几颗星星。看来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先前的罪恶感中转移开了，真是太好了。不过，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感觉这番话已经充分刺激了她的好奇心。于是我决定先陪她聊一会。结果，我发现莉莉小姐的审美观真的是相当出色，让我不得不感到佩服。这是题外话。

后来莉莉小姐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于是我就请她回房休息。互道晚安后，我目送她走进旅馆里。虽然一点暧昧的气氛也没有，但至少应该让莉莉小姐的心情有所转换吧。或者说，其实我自己的心情也得到了转换吧。

◆

隔天早上，哈丁格一家用剩下的食材准备了早餐，我们就把餐点塞进肚子里。那位骑士似乎也恢复了体力，我特地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他要稍微多吃一些。

另外，我们吃早餐时，也请哈丁格一家一同到食堂用餐。多亏他们做的料理很好吃，再加上大家也都看过阿雷亚村的情况，知道他们一路上的尽心协助，因此骑士们并没有说出「平民怎么能与我们同席」这类的话。若能借此产生点同伴意识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有几名骑士偷偷朝正在分发饮料的莉莉小姐投以视线，不过动作还不至于失礼。毕竟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当作没看见吧。若是做得太过火的话，就需要提醒一下，但这种事倒也不至于生气。

吃完饭后，我带着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去向村长致意，顺便对昨晚临时借宿一事表达感谢。行李也已经准备好了，稍微确认过后总算能放心了。

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没能找到人来担任向导。年轻人是守村的必要战力，目前也难以保证向导任务完成后回程的路途安全，会没人来也是难免的。不过，他们至少提供了一些情报，并帮我们确认了通往邻近村落的方向与道路。

离开村长那里后就返回旅馆。我想让哈丁格一家也帮忙确认一下行李内容，就直接请人把东西运到了旅馆门口。阿利先生他们被叫来之后，看到整堆的小块布料，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

「是换洗的衣物。你们之后会在途中与护卫会合，然后前往王都，这些是必需品。」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我们这些人毕竟要上战场，只要衣服没破到无法穿，继续穿着也不稀奇。但对哈丁格一家来说，他们只带着身上穿的衣服就逃出了村子，总不能要求他们也照着我们的方式过活。移动的速度无法改变，要到王都还得花上好几天，晚上需要露宿野外，到了王都之后的生活也会需要换洗衣物。

「这边这块大布料还有这个蜡块，是用来做雨具的。如果天气转坏了，就把蜡均匀涂抹在布上。躲在涂了蜡的布下面的话，应该就不会被淋湿了。」

这个世界的雨具就是这么回事。贵族可以直接用防水的魔物皮革，但对平民来说基本上难以取得。

旅行途中若是弄湿身体，会比想像中更加消耗体力，能提前帮哈丁格一家准备好雨具，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服装与雨具，光是这些就得拿不少魔石与魔物素材来交换，不过这些都和生活与健康息息相关的东西，可不能在这里节省。

不过话说回来，布料在这个世界可是稀有物，像前世那样的大型帐篷算是高级品。这块布的大小，说是全家可以挤在一起的睡袋，还比较符合实际情况。顺带一提，这里的蜡大多是从蜂巢取材，如果不用蜡的话，就会涂抹兽脂来代替。这点和前世的中世纪时代差不多，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一样怕火就是了。

在这个世界中，也有来自魔物素材的蜡，那是从一种名为蜡蚯蚓的魔物的体液中采集而成，以前世来说，是大约有电线杆那么粗的蚯蚓。虽然蜡蚯蚓怕火，但用火攻击他就无法采集蜡，这种魔物讨伐容易但采集却相当困难。对那种怕虫的人来说，看到他的模样只怕会当场吓得退避三舍吧。

「这是水壶。能补水的时候就尽量补满吧。」

一般常见的水壶多为皮制、木制或金属制。这个世界里也有使用魔物素材制作的。不过，皮革水壶若是缝制不良，很容易渗水，使用便宜货的话，要喝的时候常常水量已经少了一成以上。木制的水壶很重，金属制的价格又过高，无论选哪种都有缺点。至于魔物皮革制的水壶，普通村庄根本买不到，直接排除在外。

总之，我拿出实物给哈丁格一家看，并告诉他们其他旅途中需要注意的事项。毕竟他们应该不熟悉旅行，不能有「这种事应该知道吧」的思维，必须用近乎啰嗦的方式耐心讲解。

这段期间我也让骑士们去采购草料。虽然村庄里通常也会备有给农耕马用的草料，但这种情况下得按束计价购买，数量一多价钱也会非常惊人。战乱时期，战场附近村子的草料甚至也会被掠夺一空。此外，谷物类的饲料也是必需品。考虑到这些未来必要的预算，头都开始痛了，但我当然不能表现出来，仍然面不改色，继续说明。

◆

在村子住了一晚后出发，我们在路上狩猎魔物，听他们讲麦瑟尔孩提时代的故事，一路护送。数日后的清晨───

「维尔纳大人。」

「啊，比预期还快啊。」

看到一队人马往这里靠近，连马车都有，我一度提高警觉，才发现骑在最前头的，是曾在水道桥巡逻任务中担任第二小队队长的那位骑士。看样子成员也全是第一与第二小队的熟面孔，没有伪装的山贼或冒牌货混入，实在令人安心。

「维尔纳大人，久等了。」

「让你们操心了。不过详细的事情就留到之后再谈。你们先带哈丁格一家前往王都，去见我的父亲吧。」

「遵命。」

回答得很快。这次真的拜托你们了。

「战况如何？」

「是。王国军绕到攻击菲诺伊大神殿的魔军后方，发动袭击，目前战线已经僵持了数日。」

「菲诺伊呢？」

「目前仍然无恙。」

我在心中大大松了口气。看来菲利处理得不错。然后，我也有点疏忽了，还没确认一件最关键的事，得问清楚才行。

「说起来，总司令官最后是谁？」

「是格伦丁公爵阁下。」

呃，是现任王妃老家的家主啊。这可真是大人物了。我的眼神不禁凝望远方。希望到时候只是挨顿骂就好。

对了，仔细想想，他就是萝拉的外祖父吧。这个安排肯定是有私情在内。话说回来，萝拉的祖父在游戏里应该没出场过吧。不过也无所谓啦。

「前线还有谁？」

一问就后悔了。第一、第二骑士团当然没问题，还有诺尔伯特侯爵、施拉姆侯爵、魔术师部队都还算合理，但怎么还有超过二十家伯爵、子爵级贵族带着整个家族一起出兵？这兵力投得也太狠了吧？补给撑得住吗？

这样一来别说输了会怎样，就算只是战线陷入僵局都会很糟糕。

「另外，前几日赛法特将爵也率领补给部队前来了。」

「好，我知道了。」

补给部队也是要吃饭的啊……虽然他们应该也有考虑到这点啦。但这么一算，把搬运物资的非战斗人员也算进去的话，总人数大概已经轻松突破三万了吧。这种大军，在游戏里根本就不会出现。毕竟游戏里只有勇者队伍而已。这剧情改得太多，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反过来想，如果麦瑟尔他们当初还在菲诺伊外头，说不定会被某些贵族随意指派任务，能归入守城一方留在菲诺伊里反而还比较幸运吧。

话说回来，中世纪，特别是农业改革与人口爆炸之前的中世纪早期，似乎没有太多动员庞大军队的印象，但事实上，就连中世纪以前的共和罗马都曾动用过上万士兵。只要花时间招募，就算不论品质，单论人数几万人的军队也不是不可能。像是被称为「欧洲之父」的查理大帝，也曾统率过十五万人的大军。

总之，接下来我要面对那些一个个都是公爵、将爵等级的大人物啊吗？胃好痛啊。不过，这些是我自己擅自离队的错啦。

「好。我这就动身前往菲诺伊。哈丁格一家就拜托你们了。」

「是！」

由于魔物素材几乎都拿去交换物资了，我在现场向骑士们保证，这一路上的协助会另行给予报酬。虽然希望不要让伯爵家的财政再添负担，但也不知道情况会如何。说不定还得再去拜托我父亲一次。

虽然我很在意金钱方面，但还是没忘记其他交接事项。包含哈丁格一家原本就被盯上的事，以及街道治安恶化等状况，要交换的资讯不少，所以花了点时间。结束后，我也向哈丁格一家打了声招呼，说我要先离开去处理军务。我大略向他们说明过了，他们也能理解状况。

「子爵大人，我儿子就拜托您照顾了。」

「嗯，没问题。」

听到麦瑟尔的家人对我这么说，我只好强挤出一张看起来很有自信的脸来回应。毕竟没必要让他们感到不安。

但话说回来，以实力来说，我反而比麦瑟尔更容易出事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小姐以担忧的口气向我说道：

「那个，维尔纳大人，请您也务必要保重身体。」

「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看到她真心替我担忧的表情，我便笑着回应她，试图让她安心。不过……咦？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单纯地关心过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职场是不是比想像中还要黑心啊。或许没察觉这种事情反而比较幸福。

第三卷 第三章（菲诺伊防卫战～武勋与建言～）①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子爵到达了。」

「让他进来。」

「失礼了。」

我的心情就像是要出庭应讯一样。其实也没差太多。虽说是要调查经过，但这场会议本质上已经近似于军法会议了。虽说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但擅自脱离队伍的确是我的错，我只能乖乖接受。好在我还带着伴手礼，也就是证据，应该不至于被定重罪。

踏进本阵后，格伦丁公爵坐在正前方，板着脸瞪着我，而他身旁的赛法特将爵则一如往常，以冷静的表情看着我。虽然他率领的是补给部队，但地位毕竟是将爵，席次也排在前面。虽然两人年纪都偏大，用这世界的说法应该算是老年人了，但身为重臣的气势果然不同凡响。

此外，第一骑士团与第二骑士团的团长分坐左右两侧，再往旁边是两位侯爵、看来像是魔术师队与神官队的队长，还有从伯爵家起按顺序排列的各个贵族，每个人都身分高贵。

嗯……那些伯爵家的贵族们，大多比我父亲略年轻些，算是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中段这个世代，可以说正是对武勋抱有企图心的年龄层。而两位骑士团长、侯爵，以及魔术师队队长等人则是更年长一些。

「泽菲尔特子爵，先让我们听听你的主张吧。」

咦，连个前置说明都没有啊。我原本还做好要被劈头痛骂一顿的觉悟呢。看来可以理解为，在座的人都已经大致掌握情况了吧。

「是。那么，我就先将事实陈述如下。」

此时我并未提出具体人名，而是尽量以简洁、准确的方式，客观陈述事实经过。如果一开始就进行自我辩护，反而像是在承认自己做了坏事一样。

「以上为事实经过。关于这次的行动……」

接下来则是说明行动的理由。这部分自然掺杂了我的主观判断，但为了主张行动的正当性，我必须如此做。要说完全没有心虚的地方嘛……那也未必。毕竟拥有前世的知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心虚。不过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这点现在就暂时不去多想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本案已经派遣使者前往王都报告，哈丁格一家也正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各位若有疑问，可再派人向王都查证。在此期间，我也不介意被收押于牢房。」

对于突然插嘴的那位贵族，我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句。毕竟我也是名义上的子爵，若仅凭臆测就将我这个贵族当成罪人，那之后可别怪我反击。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果然奏效，那家伙也乖乖闭嘴了。

「为什么没有一路护送哈丁格一家至此？」

「因为我见到了法列里兹战后的状况。认为将村民带往那种凄惨的战场太过残酷，才会做出那样的判断。」

「所以并不是逃亡？」

「我以家名起誓，绝非逃亡。」

有几位贵族接连语带讥讽地质疑我，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我动怒。可能是因为之前已经把愤怒都发泄在阿雷亚村那边了，现在反而燃料不足。连我都觉得自己异常冷静。

所谓的以家名起誓，是连同历代祖先的名誉也包含在内，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而是以效忠国家的贵族泽菲尔特伯爵家的身分发誓自己没有做出亏心事，程度仅次于向国王发誓。

「你也可以将情况告知他人，交由他人处理吧？」

「刚才也说明过，我在那种状态下赶到现场时，勇者的家人依然处于危险之中。对于擅自行动的批评，我甘于接受，但我认为我的判断并未错误。」

「也可以向其他部队寻求支援不是吗？」

「当时现场只有第二骑士团，其他部队会在什么时候到达，完全不明。而且如果大量人马行动，粮食也会不足。」

嗯……这些伯爵家以下的贵族好烦人啊，一直缠着不放。……啊，我明白是什么回事了，原来如此。无论哪个国家，对于「出头鸟」总是想要先敲下去的。虽然我也可以出招反击，但若连带波及到麦瑟尔或他家人，那可就麻烦了，还是低调处理比较好。

这种程度而已，比起前世在黑心企业老板面前做简报算不了什么。当时老板挑剔我的简报字体位置偏了一点，就像是拿电子显微镜检查便当盒的角落一样。真没想到那种经验现在竟然能派上用场。

「所谓有魔族出现，是事实吗？」

「只能说对方应该是魔族没错。对了，讨伐之后发现了一颗奇怪的石头。」

「拿来让我们看看。」

施泽尔将那颗连同泥土一并挖出的黑色宝石般的东西，连着包裹交给了看似随从的人物。对方打开后查看里面那块嵌在土中的东西，将爵与魔术师队长立刻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什么啊？

接下来的时间，我时而巧妙闪避，时而强硬回应无端的中伤，体感上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当那些贵族的发问开始变得像是单纯找碴、鸡蛋里挑骨头，我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就到这里吧。你的主张我们已经了解，先暂时退席吧。」

「是。」

在议长，不，应该说是公爵的一声令下中，第一回合结束。真是感激不尽，那我就乖乖退席了。

「将爵、两位侯爵、两位团长，以及魔术师队队长留下。伯爵以下诸位为了应对敌军突袭，请回前线待命。」

「公爵，这……」

「人数太多，反而无法集中讨论。你不信任留下来的这些人吗？」

「不、不敢，绝无此意！」

一名贵族还想反驳，却立刻被镇压了下去。我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从背后传来，一边走出本阵的帐篷，进入旁边的待命帐篷。

啊～好累啊。我瘫坐在地上，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应该是不可能被无罪释放吧，毕竟错就是错，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罚呢。

◆

在维尔纳退场后，伯爵以下的贵族们全数离席。确认这点后，公爵重新坐回主位，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环视剩下的所有人，开口道：

「那么，对于泽菲尔特子爵这次的行动，诸位有何见解？」

「我认为并非逃亡行为。」

面对公爵的提问，首先开口的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辛德尔曼。虽然辛德尔曼和维尔纳直到这次任务之前并没有见过面，但他对维尔纳评价颇高。

「子爵在魔物暴走事件中，亲自担任最危险的殿后部队，且成功让大量将士生还。我认为他不可能会临阵退缩。」

「这次也许是例外呢？」

诺尔伯特侯爵开口了，不过语气倒称不上带有恶意，更像是单纯为了确认而提问。

「虽说他有些独断专行的倾向，但称不上胆怯。他的态度也非常从容。对于勇者家族置之不理这一点，就国家立场来看可说是失职，因此他的这件功绩也必须要加以肯定。」

第一骑士团团长菲尔斯迈亚如此回应。他与维尔纳并无特别关系，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而诺尔伯特侯爵也回应：「确实有那种倾向啊」。某种程度上，这几人的意见或许也类似于对维尔纳的一种共识。

辛德尔曼再次开口。

「年纪轻轻，却表现得异常冷静。这或许也是他没有亏心之处的证明吧。」

「虽然行动独断专行，但他冷静的态度跟他的行为还真是不相符啊。」

辛德尔曼说完后，接着是施拉姆侯爵。魔术师队队长往一直沉默不语的将爵看了一眼，也开口说道：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子爵可能已经立下了相当程度的战功。」

「怎么说？」

对于公爵的询问，魔术师队队长再次看向包着维尔纳带回来那块石头的布。

「这块石头看起来与魔物暴走事件时，还有在威利札堡垒回收到的那种石头相同。虽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是同样的东西，但……」

「就我看来……」

这时，表情凝重的赛法特将爵首次开口。

「看起来与杀死威利札堡垒魔将之人所回收的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一阵微妙的动摇在全场蔓延开来。将爵依旧面色凝重。

「难道维尔纳也击败了魔将？」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并未说到那个地步。不过，魔术师队队长，这块石头务必严加保管，并交由王都进行调查。」

「遵命。」

魔术师队队长恭敬地低头回应，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收起来。施拉姆侯爵从旁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

「关于那颗可疑的石头就先放一边，关于子爵擅自离队一事───」

「救下勇者的家人确实是一项功绩，但这整起事件并非毫无问题。将爵大人，您意下如何？」

现场没有任何人主张应给予严惩。再者，如今已能顺利与神殿内部交换情报，也得知勇者身在神殿保护圣女萝拉的行动正是根据维尔纳的建议而实行。公爵的这番话便是基于这些情报做出的评价。将爵抚着下巴，缓缓开口说道。

「这个嘛……」

◆

结果，我的处罚相较于行动而言算是轻的了。与我同行的骑士们遭到告诫处分，但不会有书面纪录，也就是口头告诫下次不准再这样做的意思。

我本人则是受到了告诫与罚金，另外还有一项处罚是被关进牢房三天。我睡了两天好觉。说不定这反倒是种奖励呢。

顺带一提，像我这样的贵族，罚金只要等回到王都再缴就行，但若是士兵，则会从薪水里直接扣除。算是小小的差别待遇吧。

就眼前的惩罚而言，大致就是这样了。毕竟现在敌人近在眼前，最后的结论便是「剩下的就靠军功来补偿吧」。这个满脑子肌肉的世界啊……

问题在于那最后一项与擅自离队有关的处分。真叫人提不起劲。总觉得会变成我的黑历史。这个世界听得懂「黑历史」这个词吗？不过，感觉那种语感应该还是能传达过去吧。总之就到那个时候再来烦恼好了，现在还是先想点别的事。

到了第三天左右，果然开始想动动身体了，但那当然不可能。好在没有禁止会客，所以这两天马克斯他们也会过来探望我，告诉我各种情报。只是似乎不能送东西进来，有点可惜。

在牢房里吃的饭实在不怎么样，但我也没资格抱怨，只能忍耐。对了，听说我在这边吃饱睡足的这段期间，补给部队的第二阵也到了。不过现况似乎还是要省吃俭用。

另外，我其实完全没有逃跑的念头，但这里毕竟是牢房，所以会有卫兵两人一组全时看守。虽然这是他们的工作，但他们看起来也满无聊的，有时候我也会陪他们聊聊天。目前战况好像陷入了胶着状态。

第三天，趁着早上卫兵交接的时间，诺伊拉特与施泽尔现身探望。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两位辛苦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战况并没有变化。」

「我们已经理解目前僵持的情势。就先从那方面开始说明吧。」

首先从战场全局来看。在游戏里，菲诺伊的大神殿设置在禁止进入的高山中，由群山所包围。但在这个世界，它是建在高山的半山腰，除了正面以外，其他方向几乎无法接近。因此，战场基本集中在大神殿的正门附近。

「有没有敌军从周围山区对菲诺伊发起进攻？」

「目前看来并没有。」

三将军之中，德雷亚克斯属于不死系，不适合对付使用僧侣系魔法的神殿神官。四天王是魔法型，这类型也同样难以突破僧侣系的防御魔法。而最后一位三将军阿巴多拉斯是巨人系，难以在建筑物内抓住萝拉（女主角）。若是要攻击山岳中的建筑物，那么派遣爬虫人系倒是合情合理。这样一想，贝里乌雷斯确实是最适合担任进攻方的角色。

但现状是，菲诺伊的正门已经被勇者麦瑟尔一行人堵死了。虽然和游戏中的状况大有不同，但以目前麦瑟尔他们的等级与装备，想要强行突破也不容易，陷入胶着战也在情理之中。

「王国军目前以半月型的阵势包围着菲诺伊正面的魔军，筑起栅栏与土垒，摆出了一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这点我就不懂了。就单体战力而言，魔物或许强过士兵，但数量上呢？」

「数量的话，王国军占优。」

据说两位侯爵与各骑士团长们对魔军的实力有基本认识，所以大多是带着精锐部队前线应战。不过，也有些贵族将整个家族和大批奴隶兵一并带来。明明是紧急动员，却还要硬凑人数？

「这样不就只是削弱整体的机动性吗？」

「您说得没错。而且人数太多，后勤补给的负担也相当沉重。」

「真是最糟的情况啊。」

听着施泽尔的说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接着是诺伊拉特的补充。

「初战时留下的印象似乎也影响不小。那位看似魔军将军的家伙，似乎是亚龙人。」

这个世界的亚龙人感觉就像蜥蜴人或半鱼人的上位种。他们以双足步行，会使用武器，也有智慧，但长相更偏向龙族，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特征。

尽管蜥蜴人或半鱼人对普通人来说已是威胁，但若是亚龙人，就得出动骑士团或数名高阶冒险者才能应对。即使如此，也得有心理准备会有人牺牲。对于一般士兵而言，甚至光是靠近都极为危险。在游戏中，德雷亚克斯或贝里乌雷斯的不同颜色版本会以随机遭遇战的方式出现在后期关卡，两个都很强。但这话还是别讲出来比较好。

「根据目击者所述，那家伙的体长是人类的两倍，力量也远远超出一般魔物，完全是另一个等级的存在。」

「那种体型的话，几乎就是巨人等级了吧。」

士兵单位在游戏里是占一格，而头目级单位则是纵横各占两格、总共四格大小。他的身高确实是一般士兵的两倍。这方面倒还真是忠于游戏设定啊。

而且，既然会称他为魔将，表示他当然会很强。虽然他在最后的迷宫复活前，比游戏后期会在路上随机出现的小兵还弱。不过复活后就变成像德雷亚克斯那样的强敌了。

等等，我有跟麦瑟尔说过三将军会复活这件事吗……？好像没说耶。虽然这不算是绝对必要的情报，但还是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提醒他们一下比较好。

我在心里打开笔记本的同时，诺伊拉特继续说明。

「初战中，我军有一部分部队吃了大亏，有些人甚至因此心生畏惧。在完成野战防阵的构筑后，战线就陷入了僵局。」

「吃了大亏？」

据说初战时有位轻敌的贵族自以为能抢下战功，迳自冲上前去，结果就被贝里乌雷斯吃掉了。

「你说『吃掉了』是……？」

「好像真的是字面意思。对方甚至没有使用武器，直接从脖子以上一口咬断吞了下去。」

「喂喂……」

这就是「我要把你生吞活剥」吗？那当然会吓坏所有人啊。

「而且隔天的战斗里又有其他人受害。」

「那天的受害者是中了蛇毒无法动弹，在还活着的情况下，被从腹部活生生地咬断。据说现场听到他凄厉的哭喊声，在痛苦与恐惧中哀求救命的声音，咬碎骨头时的咀嚼声，让周围的士兵吓得当场溃散。」

「唔嗯……」

这根本就像恐龙惊悚片里活人被吃掉的那种场面，活生生呈现在眼前。那谁看了不怕啊。不只是一般士兵，就连骑士等级的也有可能会被吓到逃走。而且如果是贵族出身的指挥官在现场战死，那他所率领的贵族家军队会崩溃也不奇怪了。

「另外，有些魔物在王国军士兵倒下后，无论是死是伤，都直接就地啃食。因此，目前似乎有部分士兵的士气相当低落。」

「相对的，也有一些人充满了复仇之心，现场气氛落差相当剧烈呢。」

若亲人尸体被吃掉，自然会想要复仇。反过来说，对那些率领战意低落军队的贵族而言，从面子问题来看也不能轻易撤退，所以只能继续在战场上维持布阵。如果被人传出「抛弃大神殿逃跑了」这种消息，恐怕连日后疫情蔓延时请求教会派遣神官都会受到影响吧。

有战意落差的集团本来就很难统一行动，全军行动迟缓也是可以理解的。就算这是个满脑子肌肉的世界，骑士、一般士兵与奴隶兵之间存在战意差异也是理所当然。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因为复仇心驱动而行动的人，尽管之后需要一段冷却时间，但对那些斗志高昂的贵族来说，看到军中有战意低落的士兵反而会更火大，于是陷入一种为了维护尊严而更加强硬的恶性循环。这正是紧急动员军队时最常出现的问题。如果是按照计画、事先有明确指示进行动员，那可以只挑选干劲十足的人员带来。但临时动员就是想尽办法把人抓来凑人数，于是战意与干劲的落差就会呈现出来了。

不过嘛，果然如我所预料的差不多。

◆

听完这些话，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想，这不能怪我吧。诺伊拉特接着出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帮我圆场。

「不过，只要魔军企图接近大神殿，王国军还是会立刻出击应对。」

「也就是说，对方也不敢明目张胆背对我们行动了。」

「是的。而且各贵族家族中也不是全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骑士与贵族之中仍有许多人怀有强烈战意。有时甚至还得压制他们过剩的冲动呢。」

「毕竟不能让菲诺伊落入敌人手中，这点至少是大家的共识。」

施泽尔补充的这段话，让我不禁感到一阵头痛。王国军除了「不能放任魔军为所欲为」这点以外，好像没有其他共通目标。若真要细分的话，大家的目的其实根本各有不同。组成这支军队的各方毫无凝聚力，真要说的话，能勉强维持运作，甚至已经可以说是「统率得还不错了」。但话说回来……

「看来公爵的看法，也有一半命中了。问题就在于目前的胶着状态，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啊？」

诺伊拉特和施泽尔露出一脸搞不懂的表情。大概是我跳跃得太快了吧。不过我是睡了一整晚后，有时间思考的。没办法活动身体，就只能进行思考了。

「那么，从头整理一下吧。首先，你们两个也见过法列里兹的惨状了吧？」

「是的。」

「实在是忘不掉。」

没错，法列里兹的居民与所有生物，都被活生生吞噬殆尽。也就是说，这批爬虫类军队与死灵兵不同，他们是需要进食的。

「那些家伙也要进食。但现在王国军在野战阵地上对他们进行半包围，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随便出来狩猎食物。」

虽说对方也可能将王国军当成食物，但我们这边是武装军人，王国军的将兵不可能会乖乖被他们吃掉。那么，也可以推测出敌军的食物应该也不充裕。他们会在战场上直接吞食王国军士兵，或许也是因为自身早已饥肠辘辘。

「换句话说，我们正在以野战的形式，对敌军进行断粮攻击。到这一步都还能理解吧。」

关于我们这边的问题。首先是菲诺伊的大神殿。虽说多少应该有些储备粮食，但究竟能不能撑过长期围城，那可就难说了。

而且，神官的个性大部分都不太适合处理战斗事件。若演变成长期战，精神崩溃的风险也会随之上升。甚至可能反过来要求王国军尽快前来营救。

「再来是王国军。虽然我们也能打消耗战，让敌人陷入饥饿，但我们这边的兵力也实在太多了。」

有部分贵族可能太过积极了。毕竟人类不像游戏角色那样会乖乖照着剧本行动。这个世界本就以武力为尊，再加上宰相阁下发布了紧急动员令，敌人的目标又是菲诺伊，这些因素也都推了一把。

目前王家、贵族、神殿之间的关系不算差，但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冲突本来就是常常会发生的事。想必也有贵族认为这是个「向神殿卖人情」的好机会。毕竟这个世界一旦发生疫病，往往需要靠僧侣系魔法来解决，他们有想要向神殿卖人情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另一个理由，目前只是我的猜测，先暂时不提。

另一项误算，则是周边的环境状况。虽然我自己没亲眼确认，但应该没错。

「就算想以狩猎当地魔物来解决补给不足的问题，但魔军在行军途中早就把能吃的东西扫光了，魔物出现的数量应该很少。」

那可是会把整个法列里兹都吞噬殆尽的食量啊。他们在前往菲诺伊的过程中，肯定也是遇到什么吃什么。我在与王国军会合之前，到登汉村确认过，那里的状况也是惨不忍睹。敌军外表虽然是爬虫类，但其实简直就像是行军蚁。

至于魔军内部，会不会发生同类相食？还是说像那种在野外游荡的魔物和魔将直属的兵种其实根本是不同体系？虽然在人类看来那全部都叫「魔物」，但正如人类也会因国别、阶级而内斗，说不定魔军里面也有某种类似阶层的存在，又或者真的有被当成家畜饲养的魔物，这方面其实完全不明。就算去问魔物，也不觉得他们会给个答案。

总之，王国军毕竟是紧急动员，在补给方面必然处于被动，再加上靠当地狩猎魔物补给这条路又行不通，而菲诺伊近郊原本最有可能作为补给基地的法列里兹也已彻底毁灭。

「想要打消耗战让敌军挨饿，却变成我们这边先饿到撑不下去的话，那可就笑不出来了。陛下和王太子殿下应该也很烦恼吧。」

「王太子殿下也在为此烦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人根本没出现在这里，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了。」

国王陛下在这种时候基本只需下达指示即可。像是补给调度、外交应对、兵力大量抽离后各贵族领的状况以及这种状况下野外道路的治安维持问题，想必都要靠王太子殿下与负责这些部分的军务大臣处理，让他们忙到根本无法离开王都。说实话，眼下物资虽说有点紧缺，却也还没饿死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殿下的能力简直惊人。那位殿下搞不好其实是个天才呢。

「外交……吗？」

「别忘了，菲诺伊可不只是我国的大神殿。」

以「圣地、大神殿」的性质来看，菲诺伊的地位多少有点像前世的梵蒂冈。虽说平常来朝圣的人数多寡不一，但菲诺伊之前应该也有不少来自他国的朝圣者。虽然消息传播速度有快有慢，但这样的局势，势必会逐渐传到邻国耳中。我敢说，现在陛下和外务大臣正忙着封锁情报呢。

这也牵涉到国家利益的问题。若由我国单独成功救援菲诺伊大神殿，比起多国联军一同救援的情况，我国未来在发言权与影响力上的差距可是天壤之别。即使菲诺伊并不会整个迁到我国，但现在可是魔王复活后的时代，神殿对我国是否心怀感激，会对日后局势产生不容小觑的影响。我猜他们应该也是考虑到这点。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有不少外国朝圣者经过，那阿雷亚村其实早该发展得更大才对吧。那个村长到底把村子赚到的钱用到哪里去了啊。

「只要菲诺伊的状况传出去，邻国肯定会有意愿出兵，但现状就如你所见的一样。」

在这个世界，除非情势严重到不可收拾，不然基本都必须为援军提供粮食等后勤支援。而这次的敌人是魔军，提供粮食的责任自然会落在我国头上。问题是，现在连我国自己的军队都已陷入粮食不足的困境。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又以义勇军、援军之名增兵，那就会导致补给线失衡，整支军队面临崩溃。更麻烦的是，这次还扯上宗教问题，没办法永远拒绝对方参战。

从外交角度来说，对邻国而言，现在正是向瓦因王国卖人情的绝佳时机。该利用时就利用，该卖人情时就卖，该敌对时就敌对，外交本就是如此。无论领导人之间的私交如何，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最优先考量的永远是国益。像所谓的罗马和平（Pax Romana），那也不过是因为罗马帝国的稳定正好符合当时周边国家的利益罢了。

「就我的想法而言，顶多也就是再过二十天内结束比较好。如果在那之前有什么好办法的话……」

我正想说「也不是不行啦」，就在这时，刚接班的两名卫兵之一突然笑了起来……卫兵？呃……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站在后头的那两名卫兵模样的人脱下了制式头盔，露出了我熟悉的面孔。难怪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脸色那么僵硬。

「公爵阁下觉得如何？子爵阁下的见识，可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该有的吧。」

「嗯。也难怪大家都说希尔迭亚平原之战能取胜，是多亏了子爵阁下的功劳。」

两位长者就在我眼前交谈着。也是啦，算上前世的话，我的人生资历确实不只十几岁而已。

赛法特将爵阁下、格伦丁公爵阁下，两位怎么会特地乔装成卫兵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

公爵与将爵走上前来，让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退到后方。我正想行礼时，将爵抬手制止了我。

「这是非正式场合，不必太拘谨。」

别说得这么随便啊。不过既然都这么讲了，我也只能以简易礼节应对。

「你看起来倒没有太惊讶嘛。」

「还是有点惊讶啦。」

公爵维持着严肃表情这么说，我便稍微反驳了一句。毕竟确实是有点惊讶。只是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还得做到这种程度，没想到现况已经如此危急了。看样子，我的预测果然没错。

「那么，对于你刚才没说出口的那个部分，你有什么看法？」

「我很希望能听听萝拉殿下的想法。」

我立刻如此回答，于是将爵又笑了起来，而公爵则露出难以形容的苦涩表情。

「你很聪明啊。」

用那张脸说这句话，实在让人没什么被夸奖的感觉。但既然是非正式场合，应该也允许提出一些无礼的问题吧，那我就来确认一下。

「这样问也许有些失礼，不过果然有些人的目的是殿下吗？」

「相当多啊。」

果然如此，我内心叹了口气。我就说年龄层的分布很奇怪。贵族的话，年纪差个十岁左右结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三十出头的贵族大概还有点希望。否则就是那些儿子跟萝拉年纪差不多的世代贵族。中间年龄层反而几乎没有。

换句话说，这些人就是想趁机表现一番，好向那位美貌的萝拉公主提亲。萝拉的年纪也正好到了适婚期。

那些一直批评我的伯爵家成员，不管是本人还是打算让儿子成为驸马，总就之是想贬低我这个年龄上有可能成为竞争者的家伙。真是麻烦啊。

这同时也说明了王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接受或说是不想接受邻国援军的理由之一。如果被邻国卖恩情，进而提出与萝拉的婚约要求，那后续肯定相当麻烦。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把拯救菲诺伊摆在最优先，却有股力量让目的变得偏离正轨。敌人虽是魔军，但真正的问题却不止于魔军。稍微改编一下，说不定都能拿去当歌剧标题了。

「你见过萝拉了吧？觉得她怎么样？」

「我觉得她非常美丽，不过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对象。」

公爵直呼萝拉其名，多半是以祖父的身分说的吧，但我还是有点惊讶。果然只有在这种非正式场合才做得出来吧。我如此思考并做出回答后，公爵重重叹了口气。

「若大家都像你一样识相就好了。」

这话其实满过分的啊。如果问我是否配得上萝拉，那我确实配不上。这点我否定不了。这个人其实很溺爱萝拉吧。

不过说起来跟萝拉最相配的是麦瑟尔，所以我不打算多说什么。我可不想被鹫马兽给踢死。所以将爵也请别那样偷笑。还有，诺伊拉特，你忍笑也就算了，是在脸红什么啊。

「我正是看中了你的见识，才有事想托你去办。」

「我先听听看是什么事吧。」

我其实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请托，而是命令吧。毕竟是公爵对子爵，不管他用什么说法，本质上就是命令。到底是想对我下什么离谱的命令啊。我正这么想着时，他说出的却是我完全没想像过的内容。

「我希望你能在这场战事中，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成果来。」

「……啊？」

不是吧。难道你就为了这种事，特地伪装成卫兵跑来见我？

「也就是说，想利用『连在战场上立下如此功劳的泽菲尔特子爵都没有提出这种要求』这样的说词，来把那些往殿下身边凑的苍蝇给打发掉？」

「说得直接点就是如此。」

公爵大人你到底在期待我做些什么啦。呃，我确实不会说『那就把萝拉当赏赐赐给我吧』那种话。确实是不会说啦。虽然我从刚刚开始口气就很差，但都是在内心讲讲而已，就原谅我吧。

「若是正式召见，反而会让人起疑。所以才会以非正式且秘密的方式来到这里，要我在立下功劳后，再表现出对殿下没兴趣的态度，是吗？」

「正是如此。作为交换，包括你擅自离队的事在内，我们会一并处理与评价。」

「太强人所难了吧……」

这话虽然很失礼，但我还是在公爵这种地位比我高的人面前忍不住脱口而出，抱头苦恼。公爵应该也知道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了吧。即使看到我这样的反应，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的头痛就会消失啊。

将爵收起笑意后开口了。

「将这种麻烦事推到你身上，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这件事的政治性相当强。」

「政治性……吗？」

「看来你对殿下并无那等想法，我便直言了吧。率领大军前来本次战场者，都已从殿下的未婚夫候选名单中全数淘汰。」

我立刻转头望向诺伊拉特与施泽尔。这下可麻烦了。

「诺伊拉特、施泽尔，今日所听之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若消息泄漏，我亲手斩了你们。」

「遵……遵命！」

两人立正站好回应。看来他们也已正确认知到眼前局势。

公爵与将爵对这段对话并未出声干涉。毕竟这两人是我的部下，责任自然落在我身上。若真从他们口中泄漏出去，我也难逃责罚。我确认他们神情后，再次面对将爵。

「率大军前来之人，全数如此吗？」

「全数。殿下是历代最高水准的圣女一事……」

「我似乎有从哪里听过。」

是游戏内的知识。

「那就好说了。你也知道，能够接受神谕者不止一人吧？」

「是的。」

虽然游戏设定上，历代最优秀的圣女是萝拉，但我记得当初提议鉴定麦瑟尔的人，应该是另一位神官。我一开始以为是萝拉，结果却不是。以萝拉的性格来说，若真接收到神谕，她大概会亲自跑去见麦瑟尔吧。两人会是初次见面，或许也有这层因素。

「另有神谕降临于另一人。『殿下所出的子嗣，将来必位列高位』。此事连殿下本人都尚未得知。」

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都倒抽了一口气。而我虽然也感到惊讶，但想到游戏中曾有麦瑟尔登基为王的结局，心里倒也释然了几分。

这种事在游戏中从未被提及，不过若是这等机密，成为高阶贵族间极机要的情报也很合理。或者说，从这种语气来看，多半大部分贵族根本不知此事。

我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况，为求确认，便再度开口。

「也就是说，凡是此次率大军前来之人，全都落选了，是这样吗？」

「确实，魔军进攻菲诺伊是极大的危机。但，若有人把此等危机视作良机，那种人绝不应登上国政高位。」

代替将爵开口回答的是公爵。既然那些人目前已是贵族之子，再往上攀升的话，甚至有可能触及王位。不过这么一来，路文殿下的立场又该如何？

若是有哪个贪婪的家伙，成了王族的第二王女萝拉的配偶或者是公公，站在这种立场，也有可能为了实现神谕而发动叛乱。虽说实际上，神托可不是每次都会应验。关于魔王的强度等关键处，也没有出现什么神托。

不过，这次的神托还真是恶劣。若是说「王位」，那就是另一个方向的大问题了。说不定会有激进派说「干脆杀了萝拉算了」。王太子殿下也可能会起意将萝拉终生监禁。

可偏偏神托说的是「高位」。那也可能是宰相、公爵这类位阶。让人犹豫是否该一概排除。那种野心勃勃的家伙若真当上宰相之类的重要职位，后果恐怕依旧堪忧。

而且内容说的是萝拉的子嗣。若是女儿，那成为某一代王妃也不无可能。甚至养子都在可解释的范围内。可供想像的选项实在太多，使得王室至上派与那些想利用萝拉向上爬的家伙，都可能因此失控。

从游戏的角度来看，若说这是对最终结局的神谕，那确实算正确。与其说是正确，倒不如说是不算有错。但也是处于一种模糊的界线。正因如此，才会成为极秘情报吧。

萝拉的子嗣，那不就是公爵的曾孙吗？到了那时，公爵本人应该也已不在人世了吧。啊啊，还得考虑公爵继承人的想法呢。勇者麦瑟尔与萝拉的关系也没提到一字。总觉得，这份神托本身就透着一股恶意，是我想太多吗？

不对，等一下。仔细想想，在游戏里，魔族为什么会盯上萝拉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明确交代。毕竟是当年的游戏嘛，这种「公主被坏人盯上」的桥段几乎成了样板套路，根本不会特别多想。但如今回头想想，既然坏人没有一开始就动手杀了公主，说不定是有什么目的？如果这一切都与这次的神谕出自同一脉络呢？

虽然各种方面都让我很在意，不过未来的事就先搁着吧。老实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深思下去。从眼前的问题来看，说得含蓄些，这场战争就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拥有私欲的人。但这些人所动员的兵力远超预期，也导致军粮严重短缺。

话说回来，要是真见过萝拉那张美丽的脸蛋，想碰碰运气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各位王族啊，你们身边的人都长得太出色，审美观该不会已经麻痹了吧。

「身为王族，不能只因喜爱便结婚，是否有益于国家，也须一并考量。」

公爵阁下如此补充。这话确实是正论，但其中是否混着不少私情呢？于公，那些人当成目标的是身为王女与圣女的萝拉。于私，那些人把自己孙女的性命危机当成提升地位的机会。我可以理解公爵为何不想把萝拉交给那些人。

「你的战功只要与其他人相当即可。能达成的话，我们自会设法合理化整件事，并充分支付报酬。日后也会对你的立场有所关照。能否请你答应这次的请求？」

都跟我说了这么多秘密，我还能拒绝吗？这所谓的报酬，大概就是封口费吧。我现在根本毫无退路啊。

「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我可以哭出来吗？

◆

之后，我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并确认完必要资讯后，那两位也总算回到了本阵。表面上是以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部下的身分回去的。希望那两人也该胃痛一下才对，哼哈哈哈哈哈。

嗯，我当然知道就算这么想也没什么意义。

接替他们来监视我的两人，虽然同样穿着卫兵的制服，但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动作完全不同。多半是公爵或将爵的部属吧。既然已经听到了这么多机密内容，若我企图逃走恐怕真的会被杀。不过我又没打算逃。

顺带一提，关押士兵的牢房通常是载着笼子的马车，而贵族则会被关在遮蔽视线的建筑物或帐篷中。这种帐幕用的是魔物的皮革，相当坚固。因为材质的关系，像小刀这类的东西根本刺不穿，比士兵用的帐篷要坚固得多，这也理所当然，毕竟设计时就考虑到了防逃机能。若是国与国之间开战，也会把俘虏的贵族关在这种地方。

我躺在这样的帐幕里仰望着上方，叹了口气。为什么会被卷进这种麻烦事啊。虽然我这么想，但若像游戏中那样骑士团早已崩坏，那些贵族们自然只能优先保护自己的领地，哪还有心情去追求萝拉。反过来说，正因为骑士团尚在，他们才有余裕去做这些蠢事。

结果追根究柢，全都是我行动所引起的后果吗？真想哭。

不过抱怨和叹气也改变不了现状。我反覆深呼吸，让脑袋清醒。毕竟这次的条件相当复杂。一方面我必须获得认可，另一方面麦瑟尔也必须受到肯定才行。

说起来，如果故事照着原本的游戏路线发展，菲诺伊受到重创，就是萝拉能参与勇者麦瑟尔冒险的理由。但现在这条路线已经没办法触发了。因为「菲诺伊平安无事」这个前提绝对不能动摇。问题在于其他的条件。

如果麦瑟尔没获得应有的评价，萝拉可能就无法获准与他同行。虽然主角（麦瑟尔）与公主（萝拉）原本就是天作之合，但在游戏剧情中，有些事件是必须靠圣女萝拉才能解决的。麦瑟尔与萝拉必须要一同行动。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麦瑟尔正待在菲诺伊，那两人应该多少已建立起朋友关系了吧。应该吧。我也只能期待了。

同时还有另一项条件。若有哪位贵族立下比我更大的功绩，被列入婚约人选，那萝拉就可能无法踏上旅途，被迫留在王都或那名贵族的领地。这样的话，也会成为麦瑟尔讨伐魔王失败的前兆。而当中最不能接受的情况，自然就是保卫菲诺伊失败。

在游戏中，麦瑟尔会在萝拉面前与敌军主将贝里乌雷斯决战，魔将贝里乌雷斯现在确实就在敌军之中。即使是麦瑟尔，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闯入敌阵与主将单挑吧。游戏里虽然是类似这样的情况没错，但现实中肯定会遭到四面八方的阻挠。

但要是现在没能成功讨伐贝里乌雷斯，剧情又会变得难以预测。若贝里乌雷斯得以全身而退，再度整军重来，向王都发起战斗，那我这边的状况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总之，现阶段得彻底击溃围攻菲诺伊的魔军，击倒贝里乌雷斯，再由我和麦瑟尔拿下第一名与第二名的战功。而且还只能靠手上这些战力解决。这任务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我叹了口气，同时开始确认两军的布阵状况。若把菲诺伊当成扇子的轴心，则魔族的兵力就像扇骨一样从轴心往外伸展，王国军则是在更外侧，相当于贴上纸或布的扇面位置展开布阵。从地形来看，敌人无法从扇子的外侧进攻菲诺伊，这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菲诺伊在山中，魔军所在位置接近平原，而王国军则布阵在森林与平地的交界处啊。这样一来，如果森林里的魔物又开始活跃，不会被夹击吗？

魔物不知会从哪里突然出现。说不定贝里乌雷斯的盘算，就是借由让王国军与魔物交战来削弱兵力。若王国军的士兵一对一跟这附近的魔物对决，一定是魔物占上风，甚至连骑士也会陷入苦战。

而且，贝里乌雷斯的直属部下实力恐怕比这附近出没的魔物还要强。尽管如此，魔军却迟迟不发起攻势，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虽然我没有证据，但魔军不只是没有直接袭击菲诺伊，整体行动都像是在进行消耗战。不知道他们粮食还够吗？

王国军以半包围的阵势面对敌军，依照常规将第一骑士团与第二骑士团配置在左右两侧。这点没什么问题，但由于整体兵力庞大，军队也就呈现出一种只能用「松散」来形容的队形展开。

想要指挥全军，距离本阵也有一段距离，加上有些人对娶萝拉一事干劲十足，有些人已死心，若能撤退就想回去了，整体根本毫无统一性可言。暗地里各贵族死对头之间说不定还在互扯后腿，更是雪上加霜。

「这要怎么处理啊。」

想抱怨的问题多得数不清，但光靠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只看见敌人的优势、自己的劣势。这样根本想不到破解之道。必须反过来盯准对方的弱点，活用自身的优势。毕竟这次还有时间限制，不会等你把军力提升到能击破对方的弱点。

王国军的优势是兵力。不管怎么说，人多就是力量。至于魔军的弱点是……嗯？等一下。

我坐起来盘腿思考，追溯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游戏中魔将的台词、在威利札堡垒时魔族的语气、绑架莉莉小姐的蜥蜴魔术师的态度。他们有个共通点，就是看不起人类。

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鄙视的人类会设下陷阱。而根据游戏知识，只要打倒贝里乌雷斯，就能解锁大神殿地图。也就是说，敌军虽然有大将，但应该没有副将级的战力，或者是有也不强。那目标就锁定在贝里乌雷斯身上。

本来这种作战最好是事先缜密规划好，但要临时实施也不是不行。我刚才跟公爵确认过，目前似乎还能和菲诺伊保持联系。虽然大神殿那边还会同时利用魔法背包补给武器与粮食，但在包围战之中还能通讯这点实在值得感谢。如果能把计画传达给大神殿方面，说不定就能成功了。一定能的。

这样一来，功绩第一应该会是麦瑟尔，这样反而比较好。说实话，即便公爵说会为我撑腰，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他到什么程度。况且就算他真的愿意做我后盾，我也只不过是个小小子爵。很担心日后会怎样。

相较之下，麦瑟尔可是王室亲自钦点的勇者。只要我好好支援他，应该就没问题了。反正目标本来就是我们两人包办前二名战功，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麦瑟尔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抱歉，我有事要找公爵阁下或将爵阁下商量，请帮忙通知一声。」

我开口向那两位一直默默看着我坐在地上碎碎念的卫兵说道。他们彼此点了个头，其中一人转身离开。他们果然是公爵或将爵的直属骑士啊。

当晚，一名士兵带着说是将爵送来的慰问品来到牢房，我借用了他的军服，离开了牢房，亲自拜会那两位大人并说明了我的计画。幸好我需要的道具都还收在蓝色盒子里，连这部分也一起说明。进行两三次问答后，那天我就先乖乖回到牢房。

这样整体作战方针就算定下来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战况如何。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立功才行啊……胃好痛。

总之，明天从牢房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厨房帮我弄点软一点的麦粥吧。唉。

◆

隔日清晨，直至昨日为止都让人以为会是一场持久战的沉滞气氛完全消失了，王国军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最先发起行动的是位于王国军最左翼的第一骑士团。

他们不仰赖骑马冲锋的力量，反而选择下马，利用左翼外侧的山脉地形，避免被侧面包抄，同时积极展开攻势，锁定魔军所率领的魔物，像是大到足以让人骑乘的巨大乌龟、能整口吞下人类的大蛇，开始逐一斩杀以削减其数量。

「别攻得太深，只要削减对方兵力就好」

了解整体作战计画的菲尔斯迈亚抑制着骑士们的行动，同时谨慎观察敌方动向。不久后，一道特别巨大的身影自远方映入菲尔斯迈亚等人的视野。

「很好，魔术师发出信号。全军撤退，别与那东西交战，伤兵一个也不准留下。」

依照菲尔斯迈亚的指示，魔术师向空中释放出一发格外庞大的火球。随后，第一骑士团在魔术师部队的掩护下开始撤退。接着行动的是部署在王国军最右翼的第二骑士团。

第二骑士团确认到第一骑士团战区升起火球后，便策马发动猛烈攻势，朝着防线变薄的魔军冲锋，一路斩杀着看起来足以咬死人类的巨大蜥蜴、蛙男等魔物，朝着大神殿的正门挺进，强行切入魔军阵线。

「别搞错了，我们只是装出要进入大神殿的样子而已」

「可是团长，我们照这样打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直接进入大神殿了……」

第二骑士团团长辛德尔曼身旁的骑士如此说道，但辛德尔曼却摇了摇头。

「如果第二骑士团进去的话，大神殿的粮食撑不住的。」

「真是不甘心啊。」

两人交谈的同时，周围的魔物也一只接一只倒下丧命。因为魔军主力连同魔将已朝第一骑士团方向移动。残留的魔军为了不让王国军接近大神殿而拼死抵抗，但这样的抵抗毫无统一性，顶多只是些零星战斗，面对组织严明的骑士团，魔军的损失不断扩大。

「团长！」

「来了吗！？发射火箭！」

骑士察觉巨大身影逼近，发出警告，辛德尔曼随即下令射出火箭，他身旁的骑士则在马背上熟练地将火箭射向空中。随即，第二骑士团如退潮般迅速后撤，当贝里乌雷斯赶到那一带时，他们早已开始撤离。

爬虫人遭到突袭，无数尸体堆积如山，贝里乌雷斯刚抵达那些尸体所在之处，便听见了另一道喊声。是部署于第一骑士团邻近的贵族军，在远离贝里乌雷斯战场所在位置的区域发动突击。

接获第二骑士团信号而展开行动的各贵族家军队中，表现特别亮眼的是弗斯腾伯爵家的部队。弗斯腾队由赫尔敏娜发号施令，以受过集团战术训练的士兵为中心，成功将魔军的一部分从本队中引离，接着由嫡子泰隆率领的骑士团趁势突入，彻底蹂躏那些从本队引离的魔物。

虽然泰隆仍公然宣称要亲手讨伐魔军主将，但他并非无法理解「王国军全体士气的恢复才是优先事项」这点。此外，整体转守为攻的作战计画也尚未向他说明，现阶段详细得知作战细节的，只有家主巴斯蒂安。

也因此，现下的泰隆就像是在为自己的郁闷出气，率先冲了出去，猛烈斩击魔军，其英勇奋战的模样在王国军内部也十分引人注目。而巴斯蒂安则在这场混战之中指挥部队配合他的攻势，逐步扩大战果。

而施拉姆侯爵也开始调动周围的贵族家部队，试图进一步扩大由弗斯腾队攻破的魔军裂口。侯爵利用手势与其他贵族队伍沟通，利用弗斯腾伯爵家部队对魔军造成的伤害，使魔军兵力出现松紧不均的弱点，在敌方战力薄弱之处集中火力，继续扩张战果。

蜥蜴人与鳄鱼兵的个体战力很强。但一旦陷入乱战而遭到孤立，就无法对抗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而在魔兽逐渐被消灭之后，战斗时将魔兽当成支援战力的魔物也开始出现损耗扩大的状况。

听见远方传来的激烈战斗声响，贝里乌雷斯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怒意，朝着战况激烈的区域走去。

◆

「维尔纳大人，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首先要让士兵们恢复信心，知道只要敌方主将不在场，我们也能打一场像样的仗。」

（插图015）

但这对奴隶兵或是用来凑人数的低阶士兵来说不定适用就是了。我内心如此想着，站在稍微远离战场的丘陵地观察战况，回答了马克斯的提问。当然，这并不是我们行动的唯一目的。

看到刚才参与战斗的骑士和士兵们退开距离返回本阵，并望向我这边笑了出来。马克斯看到这一幕，在我身边耸了耸肩，我忍不住投以白眼。

「你想笑也没关系啦。」

「不，我已经笑得很满足了。」

「你至少骗骗我说不是嘛！？」

我不禁大声怒吼，但要是看到别人穿成这样，我大概也会强忍笑意吧。毕竟我现在的打扮是穿着一件女性用的纯白连身裙，而且光脚穿着凉鞋。呜呜，脚底好凉。

这身打扮正是对我擅自离开战场所下的最后一项惩罚。恐怕连前线的士兵都能看到我穿成这样，光是想到这点就让我内心极度复杂。如果这是在前世的日本，女性应该早就群起抗议了吧。这根本是认为「女性＝柔弱」这种蔑视女性时代的产物。不过现在这世界里也有女性骑士或冒险者就是了。

在这个极度崇尚武勇的世界里，说对方「体弱」等同于是触犯侮辱罪了。这次惩罚就是这样的产物。穿上这身衣服还不准骑马，只能步行移动，自然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虽说我并不是逃兵，因此没被判逃亡罪，但擅自离开战场这件事本身确实是事实。问题是，我现在穿成这样，该怎么说呢……周围投来好奇的眼光，真的让人很难受。而且我明天还得继续穿这样，更是加倍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在惩罚期间我可以不用上战场，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要是不穿铠甲上战场的话，简直就跟被判死刑没两样。顺带一提，若是真的被判逃亡罪，不是处死就是会被派去执行明知会死的任务。和那比起来，至少我这样还算好了。只是这种女装惩罚有时也会强加在满脸胡碴的老男人身上，从别的角度来看，那场景也已经是犯罪了吧？

除了这种惩罚，还有鞭刑、杖刑。与其说是杖刑，其实比较像是用棍棒之类的东西殴打。或是被罚去营外站夜哨、禁食、军务降职等处罚。依据对象能否使用回复药水，处罚内容还会有所调整，这点倒是颇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至于所谓的「营外夜哨」，就跟字面上的意义一样，要你在野营栅栏外值夜哨。若是敌人趁夜突袭，肯定第一个遭殃。野生动物和魔物也很危险，听说精神压力极大。我倒是还没经历过。

至于「军务降职」，则是失去贵族家军队的独立指挥权，被迫听命于另一贵族行动。由于是惩罚的缘故，就会分配给指挥系统中地位较高的贵族家，当成劳力那使唤。

就算是犯错的是当事人本人，但若整个部队都受到同样对待，结果就是伤害会更加扩大，因此若不是相当重大的罪行，基本上不会被处以军务降职。也因为这样，一旦真的发生，那可就惨了。据说最严重的例子甚至是整支部队被下达敢死突击的命令，导致贵族家的主力骑士几乎全数战死。不过这传言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似乎是曾经企图对王族发动叛乱的某个贵族家遭遇过这样对待。

至于禁食处分，也不是完全不给东西吃，而是改成没什么味道的无肉麦粥和水之类的东西。要是在自家过着和平日常生活倒还无妨，但如果是在拿着武器穿着铠甲到处奔走的军中生活中，一整天只靠粥过活还真是苦不堪言。当然，既然是惩罚，会痛苦也算是理所当然吧。从这点来看，罚金或者关禁闭倒反而还算轻松的。

除此之外，对于轻微的罪行，也有一种惩罚是要在脚上从膝盖以下缠上高吸湿性的毛巾布条，然后在沾满晨露的草原上不断来回走动。晨露会被布条吸收，走上个一小时后将布拧干，差不多就能收集到足够一人饮用的水量。

不过，在草长及膝的草地上毫无意义来回走动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所以才会被当作惩罚。如果收集不到足够的水，那天就会被加罚禁止饮水到中午为止。走了那么久又不能喝水，如果还要进行半天的行军，根据气候状况，有可能真的会被弄得半死。

这种用布缠脚的方式，据说冒险者也常常会用以取得饮用水，但如果队伍只有几个人就算了，一整只军队光靠这点水当然完全不够，所以就只是单纯的惩罚而已。

另外，还有一些让我觉得深具这个世界特色的惩罚，那就是「魔法封印刑」与「魔道具禁止刑」。虽然没有什么便利的封印道具，但如果在刑罚期间被发现使用魔法或魔道具，就会直接改判为重劳动的徒刑，这可是相当严厉的处分。在这个国家中，这似乎也被视为一种徒刑。

不论好坏，这个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魔法上的，因此「禁止使用魔法」及「禁止使用魔道具」这种处分其实相当难熬。长则数年之久。若拿前世来说，大概相当于被限制一段时间不能上网或禁止使用家电吧。生活会一下子变得极为不便。

「哦。」

「是响箭的声音啊」

我想着这些事时，突然听到远方传来随风而至的尖锐声响。响箭就跟前世日本的镝矢一样，是射出时会发出声响的箭。声音很好听，我还满喜欢的，但因为要拿来在战场传讯用，所以平常不能随便使用，真可惜。

以那声音为信号，这次是在第二骑士团附近响起了喊杀声。应该是部署在那一带的贵族军开始发动攻势了吧。记得那附近是哈尔弗克伯爵的部队。他在希尔迪亚平原战役中也曾率领一军出征，想必很清楚该撤退的时机。

我所提案的作战，以前世的说法是属于「外线作战」的范畴。虽然规模完全不同，但若是熟悉日本历史的话，大概可以联想到在信长包围网中，足利义昭发动的就是这种外线作战。做法是在分散的地点设下多道战线，将敌方主力诱导至其中一处，然后在主力不在的战场上反覆发动攻势，借此消耗敌军整体兵力，最后再针对已消耗的敌军实施包围攻击。

作战行动本身其实并不复杂。反正王国军从头到尾就不可能统一行动。这种中世纪风格的世界中，对于贵族家的骑士与家臣而言，除非是受到军务降级那样的处分，否则其他贵族甚至王族都无法随便下达强硬命令。而且目前兵力太过庞大，战线也过长，若想要下达细部指示，势必会产生严重的延迟。既然如此，干脆一开始就放弃统一行动，让各部队各自行动就好。

本来，这种作战方式只会被各个击破，但这次的关键在于，敌军除了贝里乌雷斯之外，没有其他指挥官存在。只要贝里乌雷斯出现，就立刻转为防御战、远距离射击战。贝里乌雷斯不在的时候，就积极发动攻势，消耗敌军战力。由于贵族之间还在争功，当发现贝里乌雷斯不在场时，为了表现反而会更加积极进攻。这种情况下，对魔军造成的损害有时甚至会达到难以忽视的程度。

另一方面，魔军采取的是内线作战。不过，敌军主力总是与贝里乌雷斯一起行动，所以何时该撤退其实很好判断。那家伙体型够大，从远处也很显眼。

只要贝里乌雷斯来了，那就逃跑。然后在贝里乌雷斯不在的地方彻底削弱敌军的二线等级部队。基本上就是这样一再重复。之所以能够实行这战术，也要归功于敌方缺乏高机动性的骑兵部队。只要敌人无法保持军队编制，只剩乌合之众，那就算只是一般士兵也还有机会应对。不过就这一带而言，连一般士兵也似乎快撑不下去了。

此外，我也从远方确认之前就很在意的部分。果然，没有贝里乌雷斯的地方基本上全是各自为战，根本称不上集团战斗。王国军当中也有骑士与部队参与了这种混战。

总之，这些之后再考虑吧。现在思考那些也只是奢望罢了。目前要想办法尽量刺激贝里乌雷斯的忍耐极限才行。

◆

随着夜色降临，王国军开始撤回阵地，避免留下任何伤患。各贵族家军队回到自己搭建的阵营，确认战斗人员以外的各项工作状况。

战斗当天总是容易将注意力集中在骑士与士兵的表现上，但在战士们战斗的同时，非战斗人员所进行的各项安排也必须确认。

这些工作涵盖范围极广。首先要从补给部队领取人数分量的食材并准备餐点，此外还要准备夜间扎营所需的营火，检查厕所是否满出来了，修缮构筑阵地的栅栏，清理出征时被踏平的排水沟，以备下雨时排水使用。除了这些日常工作外，也有关于战斗的指示，像是在栅栏附近堆好数处可投掷用的石块，以防备敌军夜袭。

没有遭到敌军袭击并不代表就轻松没事干。像是栅栏损坏而捆绳不足的时候，光是从准备材料开始就非常费时费力。因此必须在一大早出征前事先下达指示。

像这样，对非战斗人员也提前发出命令，并在当天就确认成效，也是身为指挥者的职责。只是，接下来几天我得穿着女装确认这些安排，每次确认完回到本阵后，我的眼神都会望向远方。老实说，这比想像中还折磨精神。

「维尔纳大人，您现在方便吗？」

「是马克斯吗？进来没关系。」

我正在泽菲尔特队本阵的帐篷里撰写关于目前消耗物资的报表时，帐外传来声音，我便允许对方进入。马克斯顺声弯着魁梧的身子从狭窄入口钻进来。

「怎么了？」

「是。弗斯腾伯爵家的千金表示有事要商量，现在正在外面候见。」

「……现在啊？」

我回应时的口气有点不耐烦。虽然讲起来有点奇怪，但这种情况「虽不常见但也不少见」，我已经半放弃了。从一早开始，不时就有访客以各种理由来找我，像是说想了解勇者的家人之类的。刚刚我还因为作战会议被叫去一趟，路上也有人偷偷对我指指点点。

顺带一提，赛法特将爵对我评论说「没想到很适合你呢」，说完还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因为太直接了，反而让我生气不起来。

「好吧，我去见她。」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有一事要先禀报。」

我点头许可后，马克斯露出为难的表情开了口。本来我还在想会是什么事，结果听他说才知道，在我前往阿雷亚村的期间，弗斯腾伯爵曾在布阵位置上出面保护过我方。

「弗斯腾伯爵？」

老实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但对方肯定有对方的考量。不论我个人的感情如何，毕竟领地相邻，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僵。

「知道了，我会记得这件事。让她进来吧。」

「是！」

马克斯退到帐外后，随即带着赫尔敏娜小姐一同进入帐篷。

「百忙之中打扰您了，泽菲尔特子爵……」

她低头行礼，开口说到一半，却没能维持住她的扑克脸。虽然没笑出声，但从她眼角与嘴角看得出她正努力压抑笑意。这种反应我早就预料到了。

「失礼了。」

赫尔敏娜小姐轻咳一声，迅速恢复冷静的表情。能这么快重新转换心情，大概是贵族千金教育的成果吧。她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让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我还是面不改色地回应她。

「有什么事吗？」

「……那个，非常抱歉打扰了。我这次前来，是希望您能帮忙说情。」

赫尔敏娜小姐忽然变得神情严肃，说出了这番话。我下意识与马克斯对望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吗？」

「是的，其实……」

听完来龙去脉后，我微微低声呻吟，双手抱胸沉思起来。对弗斯腾伯爵家来说，这恐怕是与亲戚图滕贝尔克伯爵家有关的继承问题或内部纷争。

「你是说希望我能帮忙说情，也就是要对我父亲说情？」

「是的，我希望能请典礼大臣，也就是您的父亲，拨冗与我父亲会面。」

原来如此。父亲毕竟身为大臣，其影响力已经胜过普通的伯爵。此外，爵位继承仪式是由陛下与典礼大臣共同出席的场合，虽然典礼大臣没有决定权，但其发言权却十分重要。就算有人提出想让某人继任家主，只要父亲一句「此人不适合出席继承仪式」，就能否决对方参与典礼的资格。要是换成前世的职场制度来说，他就像是仅具有否决权的人事部长一样。

但换个角度来说，父亲也可以一律否决所有候选人，直到出现他能接受的继承者名字为止。当然，若这么明目张胆地操作，只会在贵族社会中大量树敌。据我所知，父亲从未以这种带有私心的方式滥用他身为高位者的权力。要说的话，我听说他在王宫内的评价以公正与公平居多，受到许多人的赞赏。在这样的情况下仍希望与父亲面谈，弗斯腾伯爵在意的多半是图滕贝尔克伯爵家年幼继承人的母亲，也就是伯爵之子的夫人。毕竟那位女性曾是我兄长的未婚妻。

当时兄长的未婚妻是赫尔敏娜小姐的姊姊。在兄长出事后，弗斯腾伯爵立刻将女儿另嫁给别的贵族，也就是图滕贝尔克伯爵家。从那时起，对方与我们家（泽菲尔特）的关系就彻底断绝。我们并没有任何义务帮忙。

我个人倒也不至于希望她们遭殃，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再也不要见到那个女人。而我无从得知父亲的想法。不过这毕竟是两个贵族家族之间的交涉，父亲应该也不至于会拒绝。再说，我前往阿雷亚村时发生的事也欠了他们一个人情啊。

「好的。我会向父亲转达弗斯腾伯爵的意思。若父亲同意会面，届时会再另行通知具体日期与时间。」

「感激不尽。」

赫尔敏娜小姐向我低头致意，这反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真希望她别这么做。说实话，图滕贝尔克伯爵家跟我的关系太远了，我早就把他们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我们家和对方还有往来的话，无论是好是坏，应该就不会忘记才对，足见我们家（泽菲尔特）与其几乎毫无交集。图滕贝尔克家是武官系贵族，我们泽菲尔特伯爵家是文官系，与武官系贵族本就缺乏往来。

不过，虽然这种事需要尽快处理才比较有利，但也没必要特地跑到这里（战场）找我谈。她会刻意跑来找我，果然是想借机来看我穿女装的样子吧？真是个怪癖。

◆

维尔纳承诺会帮忙向典礼大臣尹格转达会面的请求后，敏娜随即返回自家阵地，途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最初原本是兄长泰隆提议要亲自前往维尔纳那里。只是泰隆那副对维尔纳女装处罚兴味盎然的表情丝毫没有遮掩，敏娜见状便担心若因此让交涉过程变得复杂就不好处理，于是主动表示愿意代替前往。最终由巴斯蒂安决定派敏娜出面。泰隆虽然略显失望，但还是退让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他原本的目的恐怕就只是为了看维尔纳女装的模样而已。

「敏娜。」

「这不是安妮特吗？」

敏娜在回自家阵地途中，突然有人叫住她。那人是安妮特·艾尔莎·梅尔达斯，跟敏娜一样是贵族家出身的女性骑士。她以补给部队护卫骑士的身分参军，虽未实际参与前线作战，但以女性骑士而言，她的实力相当出色，甚至可能胜过敏娜。两人自学园入学后相识，感情也算不错，因此独处时总是以较轻松的语气交谈。

「你怎么在这？」

「来送治疗药水给伤患，并进行查验。」

治疗药水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若只是一瓶两瓶还好，一旦牵涉到军用等级的数量，那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偶尔会出现一些不肖之徒，明明只是一点小伤却借机申请治疗药水，然后将剩余品项偷偷纳入自己家族骑士团的私产。遗憾的是，在任何情况下，总会有人将自身利益摆在前面，这点永远无法完全杜绝。

为了防止这类不当请领，补给部队有义务查验每笔治疗药水申请是否合理。虽说这本应是文官的工作，但在申请数量庞大时，骑士也会前来支援。敏娜心想，像安妮特这样诚实又认真的人正适合这项任务，点了点头开口道：

「原来如此。我刚才是去找泽菲尔特子爵谈事情。」

「是典礼大臣的公子吗？」

安妮特的反应并不是负面的。虽然维尔纳曾有未经允许便擅自脱队的不良纪录，但若了解他是为了拯救勇者的家人才这么做，对他的评价便会趋近于正面。

毕竟，勇者麦瑟尔可是夺回威利札堡垒的功臣。在这个重视武勇的世界里，若撇除贵族身分带来的各种影响，用纯粹的眼光来看，勇者所立下的功绩的确值得敬佩。而对于保护勇者家人的行动，会有人给予正面评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话说回来，现在的战况怎么样了？」

「主动出战的贵族家与因接到命令而出兵的贵族家，大约各占一半左右吧。」

曾往返于多个阵地的安妮特如此回答敏娜的疑问。

「不过，那些主动出击的贵族家之中，也有些成功取得了战果，因此这类风评正逐渐扩散开来。」

就算是在混战之中，回收的不只是我方伤兵，连击杀魔物后的尸体也会捡回来，用以获取魔石或素材。这在和魔物战斗时可说是常有的事。虽然听来确实有些残酷，但大家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也许正如维尔纳所言，是这个世界肌肉至上的那一面所致。

「如此一来，也许会有更多贵族家重新燃起战意吧。」

「我也这么想。」

听到敏娜的感想，安妮特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随着某某贵族家似乎获得了大量魔石的传闻开始在王国各地流传开来，王国军内那些原本觉得白忙一场不值得的将士们，也逐渐开始恢复积极性。

虽说这份干劲多少掺杂了骑士与士兵的功利心，但随着这股风评愈演愈烈，整体战况也即将迈入下一个阶段。

◆

王国军展开攻势的第二天。这一天同样由王国军各部队分别与魔军进行个别战斗，不断反覆交战，在广阔的战场各地展开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然而，一旦贝里乌雷斯现身，王国军便依照作战计画迅速退回阵地。

曾有一次，贝里乌雷斯逼近王国军的阵地，但该阵地中的骑士也改以投石攻击为主，所有士兵彻底采取远距离战。同时，第一骑士团趁隙发起了直冲大神殿大门的突击，使得贝里乌雷斯不得不转向。

在此期间，贝里乌雷斯察觉到人类方的魔术师队伍动向出现了变化。以往是集中于同一时间施展攻击魔法的单点集中攻击，如今改为错开咏唱时机与位置，转为以平面攻击为基准的广域打击战术。这是因为了解维尔纳魔法实验的魔术师队队长与赛法特商议后决定转换方针，刻意将魔术师分成少人数的小组，分散配置，各自分别发动攻击。

这样一来，每一发魔法都能发挥出原本的打击威力，就连贝里乌雷斯也不得不放弃强行进攻。使用长剑或长枪等武器，战斗技巧若是不够好，贝里乌雷斯靠鳞片防御或许能毫发无伤，但面对魔法攻击却必然会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伤害。面对拥有大量魔术师的王国军，即使贝里乌雷斯身为魔将，也不得不犹豫是否强攻。

因此，虽然局部地区仍持续着王国军与魔军间的激烈战斗，但由于魔军主力能直接投入战斗的机会有限，即使伤亡人数持续增加，但从主战力的损害角度来看，双方都称不上严重。

第三天，王国军一步也未踏出阵地，保持着沉默。魔军也按兵不动，观察王国军何时行动，但王国军当日仅狩猎潜伏于森林中的魔物，便结束了这一天。

第四天，王国军再度投入战斗。然而依旧仅向贝里乌雷斯以外的敌人发动攻击，一旦贝里乌雷斯接近便毫不恋战撤退，战况未见明显变化。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赛法特将爵亲自坐镇最前线指挥，王国军得以灵活调度军队，抢占先机。

第五天，魔军的损失出现质变。担任支援战力的魔兽，以及魔术师与僧侣等魔法使的伤亡急剧增加。赛法特确认魔兽数量减少导致敌方魔术师的防备松懈后，便下令优先歼灭使用魔法的魔物。因此，贝里乌雷斯失去了大量能从远距离攻击菲诺伊城墙上守卫的战力，对大神殿的攻势愈发困难。

同日，来自王都的第三批物资补给抵达，再加上邻近贵族领提供的物资，王国军的粮食短缺问题暂时得以缓解。

到了第六天，王国军再度完全停止了战斗。

这一天，王国军内部的军议异常激烈，部分贵族开始提出应该继续战斗的主张。然而，格伦丁公爵甚至表态，若有贵族家违反命令，他将建议国王陛下予以惩处，从而压制了这些贵族的声音。

另一方面，一部分贵族队的将士则与泽菲尔特队秘密进入森林狩猎魔物，这是仅限志愿者参加的选拔行动。只有参与者才知道，他们以森林中逐渐复活的魔物当试验品，进行集团战斗训练。

「把我当作竞争对手没关系，但要是无法狡猾到从竞争对手那里偷学战术，可就不行了。」维尔纳日后曾如此说道。

第七天，王国军自清晨便重新展开战斗。这一次，魔军的主力首次遭受重大损失。因为这一天，贝里乌雷斯并未现身前线。

贝里乌雷斯大概是判断自己一旦出现，王国军便会撤退，所以只派部下出战。然而王国军一得知贝里乌雷斯暂时不会出来，便全军出阵，对魔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在这场战斗中，诺尔伯特侯爵用兵如神。他调动库兰克子爵与弥塔科子爵的部队，从正面强力突击，制造出混战局面。这两位子爵年轻且斗志高昂，之前在希尔迭亚平原立下战功而正式拥有了自己的军队。同时，再派遣叶林伯爵的部队迂回前进，将陷入混战的一部分魔军部队从本队中分隔开来。之后，侯爵家的精锐部队攻击这支被孤立的魔军，将其彻底击溃歼灭。这场战斗完美到连赛法特将爵都评价为艺术般的战法。

第八天，贝里乌雷斯再次出现在前线，于是王国军又开始躲避贝里乌雷斯，持续在贝里乌雷斯不在的地区展开激烈战斗。随着损失不断扩大，贝里乌雷斯的怒火也达到了顶点。

第三卷 第三章（菲诺伊防卫战～武勋与建言～）②

◆

当晚，巨大的咀嚼声回荡四周，贝里乌雷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甚至连魔物们都因为他散发出的压迫气息而心生恐惧，不敢靠近。

事实上，贝里乌雷斯确实极为不快，而最主要的原因，大概就是此刻不在场的蜥蜴魔术师贾雷斯。

贝里乌雷斯本就不擅长动脑。对魔族而言，所需的只是力量。因此这次袭击大神殿的作战，几乎完全交由贾雷斯负责。

从计画上看似乎毫无问题，事实上沿途的城镇也如贾雷斯所言，轻易就能踏平，这也让贝里乌雷斯对他彻底信任。

然而，计画开始失控是在进攻大神殿之后。初战时，贝里乌雷斯认为以战力来看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马，便交由部下处理，结果勇者竟然待在大神殿，妨碍他们突破正门，使得圣女得以躲在大神殿中不出来。城墙有硬化魔法加持，从古代王国时期就令魔军吃尽苦头，以贝里乌雷斯如今的肉体，若想单靠蛮力摧毁，恐怕需要数年之久。对他而言，这完全是严重的误算。

事实上，这座名为大神殿的设施，正是因为在古代魔法王国时期成功抵挡魔军的攻击而成为了一座特别受重视的要塞。在这个只要拥有僧侣系《技能》就能随处获得神明庇佑的世界里，神殿本身除了担任信仰据点以外，并无额外的意义。严格来说，即使菲诺伊的建筑被毁，也不会有任何实质影响。从人类王国的政治角度看或许没那么单纯，但对魔军而言，完全无关紧要。

不过，在初战进攻失败，双方陷入对峙的情况下，潜入大神殿内部的部下向贾雷斯送来情报，贾雷斯随即提出了能将勇者引诱出来的方法。

此外，这还能顺便向在威利札堡垒战败的魔将德雷亚克斯卖个人情，因此贝里乌雷斯也就同意了这项计画。此前，王国军这支庞大的敌人（猎物）正自后方逼近，也是促使他点头的重要因素之一。

贾雷斯提出，在掌握勇者的弱点之前应采取持久战，同时设法使圣女在神殿内孤立无援。提出此计画后，他便带着德雷亚克斯的部下离开了战场。那些部下曾在威利札堡垒脱身，并在瓦因王国王都活动过一段时间。

然而，自那之后就再也联络不上贾雷斯了。王国军只要一见到贝里乌雷斯，即使正在战斗中也会立刻撤退，导致贝里乌雷斯只能无谓地在战场上游到。更糟的是，不知为何神殿内部的情报也不再传来，使得他甚至无法决定是否该强行攻击神殿。

结果，贝里乌雷斯在面对前后两方的敌人时拿不定主意该先攻击谁，迟迟无法下定结论，战斗缺乏果断调度，反而让损失逐渐扩大。他没有察觉到，那份「只要战斗就不会输」的自信，反而成了作战行动的绊脚石。

贝里乌雷斯咀嚼着鳄鱼兵的尸体，依旧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若用人类的说法来形容，这代表他心理压力过大。对魔物而言，即使曾是同伴或部下，只要死了就与食物无异。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正是因为那些人类，才让自己的部下沦为他口中的食物。

「真受不了。」

贝里乌雷斯低声嘟囔，周遭那些两足行走的爬虫类人形魔物全都不由得微微缩起身子。虽然并未浮现于表情之上，但仍可感觉到一丝恐惧的气息。这种胆怯的态度，更令贝里乌雷斯恼火。对于以力量为一切的魔物而言，陷入恐惧本就是不应该的事。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忠告或建议，导致贝里乌雷斯感情用事，直接做出了决定。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全部给我过来。」

他那宛如从腹底回荡而出的声音，让魔物们战战兢兢地聚集起来。这些家伙虽然是魔物，但却畏畏缩缩的。望着他们的模样，贝里乌雷斯几乎又要发起脾气，但仍硬是压抑心中的熊熊怒火，提高声音宣布：

「人类是不会连续三天出战的。他们根本没有那种体力。」

这是因为人类两天作战后必休息一天的模式已经重复了两次。贝里乌雷斯深信，翌日王国军必定不会出战。这是源于他轻视人类的判断，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明天由我亲自带头，将那该死的大神殿踩成废墟。你们也跟上来。」

听到贝里乌雷斯的宣告，魔物们纷纷以各自的声音呼应。那股诡异却庞大的声浪，彷佛能传到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明月上。

◆

翌日清晨，贝里乌雷斯履行了昨天的宣言，站上了最前线。后方有双足步行的爬虫人，以及似乎能一口吞下人类的鳄鱼、蜥蜴与蛇等巨大爬虫类扬起漫天尘土，朝大神殿蜂拥而至。这支队伍奔跑时，甚至逐渐涌起了漫天沙尘。魔军如怒涛般朝神殿推进，然而大神殿一方却异常寂静。但不久之后，贝里乌雷斯逐渐逼近时，那扇大门终于发出了声响，缓缓打开。

一瞬间，就连贝里乌雷斯都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然而当他看到门内一个披着长袍的小小身影朝自己招手时，便断定这是初战未能成功的内应终于奏效，于是露出凶狠的笑容。

贝里乌雷斯以为终于能够一吐这段时间的郁愤，瞬间往前冲出。对喜好破坏与杀戮的贝里乌雷斯而言，捕获圣女带到魔王面前的任务把他困在此地许久，早已成为令他烦躁的根源。

他相信这样就能结束这个无聊的任务，于是以抛下部下的气势疾驰向前。途中，低矮的城门差点撞上他的头，但他明白破坏城门会耗费功夫，于是低下头钻过了门。就在这巨大的身躯低头通过的一瞬间，那披着兜帽的人影朝门外投掷了某种东西。

只听见「啪」的一声，驱魔药散布在门外。

由于贝里乌雷斯身形巨大，奔跑后与其他魔物之间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再加上漫天沙尘，魔军的其他士兵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那道人影。

扩散在后方魔军与门之间的驱魔药，如同一道无形的障壁，使其他魔物对踏入神殿心生迟疑。魔军的脚步确实短暂停了下来。

下一瞬间，无数箭矢与魔法如雨点般落在贝里乌雷斯周围。

贝里乌雷斯发出难以言喻的咆哮，挥手拍落那些箭矢，抵抗着魔法攻击。就在这段时间里，大神殿的城门再度关上，剩下贝里乌雷斯独自一人被困在大神殿内。

「果然乖乖上钩了呢。」

「！」

乱箭与僧侣系魔法激起一片沙尘，贝里乌雷斯听到沙尘中响起声音，便迅速挥下巨剑。然而，那把巨剑却被难以置信的强大攻击弹开。贝里乌雷斯的龙脸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就在这期间，城门已连门闩都彻底关紧，接着便传来墙外魔物遭到箭矢与魔法攻击发出的惨叫声。听到隔着城门传来的部下哀号，贝里乌雷斯不由得回头望去，映入他视线的那个男人背对着紧闭城门，手握巨剑，面带狂妄笑容。

「我这边也积了不少火气啊，就让我尽情打一场吧。」

路肯兹的态度毫无惧意。他身边有个瘦小的少年，带着厌烦的动作脱下长袍，笑着说道：

「麦瑟尔大哥，要是这次输了，可就没脸见维尔纳大哥了喔。」

「当然。」

「勇者」麦瑟尔弹开贝里乌雷斯的剑后，简短回应了菲利。他右侧站着埃里希，左侧则是萝拉。因为萝拉认为麦瑟尔身边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自请上前线。

「圣女出来了！」贝里乌雷斯刚闪过这个念头，便与神情锐利的勇者麦瑟尔四目相接。那一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自心底涌起，让贝里乌雷斯脸上微微抽搐。身为魔将，绝不可承认自己被气势压制，贝里乌雷斯再次发出咆哮，举剑朝麦瑟尔挥去。

麦瑟尔眯起眼睛，冷静看向这一幕，并重新举剑摆出战斗架势，低声宣告：

「受死吧，魔军首领。」

◆

我们从一早便开始确认武装，屏气凝神，在确认从大神殿射出火矢的那一刻，王国军各阵地同时爆发出声响。

「信号传出来了！」

「怪物进入囚笼了！」

一声怒吼，王国军如潮水般从各自阵地冲出，对魔军展开突击。魔军虽露出慌乱之色并开始反击，但双方的气势完全不同。若论个体战斗力，应该是魔军更强才对，却被王国军逐一切断阵线，反而被压制住了。战斗至今，魔军一方的蛇类与鳄鱼等魔兽已被杀了不少，数量难以维持战线，这也是主因之一。

话虽如此，王国军跟之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或者该说是判若两军。我认为气势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而在我身旁，施泽尔举手遮住阳光朝远方望去，开口说道：

「我们占了上风呢。」

「毕竟之前都逃避那么多次了。」

我事先早有准备，由我指挥的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也已在战场的一隅投入战斗，但相较于其他家族部队的激烈冲锋，我们的动作显得稳重许多。这是因为我下令马克斯、欧肯等人约束兵员的冲锋气势。

现在还不是全力出击的时机啊。我望着敌军的激烈反抗，喃喃自语。

不过，在深夜里喊出那种声音，不就等于是在告诉我们「明天要发动攻击啰」？那些家伙是笨蛋吗？能这样毫不在意，基本上也算是魔军看不起人类的间接证明吧。

王国军能够顺利传递指示让全军做好攻击准备，也都要感谢对方。历史上的失败之军，往往都会做出让后人费解的蠢事。

「光是逃避，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吗？」

「这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我观察着战场的情况，同时简短回答诺伊拉特的提问。这几天里，王国军只在魔将贝里乌雷斯出现时才选择逃避，其他时间反倒经常与魔军战得势均力敌。这是因为贝里乌雷斯率领主力部队移动后，留下的多是实力较弱的敌人。

反覆几日之后，「只要不是魔将，就不值得害怕，我军完全有一战之力」的印象便深入王国军全体之中。印象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可怕了。

「要驱散恐惧，胜利是最好的良药。哪怕只是一场小胜。」

「原来如此。」

只是将「贝里乌雷斯很可怕＝魔军很可怕」这个印象，改写为「虽然贝里乌雷斯很可怕，但魔军不可怕」而已。要让人不怕贝里乌雷斯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选择了能顺利改变印象的方式。

说起来，连我都怕那种怪物。光是远远看见就已经让我觉得最好不要跟他进行近身战了。若非对方是会带着主力部队移动的存在，我们也得想想别的应对方式吧。

「总而言之，和这些家伙作战，其实就跟对上游牧骑马民族差不多吧。」

「你说什么？」

「不，只是在确认想法而已。」

施泽尔好像问了我一句，我便敷衍带过。这种情形跟罗马时代的日耳曼民族或中国历史上的北方骑马民族之类的案例很相似。也就是说，整支军队由极具好战性的领袖，凭借个人力量来统御。

这类军队，在领袖在场时固然威胁巨大，但反过来也因为组织化程度不高，凡是超出领袖目光所及之处就会显得薄弱。因此只要专挑没有领袖的部队各个击破，逐步削弱敌军战力即可。这种情况下，就把现场交给前线指挥官，无须多做细部指示。

不过，像这种依靠武力统御的领袖若不在现场，其性格也不会容许部下临阵脱逃，所以就算没有被领袖盯着，部下们依然会拼命抵抗。只是那样的抵抗难以组织起来，多半只能依靠个体的战斗力。此时的魔军正是处于这种状态，在狂暴反抗中勉强撑住了阵线。对于这种拼死抵抗的敌人，若贸然发动强攻，结果通常都不会太好，所以我选择了保留战力。

王国军的运用方式相当老练。格伦丁公爵果然经验老到，没有下达会浇熄士气的命令，反倒控制得恰到好处。

哦？对面有一队部队挺进得相当深入啊。他们举着的家纹我有印象。领头挥舞战斧冲锋的，应该就是在希尔迭亚平原也曾奋勇作战的达夫拉克子爵吧。原来如此，猛将之名果然实至名归。至少若是我出面跟他对战，大概会输吧。

顺带一提，「猛将」与「勇将」常常被混淆，其实在古代区分得相当明确。亲自挥舞武器击杀敌人的称为「猛将」，担任军队指挥官勇敢且优秀者则为「勇将」。像木曾义仲虽未斩杀过著名敌将，却被称为勇将，就是个明确的例子。

「阵头的猛将」这个说法，代表将领亲自站在最前线。而「勇将之下无弱兵」这句话，其实是在描述在这类指挥官手下的士兵表现。而另外也有「斗将」这个称号，多半用来指亲自冲锋陷阵的小部队指挥官，所率兵力的规模比猛将还小。

不过，到了战国时代，这些词语也经常只讲究语感与气势而已了。语言嘛，常常都是随便乱来的。

「不要勉强！稳住！」

「互相配合，一个一个解决掉！」

「照着训练做就行了！」

欧肯与巴克正在两翼鼓舞士兵的士气。现在这个阶段其实还不需要喊得这么卖力啦。果然只要眼前一有战斗展开，武人就容易开始亢奋呢。

「呜喔喔！」

然后，马克斯，你好歹也是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的团长吧。可别冲到最前线去打肉搏战啦。虽然我也觉得你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满不错的啦。但你连文书工作都比我做得好，真让人百感交集啊。

我自己则并未参与混战，便尽量观察目光所及各处的战况。马背上的视野其实比我想像中要高。马的身高虽依品种不同有所差异，但一般都在一百五十公分以上，大型的甚至会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也就是说，基本上就像坐在跟身高差不多的台子上。虽然没有泳池救生员的监视椅那么夸张，但也确实能明显看到更远的地方。反过来说，在敌人面前也很显眼，所以一旦进入火器时代，这种位置就成了狙击手绝佳的标靶。

「维尔纳大人，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你们两人怎么看？」

我这么一问，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再度望向战场。泽菲尔特部队的士兵们也已经投入战斗，因此他们应该能看到骑士与士兵们正在与蜥蜴人及鳄鱼兵交锋。整体来看，我方处于优势，但有些魔物即使被数名士兵用长枪刺穿，也仍然能发动反击。魔物还真是身强体壮啊。

「整体而言，应该是我们占据优势。」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并不觉得有陷入苦战。」

你们果然没发现吗？又或许是根本把这种状况当成正常情况了。因为这里是游戏世界的关系吗？我陷入沉思，正要开口时，事态突然发生变化。

『与魔物交战的勇敢战士们啊，请听我说。』

突兀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是位浑厚老者的声音。听他那从容不迫的语调，应该是经常面对群众说话的大人物吧。说起来，游戏里的那位最高司祭大人也只是个地图上的小角色而已。

这声音能传遍整个战场，应该是用了扩音类的魔法吧。虽然我从没听过这种魔法，但若是在信徒聚集的大神殿里，会有这种魔法也不奇怪。

（插图016）

『大神殿有我们的神守护，妄图进犯神殿的魔物首魁，已被英勇的年轻人所击倒。』

战场上缓缓弥漫起一阵骚动的气氛。原来如此，麦瑟尔果然做到了。若是神殿的士兵击倒的话，应该就会这么说。

『睁眼看吧！这便是邪恶魔物的下场！』

随着这句话响起，神殿的城门上有人高举起某样东西。看起来是被插在枪尖上。可能太重了，不只一支长枪，似乎用了三支长枪左右举着。从我这里望去太过遥远，只觉得像是一颗大豆上插了三根牙签举起来。

对我来说，顶多也就那种程度的感想而已。但魔物们可不是这么想的。魔军一瞬间陷入了剧烈的动摇。也就是说，那果然是贝里乌雷斯的头没错了。我一瞬间还胡思乱想，想说魔物的视力是不是比较好之类的，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

「泽菲尔特部队，突击！」

「喔喔！」

「突击！」

之前部队一直采取守势，现在似乎是察觉到了敌军开始动摇，大家听到我的指示后就毫不犹豫地做出反应，泽菲尔特部队如怒涛般冲入魔军的队列。其他家族的部队也跟在后头，纷纷展开行动，但我们与他们最大的不同在于气势。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其他部队早在敌军还在顽强抵抗的时候就已倾尽全力，而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则是从现在才开始发挥全力。疲劳程度也不同。我也是在等待敌军出现动摇的这个时机。

至于魔军那边，他们的士气原本是靠领袖的强大战力，以及「若违反军规就会遭到处罚」的恐惧所维持的。但如今，面对一个能够斩杀那位领袖的敌人，加上「即使逃跑也不会被责怪」的奇异解放感，使得他们再也无法维持士气。这种状况在前世的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我自己也骑马趁着冲势杀入敌阵。就像是顺手带点什么一样，擦身而过时刺穿了一只魔物的喉咙。虽然能做到这点并非光靠我的技能，同时也要归功于我的武器不错，但在周遭的骑士与士兵眼中，我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存在吧。

「一只一只包围击破！」

「我从右侧绕过去！」

看来大家也逐渐习惯集团战了，不再需要太过细碎的指示。再加上我左右两侧有诺伊拉特与施泽尔在，对上难缠的敌人也无需犹豫，能够直接冲上去。

那些没能一击毙命的敌人也会被他们补上最后一击，因此我能专注向前冲刺，贯穿敌人的身体，让他们的鲜血洒落地面。从马上挥枪其实需要相当的训练，还好我在水道桥巡逻时就先练习过了。

就在此时，神殿的大门也开了，从里面冲出了援军。时机正好。说起来，路肯兹好像也在神殿内吧。毕竟他也算是战场经验丰富，判断开战时机应该不会出错吧。

「与神殿内兵力配合，将敌军分断击破！让马克斯的部队打头阵！」

「是！」

看他们体力尚足，交给他应该没问题。我则停下马匹脚步，稍微挺起上身观察敌军的动向。就在马克斯担任先锋突入时，敌军的一部分阵线也随之瓦解。

右侧面的敌军似乎是在达夫拉克子爵的驱赶下，退得更后了一些。看来魔物也会在后方有空间的情况下选择逃跑。当初遭遇魔物暴走事件时我也曾有过想逃的念头，所以能理解那种心情。虽然说根本没地方能逃就是了。

「通知欧肯的部队，要他们挡下敌军，防止敌军从左侧后方包抄。另外，叫巴克跟在我的部队后方行动。我的部队则跟随马克斯直冲到神殿前方！」

「遵命！」

这几乎就等于是宣告要采取中央突破战术了。魔军得知贝里乌雷斯已死后就明显陷入混乱。为了争取出锋头的机会，比起杀敌我更需要做出华丽的攻势。

本来战况就类似半包围的局面，一旦中央被突破，魔军的军队架构将彻底瓦解。此刻正是一口气贯穿的好时机。

「右侧面的敌军快撑不住了，别管他们，只管往前推进！只要我们成功突破，敌军自然会溃散！」

「喔喔！」

全队齐声呐喊，发起猛攻。在中世纪或更早的战争中，不论是从半包围中发动攻势的一方，还是勇敢进行中央突破、背后包抄的部队，几乎都是最终胜利的一方。与其说这是经验之谈，不如说这已成了所谓的「战理」。

顺带一提，「战理」这词不算太常见，简单来说，差不多就是战争中所遵循的原理、原则。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战理的内容包含哪些，也不知道详细的定义。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想应该是研究「找出自军最容易取胜的战术模式，并建立通往那个模式的路径」的理论吧。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也不是军事学家或语言学家。

战场也有很多其他因素，比如像是士气，以及战况变化太快导致指挥来不及应对等等。不过这些细节会因应各种战场状况而有所不同，在这里也就不多想了。现在的重点是，只要让周围的我军认为刚才的攻击已导致敌军彻底溃散就够了。

我与泽菲尔特部队合力突破敌阵后，看到神殿那边派出的部队最前方是我熟悉的面孔，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

王国军目睹举着泽菲尔特家族旗帜的部队冲入魔军中央后，其余部队也接连跟进。由于魔将已被枭首示众，几乎所有将兵都已明白，与魔军的战斗即将迈入最终阶段。

然而，早在传出魔将落入陷阱，被孤立于大神殿内部时，部分贵族家部队就已过于躁进，导致其主力骑士们体力透支，现在反而出现迟缓的情形。弗斯腾伯爵家队亦是如此。

「展现武门的骄傲！」

嫡子泰隆大声叱咤，率先冲入魔军之中。然而，即使魔军战意低落，遭受袭击时仍会反击，各处爆发激烈战斗，有时王国军这边也出现伤亡。在这样的局面下，敏娜主动承担起救援伤兵、协助后送的任务，将在胜利之战中负伤的骑士救出，同时守护兄长泰隆的背后，出手击退魔物，一步步往前迈进。

与此同时，格伦丁公爵也开始行动。他指挥王国军中战力最强的第一与第二骑士团，刻意冲向魔军残存兵力集中的区域，其目的确实是为了让与他有密约的维尔纳立下战功。

但除此之外，他还发出犀利果断的指示，不放走任何一只魔物，彻底分割魔军，自周边稳步进行削弱，像是要让魔军彻底融化在王国军的铁甲阵列中，不断削减敌方战力。

同一时间，诺尔伯特与施拉姆两位侯爵听见了从本阵传来的号角声，观察旗语指令后，也开始出兵。为了歼灭魔军残存的魔兽，他们各自指挥所属的贵族家部队展开战线，开始实施包围歼灭战。赛法特见状点了点头，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已无需自己出场。

将战场的指挥交给格伦丁公爵后，赛法特返回本阵的帐篷内，翻阅日前自王都送来的书信。其中一封来自王太子修贝尔特斯，另一封则是由国王本人所写。

赛法特将这两封信件又细读了一遍，向送信的使者确认了几项细节，沉思片刻后，开始动笔撰写回信。于是，他在王国军即将歼灭魔军之前，完成书信并指示使者立即送往王都。

◆

昨天刚结束战斗，今天就在大神殿举行典礼。虽然在游戏中并没有特写插图，但不愧是大神殿啊。那庄严肃穆的氛围、美丽的彩绘玻璃，就连光源的配置都彷佛经过精密设计。在这个世界，玻璃可是很昂贵的啊。

在这座大神殿的大礼拜堂举行的战胜仪式，某种程度上比王宫还要罕见。站在坛上的有格伦丁公爵与赛法特将爵，还有最高司祭大人，以及第二王女殿下萝拉。这阵容在王城以外的场合可说是相当豪华，让我忍不住觉得自己根本不该站在这里。

但同时也让人感觉某种肃杀气息未散，那是因为此刻在大神殿外，仍有人在从魔物尸体中取出魔石，或是在处理焚烧尸体的工作。士兵与从卒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休息。或许正因为我本质上还是个平民，所以才会对这些人怀有一丝歉意。现在补给物资紧绷无法实现，但我真心希望等回到王都后，能让泽菲尔特部队的士兵们至少喝上一杯便宜的酒。

顺带一提，其实鳄鱼兵也能拿来吃。能吃是能吃，不过想到那些家伙有可能吃过法列里兹的平民或士兵，我就实在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再加上我听说味道也不算太好吃，所以我还是忍着，只吃那些稀少的补给粮食。

另外，他们的皮革倒是可以用来制作铠甲或盾牌。比普通皮甲还要坚固，但外观实在不怎么样，所以通常是冒险者或佣兵在用。做成铠甲的话，身体的部分会让人感觉像是穿着鳄鱼人偶装一样。但若只讲求生存，性能是算得上还不错。

至于战场上的战利品，基本上都必须先上交给长官，然后再由长官分配。有时长官会选择买下来，但一般也要以合理价格为原则。当然，战利品获得者也可以主动请求自己买回。

贵族身为长官，确实可以选择压低价格或拒绝购买，但若这种事情传开，对自己的名声反而有损，因此通常都会按照士兵希望的方式处理。

话说回来，尸体剑士所持的某把剑，在这个时点算是稀有道具。不知算运气好还是不好，由于只有一把，干脆就由我买下来，然后给诺伊拉特他们两人发现金当作奖金好了。话是这么说，但我自己拿着这把剑也没什么用，麦瑟尔他们用的装备性能也比这更好。不如就当成给父亲的纪念品好了。

「……勋功第一位，麦瑟尔·哈丁格，出列！」

「是！」

在我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时，典礼也继续进行下去。听到公爵阁下的呼唤，麦瑟尔走上前，在坛下屈膝跪地，低头行礼。说真的，他又不是骑士，怎么连这种动作都这么帅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吧。

「你斩杀魔将，是本次战场上的首功，确实是可敬可佩之举。为了嘉奖你的功绩，王国将颁予赏赐。你可有所愿？」

「那么，恕我冒昧，请容我进言。」

周围那些贵族之中的气氛反而变得有点不太对劲。他们大概正在猜想，这小子究竟想说什么。

「嗯，说来听听。」

「我出身平民，家境也不算富裕。因此，面对此次成为战场的大神殿及其周边的惨况，无法做出任何贡献，令我心感遗憾。」

他说的应该是肺腑之言，声音中带有说服力。教他要如何在接受赏赐时提出建言的人是我，我现在心情倒是有点微妙。

「因此，若蒙允许，我恳请将此次奖赏之全额，全数捐赠给大神殿及救济灾民。」

如果说先前的气氛是些许骚动，那么现在几乎可说是震惊低语。大家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吧。

「心怀如此仁德，实乃可敬。好，将由我公爵家拨出预算，以你的名义协助大神殿及其周边的重建与复兴。」

「蒙您垂允，在下感激不尽。」

公爵轻轻将「公爵家」一语说在前头，实在相当老练。要保持一张扑克脸还真有点辛苦啊。这下应该就定案了吧。

若此时还有人敢对麦瑟尔的功绩说三道四，不只是得罪批准赏赐的公爵家，还会得罪因麦瑟尔之名而获得复兴资金的大神殿。这在这个国家根本就是自找死路。

而且麦瑟尔根本没提到报酬的金额。公爵身为贵族，自然也有他的自尊，总不可能给个寒酸的数字。但重点在于，麦瑟尔并没有主动指定金额。这样一来，旁人也无从用金额太高或太任性来批评他。充其量也只能在背后嚼舌根骂他是个伪善者罢了。而一旦有人当面说出这种话，十之八九会被当成是在嫉妒讨伐魔将的英雄。这种人，就让他们自取其辱去吧。

「接下来，勋功第二位。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出列！」

「是！」

糟了，轮到我反而紧张起来了。我努力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走到麦瑟尔身旁，行了一礼。麦瑟尔身为平民，即使在战场典礼中也必须屈膝跪地，而我是贵族，只需行礼即可。若是国王陛下在场，即使是族也得屈膝跪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阶级现实。

我有点在意，稍稍移动视线看去，刚好麦瑟尔也转头朝我微笑。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待遇上的差别，这倒是不错啦，但你也可以稍微在意一下也没关系喔。

「维尔纳·范·泽菲尔特子爵，你于此次战役中献策卓着，对于歼灭敌军有显著贡献。至于擅自离队一事，经评估不构成问题，为了赞赏此功绩，将予以奖赏。」

「承蒙厚恩，感激不尽。」

也许有人会觉得，「就这样而已吗？」不过这其实是出于真心话与表面话的拿捏。我的战功在评定上其实满棘手的。

若要分开来说，就是战略评价与战术评价的差异。简单来讲，哪些功绩能被表扬、哪些则无法在这里明说，整体情况非常复杂。而其中一大半的问题，也是我自己的错。

所谓战术，是指针对当下战场范围的作战手段，而战略则是涵盖更大区域的军事行动。如果要用超粗略的方式来比喻，就像职业运动中，整个赛季为了夺冠而制定的策略是战略，而针对单场比赛所安排的战法则是战术。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说什么「你昨天那场比赛表现很棒，所以今天这场你也是MVP啦」这种话。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关于这次在菲诺伊近郊的战功，和除此之外的表现，例如我这次在阿雷亚村的功绩，就必须分开评价。否则就会有人说出类似「虽然和这边的战况无关，但我攻下了另一座城堡，所以这边的战场功绩我才是第一」这种话。

而且，事实上就算我做了什么，「泽菲尔特家」这个名义下的战功，例如成功突破敌军中央这种事，也会算在家族的功绩里，获得赞赏的将会是作为家族的代表，也就是我的父亲。这跟当初魔物暴走事件时的处理是一样的。

另一方面，献策这件事则是我个人的行为，因此才会算入功劳之中。而包含我担任指挥官所做的诸多决断，我的行动其实军方高层都有掌握。也因此，现在这种说法其实是在表达：因为你是代官，所以这次不会当场给你赏赐，但我们会把这些功绩纳入你的评价之中喔。这是种极为微妙的说法。

在战场上的行为，可以由负责此役的指挥官来执行赏罚。但若是战略层级的功绩，则要交由更高层来论功行赏，比如国王陛下。就像战国时代也会有两种奖赏，一种是在战场上直接赏赐，一种则是回国后才获得奖励。

像是称赞我和麦瑟尔时，特地加上「本次战场」或「此次战役」这样的限定词，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则。因此，这次在这个场合我所得到的评价，仅止于我个人的献策，以及在战场上的奋勇表现。而公爵说「赞赏功绩」的那句话，到底是只针对某一句发言，还是涵盖整段内容，其实两种解释都成立，这正是贵族语言的讲究之处。

不过，有时也难免会遇到理解能力不够的家伙，事后跳出来说：「可是你不是那时候说过……」之类的牢骚。这种情况或许也和各人处理场面话的能力有关吧。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擅长应对这种，但至少我清楚，有些功绩虽能获得认可，但基于场合限制，现在就是不能公开表扬。了解这点，我也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战功排名到第二位这种程度时，通常的赏赐方式是由上位者直接提出，也就是「这是我们要赏给你的」的形式。而身为部下的一方，基本上就是心怀感激接受即可。不过这次还有萝拉的事，所以接下来还要稍微对话一下，这也可以说是表演。包含麦瑟尔的报酬请求在内，这些我们昨天就已经排练过一轮了。

「我特别允许你提出心愿。你想要什么？」

「那么，请容我提出请求。我目前正在王都提案抵抗魔军的对策。此事恳请公爵阁下给予协助。」

「是什么提案？」

「我希望能在王都亲自呈上实物。因此，在此处的赏赐我无须领取。反之，恳请公爵阁下能以您的名义安排预算，并召集几位优秀的工匠。」

实际上，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很多优秀的工匠。状况还满紧迫的，所以干脆就借这机会开口提出请求。提出这种程度的要求应该也算合理吧。

「你确定如此便足够？」

「为了王国，能顺利推动抵抗魔军的对策，正是我最大的心愿。」

将爵阁下，拜托您别强忍笑意了。我觉得自己的演技跟花瓶演员一样烂。不知道这个世界听不听得懂「花瓶演员」这种说法。说起来，这个世界演员的社会地位和我的前世也差很多。基本上都是贵族私养的艺人，没有观众的演员根本没办法靠演员的工作生活。

「很好。我希望能在王都见到你的实作成果。届时我会安排预算，并提供推荐信。此外，泽菲尔特伯爵亦将在回到王都后，获得国家的奖赏。」

「感激不尽。」

一礼作结。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勋功第一名的麦瑟尔选择将赏金全数捐给大神殿重建与灾民救济，第二名的我则表示要拿赏金用来充当魔军对策的预算与募集人员。至于泽菲尔特伯爵家，则会另行获得一份奖赏，但奖赏内容会由对方指定，不需我们主动开口。这样一来，排名在第三名之后的人可就没什么发言空间了。

话虽如此，若赏赐过于寒酸，对士气与忠诚心的维系也是不利的。因此这方面不会以个人名义，而是会以「给泽菲尔特伯爵家全体的赏赐」来做调整。至于给麦瑟尔的赏赐，日后预计也会在王家内部进行讨论。话说回来，虽然这整件事的幕后主使者是公爵阁下，但我自己也完全是共犯了啊。

虽然典礼在大神殿内举行，但这里毕竟还是战地。没有举办派对，接下来还有些仪式性流程会继续。例如向神表达对胜利的感谢等等，这些都不能草率带过。虽然我本人并不相信神，但士兵当中信仰者不少。若传出「伯爵家的指挥官不信神」，也会影响到士兵的士气。

在前世的日本，这种事大概没人在意，但在这个世界里，神的奇迹可是近在眼前的存在。从这点来看，我才是那个异端分子。因为神确实存在，我却选择不信。虽说如此，但过于依赖神也会引发别的问题。很难维持平衡。

想着这些复杂的问题，肩膀也开始僵硬起来。希望仪式赶快结束吧。

◆

这是叫做战场纪念典礼吗？总之在典礼结束，稍微告一段落之后，我被叫到大神殿的一间房里。看来终于能好好谈谈了。呼。

「大哥，好久不见。」

「别叫我大哥。看来你干得不错啊，菲利。」

一进房就是这样的开场。我苦笑着回应菲利，接着和麦瑟尔笑着互相轻轻碰了碰拳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愧是麦瑟尔啊，感谢你。」

「这话该我说才对。谢谢你陪我商量关于报酬的事。」

不不，要不是有你把贝里乌雷斯解决掉，那全部都会完蛋的。是不是有什么游戏加成我无从得知，但感谢麦瑟尔绝对没错。

之后，房间里的……啊，还是先跟另外两个男的打声招呼吧。

「路肯兹、埃里希，好久不见。」

「哦哦，你成功把那该死的邪魔歪道引进陷阱，干得很漂亮啊。」

「真是精采。」

被夸得这么厉害，有点让人不好意思。我用手势示意不必拘泥礼节。接着把视线转向我在意的那个人。萝拉好端端地待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第二王女殿下，此次承蒙……」

「这种礼数就免了吧，维尔纳卿。轻松点就好。」

虽然预料到你会这么说，可是从你这种气场的人口中听到这话，还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用拘泥礼节这种话由我说出口和由你说出口意义是不一样的，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以地位来说，一开始没先跟你问好，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顺序被菲利搞得乱七八糟，但既然萝拉本人不在意，我也就不再多此一举以免自找麻烦。

我在保持适度礼仪的情况下，经过萝拉的允许，在麦瑟尔正对面坐下，才松了口气。埃里希熟练地替我倒了茶，我便心怀感激地接过。从早上的那场典礼我就已经累坏了。正当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时，萝拉开口说话了。

「首先要向您致谢，维尔纳卿。真是帮了大忙。」

「不，我什么都没做。」

所以请不要再这么低头了，拜托。而且实际上这次行动我确实是被动应对，这点无法否认。虽然我是认真的，不过萝拉只是摇了摇头。

「听说那些魔物要抓的对象是我。若不是有麦瑟尔大人他们在，恐怕会很危险。」

大概是主角加成让他们及时赶到，应该没问题吧。另外，虽然她现在对麦瑟尔还是用「大人」称呼，跟游戏内容相同，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明显近了许多。应该是守城期间拉近了关系，这是好现象。

想要进展到直呼其名的话，大概得等下一个事件了吧。不过那事件我应该是看不到的，因为那不是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事。

「就算如此，这也是麦瑟尔他们的功绩。」

「您真谦虚呢。要不是您提醒麦瑟尔大人警戒菲诺伊，可能也赶不上了。」

那只是偶然。真的。只是因为故事剧情安排下一个加入的伙伴是萝拉，所以我才会建议他以菲诺伊为目标。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只是，面对王族一直否认也显得失礼。呵呵呵。还是换个话题吧。而且对我来说，这件事更重要。

「不敢当。对了，麦瑟尔，抱歉。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咦？」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麦瑟尔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这话我不说也不行。我开始按顺序把阿雷亚村发生的事讲给他听。

「……谢谢你，维尔纳。」

「不，该道歉的是我，很多事没处理好。」

说明完之后，麦瑟尔反而向我道谢。可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一连串的失职。老家被烧毁，妹妹差点被绑走，我明明受托负责却没处理好，实在愧疚。默默听着的萝拉虽然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但还好并不是对着我。态度更明显的是路肯兹与菲利。

「那么，那个村长怎么样了？」

「不知道。或者该说，我直接来了这个战场，那边就放着没管。」

「这样就行了吗？」

「事情得分轻重缓急。虽然那些家伙很蠢也很惹人生气，但和菲诺伊的局势相比，不过就像房间角落积的灰尘罢了。」

「不过再严厉一点也行吧？」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我只有一副身体啊。」

当场直接进行惩罚，结束事件，这对贵族来说其实是下策，也不是我的作风。其实惩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基本上，贵族确实有对平民发动「无礼讨伐」的权利，但如果事发地点是在别的贵族领地，那就会涉及对方贵族的面子问题，可能会被追问为什么不用别的方法，还会落得个脾气暴躁的坏名声。这情况有点像前世江户时代武士虽有「遇无礼者格杀勿论」的权利，但实际上几乎不会行使。我没在当场出手就是这个原因。要拿捏这种界线实在太麻烦了。

再说，你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暗示「要是当时我在场肯定早就揍他一拳」似的，能不能别这样。埃里希虽然态度上没什么反应，但我总觉得要是他在场，恐怕会比我更尖锐逼问对方。

「总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点你们不用担心。只是没能顾及周全，让人陷入危险，这点真是抱歉。」

「要是因此责怪你的话，那我才是坏人吧。」

麦瑟尔露出苦笑。这个大善人。他其实不是勇者，而是圣人吧？还有，抱歉啊萝拉殿下，您小声嘀咕着「我也该和父亲大人说一声」之类的话，是想做什么啊？

话说回来，萝拉虽然平常有点顽皮，但一旦认真起来可是相当可怕的。游戏里也是这样啊……啊啊，殿下的自言自语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么，父亲他们要待在王都吗？」

「暂时会待在王都。」

我这么回答麦瑟尔的疑问。在王都遭到袭击之前，确实有必要先让他们撤离。幸好我还有办法。到时随便找个理由让他们参加威利札堡垒的加工工场就行了。反正他们厨艺很好，去当厨师帮忙煮菜应该会受欢迎吧。

啊，对了，还有件一直很在意的事没问。

「菲利，你之前说的那些可疑家伙怎么样了？」

「啊啊，那些家伙啊？」

我本来还想，如果能活捉就能审问一下，可结果听说他们已经被击杀了，让我半是释然、半是可惜。毕竟从没成功俘虏过魔族，这种状况也是难免的。

不过说起来，和现身的魔族交战，还闹出了骚动，居然没有人因此丧命，真是难得。还有，那种药是因为有神明的加护，魔物才会本能感到厌恶吗？而且这似乎也成了拉近与萝拉关系的契机。

「那时候真是惊险。」

「一旦知道身分暴露，那家伙就立刻想袭击在房间里的萝拉呢。」

「……该怎么说呢，这真是抱歉。」

「只是个意外罢了。」

只要一步走错，真的可能会出大事。幸好最后平安无事。还是抱持「结果好就算好」的心态吧。

另外，麦瑟尔竟然直接称呼萝拉的名字啊。不过算了，这也可以说是符合游戏剧情的发展。我内心正暗自苦笑于现实与游戏状况奇妙重合时，埃里希开口了。

「话说回来，维尔纳卿，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嗯，这个嘛……」

唔，这确实是个问题。照游戏剧情，接下来应该是去阿雷亚村升级后，再前往观星之塔。但以现在的情况，麦瑟尔会去阿雷亚村吗？应该不会吧。是我的话就不会去。呃，关于阿雷亚村的重要情报是……

「……殿下，您认识乌魏·阿尔姆希克阁下吗？」

「当然认识。不过，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勇者小队的最后一名成员。这位老人曾担任现任国王陛下的老师，是传说级的大魔法使，但几年前突然失踪。这就是他的设定。外形绝对是以甘●夫为原型吧。毕竟那个年代，说到奇幻就是●戒。

总之这些就不必多提。游戏剧情里，他在数年前得知魔王将复活，为了独自进行调查而隐匿行踪，国家高层之外的人并不知情。现在应该是处于音讯全无的状态。

至于为什么明明有大魔法使的称号，加入队伍时等级却很低，这种游戏常见设定就不必特别讨论了。顺带一提，他虽然是老人，但其实脾气相当暴躁。游戏里有个事件，就是敌军盘踞已毁的王都时，他直接对敌军单位施放大规模魔法，把对方烧成焦炭。人类能在小角色剧情里一击击败敌方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只是我偶然听到的传闻。不过据说，那位老魔法使最后的行踪是……」

我拿出平时随身携带的地图，埃里希和萝拉见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起来，他们应该是第一次看到这张大陆地图吧。应该不是我画得太差才让他们吃惊的吧。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没什么绘画天分就是了。

（插图017）

「据说他去了这座塔。现在那里有魔物徘徊，不过或许他是在调查什么吧。这些资讯能有点帮助吗？」

「这样啊……」

萝拉应该知道，那位老爷子是为了应对魔王复活才隐匿行踪，应该也会在意他现在音讯全无。印象中，游戏里他是为了阻止古代王国的魔法装置失控，才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的。

说句题外话，萝拉微微歪着脑袋思考的样子实在太像画中的场景了。身为女主角，这种举止果然很有冲击力。

「确实，如果是老师的话，或许能给出很好的建议。试着去找他也不错。」

看来剧情终于要走向和游戏一样的路线了，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位于观星之塔最上层的魔法星盘应该会指引勇者小队前往艾姆迪亚遗迹里的乌魏爷爷所在位置。虽然我可不能说得这么详细就是了。

「原来如此，那就去那座塔看看吧。」

「我也会一起去。能认出老师的，恐怕也只有我吧？」

听完麦瑟尔的话，萝拉立刻回应。哦哦，没想到能在现实中看到这段与游戏相同的对话。不过，萝拉的外祖父格伦丁公爵真的会同意吗？这点让我有点不安。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大概。我决定不再多想。逃避现实？随他去吧。

◆

把内心的顾虑扔到遥远的天边后，我啜了一口红茶，继续交换情报。引起我注意的是麦瑟尔接下来的发言。

「说起来，这次又发现了那种黑色宝石呢。」

「就是魔物暴走还有德雷亚克斯那次事件中的那种吗？」

「嗯，在这里击败那个魔将军后调查时发现的。」

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谜团就是这个。说起来，我自己也一直把这件事往后搁着。

「之前那颗现在正在王都进行调查，不过抱歉，我没听到什么详细进展。另外，其实我也捡到过一颗，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阿雷亚村。」

「是吗？」

菲利插嘴后，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到底那东西是什么，我完全不清楚。而且，为什么黑魔导师会出现在那里，也完全成谜。总觉得和我所知道的剧情走向有所不同，让我很在意。

「已经交给公爵了，后续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这边也早就交上去了，不过……」

麦瑟尔扫了一眼，埃里希和萝拉随即点头。

「最高司祭大人说，从那上面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魔力。」

「我也有同感。我认为那是相当危险的东西，这件事我也已经告诉祖父了。」

嗯……即使你们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确实，那颗宝石散发着负面的气息。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问我意见啊？感觉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奇怪的期待？

「毕竟没机会仔细调查过实物，所以不好说。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再查查看。」

「拜托了。」

我本来是说给麦瑟尔听的，结果萝拉却比他更快回答，还一脸认真低头致意。拜托，你的那股气场……（以下略）。不过，能让历代最强级别的圣女都这么在意，想必那东西确实有问题。毕竟是魔族级别的存在会持有的物品，如果认为这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太天真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面对路肯兹的提问，我难以回答，感到有点困扰。王都的状况我自己也没确认过，实在无从说起。啊，对了。

「其实我的飞行靴用完了。下次有机会补给时，能不能分我几双？」

「好，我会记下来的。」

麦瑟尔立刻答应。真不好意思啊。说起来，艾姆迪亚遗迹之后的那个事件，或许可以稍微暗示他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魔族竟然混进了大神殿，而且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确实如此。」

埃里希点了点头。大神殿毕竟是信仰的中心，竟然被邪恶的存在潜入，从教会的立场来说简直是大失态。理论上那里应该设有相当强度的结界。不过，我早已知道连王都结界最终都会被突破，以我的角度来看，对结界根本不会抱太大期待。

「今后也有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街上的流言也最好多注意。」

「你说虽然说得没错，但这样可是完全没有可以放松的时间了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会频繁在街上遭到袭击吧。」

我开口回答路肯兹，同时感觉脑海某个角落被某句话勾起了疑虑。是什么呢？还是先把话题接着聊下去吧。

「如果有听到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之类的传闻，最好提高警惕。但也不需要一直过度紧张。」

「这样啊。」

「当然，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戒。」

游戏里，在前往那个魔族假扮领主的城镇之前，就能听到类似的情报，传闻说那个镇上的领主突然变得判若两人。

记得我好不容易到达那个小镇，先在旅馆住下，结果熟悉的旅馆背景音才刚响起，画面就直接切入战斗画面。剧情设定是角色在熟睡时遭到袭击，让我吓了一跳。

当时游戏角色明明睡着了却还全副武装，虽然以当年游戏机的效能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你是穿着铠甲睡觉吗？」这种吐槽当时可是不少。算了，那不是重点。

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让我在意的话。既然说「不会频繁遭到袭击」，反过来说也可能意味着潜伏的数量不止一两个。至少整个魔族不可能就只派一两个人混进来。

举个例子，难民彼此真的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和长相吗？如果在五千名难民里潜藏着一个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呢？或者，王都里那些商人、旅人、冒险者之中，若有魔族混入呢？

游戏里的王都袭击事件发生时，麦瑟尔是玩家角色，根本不在场，过程发生什么事完全不得而知。更别说游戏里根本没有所谓「难民潮」这种事件，因此也不清楚王都是怎么被攻破的。

这或许是个大问题。至少需要尽快调查清楚。优先级相当高。虽然在时间限制到来前应该还有时间可以处理，但若考虑到调查所需时间，也不能说真的很充裕。

「维尔纳？」

「嗯？啊啊，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麦瑟尔开口询问，不过我的回应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我很清楚这根本称不上回答，但也不能让麦瑟尔他们担心，所以只能维持着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不过，那方面就交给我处理吧。」

虽然这么说，其实我是打算拜托别人。调查的必要性很高，但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调查本来就不是我的专长，我也没那种权限。嗯？

没有权限。等一下，为什么我会在这点上卡住？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超出自己权限的事了。那为什么这次却特别在意？总之，我先开始按照顺序回想之前搁置的每一件事。

……原来如此，不是现在才开始在意，而是早就一直觉得不对劲。我不由得发出咂舌声。

「殿下。」

「是、是的，怎么了吗？」

我突然开口让萝拉有些吃惊，但见到我的表情后，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在王族面前咂舌是很失礼的事，但就算事后被责备也无所谓。这件事必须尽早汇报、尽早商讨。

「非常抱歉，但我希望能和公爵阁下谈谈，而且最好越快越好。」

能注意到这点就已经值得庆幸了。至少，比事后才发现却已经太迟要好得多。

◆

最后，我得以与麦瑟尔、萝拉一同获准拜见格伦丁公爵。不过手续相当繁琐，我还得先回泽菲尔特队，让施泽尔把萝拉的亲笔信转交给公爵阁下。

其实让萝拉直接申请也行，但那样会影响到教会最高司祭大人的立场。而且听说萝拉也是透过最高司祭大人提出申请的。若不是萝拉帮忙，这次会面大概得等到明天以后才会批准吧。

「萝拉·露依札·瓦因齐亚尔殿下、维尔纳·范·泽菲尔特、麦瑟尔·哈丁格，已到。」

「请稍候片刻。」

向卫兵提出通报的人士我。虽然主要原因是由我提出会面申请，但萝拉身为王女，若并非自己主动要求面会，通常也不会亲自报上姓名，而是由随从或地位较低的人代为通报。

至于麦瑟尔，虽然现在属于受到王室征召的身分，但就官职与地位而言仍是平民。即便面对卫兵，只有在他被直接召见的情况下，才可以由自己通报姓名。当然，如果是紧急情况，这些规则另当别论。

所以这次才会由我向卫兵通报我们已经抵达。顺带一提，虽然里面在场的是公爵，但从地位来看，萝拉仍然在他之上，因此需要用敬称。而我则因地位在公爵之下，报上自己名字时是直呼。没有爵位的麦瑟尔在我们三人中排在最后。这种伴随地位的礼节，真是麻烦至极。

「久等了。各位请进。」

卫兵会使用敬语，是因为现场有萝拉和我这位子爵。如果只有麦瑟尔一人，应该只会听到「进来吧」之类的说法。卫兵也真是辛苦啊。

踏入房间前，我还没行礼，脸上或许就不自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就连萝拉也略微显得意外。因为在场的不只有格伦丁公爵，还有赛法特将爵、第一与第二骑士团的两位团长、最高司祭大人、魔术师队队长、神官队队长、诺尔伯特侯爵、施拉姆侯爵。本次的高层首脑都全数到齐了。不过这样反而对我更有利。至于在场的副官与护卫兵，按照贵族的礼节，他们是「视为不存在」的人。

「公爵阁下、诸位阁下，感谢本次愿意拨冗见面。」

「嗯，我们刚好也有事想谈。」

这次先开口的是王女殿下萝拉。这种场合连发言顺序都要按照规矩。虽然双方在私下是祖父和孙女，但这是正式的会面，所以她的发言方式也必须符合礼节。而我们提出会面请求的对象是公爵阁下，所以由公爵阁下开口回应。但最高司祭大人和公爵阁下的地位相比，从公务地位来说最高司祭大人仍在公爵之上。呜啊，这次的场合真是麻烦透顶。

「诸位有事要谈？」

「我们的事稍后再说。听说你们有紧急的要事？」

「是的。详情由泽菲尔特子爵说明。」

「是，那就由我来说明。」

在我思索这些麻烦的规矩时，萝拉和公爵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终于轮到我发言了。我先行一礼后再开口。不过从这里开始，有些话即便略过繁琐的礼节，也必须马上说明。

「从结论来说，我希望能尽快在王都进行调查。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王都正面临危机。」

短暂的沉默后，公爵出声了。

「理由是什么？」

「我将按顺序进行说明。此次，在大神殿内部发现有伪装成人类的魔族潜入。」

「我已知晓此事。」

开口的是最高司祭大人。不过语气并非责备。

「并不能排除还有其他能做到同样事情的魔族存在。相反，的我认为这样推断更为合理。」

实际上也确实会出现。虽然那是在游戏里的事。

「嗯，请继续。」

「日前，曼戈尔特·戈斯利希·克纳普侯爵之子，曾率领包括侧近在内的少数兵力袭击威利札堡垒一事，各位应该有所印象。」

考虑到最高司祭大人可能并不清楚这件事，因此我提到时特地做了补充说明。幸好，最高司祭大人似乎也知道此事，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稍微调查过，听说有人在王都城墙外目击曼戈尔特卿曾率领数十人的部队。」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当时在城墙上执勤的卫兵也有目击。」

插话的是菲尔斯迈亚第一骑士团长。原来那边也有目击者啊。之后得再详细询问，不过那是之后的事。

「然而，我并未听说王都有那么多士兵、冒险者或佣兵失踪，之后调查结果也相同。此外，也没有人目击到他们从城门离开。因此，曼戈尔特卿所率领的，应该是一支身分不明的队伍。」

这里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笨蛋。除了已经知情的麦瑟尔与萝拉之外，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赛法特将爵开口确认。

「也就是说，子爵认为那数十人很可疑，是这个意思吧？」

「与其这么说，不如认为那数十个人已经被魔族取代，这样的推测更为合理。」

至于曼戈尔特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召集这些兵力，现阶段已不重要。但若真有数十人失踪，冒险者公会、佣兵公会，甚至王都的户籍管理机构应该早就察觉了。

然而，假设在数十名佣兵离开王都的前后，出现在佣兵公会的，却是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的人呢？就算人数略有出入，也不至于引发大问题。

王都本就人来人往。有些人说要单独出门旅行、有些人说要长期休假，或者说某个认识的人说从今天起要重新加入队伍，这种事情不过是当天就会被忘记的小事。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就意味着数十名魔族堂而皇之以合法身分持武器在王都内行动。这无论如何都是极为严重的问题。更何况───

「假设曼戈尔特卿从克纳普侯派阀的贵族手中接管了一些骑士，真正的骑士可能已与曼戈尔特卿一同行动并下落不明，而魔族则化身取代他们，现在正潜伏在那些贵族身边。」

最糟糕的情况是，魔族可能以护卫的身分潜入王城。至于除了外表以外是否还能模仿记忆，以及结界对其是否有效，这些都还是未知数，但眼下必须先以最坏情况为前提进行考量。

施拉姆侯开口了。

「可是，据说王都城门的守卫并未目击曼戈尔特卿与那支队伍啊。」

「如果那名守卫真的是人类，那么这证词或许可信。」

我的语气或许听起来稍显冷淡，但这也是合乎逻辑的推测。消除目击者是犯罪者的基本手段。如果连门卫都被调包，那就更无从查起。

「也就是说，包括曼戈尔特卿在内，整个队伍都被敌人利用了，是这个意思吗？」

「这只是根据印象做出的推测……」

曼戈尔特本人大概认为只要那些人乖乖服从就行，其他事根本无所谓。以他那种傲慢的性格，或许认为自己的命令别人理所当然都要服从。

或许曼戈尔特本人也早已被取代了，不过这点我也无从得知。说起来，我收到消息说还有人曾与曼戈尔特多次会面，那家伙或许也值得怀疑。不过无论如何，曼戈尔特本人恐怕已经不在人世，现在也只能为他祈祷吧。

顺带一提，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祈求冥福」这种说法。这里的观念是，人死后会在神明面前接受审判，若审判后判定是善人，则会被接到神的庭院，也就是神界。如果判定是恶人，则会被打入魔界，成为魔物的食粮。至于是真是假，我不得而知。

不论这套观念是对是错，总之因为这里没有「冥府」或「冥土」的概念，自然也就不存在「在冥土上祈福」这种说法。这和前世某些不具有冥府概念的宗教信徒，听到别人说「祈求冥福」时会纠正别人，算是相似的情况。

不同之处在于，这个世界因为存在能施展所谓「神圣魔法」的神官，人们能够确切感受到神明的存在。

先不管那些了，虽然曼戈尔特是个稍微吹捧就能操纵的家伙，但那些被他召集来的兵士当时的状态却是个谜。

不过，假设只是以侦察的名义招来他们，然后用毒药或魔法令其失去意识，那么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带出城外也不奇怪。就像莉莉之前那样，应该是中了状态异常系的魔法，当时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如果那些兵士也陷入类似状态呢？游戏里，中了混乱系的异常状态后，攻击目标就会从敌方转为我方。说起来，游戏里还有那种会一直陷入混乱的诅咒装备呢。那装备的数值本身可是相当优秀啊。

撇开诅咒装备不谈，如果魔族在魔物暴走事件意外失利之后，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做准备，要达成数十人规模的替换其实并非不可能。

人类虽然看似对周遭的人瞭如指掌，但实际上往往并非如此。前世也有许多敌军假扮成我军士兵混入城内的案例。

而现在的王都卫兵，更不可能意识到魔族会以这种方式渗透人类社会，所以难免大意。就算觉得「那家伙最近不太合群了」，也不会联想到那可能已经是个外表相同的另一个人。

「也许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成了某个存在的傀儡，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是没有。」

「确实是紧急案件啊。维尔纳卿，说得好。」

「我只希望这一切只是我想太多。」

以我的立场只能这么说。不过，公爵与将爵彼此对望并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了骑士团长。

「我以格伦丁公爵之名下令。从第一、第二骑士团各选拔十名最优秀的骑士，携带我等一下要写的书信，立即送往陛下面前。」

「遵命。」

「第一骑士团的使者走大路，第二骑士团的使者则走小路前往王都。无论如何，务必确保书信送达。」

「是！」

「公爵，请稍等。」

魔术师队队长插话，先瞥了一眼麦瑟尔，接着转向身后的副官模样的人，那人将一个箱子放到桌上。仔细一看，箱子上贴着类似符咒的东西，应该是某种封印。

「这件事也该一并确认。」

◆

魔术师队队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两颗看似黑色宝石的东西。其中一颗似乎就是我在阿雷亚村捡到的那颗，另一颗应该是打倒贝里乌雷斯后出现的那颗。光是一颗就已经让人不舒服了，现在两颗放在一起，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更是让人难以言喻。该怎么形容呢？有一种模糊不清的不安感。

格伦丁公爵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罕见的是，连麦瑟尔都显得神情严肃，甚至有些阴沉。很难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先说明一下，鉴定这些黑色宝石的人中，有几位曾一度失去理智。」

「失去理智？这是什么意思？」

公爵开口询问，不过更像是确认的语气，彷佛要我们也听仔细。

「详细调查的人，表现得像是理智崩溃了一样。」

「不是因为厌恶或不快吗？」

「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魅惑。说得更精确些，就像是被迷住，或是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

对赛法特将爵的疑问，魔术师队队长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旁边的最高司祭大人也点了点头，看来连僧侣系的人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对于这种散发着明显诡异气息的东西，竟会有人被迷住，这实在太不寻常。总之，这东西仍然充满谜团。

「维尔纳卿，其中一颗是你亲手取得的，你当时没感受到这种气息吗？」

「我没有印象发生过这种事。不过，我并没有长时间注视或仔细调查过它。」

当时纯粹是凭直觉就觉得这东西不对劲，而且我也不具备任何鉴定的能力。再加上跟阿雷亚村的村长交涉之后已经疲惫不堪，也就懒得深究。尤其当我意识到魔物的目标就是这个之后，更不想去碰它了。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会主动立于危墙之下。

「这样啊。那么，麦瑟尔，你怎么看？」

「在此之前，能否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在一般情况下，这种反问的行为算是失礼，对方通常不会给好脸色看。但魔术师队队长却点了点头，大概是从麦瑟尔的神情中感受到什么异样吧。

然而，接下来麦瑟尔的问题，让人根本摸不着头绪。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在这里？」

麦瑟尔的提问，不只是我，连在场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一瞬间，众人对视了一下，随后由最高司祭大人代表开口。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两颗黑色宝石中，摆在我右边的那一颗，是前些日子击杀魔将军时发现的。」

虽然他用「右边」和「左边」来称呼，但老实说，我根本分不清两者的差异。虽然两颗宝石摆在一起对照时，可以看出形状略有不同，但具体哪颗是哪颗，我完全搞不懂。仔细一看，两颗石头底下似乎铺着不同颜色的布，大概是用来区分的吧。

我抱着旁观者的态度听着麦瑟尔的说明，但下一句话却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而左边的那颗，是在威利札堡垒击杀魔将军德雷亚克斯时获得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伦丁公爵开口了。

「确定吗？」

「绝对没错，是同一颗。」

对了，麦瑟尔这家伙记忆力非常强，连只听过一次的事都不会忘记。用游戏来说的话，就好比玩家在萤幕前做笔记一样。不过，那些现在都不重要。

「维尔纳卿，这颗宝石确实是在阿雷亚村附近取得的吧？」

「是的，正如先前的报告所述。」

这是事实，所以我毫不犹豫就回答了赛法特将爵。然而，这所代表的事实只有一个。这颗黑色宝石，是从王城被带出来的。魔术师队队长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我可以理解，因为这将会牵涉到他的责任。

公爵、将爵以及骑士团长们都露出凝重的神情。最高司祭大人建议先将箱子关上，大概是因为若一直盯着那颗石头看，可能会受到其魅惑的影响。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正当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时，萝拉开口了。

「最高司祭大人，我认为有必要先整理一次情报。」

「嗯，若有任何疏漏可就不好了。」

「确实如此。」

公爵率先回应，最高司祭大人也点头同意，提起笔。于是，彼此确认细节进行情报交换的过程开始了。

首先已经确认的事实是，在威利札堡垒击杀德雷亚克斯时所获得的那颗黑色宝石，如今正摆在这里，而且是从阿雷亚村回收的。

魔术师队奉陛下之命调查威利札堡垒的黑色宝石这件事，公爵也知情，而魔术师队长则表示，他本人曾亲自确认过那颗宝石确实存放于魔术师队的研究所。

研究所的负责人是由魔术师队队长亲自指派，其能力与人格都有所保证。到此为止的现状确认，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之处。然而，站在一旁的麦瑟尔开口了。

「容我确认一下，魔物暴走时，魔族所持有的物品，目前也仍由魔术师队负责调查吗？」

「当然。」

「那么，现在它们还都在那里吗？」

这在平时可谓极为失礼的质询，因为这几乎等同于在怀疑王宫的魔术师队。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质疑非常合理。要是只有德雷亚克斯的那件物品被取走，才更显得不自然。魔术师队长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要我断言『绝对无误』恐怕很难。皮克勒卿是一位值得信任的研究者，不过……」

「皮克勒卿。」

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说起来，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记得我曾与那个人见过一面，虽然印象中他并不怎么和善。……见过一面？

等等，回想一下当时的异样感。皮克勒卿当时说了什么？他似乎是说「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虽然那是我们第一次交谈，实际上我们应该已经见过二次了。

而且，佛格特先生曾说过：「以前他可没有那么不爱搭理人。」不是「平时」，而是「以前」。再加上游戏里，曾经被魔族取代的领主也有过「性情大变」的传闻。

如果皮克勒卿这位专任研究员已经被魔族取代，或是因为被这颗石头所魅惑而陷入某种异常状态，那么要偷偷把宝石带走根本不成问题。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光从间接证据来看，他几乎可以说是头号嫌疑人了。

「维尔纳卿，怎么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

公爵阁下问我，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我的脸色多半也变了吧。我自己很清楚这次没能保持完美的扑克脸。虽然只是怀疑，但这种时候还是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比较好。

事实上，现在由我出面来说也更合适。此刻麦瑟尔只提出了模糊的疑问，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没有证据就会被视为诽谤中伤，严格说来是问题很大的发言。

若之后的调查结果证明魔术师队或皮克勒卿没有问题，那批评也会集中到我身上，而不是仅提出怀疑的麦瑟尔。这样总比让魔术师队和麦瑟尔的关系恶化来得好。我这边的名声就算受损，日后还是能挽回。

「皮克勒卿有些可疑的地方。其实……」

我指名道姓开始说明的用意，麦瑟尔或许还不清楚，但熟悉政治判断的王女萝拉显然理解了。她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有一瞬间落在我身上，不过我装作没注意到，维持着一张扑克脸。这问题由我来承担就好，勇者麦瑟尔应该专注于讨伐魔王。

「若只是我多心，那自然再好不过，但为慎重起见，还是希望能进行调查。」

虽然「被魔族替换后性格会改变」这种游戏里的知识不能明说，但他的话语间出现的异样感也的确是事实。我并非直接指控，只是开口提醒而已。毕竟目前也没有其他嫌疑对象，应该会对他展开调查吧。大概会吧。

只是，这件事到底是被我说中好，还是没说中比较好，连我自己都无法判断。如果真被我说中了，那就代表魔族的手已经伸入魔术师队的层级。如果我错了，那就是诽谤，将来和皮克勒卿的关系恐怕会因此留下阴影。不论哪种情况，看起来都会让我胃痛。但要是猜中，那就不只是胃痛的问题了。

果不其然，有些人已经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魔术师队队长最终还是点头了。

「我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必须要去确认。我会在内部进行秘密调查。」

「感谢您。」

我再次低头致意。老实说，要是最后证实没问题，这可算是毁谤名誉了。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嗯。

除此之外，我还得通知父亲，让他加强自周身遭的警戒。虽说「顺便」这个说法有点不妥，但考虑到阿雷亚村发生的事，也该请他顺便照看一下哈丁格一家。另外，叫弗伦生去调查的曼戈尔特相关资料，我也打算全部透过父亲正式提交。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我父亲是文官系的贵族这件事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各个伯爵家骑士团大部分都在这里，以现况而言，魔族认为力量就是一切，选择袭击我父亲的优先度应该不高吧。真搞不懂什么样才算是幸运。

之后，公爵等人还要忙着写报告，草草讨论善后策略后，会议便就此结束。萝拉似乎还有事要与最高司祭大人及公爵阁下商谈，但调查大概会在我回到王都之前就展开，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仔细想想才发现，我身边的人都是勇者、王女、公爵、团长，只有我显得格格不入。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十分苦恼，但还是得趁明天之前调整好心情。唉。

◆

当天晚上，在弗斯腾伯爵家的队伍中，巴斯蒂安下令要嫡子率领从领地带来的士兵先返回领地一趟。

「……遵命。」

泰隆带着不满的语气回应巴斯蒂安。事实上，泰隆心中相当不满。并不仅仅是因为在继威利札堡垒之后，那位平民出身的勇者麦瑟尔再度立下斩杀魔军将领的战功。同时，他也无法接受维尔纳被列为勋功第二位这件事。他自认在战场上多次奋勇战斗，理应获得更高评价。

「若是自己去立下军功倒也罢了，竟然将功劳让给那个平民勇者……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

「结果而言，一切顺利就好了，不是吗？」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

听到妹妹敏娜这么说，泰隆恼火地反驳，而巴斯蒂安看着儿子的神情，轻轻叹息。

巴斯蒂安也理解儿子的心情。菲诺伊防卫战期间，第二王女殿下时常与那位平民勇者亲切交谈的传闻，早已传到了弗斯腾伯爵家。再加上威利札堡垒的战功，未来那位勇者很可能获得勋位，而第二王女与之亲近，从泰隆的立场看来，这无疑是出现了一位强劲的竞争对手。

另一方面，虽然维尔纳确实立下了战功，但以那种形式被评为武勋第二位，理所当然会引发质疑，认为这是本次总司令官格伦丁公爵对其特别偏爱。再加上维尔纳本就是伯爵家大臣之子，又有传闻说太子殿下对他评价甚高。若第二王女的兄长与祖父都对维尔纳抱持好感，那么在政治上，维尔纳被视为王女未婚夫候选名单中的最有力人选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类流言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以很快的速度发生及传播。实际上，敏娜也听说有好几个怀着「要立下战功」的意气而勇于参加菲诺伊战事的贵族，看到最终的结果是如此，也抱有与兄长泰隆相同的看法。

敏娜注视着兄长那不满的脸庞，心中隐隐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担心若事情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生不太好的事。

第三卷 终章

翌日清晨，返回王都的第一批部队由第一、第二骑士团与魔术师队，以及由格伦丁公爵、诺尔伯特侯爵率领的部队组成。我先送走他们，之后再去向麦瑟尔一行人告别。

麦瑟尔他们虽然也对王都的情况有所关心，但考虑到「勇者」若回到王都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因此决定从大神殿直接展开接下来的魔王讨伐之旅。这之后我们又将各自分头行动。

「那么，维尔纳，你也多加小心。」

「比起我来，你才是啊。我等着你把魔王的脑袋提回来啊。」

啪的一声，我们像学生时代常做的那样击掌告别。

我也分别与路肯兹、埃里希、菲利、萝拉简单道别，目送麦瑟尔他们离去。实际上，接下来的旅途中，麦瑟尔他们应该会面临许多困难吧，不过我也只能祈求他们的好运。另一方面，我总觉得麦瑟尔一定能顺利度过难关。这是因为游戏系统的加成，还是麦瑟尔本人的魅力使然呢？

对了，听说在那之后，公爵他们与萝拉在另一个房间商量过，最后答应让萝拉和麦瑟尔等人同行。这下我就放心了。

据说，格伦丁公爵原本反对，萝拉却主张「不能对救命恩人失礼」，最后最高司祭大人更是下令，由萝拉担任神殿代表，陪同这位替大神殿争取到复兴预算的勇者同行，给予协助。这下公爵也无话可说。虽然有人在奇怪的地方给了援护，但这可不是我的错，一定是游戏系统的加成，嗯。

至于飞行靴的补充，目前暂时搁置，等麦瑟尔有空再说。我的预算可不够。他说等旅途中方便时会送到王都的伯爵宅邸。我提到若能确定时间就能安排他跟家人见上一面，他只是笑着回我「家人有你帮忙照顾，我就不必担心了」。他也太善良了吧。

说起来，开战前我就听公爵提过已与大神殿取得联系，原来负责联络的人就是菲利。能在那种被包围的情况下频繁出入大神殿，这种本领真是太厉害了。或许我一直低估了菲利的实力。

听说公爵还曾向菲利提出邀请，想将他纳入麾下，但菲利选择继续与麦瑟尔同行。听到这件事时我心里一阵慌乱，老实说他没答应我真是松了口气。总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让公爵抽到下下签。

大部分由贵族率领的军队将从这里返回各自领地。实际上，似乎还有些贵族把兵力几乎全都带了出来，导致领地无人驻守。虽然不关我的事，但那些贵族领内魔物的状况也让人担心。此外，一直待在这里，补给也会产生问题，从这层考量来看，也确实希望他们能尽早回去。

这次，骑士和士兵暂且不论，所有贵族本人皆须与其直属骑士团一同随我们的第二阵返回王都。这是因为必须亲自向陛下报告军事行动的结果。若事先提出申请，或领地发生紧急状况倒也无妨，但若无理由便擅自返回领地，会被怀疑是否对王家心存不满。这算是社交礼仪，也是种不成文的规矩。

我所率领的泽菲尔特伯爵家部队，与赛法特将爵、施拉姆侯爵等贵族家部队一同在翌日启程前往王都。因人数众多且受道路条件影响，到达王都预计需十日前后。不过，返程时间并不急迫，受伤者已在大神殿接受治疗，因此无需强行急行军。

移动缓慢，正好让有时间可以请赛法特将爵让我旁观运输部队的编制，结果令我大为惊讶，整个运输系统已完全组织化，并依照既定模式运作，能以接力的方式持续运输。据说这是王太子殿下在短短时间内推动的大改革。那位殿下果然非同凡响啊。

至于武装损坏的补偿，国家会拨下公费。这次是以紧急动员令出兵，因此薪资也是由国家支付。不过，流程是由国家先支付给贵族，再由贵族分发给骑士与士兵。虽然我与父亲并不会中饱私囊，但若有心，暗中截留部分金钱也并非不可能。事实上，在中世纪时，确实有不少贵族靠这种手段苛扣金钱，过着奢侈生活。

当然，对于立下战功的人员，各贵族家也可自行额外给予奖赏。我跟父亲确认，获得他的允许后，打算额外奖励这次在阿雷亚村同行作战的骑士们。此外，诺伊拉特与施泽尔也该给予报酬。

顺带一提，战斗中损坏最严重的装备通常是盾牌，这点应该不难想像。然而，盾牌在行军途中因为体积大、重量沉、携带不便，并不受士兵喜爱。就像日本（前世）那样，有些国家根本就不使用手持盾，这多少也可以理解。

但真正经历过实战后，大多数士兵才会切身体会到盾牌的重要性，并懊悔当初没选择更大、更坚固的盾牌。至于下一次行军时，他们又会忘了这些教训，扛着大型盾牌抱怨怎么那么重，这几乎成了行军的固定剧本。

在行军途中，磨损最严重的其实是鞋子。也正因如此，士兵们通常几个人为一组，共用一把锉刀。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工业制品，鞋子都是手工制作，而鞋匠的工艺水准差异很大，因此每个人都得自行对鞋子进行调整与加工。

尤其是与皮肤接触的部位，若是未经适当打磨，脚部便会像遭受拷问般被磨得皮开肉绽。毕竟行军途中，皮革绳会长时间不断摩擦皮肤，严重时甚至可能因细菌感染而导致坏死。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意外，但这里的士兵并不太喜欢穿袜子。一方面是因为布料昂贵，正如衣服价格高昂，袜子的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另一方面，纺织品的加工技术并不成熟，穿上后反而容易闷热或磨破皮起水泡。很多严谨考据的奇幻小说里，角色脱下鞋子准备洗澡时经常是赤脚，原因就在这里。再加上士兵本来就会从长距离行军开始训练，脚底板早已变得强韧，直接光脚穿鞋反而来得更方便。

而鞋子的花费因不属于武装，所以需各自负担。看是要花大钱买品质好的鞋，或是去评价不高的店里买便宜货再自行加工，士兵被迫从这两者之间进行选择。国家真是小气。虽然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另外，这世界也有以魔物皮革制成的皮鞋，即使只是用王都近郊出没的普通魔物，其耐用度的评价也非常高。不过，因为加工麻烦，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若是使用知名强大魔物的皮革制成，更被视为一种地位象征。前世那些爱炫耀名牌皮鞋的人，在这世界则是靠穿着强大魔物皮革制成的鞋子来夸耀。人类果然哪里都一样，总想找些东西来自我炫耀。

◆

在返回王都的途中，第一阵与第二阵分别在菲诺伊遇袭前就已化为废墟的登汉与法列里兹各自停留了一整天，举行镇魂仪式，部分部队则留在当地进行后续处理。伯爵家（泽菲尔特）部队并未负责这项任务，但我还是以伯爵家代表的身分参加了仪式。目睹过那惨状的我，只能祈祷受害者能得以安息。可同时，一想到若处理不当，王都也可能落得相同下场，胃里就像压着铅块似的沉重。

那天行军途中，我努力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但内心始终闷闷不乐，直到看见骑兵朝诺伊拉特赶来，才强行转换思绪。诺伊拉特与施泽尔随即走向我，似乎全然没察觉我心中的情绪。

「维尔纳大人。」

「嗯，怎么了？」

「这是来自先行本队与王都伯爵大人的消息。」

虽然觉得特地用书面报告传递还真费事，但我仍在马背上费力阅读，读完后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调查进展之快令人佩服，虽说确定有可疑人物固然是好事，但心情依旧不佳。因为即使这次能妥善处理，魔军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王都遇袭已几乎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只是，目前仍不清楚魔军会袭击王都的哪个目标。若是在游戏里，我或许能因「剧情就是如此」而不用去特别思考，但在现实中，反倒应该考虑魔军袭击王都的背后是否另有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会特地放慢行军速度，派遣使者来往王都，进行了如此详细的调查，无论是格伦丁公爵还是王太子殿下，果然都是一流的角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调查的王都情报部门，也确实相当优秀。

「诺伊拉特、施泽尔，抱歉，去把马克斯他们叫来吧。」

「是！」

看着两人策马远去，我在心里重新确认回到王都后要进行的工作。担任水道桥建设护卫的时候，我已经透过关系找到了老经验的石匠和搭建鹰架的木工。弓箭方面，也请将爵介绍了工匠，公爵那边应该也能协助。

接下来就是要找能制作大型器具的锻冶师，或者说是铸造师。育幼院的资料也必须整理好，范围魔法的对策进展也得确认。要做的事还真多。

而且，虽然我会忍不住吐槽自己「都这样了还想增加工作量吗」，不过我忽然想起了前世存在而这个世界没有的某种东西。从这次敌人的战斗方式来看，那东西如果用得好，应该会非常有效。毕竟不是什么机械构造物，只要花点时间应该能制作出来吧。这东西我要想办法先完成才行。虽然储存场所也是个问题，但应该还是能想办法解决的。

我先把思绪拉回到当下。这次关于王都事件的处理似乎专门由骑士团与王都的卫兵负责，看来不需要我直接介入。从王家的立场来说，若需要贵族家大幅度出力帮忙，就得付出相应的报酬，而且这次的菲诺伊防卫战已经向多个贵族家发出了紧急动员令。考虑到国库的负担，仅靠国有战力处理是理所当然的做法。毕竟，骑士与卫兵原本就是为这种事而存在的。

这么一想，我该做的应该是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王都袭击做准备。现在这个阶段就算说「王都将被袭击」，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说出去不仅没有说服力，甚至有可能被当成胡言乱语，之后再提出任何建议都没人会听了。目前所能做的，就是在状况发生时能立刻行动的准备阶段。如果在这阶段怠慢，等状况真正发生时，负担只会更大。工作时数管理可是很重要的。

「只能认真干了啊。」

之前在特莱欧特看见了护送难民的「数量」，这次又看见了法列里兹那样的「实例」，以及麦瑟尔家人的「个案」。如今，我已经切身感受到，如果让魔军成功袭击王都，不管是被掳走还是被当场杀害，我所认识的人都会落得那般下场。既然如此，就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这次的菲诺伊防卫战已经将我调上了战场，短时间内伯爵家应该不会再接到军事行动的指令。水道桥的警备任务，大概也会由其他部队负责。从国家的角度看，可能也会觉得我们这边有点劳累过度吧。大概啦。

或许这是带着些许期待的想法，但我决定要利用这段公务的空档，在王都袭击发生之前就先布好局。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马克斯他们到了。

「维尔纳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啊啊，抱歉。事不宜迟，我有事要找你们谈。」

在麦瑟尔打倒魔王之前，我要把我能做的一切，全部做到好。

第三卷 后记

距第二集发售后相隔了这么久，让各位读者久等了，实在非常抱歉。我是凉树悠树。

收到读者送的慰劳礼物、在推特上看到同人插画，还有人在Pixiv百科事典与NICONICO大百科为本作建立了专门条目……能够顺利推出第三集，都要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到目前为止一直支持本作的各位。

总算顺利（？）迎来了莉莉正式登场的篇章，老实说，最松一口气的大概就是作者本人吧。同时，我也尝试深入描写维尔纳等人类方的活跃表现，以及魔物方的危险程度，以增加作品的娱乐性。如果能让已经读过Web版的读者也感到有趣，我会非常高兴的。

最后，请容我再次借此机会，向各位读者、新加入的读者、先前负责本作的吉田编辑、从第三卷开始负责的川口编辑，以及这次依旧画出帅气又可爱插图的山椒鱼老师、漫画版作者苇尾乱平老师与新加入的内田编辑，表达我最深切的感谢之意。

二○二三年四月某日　凉树悠树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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